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星者和安恩的瑞德丽坐在塔顶,这是安纽因七塔中最高的一座。白色石块向下无尽延伸,直至夏日翠绿的山坡。国王大宅坐落在此,城区则从山坡往大海蔓延。苍穹在两人上方流转,蓝色面容明亮恒定,只偶有盘旋的隼鹰带来变化。摩亘坐在一处炮口的墙凹,连着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晨曦将他的侧影映在一边墙上,不知不觉中,影子又移到了另一边。他虽意识到瑞德丽的存在,但只感觉到她是四周大地或这阵微风的一部分,就像远处青翠果园中画出一道道黑亮线条的群鸦,是安宁而遥远的事物,其中的美偶尔拂掠他的思绪。

摩亘脑海里不断纺着一根又一根猜测的线,这些线总因他所不知的事物而纠缠不清。星星,石脸孩子,在艾斯峻小屋里打破的那只碗的红艳碎片,死去的城市,一个黑发易形者,一名竖琴手,这一切仍是没有答案的谜题,不管他怎么探问都不得其解。摩亘回顾自己的一生,回顾疆土的历史,拣选破坛碎片般的事实试着拼凑,但一切都对不上、定不了型,记忆总是把他抛回宜人的夏日和风里。

他终于动了动,双手掩住眼睛,动作僵硬得像块决定移动的岩石。一些形体像古老无名的动物,在他闭合的眼睑内飞掠而过。他再度理清脑海,让影像漂移流入思绪,最后却又在不可能的浅滩触礁。

广袤的蓝天闯进他的视野,然后是蓝天下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街道和房舍。他想不下去了,靠着墙与自己的影子相倚,塔壁古老石块中的沉默缓缓渗进心底,让他疲敝杂乱的思绪再度恢复宁静。

他看见一只柔软的皮鞋、一抹碧绿如叶的衣角,转头看见瑞德丽盘腿坐在身旁的石块边缘。

摩亘颤巍巍地倾过身去,将她拉近身旁靠着,脸贴住她被风吹动的长发,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看见那些如火焰般燃烧的发丝。他沉默不语,紧紧抱着瑞德丽,仿佛感觉有一阵风即将吹来,把他们从这居高临下的危险栖身处吹落。

瑞德丽稍微动了动,仰起脸亲吻摩亘;摩亘迟疑地松开紧拥她的手臂。“我没发现你在这里。”瑞德丽的唇终于离开他的嘴时,他说。

“是啊,我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也猜到了。你在想什么?”

“所有的事。”摩亘扫落塔壁裂缝里的一片灰泥,在林中惊起一群鸣叫抗议的乌鸦,“任凭我把过去想破了头,结论总是一样的——那就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瑞德丽转身屈起双膝,靠着旁边的石块,面向摩亘。她眼里满是阳光,像被大海打磨光亮的琥珀,让摩亘的喉头瞬间涌满千言万语。“你在回答谜题。你告诉过我,在你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的时候,回答谜题是你唯一能继续做下去的事。”

“我知道。”他从那道裂缝中又找出一块灰泥,用力抛出,身体几乎失去平衡,“我知道。但是我已经和你在安纽因待了七天,还是找不出任何非离开这栋大宅不可的理由或谜题。只不过,如果继续待下去,我们俩都会死。”

“这就是一个理由了。”她冷静地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脸上这三颗星会让自己有生命危险,不知道至尊在哪里,不知道易形者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那些石头孩子。我只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着手寻找答案,但那里也不怎么吸引人。”

“哪里?”

“亟斯卓欧姆的脑海。”

瑞德丽盯着摩亘看,咽了咽口水,低下头对被太阳晒暖的石块皱眉。“嗯。”她声音中的颤抖几乎听不见,“我也不认为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但是,摩亘——”

“你可以留在这里。”

瑞德丽抬起头,阳光又照进她的眼。摩亘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感觉她的声音很僵硬:“我绝不离开你。为了你,我甚至拒绝了赫尔的财富和众多猪群。你得学会过有我的生活。”

“光要活命就已经很困难了。”摩亘不假思索地喃喃说道,随即红起脸来。但瑞德丽嘴角微微一扬。摩亘伸手握住她的手:“随便给我一根银白的公猪胡子,我就带你回赫德,一辈子留在东赫德养耕马。”

“我会找根公猪胡子给你。”

“在这片国土上,我要用什么方式娶你?”

“你不能娶我。”她平静地说。摩亘的手一松。

“什么?”

“只有国王有权力为他的子女缔结婚约,而我父亲不在这里。所以,直到他抽空回家之前,我们是别想结婚了。”

“可是,瑞德丽——”

一只乌鸦飞过,她朝它的尾羽扔去一小段灰泥,乌鸦呱叫一声闪避。“可是什么?”她阴沉地问。

“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走进你父亲的国土,打扰死者,还差点在他的大厅里杀人,然后连婚都没结就带你走,让你跟我在疆土四处流浪。见赫尔的鬼,这样你父亲会怎么想我?”

“等他终于见到你时,他会让你知道的。我怎么想比较重要,而我认为我的人生已经让我父亲胡搞够了。他或许预知我们会相识,甚至预知我们会相爱,但我不认为什么事都得让他为所欲为。我才不会只凭他做了个什么梦、预知我会嫁给你,就因此嫁给你。”

“你认为他之所以立下那个关于匹芬塔的奇怪誓言,是这个原因吗?”摩亘好奇地问道,“因为他预知这些事?”

“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他看了瑞德丽一会儿,思索这件事,端详她红扑扑的脸。“呃,”他轻声说,为了塔顶这张美得炫目的脸,将两人的未来抛进风中,“如果你不肯嫁给我,我也没办法。如果你决定跟我一起走——如果你真想这么做,我也不会拦着你。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我很害怕。我们一头跳下这座塔说不定活命的希望还大一点,至少那样我们知道自己正往哪里去。”

瑞德丽的手本来放在两人间的石块上,这时抬起来摸摸摩亘的脸:“你有一个名字,有一份命运,我只能相信你迟早会碰上一些希望。”

“目前为止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只看到你。你愿不愿意在赫德跟我结婚?”

“不愿意。”

他沉默少顷,迎视她的眼睛:“为什么?”

瑞德丽很快转开视线,摩亘感到她心里突然出现一阵奇怪的动荡:“很多原因。”

“瑞德丽——”

“不。别再问我了,也别那样看着我。”

片刻之后他说:“好吧。”接着又说,“我不记得你以前有这么顽固。”

“是猪脑袋。”

“猪脑袋。”

瑞德丽再度凝视他,嘴角弯出迟疑的微笑。她靠近摩亘,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双脚荡过完全虚无的边缘:“我爱你,赫德的摩亘。等我们终于离开这栋屋子,要先去哪里?赫德吗?”

“是的,赫德……”这名字像道咒语一样突然触动他的心,“我实在不应该回家,但我真的好想回去。只在半夜里回去几小时……也许不会有危险。”摩亘想到横阻在两人与他家之间的大海,心头一凉,“我不能带着你渡海。”

“见赫尔的鬼,为什么不能?”她说。

“太危险了。”

“没道理,朗戈也很危险啊,我还不是要跟你去。”

“那不一样。首先,没有任何我爱的人死在朗戈——起码目前为止还没有。其次——”

“摩亘,我不会死在海里,我捏塑水八成就跟捏塑火一样顺手。”

“这点你并不确定,不是吗?”想到海水变成无数张脸孔和潮湿闪亮的形体困住瑞德丽,他的声音变得粗哑,“到时候你根本连练习的时间都没有。”

“摩亘——”

“瑞德丽,我搭过在海上四分五裂的船,我不要你冒生命危险。”

“命是我的,能拿它来冒险的也是我,不是你。何况我从凯司纳到恪司去找你的时候,已经来回搭过好几艘船,从没出过事。”

“你可以留在凯司纳,只要几——”

“我不会留在凯司纳。”她说得言简意赅,“我要跟你一起去赫德,我要去看你爱的那片国土。要是照你的意思,我就得坐在赫德的农舍里剥着豆子等你回来,就像我这将近两年以来的苦等。”

“你不会剥豆子。”

“当然不会,除非你在旁边帮忙。”

摩亘看见自己:一个头发蓬乱的瘦削男子,有张疲惫清癯的脸,身旁一柄巨剑,背上一把镶星竖琴,坐在艾克伦的门廊上,膝上摆着一碗豆子。他突然大笑起来,瑞德丽也再度微笑,看着他,忘了先前的争执。

“这七天来,你从没大笑过。”

“的确。”摩亘静了下来,揽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消失。他想到赫德困在大海中央,毫无防御能力,毫无保护,连至尊的幻影也没有。“我真希望能用力量包围赫德,让它免于大陆这端的混乱与恐惧。”

“叫杜艾派支军队给你,他会答应的。”

“我不敢带军队去赫德,那等于自寻灾祸。”

“那就带几个幽灵去好了。”她建议,“杜艾一定很想摆脱他们。”

“幽灵,”摩亘的眼神从远方森林收回,直盯着瑞德丽,“去赫德?”

“肉眼看不见幽灵,没人会看到他们,也就不会动手攻击。”然后瑞德丽对自己的话摇了摇头,“我在想什么啊?他们会吓坏全赫德的农夫。”

“如果农夫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就不会。”两人双手交握,摩亘突然感觉一阵冰凉。他悄声说:“我在想什么啊?”

瑞德丽收回手,探寻他的眼神:“你当真在考虑我说的话?”

“我想……我想是的。”一时间他看到的不是瑞德丽的脸,而是那些死者的脸,充满挫折郁积的力量,“我可以束缚他们。我了解他们……他们的愤怒,他们复仇的渴望,他们对国土的爱。他们可以把那份爱带到赫德,还有对战争的满心期盼……可是你父亲……我怎么能从安恩历史里硬揪出一些事物,带去赫德冒险?我不能这样乱搞安恩的国土律法。”

“杜艾已经表示许可,而且我父亲对国土律法的兴趣看起来也不比幽灵大多少。可是摩亘,那埃里亚呢?”

“埃里亚?”

“我不认识他,但他难道不会……你要是带着死者大军回赫德,难道不会让他有点困扰?”

摩亘想着赫德的国土统治者,他的弟弟,那个他连长相都快记不得的人。“会有一点吧。”他轻声说,“他大概已经习惯我带给他的困扰了,连睡梦里都不得清闲。如果能让他和赫德安全,要我把心挖出来埋在他脚边我都愿意。就算他为了这件事跟我吵架,我也愿意——”

“他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认识他了。”这念头触痛了摩亘,触痛了他心里未曾愈合的伤口,但他不让瑞德丽看出来,只是犹疑地离开两人所在的高处。“来吧,我要跟杜艾谈谈。”

“带去吧,”杜艾说,“把他们全带去。”

摩亘和瑞德丽在大厅里找到杜艾,当时农民和安恩各领主派来的使者正向杜艾抱怨,因为死者的扰动争执把他们的土地和生活弄得一团糟。待大厅里众人散去,摩亘终于可以跟杜艾谈的时候,杜艾难以置信地听着。

“你居然要他们?可是摩亘,幽灵会毁了赫德的和平。”

“不,不会,我会跟他们解释为什么要带他们去——”

“怎么解释?那些为了好几个世纪以前的战争,在放牧的草地和村庄市集打斗的死人,你要怎么跟他们解释任何事?”

“我只要提供他们想要的就好了,给他们一个打斗的对象。不过,杜艾,我该怎么跟你父亲解释?”

“我父亲?”杜艾环顾大厅,抬头看看梁椽,又望望四处的角落,“我没看到他啊,哪里都没他的踪影。而且等我真的见到他时,他忙着跟活人解释自己的行为都来不及了,不会有时间去数少了几个死人。你要带几个去?”

“在那些还有一点同情心的国王和战士中,我能束缚几个就带几个。他们必须要有同情心才能了解赫德。卢德可以帮我——”摩亘突然停口,杜艾的脸不知为什么红了起来,“卢德呢?我好几天没看到他了。”

“他已经好几天不在这里了。”杜艾清清喉咙,“你一直没注意,我就等你问了再说。我派他去找岱思了。”

摩亘沉默。这名字将他抛回七天前,仿佛他仍站在那一方阳光里,影子落在身前崩裂的地板上。“岱思。”他低声说道,这名字模棱两可的意涵挥之不去。

“我派了十四个武装士兵跟卢德去,叫他带回竖琴手。你放了岱思,但他仍有很多事必须向疆土内各位国土统治者交代。我想把岱思关在这里,让凯司纳学院的师傅讯问,因为这事我自己可做不来。”他迟疑地碰碰摩亘,“你不会知道他在这里。我只是很惊讶卢德怎么还没回来。”

摩亘的脸渐渐恢复一点血色。“我不惊讶。”他说,“要把岱思带回安纽因是件非常棘手的差事,那个竖琴手总是忠于自己的选择。”

“也许吧。”

“卢德永远没办法把岱思带回这里。你平白把他送进了三大地区的混乱。”

“唔,”杜艾认命地说,“你比我了解那个竖琴手。但就算我不派卢德去,他自己也一定会去追岱思,因为他也想得到答案。”

“要问那个御谜士问题,不能用剑。这点卢德明明应该知道。”这时摩亘听见自己的声音已变得有些严厉。他有点突兀地转身离开阳光,在一张桌旁坐下。

杜艾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这件事你其实不需要知道。”

“我确实需要知道。我只是不想去想,还不想去想。”他双手平摊在橡木桌面丰润的金色纹理上,又想起艾克伦,想起阳光照在那橡木墙上。“我要回家。”这句话打开了摩亘的心,让他心中充满一种尖锐又甜蜜的急切,“回家……杜艾,我需要几艘船,几艘商船。”

“你要带那些死者走水路?”瑞德丽惊讶地问,“他们愿意吗?”

“不然他们要怎么去赫德?”摩亘问得合情合理。他想了想,瞪着磨亮木桌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我不敢让你跟他们搭同一条船。那……我们一起骑马去凯司纳,在那里跟他们会合,好吗?”

“你要再一次骑马穿越赫尔?”

“我们可以飞过去。”他建议道,但瑞德丽立刻摇头。

“不,我骑马就好。”

摩亘瞥了她一眼,讶异于她奇怪的声调:“易形成乌鸦对你而言应该很简单。”

“家里有一只乌鸦已经够了。”她阴沉地说,“摩亘,布黎·柯贝特可以帮你找到船和船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