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服他们得花一笔钱。”摩亘说,但杜艾只耸耸肩。

“死者毁坏的庄稼和牲口已经是一大笔钱了。见赫尔的鬼,摩亘,你在赫德要怎么控制他们?”

“他们不会想跟我斗。”他简单地说。杜艾沉默不语,色如大海的清澈眼睛注视着摩亘。

“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慢慢地说,“一个来自赫德,却能控制安恩死者的人……佩星者。”

摩亘看着他,神情中有种奇异的感激。“要不是你,我可能会痛恨在这大厅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站起身,思考眼前的问题,“杜艾,我得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可以用思绪在成堆的石碑里搜寻好几天,但这样无法知道唤起的是谁。我知道很多三大地区国王的名字,但是阶级低一点的死者就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杜艾说。

“嗯,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他们的名字。”瑞德丽叹了口气,“父亲的图书室。我小时候简直是住在那里。”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她和摩亘一直待在那里,待在古书和满是灰尘的卷轴间;杜艾则派人去码头找布黎·柯贝特。到了午夜,摩亘已在脑中牢牢填进无数战士国王的名字,还有他们的儿子和远亲的名字,以及安恩历史中俯拾皆是的爱情传说、血债世仇和国土战争。他走到屋外,在静谧的夏夜里独自走进国王宅邸后的田野,许多为争夺安纽因而战死的人都葬身于此。摩亘开始召唤。

他随着记忆里的片段传说或诗篇,用声音和思绪说出一个个名字。死者一一响应,从果园、林间、大地之中而来。有些发出狂野诡异的呼喊骑马冲向摩亘,一身白骨穿戴的盔甲在月光中燃烧;有些则来得沉默,身影黑暗阴森,露出可怕的致命伤口想吓他,但摩亘那双眼已看过一切需要恐惧的事物,只静静注视来者。死者试着对抗他,但他开启自己的脑海,让他们瞥见他的力量有多强大。死者用各种方式挑战摩亘,他不为所动,自始至终对他们了如指掌。最后他们四散站在他面前的整片田野上,惊异和好奇使他们不得不离开自己的记忆,瞥视他们被释入的这个世界。

摩亘随即解释自己的要求。他不期望死者了解赫德,但他们了解他,了解他的愤怒、绝望和对国土的爱。死者以一项与安恩本身同样古老的仪式对佩星者表示效忠,腐朽的剑锋在月光里闪着灰光。然后他们缓缓渗入夜色,渗回大地,等待摩亘再次召唤。

摩亘置身于恢复宁静的田野,眼前有个一动不动、未曾离去的黑暗身影。摩亘好奇地看着它,它还是不动,于是他碰触它的脑海,思绪中立刻涌满活生生的安恩国土律法。

摩亘的心猛擂着胸口。高大的安恩国王缓缓走向他,身穿长袍,肩披斗篷,头戴帽兜,像一位师傅或一个幽灵。他逐渐走近,月光中摩亘隐约看见他的模样,疲惫苦涩的脸庞上那两道黑色剑眉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眉毛下那双眼神似卢德。国王在他面前停步,沉默地打量摩亘。

他突然微笑,眼里的苦涩被一种奇特的惊异取代。“我见过你,”他说,“在我的梦里。佩星者。”

“麦颂。”摩亘喉咙干涩,向这位被自己从夜色中召唤来的国王俯首为礼,“你一定……你一定很纳闷我在做什么。”

“不会。你的意思非常清楚,向那群你召集起来的大军解释得很明白。你在我的国土上无声无息地做了很惊人的事。”

“我征得了杜艾的允许。”

“我相信杜艾一定很感激你这项提议。你要跟他们一起搭船去赫德?我刚才听到的是不是这样?”

“我不……我本来想跟瑞德丽一起骑马到凯司纳,在那里跟船只会合,但现在我想或许该跟死者一起搭船。如果我也在,会让船上的活人稍微安心点。”

“你要带瑞德丽到赫德去?”

“她不肯……我试过跟她讲理,她听不进去。”

麦颂闷哼一声:“奇怪的女人。”他的眼睛像鸟眼般锐利又好奇,在摩亘的字句底下翻寻。

摩亘突然问他:“你在梦里看到我什么事?”

“都是零星的片段,没有什么能帮助你的东西,却有很多我不知道比较好的事。很久以前,我梦见你走出一座塔,手上拿着一顶王冠,脸上有三颗星……但是没有名字。我看见你跟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在一起,我知道她是我女儿,但始终不知道你是谁。我看见……”麦颂稍稍摇头,从某个令人迷惑的危险景象中收回眼神。

“你看见什么?”

“我不确定。”

“麦颂,”在这温暖的夏夜里,摩亘突然觉得冷,“要小心。你脑海里有些东西可能会害你丢掉性命。”

“或是丢掉国土律法?”他用一只瘦削的手握住摩亘的肩,“也许吧。所以我很少解释自己的想法。进屋去吧。我这一现身会造成一场小小的风暴,不过如果你能耐心等它结束,之后我们就有时间可以谈谈了。”他踏出一步,但摩亘没有动。“怎么了?”

摩亘吞咽了一口口水:“在我跟你一起走进你的大厅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七天前,我走进那里,是为了杀死一个竖琴手。”

摩亘听见国王迅即倒抽一口气:“岱思来过这里。”

“我没杀他。”

“不知怎么的,我并不惊讶。”国王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仿佛从墓穴里传出,他拉着摩亘一起往月光下的大宅走去,“说给我听听。”

两人走到大厅之前,摩亘对他说了更多的事。摩亘发现自己还谈到一些这七天里的事,这七天对他而言实在太珍贵了,他甚至不确定那些事是否真的发生过。麦颂没说什么,只从喉咙深处不时发出像燕八哥嘀咕似的细细的声音。他们走进内院时,看见几匹发着抖、满身大汗的马正被人牵回马厩,马身上的鞍褥紫蓝相间,是国王宅邸侍卫的服装的颜色。麦颂微微咒骂一声。

“一定是卢德回来了。两手空空,满肚子火,被鬼追赶,而且没洗澡。”他们走进火光炽亮的大厅,面前放着杯酒、无精打采坐着的卢德瞪着父亲,他身旁的杜艾和瑞德丽也转过头来。但卢德第一个站起身,话音压过了其他人的声音:

“见赫尔的鬼,你跑去哪里了?”

“不要对我大吼大叫。”国王不耐烦地说,“如果你没脑袋到在这片混乱中四处乱跑想找那个竖琴手,我才不同情你。”他将眼神转向杜艾,仍张着嘴的卢德跌坐回椅子上。杜艾冷冷地看着国王,但声音还算克制。

“唔。你怎么想到要回家啦?像个恶咒一样从天而降。你会回来,一定不是因为想到自己把国土统治力弄得一团糟,觉得难过吧。”

“没错。”麦颂沉着地说,动手倒酒,“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卢德做得很好。”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什么做得很好?”卢德咬着牙迸出一句,“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在战争的边缘了?”

“知道。而且安恩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武装起来了,就连你,也不到三个月就从学者变成了战士。”

卢德明显地吸了口气准备回嘴,杜艾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开口。“战争。”杜艾的脸没了血色,“跟谁打仗?”

“还有谁有武装?”

“伊姆瑞斯?”杜艾不敢相信,又说了一遍,“伊姆瑞斯?”

麦颂咽下酒,他旅途劳顿后的阴暗面容比月光下看起来更苍老。他在瑞德丽身旁坐下。“我看到了伊姆瑞斯的战争。”他轻声说,“叛军占领了一半的海岸地区。那是一场奇怪、血腥、无情的战争,会耗尽荷鲁·伊姆瑞斯部队的力量,一旦他对抗的那些人决定把战事扩大到伊姆瑞斯的国境之外,他是不可能控制得住的。这一点我以前就猜想到了,但就连我也不能毫无理由地要求三大地区武装起来,而说出理由又可能会让攻击来得更快。”

“你那么做是故意的?”杜艾小声说,“你离开是为了让我们武装起来?”

“这种方式是很极端,”麦颂承认,“不过有效。”他的眼神再度转向卢德。卢德张开嘴巴,说话的声音比较收敛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还有,这下你打算在家待一阵子了吗?”

“这里跑跑,那里跑跑,满足我的好奇心。还有,是的,我想我现在会留在家里,如果你能克制,不要对我大吼大叫的话。”

“要不是你这么猪脑袋,我也不会大吼大叫了。”

麦颂露出怀疑的表情:“你连脑袋都变得跟战士一样死硬。就算抓到岱思,你又打算拿他怎么办?”

一阵短暂的沉默。杜艾简单地说:“到头来我会派一艘武装船舰把他送去凯司纳,让学院的师傅讯问他。”

“凯司纳学院并不是法庭。”

杜艾看着他,眼神中有鲜见的怒气:“你倒说说看,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如果是你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摩亘……看着摩亘面对一个不受疆土内任何法律束缚、背叛疆土内所有人的人,被迫自己动手行使正义,你会怎么做?”

“主持正义。”麦颂轻声说。摩亘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从那双疲惫的黑色眼睛里看见一股遥远、奇特的痛苦。“他是至尊的竖琴手,我会让至尊评判他。”

“麦颂?”摩亘说着,突然急切地想知道这一刻国王眼中看见了什么,但麦颂没有回答。瑞德丽也看着麦颂,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至尊。”卢德说,声调里不再有战士的强硬严苛;这两个字是一道谜题,充满苦涩与绝望,恳求得到答案。他与摩亘对视,眼神中有一抹熟悉的自嘲:“你也听到了我父亲说的话,我现在连御谜士都算不上了。这个谜题得要你来回答,御谜学士。”

“我会的,”摩亘疲惫地说,“我似乎没有选择余地。”

“你,”麦颂说,“已经在这里停留得太久。”

“我知道。我没办法离开。我这就走……”他瞥向杜艾,“明天可以吗?船来得及准备好吗?”

杜艾点头:“布黎·柯贝特说他们可以在午夜涨潮时出海。其实,我告诉他你打算怎么做的时候,他说的远不止这些,不过他认识一些为了钱连鬼也愿意载的人。”

“明天。”麦颂喃喃说道。他瞥了摩亘一眼,然后瞥向瑞德丽,她正沉默不语地盯着淌出一摊烛泪的蜡烛,绷着脸像是准备与人争执。麦颂用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神凝视瑞德丽,似乎猜想到什么了。她慢慢抬起眼睛,感觉到了他的思绪。

“我要跟摩亘一起走,而且我不打算要你给我们成婚。你难道不打算跟我吵吗?”

国王摇摇头,叹了口气:“要吵跟摩亘吵吧。我太老也太累,只希望你们两个能在这片动荡不安的疆土里找到安宁。”

她瞪着麦颂,脸庞一时间颤抖起来,手向他伸去,火光映照中,热泪滑下她的脸。“哦,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在父亲紧紧的拥抱中她低声说着,“这段时间我好需要你。”

麦颂与瑞德丽及摩亘彻夜长谈,直到蜡烛烧尽,窗外染上浅淡的晨光。次日白天他们几乎都在睡觉,等到入夜,等到世界再度沉静,摩亘召唤他的死者大军来到安纽因码头。

七艘商船系泊在月色下,船上载的是高级布料和香料等重量轻的货物。摩亘的思绪沉浸在死者脑海中的名字、脸孔和回忆里,他看着这支大军在影影绰绰的码头上逐渐变得若隐若现。他们全副武装,骑着马,等待上船,身后的城市一片黑暗,港内船只的桅杆像黑色手指,随着涌起的潮水探向繁星又收回。在杜艾、布黎的旁观,以及寥寥数名船员惊迷又惧怕的眼神下,死者集结完毕,如梦境一般静默。他们正要上船,一旁传来马蹄声,一匹马奔到码头上,让摩亘分了神。他看着瑞德丽下马,纳闷她怎么还没睡,思绪挣扎着,因为她的出现将他慢慢拉回活人的夜色中。四周只有码头上点了一盏灯,她插着珠宝发钗的头发披散着,被灯光照得荧荧辉耀。他看不清她的脸。

“我要跟你一起去赫德。”她说。他从许多世纪的鲜活过去中抽出手,将她的脸转朝向灯光,恼怒的脸色让他的思绪清晰起来。

“我们讨论过这一点了,”他说,“你不能搭这些满载幽灵的船。”

“讨论过这一点的是你和我父亲。你忘记告诉我了。”

他将手腕抹过前额,才发现自己在流汗。船上的布黎·柯贝特离他们很近,身体探出栏杆,一边侧耳听他们对话,一边留意潮水。“大人,”他轻声唤道,“要是我们不赶快出海,这七艘装满鬼魂的船就会在港里困到早上。”

“知道了。”摩亘伸展身体,缓和背部火烧般纠结的紧绷感。瑞德丽双手抱胸;他伸手接住一根从她发间掉落的发钗。“你骑马穿过赫尔,到凯司纳跟我碰头,这样比较好。”

“你说你要跟我一起骑马去,没说要跟安恩的幽灵一起搭船。”

“我不能带着一支死者大军走陆路到凯司纳去,然后在码头上成群商人的围观下把他们装上船——”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你要怎么去赫德,我都要跟你一起。重点是:你打算让船直接开到赫德,把我留在凯司纳等你。”

他瞪着她看。“我才没有。”他愤慨地说。

“你迟早会想到的,”瑞德丽说得言简意赅,“等船开到半路,把我安全地丢在凯司纳、害我违背誓言的时候,你就会想到了。我的行囊在马背上,这就可以出发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跟我还有安恩的死者一起搭四天的船。”

“行。”

“不行。”

“行。”

“不行。”摩亘双手紧握,凝视着她,他紧绷脸庞的轮廓下充满阴影。灯光探索瑞德丽的脸,就像他这几天来探索她的脸一样。光线照在她眼里,让摩亘想起她曾看进颅骨的眼洞,曾面不改色地对付死去的国王。“不行。”他厉声又说一遍,“我不知道死者的力量会在水路上留下什么痕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就算在赫德,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很安全。”

“所以我才不肯让你坐这些船。”

“所以我才要跟你去。至少我生来就是要懂海的。”

“那如果大海扯裂船身,把木板、香料和死者都抛进浪涛里,你要怎么办?你会淹死,因为不管我易形成什么样子都救不了你,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她沉默不语,身后一排排死者似乎也用同样遥远难缠的眼神看着他。摩亘突然转过身去,双手打开又握合。他迎视其中一名国王讥嘲的眼神,让自己的脑海平静下来。有个名字在死者眼底掀起了记忆的影子,片刻后,那幽灵开始移动,模糊隐约地融入黑暗的夜色,上了船。

他把其余幽灵装载上这七艘船,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好几个世纪喃喃穿过摩亘,混合了海水拍岸以及杜艾和瑞德丽在某处遥远的陆地交谈的声音。最后他清点完了名字,逐渐恢复视觉。

黑暗无声的船只在潮水中蓄势待发。船长压低声音发号施令,仿佛害怕声音一大就会唤醒死者。水手也同样悄声在甲板上、系泊缆索间走动,只剩瑞德丽和杜艾两人站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沉默地看着摩亘。他走向两人,一阵咸咸的海风吹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汗。

他对杜艾说:“谢谢你。我不知道埃里亚会不会很感激,但这是我能想到的保护赫德最好的方法,这样我会比较安心。跟麦颂说……跟他说——”他迟疑着,找不到合适的字句。杜艾一手按住摩亘的肩。

“他知道的。你要小心。”

“我会的。”他转过头,迎视瑞德丽的眼神。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却使他如受束缚般无言,使他再度出神陷入回忆。他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仿佛破除一道咒语:“我们凯司纳再见。”他吻了她,很快转身走上领头的那艘船,踏板在他身后收起,布黎·柯贝特站在一处顶盖掀开的舱口旁。

摩亘爬下梯子进入黑漆漆的船舱后,布黎担心地说:“你跟那些死人待在一起没问题吗?”

摩亘点头,没说话。布黎盖上舱盖。摩亘撞到堆叠的布捆绊了一下,然后在一袋袋香料旁找地方坐定,感觉船缓缓驶出码头,离开安纽因航向大海。他靠着舱壁,听见水沫溅洒在木板上的声音。死者沉默不语,无形地环绕在摩亘四周,随着船驶离他们的过去,他们的脑海也变得静定。摩亘发现自己竟在这片漆黑中试图分辨死者的脸部轮廓。他收腿抬起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静听大海。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舱盖打开的声音。

他无声地深深吸了口气,呼出,紧闭的眼睑内仿佛有灯光在闪烁。有人爬下梯子,从货物间穿梭走来,在他身旁坐下。周遭扬起一阵胡椒和姜的气味,舱盖啪地再度关上。

摩亘抬起头,对仅传来呼吸和淡淡海洋气息的瑞德丽说:“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要跟我吵到底?”

“对。”她的语气很硬。

摩亘又把头埋回膝上,片刻后抽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手腕,接着是手指。他凝视黑夜,双手握住瑞德丽留有疤痕的左手,按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