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起身,站在火光边缘瞪向黑夜。他的眼睛习惯了月光,看见四处零星的火堆照亮了橡树庞大扭曲的脸孔。四下无风,人声和音乐在这片沉默中显得微弱。他压下心头一股突如其来的,想用思绪折断琴弦、让夜晚恢复宁静的强大冲动。

瑞德丽站在他身后:“你从来不弹竖琴。”

他没回答。片刻后琴声停歇,他慢慢吸口气,恢复动作,转身看见瑞德丽坐在火旁注视他,没有说话。直到摩亘在身旁坐下,瑞德丽才又说:“你从来不弹竖琴。”

“我不能在这里弹,不能在这条路上弹。”

“不能在这条路上弹,也不能在那艘船上弹。那四天你什么都没做——”

“说不定会有人听到。”

“也不能在赫德弹,不能在安纽因弹,虽然你在那里很安全——”

“我永远都不安全。”

“摩亘,”瑞德丽难以置信地细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学着用那把竖琴?琴上有你的名字,可能还有你的命运。那是全疆土最美的竖琴,你却连拿都不曾拿出来给我看。”

摩亘终于看向她:“等你开始学易形,我就学着再弹琴。”摩亘躺下,没看见瑞德丽对火堆做了什么,但火突然消失,仿佛夜色如石块一样落在了上头。

他睡得不好,一直意识到瑞德丽在身旁翻来覆去。他一度醒来,想摇醒瑞德丽,想解释,想跟她争论,但那张脸在月光中看起来遥不可及,阻止了他。摩亘翻身,手臂横在眼上,重新入睡。突然间他再度醒来,没有原因,但他听到或感觉到某种动静,也许是醒来前梦的碎片,让他知道自己惊醒其实是有原因的。摩亘看见月亮逐渐朝夜的深处移动,接着他面前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挡住了月亮。

摩亘大喊,一只手按住他的嘴。他伸腿一踢,听见有人闷声呼痛。他滚身站起,有个东西打在他脸上,让他踉跄地撞上一棵树。他听见瑞德丽疼痛又恐惧的叫声,在余烬中绽开一道火焰。

火光照在六名商人打扮的魁梧身形上,其中一人抓着瑞德丽的手腕,在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她看起来畏惧又茫然。马匹不安地骚动嘶鸣,人影在马匹四周移动,解开拴绳。摩亘立刻往那里冲,有人一拐子打在他肋骨上,他痛得弯下身,喘不过气之余还骂着第五十九个诅咒。那贼本来抓着摩亘要扳直他,却震惊地发出粗哑的叫喊,跌跌撞撞跑进树林。瑞德丽身后的男人也突然惊得倒抽一口气,放开她的手腕。她陡然转身往那人身上一碰,他的胡子便着了火,在他跳进河里之前,摩亘瞥见了那人的脸。马匹开始惊慌,摩亘抓住它们的心智,添加平静如月光的束缚,让它们稳若磐石地站定,对动手拉扯的人浑然不觉。偷马贼徒劳无功地咒骂,其中一人骑上马恼怒地猛踢,但马纹丝不动。摩亘发出一声沉默的吼叫穿过他脑海,那人往后一倒从马背上栽下。其他人四散开来,再度包围摩亘,既恼怒又不安。摩亘理清脑海准备再发出一声吼,正收检他们思绪的线路,这时有东西从后面扑来,是那个从河里爬起的男人。摩亘被撞倒在地,扭过身来,突然僵住了。

那是同一张脸,却又不是同一张脸。他见过这双眼,却是在另一个地方、另一场打斗中。记忆中的那人跟他眼前所见并不相同。那张脸厚重、潮湿,胡子烧焦了,但那双眼睛太沉静、太充满算计。一只靴子从后方狠狠踢中摩亘肩膀,他滚到一旁,但为时已晚,有东西擦过他的后脑勺或者脑海,他分不清是何处。一声雷鸣般的巨吼在众人头上炸开,摩亘将脸埋进蕨丛,牢牢握住对马匹的束缚,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稳固的一点。

巨吼声缓缓回荡消逝,摩亘抬起头,这里又只剩他们两人了。马匹安详地站着,完全不受嘈杂的人声和四周暗夜里动物尖叫的惊扰。瑞德丽跪倒在他身旁,痛得皱起眉头。

他说:“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瑞德丽摸摸他的脸颊,他一阵瑟缩,“那声巨吼倒是弄痛了我。对一个赫德人来说,那一声吼得挺厉害的。”

他瞪着瑞德丽看,全身又僵住了:“发出巨吼的是你啊。”

“我没有啊,”她悄声说,“是你吼的吧。”

“我没有。”摩亘坐起身,双手扶头,“发出巨吼的到底是谁?”

瑞德丽突然打了个哆嗦,眼神在夜色中穿梭:“某个旁观者,也许现在还在附近看着我们……好奇怪。摩亘,刚才那些人只是想偷马吗?”

“我不知道。”他用手指摸索着后脑勺,“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想偷马没错,所以我才很难跟他们打。他们人太多了,但又没罪大恶极到该杀的地步,我也不想施展太多力量,以免招来注意。”

“有个人被你咒得全身长满了公猪胡须。”

摩亘摸向自己的肋骨。“他活该。”他阴郁地说,“但是最后那个人,从河里爬起来的那个——”

“就是我让他胡子着火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他双手掩住眼睛,试着回想,“我不知道那个从河里爬起来的人,跟原来跳进去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摩亘。”她悄声说。

“他或许施用了力量,我不确定。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看到了我预期看到的东西。”

“如果那人是易形者,他为什么不杀你?”

“也许他不确定我是谁。自从我消失在俄伦星山后,他们再没见过我。我这一路穿越疆土都非常小心,他们料不到我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骑着耕马走在通商大路上。”

“可是如果他怀疑——摩亘,你刚才在马匹身上施了力量。”

“那只是简单的束缚,使它们保持沉默平静,不会让他起疑的。”

“但他也不会一听见巨吼就逃跑,不是吗?除非他去找救兵。摩亘——”她倏地动手想把他拉起来,“我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等下一波攻击吗?这一次来的说不定就是易形者了。”

他拉回被瑞德丽扯着的手臂:“别拉,我全身都在痛。”

“你宁可死吗?”

“不。”摩亘沉思片刻,看着幽暗奔流的河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全身发寒。“北边就是风之平原……荷鲁·伊姆瑞斯正在那里打仗,对抗人类和半人的东西……河对岸可能有一支易形者大军。”

“我们快走吧,现在就走。”

“半夜骑马上路只会惹人注意。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过夜,然后我要去找找那声巨吼从哪里来。”

他们尽可能安静地移动了马匹和行李,离开河边,靠近群聚的商人车马。然后摩亘离开瑞德丽,在夜色中寻找某个陌生人。

瑞德丽跟摩亘争论,不想让他一个人去。他耐心地说道:“你走在枯叶上,能安静得不发出任何声音吗?你站着不动时,能静止得让经过的动物都注意不到吗?何况,得有人看马。”

“如果那些人又回来呢?”

“那又怎么样?我还见过你对付幽灵呢。”

她坐在一棵树下,嘀咕着。摩亘迟疑了,因为她看起来无力又易受伤害。

摩亘让剑现形,手握剑柄的三颗星,将剑放在瑞德丽面前,而后剑又消失了。他轻声告诉她:“有需要的时候,它就在你手边,在幻象之下和你相连。如果你需要动用它,我会知道。”

他转身,无声地潜入树林间的沉寂。

巨吼之后的混乱平息,森林恢复安静。摩亘在四周的营地间来来去去,寻找某个还醒着的人,但旅人都在马车或营帐里安详地睡着,或裹着毯子蜷缩在火边。月光下,万物笼罩着一层灰黑的朦胧,东一块西一道的黑影让树木和蕨丛出现奇怪的缺口。一丝风也没有,一蓬蓬枝叶、一团明暗对比鲜明的纠结荆棘,似乎都从寂静中刻出,橡树也静静地站着。摩亘伸手按着一棵橡树,心智滑入树皮下,感觉它纠结的古老梦境。他朝河边走去,绕过原先的扎营处。四下毫无动静,他在河水的声响之间倾听,脑海里聚集各种音调,他一一辨识排除,并没听见任何人声。他沿着河继续走,除了低抑的呼吸声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轻缓地融入脚下的地面,调整思绪呼应落叶脆弱的重量、细小枯枝的张力。天空愈来愈黑,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也知道自己该回头了,却仍在河边徘徊,面朝风之平原的方向倾听,仿佛能听见荷鲁军队的破碎梦境中零星尖锐的战斗声。

他终于转身,沿河往回走,无声地走了三步旋即静止不动,动静转换一如动物般流畅自然。有人站在树林里,没有清晰可辨的面容或色彩,只是一片模糊的半人半影,像摩亘一样半隐在夜色中。摩亘等待着,但那影子不动。最后,他仍在河岸犹豫不决之际,影子消融在夜色里。摩亘嘴巴发干,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感觉血管突突乱跳。他顺着一道气流变换身形,凭借猫头鹰的寂静和夜间猎人的视力往回飞,穿过树林回到营地。

摩亘在瑞德丽面前易形,吓到了她,她伸手正要拿剑,摩亘蹲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瑞德丽。”

“你在害怕。”她细声说。

“我不知道。我还是不知道。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他在瑞德丽身旁坐定,让剑现形,略略握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揽住她,“你睡吧,我来守。”

“守什么?”

“我不知道。日出前我会叫醒你。我们必须小心。”

“怎么小心?”她无助地问,“如果他们已经知道怎么找你,知道你在通商大路上骑马前往朗戈?”他没回答,只挪了挪身子把她抱得更近。瑞德丽头倚着摩亘,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以为她睡着了,但在一段长久的沉默后她开口说话,摩亘才知道她也一直瞪着夜色看。

“好吧。”她语调紧绷地说,“教我易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