天将亮时,船停进凯司纳港里一处安静的位置。摩亘听见船锚哗啦一声落入平静的水面,透过格状舱盖看见一方一方珍珠灰的天空。瑞德丽还在睡,摩亘注视了她一会儿,有种疲惫与安宁交杂的奇特感觉,仿佛终于将一份极致的珍宝安全地带离险境,而后他便垮倒在一袋袋香料上睡去。早晨码头的嘈杂声响、中午船舱内的窒闷热气,都没打扰摩亘的好梦。他终于在向晚时分醒来,发现瑞德丽正在看他,身上披着游离斑驳的阳光。
他慢慢坐起,试着记起身在何处。“凯司纳。”瑞德丽说着环抱膝盖,一侧脸颊上印着睡在布袋上留下的交错纹路。她眼中有种奇怪的神色,摩亘起初不解,之后才明白那其实就是畏惧。摩亘喉头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表示疑问。她轻声回答:
“现在呢?”
他靠着舱壁,轻轻握着瑞德丽的手腕片刻,又揉揉眼睛:“布黎·柯贝特说他会替我们弄马。你得拔下头上的发钗。”
“什么?摩亘,你是不是还没醒?”
“不是。”他眼神下移到瑞德丽的脚上,“还有,看看你的鞋。”
瑞德丽看了看:“这鞋有什么不对?”
“这双鞋很美。你也是。你能不能改变样子?”
“变成什么样子?”她不解地问,“老丑婆吗?”
“不是。你身上有易形者的血,你应该可以——”
瑞德丽的眼神让摩亘停了口,那是畏惧、苦痛、厌恨的神色。她斩钉截铁地说:“不。”
摩亘吸了口气,当下完全清醒,在心里咒骂自己。这条横越疆土、直奔日落之处而去的漫长路途,此时也让他有点惊惶。他没说话,试着思考,但船舱里迟滞的空气似乎让他脑袋里填满谷糠。摩亘说:“骑马去朗戈得走很久。我本来想说,骑马只是权宜之计,等我教会你易形之后,我们就不用骑马了。”
“你易形,我骑马就好。”
“瑞德丽,你看看你自己。”他无助地说,“疆土各地的商人都会走那条路,他们虽然一年多没见过我,但绝对认得出你,也就不用问你身旁的男人是谁了。”
“那,”瑞德丽踢掉鞋,扯下发钗,披散一头长发,“就替我找双别的鞋。”
摩亘无言地看着她。她坐在一堆被揉皱的精美刺绣布料当中,散乱浓密的秀发衬托出那张轮廓鲜明的脸,尽管脸色疲倦苍白,看起来依然美得像一首古老的抒情曲。摩亘叹口气,手一撑地,站了起来。
“好吧。在这里等我。”
瑞德丽的话声使他爬楼梯时稍顿了一下:“下不为例。”
他与布黎·柯贝特谈了谈,布黎耐心地等了一整天,等他们醒来。他找来的马已在码头上,马背上的行囊里装了一些粮食补给。那是两匹性情温和、马蹄粗大的耕马,被拴了太久而有点烦躁不安。布黎想到这段漫长的旅程将面临什么实际问题,又意味着哪些危险,就激动地对摩亘提出好几点反对意见,摩亘一一耐心回答,最后布黎干脆说愿意陪他们一起去。
摩亘疲惫地说:“除非你会易形。”
布黎这才放弃。他下了船,约莫一小时后带着一包衣物回来,丢给船舱里的摩亘。瑞德丽面无表情地检视,然后换上深色裙子、亚麻上衣、长及膝盖的宽松罩衫。靴子是柔软的皮革,品质不错但很朴素。她盘起头发,扣上一顶宽檐草帽,认命地站着让摩亘审视。
他说:“把帽檐往下拉一点。”
她把帽子往下一扯:“不要再笑我了。”
“我没笑啊。”摩亘一本正经地说,“等你看到你得骑什么马就更精彩了。”
“你也没有不显眼到哪里去吧。你虽然穿着穷农夫的衣服,但走起路来还是国土统治者的架势,而且眼神凌厉得简直可以凿穿石头。”
“看着。”摩亘说。他让自己静定下来,思绪融入周遭的一切:木头、沥青、水的低喃、码头上模糊不清的声响。他的名字似乎从身上流走,流入热气之中。他脸上没有什么可以辨识的表情,眼神一时变得模糊,一如夏日天空般空荡。
“如果你不意识到自己,别人也不会意识到你。这是我穿越疆土这一路上,保命的几百种方式之一。”
瑞德丽看起来吓了一跳:“刚才我几乎认不出你。这是幻象吗?”
“只有很少的部分是。这是求生技能。”
瑞德丽沉默,摩亘在她脸上看出她内心的矛盾冲突。她没说话,转身爬梯子上甲板。
太阳落在疆土遥远的那一端,夜色将至,两人向布黎道别,骑马上路。桅杆和堆叠的货物在码头上拖出长影,笼罩在前方。凯司纳城一片霞光暗影,摩亘突然觉得它看起来陌生,仿佛在踏上一条陌生的道路之际,他已经变成自己也不识的陌生人。他领着瑞德丽穿过曲折的街道,经过曾经熟悉的商店和酒馆,沿一条鹅卵石路走向城市西端。出城后路面变宽,路上铺的鹅卵石没了,接着路面变得更宽,满布几百年来车马碾出的车辙沟痕,而后路又更广,向前方延伸千百里,进入无人荒地,最后在已知疆土的边缘转向往北,通往朗戈。
两人勒住马,顺着路往前看。太阳下山,橡树纠结的影子消退,这条路躺在暮色中,看起来疲倦灰暗,似乎没有尽头。橡树蔽顶,路两侧的树枝几乎相触,这些树看起来相当疲惫,车轮扬起的灰尘让树叶暗无生气。夜已沉静,车马都已进城,远处森林是模糊的灰,随即是黑。一只猫头鹰从这片灰色中醒来,唱出一道谜题。
两人再度策马前行。天空转黑,月亮升起,在森林中洒下一片乳白的光辉。他们一路伴着月亮愈升愈高,直到影子落到脚下的成团黑叶间,最后满地黑叶终于全变成摩亘眼中一整片广袤的黑暗。他勒马停步,瑞德丽也在一旁停下。
不远处有水声。摩亘满脸尘沙,疲惫地说:“我想起来了。我从风之平原南端走出来时,曾经越过一条河。河跟这条路一定是同方向。”他策马离开路面,“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夜。”
他们在离路不远处找到了那条河,河水在月色中是一道浅浅的银带。瑞德丽无精打采地坐在一棵树下,摩亘则卸下马鞍让马喝水。他在蕨丛间找到一块空地,放好行囊和毛毯,然后在瑞德丽身旁坐下,头埋进双臂。
“我也不习惯骑马。”摩亘说。瑞德丽脱下帽子,头靠着他。
“而且还是拖犁耕田的马。”瑞德丽喃喃说着,就这么睡去。摩亘伸手搂住她,好一阵子保持清醒倾听四周的动静,但只听到动物狩猎的悄密响动,听到猫头鹰振翅的窸窣。月亮下山之际,他闭上眼睛。
炽烈耀眼的夏日阳光和车轮艰苦的呻吟吵醒了他们。两人吃过东西、梳洗完毕,再度上路时,路上已经满是熙来攘往的车辆、携带行囊骑着马的商人、从凯司纳近郊农田运送作物或牲畜进城的农人,还有目的不明、带着随从和驮兽要长途跋涉前往朗戈的男男女女。摩亘和瑞德丽放慢马匹的步伐,要把这趟为期六周的单调旅行磨到尽头就得靠这缓慢的节奏。路上的人和车形形色色,从猪群到富裕领主都有,两人混在其间并不显眼。不时有商人想跟他们闲聊,但摩亘用没好气的回答打消对方攀谈的念头,一度还咒骂某个议论瑞德丽相貌的商人,吓了瑞德丽一跳。那人一时满脸怒气,手紧攥马鞭,然后看看摩亘那双补缀过的靴子,看看灰头土脸又汗涔涔的他,笑了,朝瑞德丽点点头,继续前行。瑞德丽沉默不语,低头骑马,一手握拳抓着缰绳。摩亘纳闷她在想些什么,伸出手轻碰她。她看着摩亘,脸庞蒙上了一层灰尘和倦意。
他轻声说:“这是你的选择。”
瑞德丽迎视他的眼神,没有回答。最后她终于叹了口气,紧捏缰绳的手也放松了:“以前有个男人偷玛蒂尔的猪,玛蒂尔就在他身上施了九十九个诅咒。你知不知道是哪九十九个?”
“不知道。”
“我教你。六个星期下去,你骂人的话可能不够用。”
“瑞德丽——”
“不要再叫我讲理一点了。”
“我没有叫你讲理啊!”
“你的眼神就在这么说。”
摩亘耙抓头发:“有时候你实在太不讲理了,让我想到我自己。教我那九十九个诅咒吧,这样我一路吃灰尘吃去朗戈的路上,也有些东西可以想想。”
瑞德丽再次沉默,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中。“对不起。”她说,“那个商人让我很害怕,他可能会伤害你。我知道我对你来说是个危险,只是我先前一直没意识到。可是摩亘,我不能……我不能——”
“所以你就想逃开自己的影子。也许你会比我那时候逃得成功。”她转开脸。摩亘没说话,继续骑马,看着炙热的阳光照在前方若干酒桶的金属箍环上,终于抬手遮眼,挡住那强烈的反光。“瑞德丽,”他朝着眼前的黑暗说,“我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如果有办法让你安全地留在我身旁,我一定会找出来。你是真实的,就在我身边,我可以碰触你,可以爱你。在那座山里有一年的时间,我什么人都碰触不到。现在我看不出前方有任何可以爱的东西,连那些给我名字的孩子都死了。如果你当初选择留在安纽因等我,现在我会纳闷这样的等待对我俩是否值得;但你在我身旁,总能把我的思绪从那个没有希望的未来拉回此时此刻,拉回你身上——让我就算吃灰尘也能吃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满足。”他看着她,“教我那九十九个诅咒吧。”
“我没办法教。”瑞德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忘了怎么诅咒。”
稍后摩亘还是哄她说了出来,打发漫长的下午。黄昏来临时,瑞德丽已教给他六十四个诅咒,内容变化多端,从偷猪贼的发梢一寸寸咒到脚趾头,最后把他变成一头公猪。之后两人走到路旁,河就在离路五十码处。这一带没有客栈或村庄,许多旅人便在四周扎营,暮色中充满远处的笑声、音乐、烧木生火和烤肉的味道。摩亘往上游走去,徒手捕鱼,把鱼清洗干净,鱼肚里塞满野洋葱,拿回营地。瑞德丽已洗过澡,生了堆火,正坐在火旁梳理湿发。见到她坐在那圈光芒里,踏进她的那圈光芒,看着她放下梳子对他微笑,他感觉喉头涌上对自己的九十九个诅咒,咒骂自己待她竟这么不温柔。她从摩亘脸上看出他的心思,表情也随之转变。摩亘在她身旁跪下,将树叶包裹的鱼放在她脚边,像一份献礼。瑞德丽的手指一路抚过他的颧骨和嘴唇。
他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又没说错。你拿了什么给我?”她边纳闷边揭开一片叶子,“是鱼。”他再度在心里咒骂自己。瑞德丽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了又吻,直到整天跋涉积累的尘沙和疲惫从他脑海里消失,这条漫漫长路也在记忆中变成一道明亮的光芒。
饭后,两人躺着凝望火堆,瑞德丽把其余的诅咒教给他。他们已经把那名留青史的小偷变成了公猪,只差耳朵、犬齿和脚踝的最后三个诅咒,这时一阵缓慢、犹疑的竖琴声传来,有如夜色的涟漪,融入河水的低语。摩亘听着那琴声,没注意瑞德丽正跟他说话,直到她将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他才惊跳起来。
“摩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