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晚之后,他们抵达赫德。其中六艘船在海峡中转航向西,到凯司纳等候指示,布黎的这艘则开往托尔。摩亘一路上全神贯注,随时留意有无灾难来临的迹象,此时已筋疲力尽。船身稍稍擦撞码头,把他从瞌睡中惊醒,他陡然坐直,全身紧绷,听见布黎不带恶意地骂了某人一句。舱盖开了,灯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闻到泥土的气息。
他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身旁的瑞德丽半埋在毛皮盖毯下,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你到家了。”布黎在灯光后微笑。摩亘起身爬上甲板。托尔只有少数人家,屋舍散布在月光下黑暗崖壁的阴影之外。夜色温暖,平静无风,带着牛儿与谷物的熟悉气味。
摩亘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话,直到布黎边熄灯边回答:“还不到午夜。我们到得比预期早。”
一波浪涛懒懒地卷上沙滩,退去后留下一片交错的银光。骨白色的沿岸道路从码头蜿蜒出去,消失在崖壁的阴影中,而后重新出现在崖顶。摩亘辨认出道路的模糊线条,它一路通往各处牧草地和田野,最后停在艾克伦门前。他双手紧抓栏杆,瞪大眼睛视而不见地望向来时路,这一路的遭遇如今引领他乘着满载死者的船回到赫德,一时间,通往艾克伦的沿岸道路似乎只是又一条走入阴影的歧途。
瑞德丽唤他,他松开双手,听见踏板咚的一声搭架在码头。他对布黎说:“我天亮以前回来。”他轻触船长的肩膀道:“谢谢你。”
摩亘带瑞德丽走出码头,经过睡梦中的渔夫的屋舍,经过停放在岸上的老旧船只,船上有海鸥在睡觉。他凭记忆在阴影中找到路,走上崖顶。月光下,田野如平缓的流水环绕小丘和低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至艾克伦。在这阒静的夜里,他侧耳倾听,听见牛群缓慢平稳的呼吸,听见一只狗在睡梦中发出轻声的呜叫。艾克伦闪烁着一星微光,摩亘以为是门廊上的灯,走近后才发现光源在屋里。瑞德丽走在他身旁,沉默不语,眼神掠过田野中的高垄、成排的豆子、半熟的小麦,等到两人愈走愈近,足以看见星空下艾克伦斜斜的屋顶时,她才终于打破沉默。
“这屋子好小。”她惊讶地说,摩亘点点头。
“比我记忆中还小……”摩亘喉头干涩发紧。透过大厅的一扇窗,他看见烛光中有模糊的动静,心想不知是谁这么晚了还没睡,独自一人待在那里。潮湿的泥土和紧攀树根的气味随即蓦然袭来,一段又一段国土律法的记忆在他全身生根发芽,刹那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眩然的思绪穿插在赫德的根枝中。
他停下脚步,缓过气来。窗边的人一动,朝夜色费力地张望,身影遮住了烛光,从屋外只见一副宽肩,面目模糊。人影突然转身,飞掠过大厅的一扇扇窗户,艾克伦的门砰然打开,有只狗吠了一声。摩亘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屋顶斜影的边缘。
“摩亘?”四下静定无风,这名字听来像是个疑问,接着变成一声大喊,让整片田野的狗全此起彼落地吠叫起来。“摩亘!”
摩亘还来不及动,埃里亚已跑到他身旁。他瞥见奶油色的头发、肌肉壮实的肩膀,还有那张在月光下跟他们父亲相像得惊人的脸。埃里亚猛然抱住他,双拳敲在他肩后,这拥抱紧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你可终于回来了。”埃里亚说着,哭了。摩亘想讲话,但喉咙好干,只能把热泪灼烫的眼睛埋在埃里亚粗壮的肩膀上。
“你壮得跟座大山一样。”他悄声说,“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埃里亚把摩亘从怀抱里放开,开始摇晃他:“刚刚我感觉到你在我脑海里,就像你还在那座山里时,我在梦中感觉到的一样。”泪水涌流下埃里亚的脸,“摩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埃里亚……”
“我知道你碰上了麻烦,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你死了,国土统治力传到我身上。现在你回来了,属于你的一切却都是我的。摩亘,我发誓,要是有办法,我愿意把国土统治力从身体里挖出来还给你——”摩亘突然用双手猛握住埃里亚的臂膀,埃里亚停了口。
“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永远不要。”埃里亚无言地瞪着他。他抓着弟弟,感觉自己握住了赫德所有的力量和纯真。他紧握那份纯真,用比较缓和的语调说:“你属于这里。而且这段时间有你照顾赫德,几乎就是我最需要的事了。”
“但是摩亘……你属于这里,这里是你的家,你回来了——”
“是的。但我得在天亮之前走。”
“不!”埃里亚的手指再度紧扣摩亘的肩,“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但我绝对不会再眼睁睁看你离开。留下来,我们可以为你而战,用干草叉、用尖齿耙打仗,我可以去借一支军队——”
“埃里亚——”
“闭嘴!虽然你的手劲大得像老虎钳,但是你已经没办法把我推倒在翠斯丹的玫瑰丛里了。你要留在这里,留在你归属的地方。”
“埃里亚,别再大叫了!”摩亘稍稍晃了埃里亚一下,让他惊愕得安静下来。这时翠斯丹和狗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来,又叫又吠。翠斯丹拼命跑着扑向摩亘,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锁骨处。摩亘胡乱亲吻着翠斯丹,然后松开她,捧起她的脸。他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摩亘的神情中有什么让翠斯丹的脸色为之一垮,她再度环抱他的脖子,然后又看见了瑞德丽,手向她伸去,狗儿则团团围住摩亘。远处的农舍亮起了一两盏灯,摩亘惊慌起来,旋即又恢复静定,一如脚下静止不动、向前伸展的道路,一如月光下的空气。狗儿从他四周散开,翠斯丹和瑞德丽也停止交谈,看着他,埃里亚则安静地站着,不知不觉被他的静定束缚。
“有什么不对劲吗?”埃里亚不安地问。过了一会儿,摩亘走到他身旁,疲惫地揽住他的肩膀。
“有太多事不对劲了。”他说,“埃里亚,我光是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就已经让你们置身险境。我们先进屋去吧。”
“好吧。”但他没有移动,视线从摩亘转向瑞德丽,她的轮廓如雾般朦胧、影影绰绰,东一支西一支的珠宝发钗在散乱的发间闪着火光。她微笑,摩亘听见埃里亚咽了一口口水。“安恩的瑞德丽?”埃里亚不太有把握地说。她点点头。
“是的。”埃里亚小心翼翼地握住她伸出的手,仿佛那手是谷糠做的,风一吹就散。他的舌头好像打了结,说不出话。
翠斯丹骄傲地说:“我们为了找你,可是一路航行到以西格又回来呢。那时候你在哪里?你是从哪里——”她的声音突然一弱,带着奇怪的语调,“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安纽因。”摩亘说,看见她黑色的双眼中一抹不确定的神色,读出了她的想法。他疲倦地再次说道:“我们进屋去吧,之后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
翠斯丹牵住摩亘空着的那只手,一言不发地跟他走进艾克伦。
她进厨房张罗吃食,埃里亚则燃起火把,扫开长凳上的一堆马具,让两人坐下。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摩亘,闷闷不乐地踢着长凳,突兀地开口说:“告诉我,好让我了解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你这么急着走,究竟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没有要去哪里,只要不是我现在在的地方就好。停住不动就等于死路一条。”
埃里亚的靴子在长凳上踢出痕迹。“为什么?”他爆出这句疑问。摩亘双手掩面,喃喃回答。
“我正试着搞清楚。”他说,“‘回答未解的——’”埃里亚的表情让他打住话头,“我知道。要是当初我留在家里,不去凯司纳,现在就不用三更半夜坐在这里,一心只希望天永远不要亮,更不敢告诉你我船上载了什么来赫德。”
埃里亚慢慢坐下,眼睛眨了眨:“什么?”这时翠斯丹从地下室厨房走上来,端着大托盘,盘里有啤酒、牛奶、新鲜面包和水果、吃剩的烤鹅、奶油和奶酪。她把托盘放在一张圆凳上。摩亘移了移,她在他身旁坐下,动手倒啤酒,递了一杯给瑞德丽,瑞德丽试探地尝了尝。摩亘看着翠斯丹倒酒,发觉她的脸瘦了,优雅坚定的轮廓变得更明显。
她正对着啤酒泡沫皱眉头,要等泡沫消了才能把酒倒完。她抬眼朝他匆匆一瞥,他轻声说:“我在安纽因找到了岱思。我没杀他。”
翠斯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手里的啤酒壶与酒杯搭靠在膝盖上,眼睛终于看向摩亘:“我简直不敢问。”
摩亘伸出手摸摸她的脸,放下手时,看见她注视着他掌心的雪麟角疤痕。埃里亚动了动。
“我知道这不干我的事,”埃里亚沙哑地说,“但你追着他走遍了疆土,”他脸上出现一线微弱的希望,“他是不是……他有没有解释——”
“他什么也没解释。”摩亘接过翠斯丹倒的啤酒,喝了一口,感觉脸上逐渐恢复血色,而后用比较平和的语调说,“我一路跟着他穿过安恩,十二天前在安纽因追上他。在王宅大厅里,我站在他面前,对他解释说我要杀他,然后双手举起剑准备砍下,他却站着动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剑高高举起。”他顿住。埃里亚脸色僵硬。
“然后呢?”
“然后……”摩亘落入回忆,寻找着字句,“我没杀他。伊姆瑞斯有一道古老的谜题:贝鲁和比罗是谁?他们之间的束缚牵系是什么?他们是同时同刻出生的两个伊姆瑞斯王子,预言说他们也会死在同时同刻。他们愈来愈恨对方,但因为他们之间有那番束缚牵系,如果杀死对方也就会毁灭自己。”
埃里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是一道谜题阻止你杀死他?”
摩亘往后靠坐,一时间没说话,只啜饮啤酒,纳闷自己这辈子是否做过让埃里亚觉得有道理的事。埃里亚倾身向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你曾经说我木头脑袋,也许我真的是,但我很高兴你没杀他。如果你杀死他,我也能够了解为什么,但你要是真的动了手,我就再也不能确定你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了。”他放开摩亘的手,递过一根鹅腿,“吃吧。”
摩亘看着他,轻声说:“你有成为优秀御谜士的潜力。”
埃里亚哼了一声,脸红起来:“我死也不会到凯司纳去。吃吧。”他替瑞德丽把面包、肉和奶酪切成薄片,递给她。她微笑,埃里亚终于迎视她的眼,舌头也终于不打结了。
“你们……你们结婚了吗?”
瑞德丽咬下一口食物,摇摇头:“没有。”
“那你们干吗——你要留在这里等他吗?”埃里亚的表情有点难以置信,但声调很温暖,“我们非常欢迎你。”
“不是。”虽然她在对埃里亚说话,摩亘却觉得她似乎是在回答他自己心里的希望,“我再也不要继续苦等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埃里亚困惑地问,“你要住在哪里?”他的眼神移向摩亘,“等你天亮离开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做?有概念吗?”
摩亘点点头:“算有一点吧。我需要帮助,也需要答案。根据传言,仅存的巫师正聚集在朗戈,准备对抗亟斯卓欧姆。从那些巫师身上,我可以得到帮助;从创立者身上,则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埃里亚瞪着他,猛然站起来:“那你在俄伦星山的时候怎么不问他?这样你们两个不就省得大老远跑去朗戈了?你要问他问题是吧?摩亘,我发誓,就连啤酒桶的软木塞都比你有头脑。他会怎么做?乖乖站着回答你的问题吗?”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摩亘忽然站起来,声音凶蛮、痛苦,不知自己是在跟埃里亚争吵,还是在跟这个突然没有他容身之处的驽钝小岛争吵,“坐在这里,让他来敲你的门找我吗?你睁开眼看看好不好?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了。我的脸上烙着三颗星,手上烙着雪麟角疤痕,叫得出名字的东西我几乎都可以变。我打斗过,杀过人,也打算再杀。我有一个比这疆土更古老的名字,除了回忆里有个家之外无家可归。两年前我问了一个谜题,现在我困在谜题的迷宫里,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找到出来的路,而那座迷宫的中心是战争。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看看赫德以外的世界吧,试着把一些恐惧跟你那杯啤酒一起喝下去吧。疆土已经在战争边缘了,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赫德。”
“战争。你在说什么啊?伊姆瑞斯是有一些战事,但伊姆瑞斯总是在打仗的。”
“你知道荷鲁·伊姆瑞斯跟谁打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