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树声飒飒。
尼姑忽然说道:“你可知道你有欠于我?”
将离迷惑回答:“你我素不相识,我怎会欠你的?”
尼姑说道:“佛说,若不相欠,怎会相见?既然相见,便有欠缘。”
将离问道:“欠你什么?”
尼姑轻声道:“欠一段情。”
将离道:“情如何能欠?”
尼姑道:“人情往来,我有去,你有来。若不如此,便是相欠。”
将离道:“钱财可欠,这情如何欠得?殊不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尼姑道:“流水便欠落花一段情。春风化雨,雨便是水化身回来还情的。”
他忽然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将离道:“流水归海,又蒸腾入云,再凝结成雨,循环往复。可人如何还情?”
尼姑道:“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度胎中迷,来生仍不忘,便是还情来了。”
将离笑道:“妖言妄语!”
将离醒来,将梦忘得一干二净。
看看窗外,已经是清晨。鸟声啁啾。他心中莫名惆怅,穿鞋起床,走到屋檐下,发现台阶湿润,原来昨夜下过了一场雨。院中地坪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上有一串脚印,小巧且浅,渐行渐远。
将离忽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可是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想了想,该在的东西都在,并没有失去什么。
当天晚上,他又出了麓山寺,脚步随意,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地闲逛。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又走到了昨天听到歌声的地方,那块方形的石头如懒惰的癞蛤蟆一般蹲在那里,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年轻的秀才会再次跟它会晤。将离甚至担心这块石头突然发出叫声来。他多余地伸手去摸了摸石头的表面,确定它不是一个活物。
这时,一个黑影子扑棱扑棱地飞了过来,落在将离头顶的树枝上。
“哇……哇……”那个黑影子发出难听的叫声,原来那是一只乌鸦。
听到乌鸦的叫声意味着会遇到不吉祥的事情。将离捡起一块石头,朝头顶的乌鸦扔去。
“哇……哇……”乌鸦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越飞越远,最后融入了夜色中。
将离有些后悔了,后悔用石子扔了那只乌鸦。师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里是一只乌鸦就能左右的?人们往往把不好的事情归咎于外界,而不反省自己。
他对着乌鸦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给它道歉。
眼睛刚刚闭上,他就听到了昨天听到的那样的歌声。歌声依然断断续续,跟着山风而来。
他睁开眼,逆着山风吹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缕微弱得如萤火虫的烛光。莫非歌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那歌声仿佛有一种魔力,把他的心紧紧拽住,使得他忍不住抬脚向烛光的方向走去。
才走了半里路,将离就来到了一个圆拱门前。烛光就在圆拱门后面的小庵房里。
歌声没有了,替而换之的是笃笃笃的敲木鱼的声音。
原来这是一座占地极小的尼姑庵。将离清清楚楚地看到圆拱门的门楣上有一块扇形的牌匾,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不加修饰,写的是“明白庵”三个隽秀的毛笔字。
明白庵?这个名字取得也太随意了吧?什么样的人会取这样的名字呢?将离对住在这座小庵房里的人更感兴趣了。
圆拱门两边有对联,写的是:“默唇僻处兀聋痴,十问烦人慵一答。”
将离知道,这是宋代高僧惠洪写的诗,师父给他讲过这位天才僧人,或许正是因为惠洪太聪明,他在现实生活中处处受挫,当过好几座寺庙的住持,却又屡屡被排挤驱逐,最后甚至被剥夺了僧人身份,发配到海南充军。
这句话是惠洪后来反省自己,幡然醒悟之后写下的。
师父之所以给将离说起这段典故,是因为将离读到了苏东坡的《洗儿诗》。诗中写:“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将离不明白苏东坡为什么希望他的儿子愚笨鲁钝,于是向师父请教。师父便举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几个例子,其中便有高僧惠洪。
将离心想:住在这座小庵房里的难道是自认为聪明,却又担心聪明害了自己的人?
将离从圆拱门走了进去,来到小庵房前,正要敲门,里面又传来了歌声。歌声幽幽,如山间流水潺潺,伴以木鱼笃笃,如河底卵石颗颗,唱的是:“起凭危栏纳晚凉,秋风吹送白莲香。只见一钩新月光如水,人话天孙今夜会牛郎。细想天上佳期还有会,人生何苦挨凄凉。”
唱到这里,歌声就停了,只留笃笃笃的木鱼声,仿佛河床上柔软的水已经退去,只留下散落的坚硬石头了。
“唱得真好听!”将离由衷地赞叹道。
“谁?”歌者听到了将离的声音,警觉地问道。敲木鱼的声音也停了。
将离连忙对着小庵房的门说道:“我是麓山寺的住客,无事闲逛,不知不觉被师父的歌声吸引到了这里,不小心打扰了师父的清净闲情,实在抱歉!”
小庵房的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渐渐打开。
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站在门槛后,看到将离,露出惊讶的表情。
将离不理解这女子为何如此惊讶,毕竟开门之前他已经说了话,她也已经听到了他说话。她是知道门外站了人的。
“你……你居然真的来了……”那素衣女子以手捂住了嘴,似乎要防止说出后面要说而未说的话来。
将离一愣。
那女子的脸色变化极快,捂住嘴的手一放下来,脸上立即恢复了平静。这让将离想到四川著名的变脸戏法,手从脸前一挥,便变了一副面孔。
“我们之前有约定今天见面吗?”将离问道。
如果不是有约定,她为何说出“你居然真的来了”?或许她错将我认成与她有约定的人了?将离在心里猜测各种可能。
“万发缘生,皆系缘分。就算你我不曾有约定,也是有缘分。”女子合掌道。
将离连忙合掌还礼。
女子问道:“既然有缘,为何不进来坐一坐?”
将离局促不已,回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是回麓山寺去吧。下次找个合适的时候再来拜访师父。”将离对她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可是天色确实有点晚了,加上孤男寡女,空屋小灯,这让他有些慌张。何况这个女子长得还十分好看,虽然一身素衣,但是遮不住她的风韵。
女子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微笑遮盖,淡淡说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无论何时都是最好的时候。既然来了,何必再等下次呢?”
将离能听出来,这个女子很担心他就这样走掉。他听到了她语气中的忐忑,虽然她假装淡然;他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加速,虽然她脸上风平浪静。
“说得也是。”将离心生恻隐,朝小庵房迈了一步。
女子急忙侧了身,让他进去。
将离忽然有一种要将她抱起的冲动……
女子似乎感觉到了将离的冲动,浑身微微一颤,好像已经被他的粗鲁吓到了。
而此时在距离长沙府三百余里的岳州城里,老祖正孤身一人骑着一匹白马奔驰在大街上。
今日他听喜鹊说岳州城里来了一个神医,自称华佗再世,能起死回生。据说这神医从京城来,一路上看了不少病人,几乎全部治好。不过这位神医只治有缘之人,只治他所到之处的本地人。早在他还在汉阳府的时候,岳州城里的人就已经翘首期待了,希望神医到岳州城来。
老祖忙完公务,吃完晚饭,便在院子里如拉磨的驴一般绕着天井走圈儿,走了半个多时辰。
见喜鹊端了一盆水从院子里经过,老祖将她喊住,犹豫了片刻,问道:“喜鹊,我问你一个事。你随心回答就是。”
喜鹊道:“嗯。”
“一件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你会刻意留住它吗?”老祖说道。
喜鹊道:“既然知道得不到,那就说明它不属于我,何必刻意留下呢?免得徒增痛苦。”
老祖点点头。
待喜鹊走了,老祖却唤了马辞,叫他去马厩牵了一匹马来。
马辞牵来了马,关切地问道:“老爷,这么晚了,您骑马要到哪里去啊?”
老祖吃力地爬上马背,说道:“我去找今天来到岳州的那个神医。”老祖此时已经接近六十岁了,身子已经大不如以前。
马辞说道:“老爷,神医落脚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您为何要骑马去啊?”
老祖道:“我要快点到那里,免得中途改变主意打道回府。”
未等马辞再说话,老祖喝了一声“驾”,白马便跑了起来,离开了知县府。
此时街道两旁的商户和人家几乎都已熄了灯,唯有月亮发出淡淡的光芒,月光落在人间,在地上如雪,在屋顶如霜。老祖骑在马上,仿佛进入了小雪刚过的岳州城,而现在还没有到落雪的季节。
老祖有种时空错乱的错觉。
神医落脚的地方确实离知县府不远,马鞍还没有坐热就到了。
这是一个小客栈。
客栈的老板见有人骑马过来,急忙出来迎接,以为是远道而来的住客。他靠近一看,慌忙道:“不知道是县太爷……”
老祖连忙下马,拦住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老祖穿的是平常衣服,所以客栈老板远看的时候不知道来者是知县大人。但是长住岳州城里的人谁不认识知县大人?何况客栈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且杂,常常发生口角或者偷盗或者打架的事件,客栈老板没少往县衙里跑。
“我是来拜访神医的,你不要让他知道我的身份。”老祖对客栈老板说道。
客栈老板连连点头,说出神医住宿的房间,然后牵了马往马厩里去了。
老祖则往神医的房间走。
走到房门前时,一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拦住了他,说道:“您也是来找我师父的吧?他老人家累了,正要休息。您有什么事,还请明日赶早!不过赶早也不一定有用,我师父只看有缘人,并不是什么人都看的。”
这年轻人的口气着实不小,比县衙里握着杀威棒的衙役还要神气。
老祖作了一个揖,说道:“我家事情比较急,是否可以通融一下?”
年轻人摇头道:“来找我师父的,没一个人说自己家里的事情不急。人人通融的话,我师父就看不成病治不好人了。您还是请回吧。”
这时,屋里响起了咳嗽声。咳嗽声停了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阿曼,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年轻人扬起脖子对屋里说道:“师父,有人要见您,我叫他明天赶早。”
原来这个年轻人叫阿曼。
屋里的老人应该就是神医了。
“哦……”老人答了一声,就没有了回应。
阿曼伸手示意请老祖离开,说道:“请回吧。”
老祖无奈,对着屋里喊道:“神医,我儿的病可是您从未见过的!”
阿曼张开双手拦住老祖,气恼道:“我师父行医多年,哪样的病没有见过?”
这正是老祖要的效果,老祖故意要激他和他的师父。
阿曼依旧激愤不已,大声嚷嚷道:“别说活人了,就是死人,我师父都能救回来!你没听说我师父在汉阳府起死回生的事情吗?”此时客栈里还有其他人,他故意提高声音,一是斥责老祖,二是炫耀得意。
客栈里的大多是外地路过的人,白天看到许多人来这里求医,已经认识神医和他的徒弟了,但不认识老祖。众人指指点点,大多说老祖的不是。有人当即说起神医在汉阳府怎样将一个已经入棺的死人救活的事情来,说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仿佛他当时就在场亲眼见过一样。
屋里的神医肯定听到了外面的议论声,但是神医没有吭声。
老祖一扬手,也大声说道:“起死回生算什么?我儿尚是活人,却已经死了!倘若神医能治好我儿,那才是堪比神仙妙手!”
阿曼愣住了。
客栈里的人停止了议论,纷纷转头来看老祖,有人迷惑,有人同情。
客栈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墙后有马打响鼻,有人沿着墙脚走动。那是客栈老板在后面为老祖拴马。
这是老祖第一次当众说出他隐瞒了十六年的秘密。他一直将这个秘密隐藏在心里,怕夫人发觉,怕将离知觉,甚至在梦里都不敢说出来。
老祖做梦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个家族有好几个人都有鉴别梦的天赋。残缺的《马氏家谱》里记载了继承这种天赋的方法。很多人看了之后模仿尝试,几乎没有成功的。一百多年后,一个马家的姑娘嫁到了邻近的一个大村庄,生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从小就能分辨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从不为噩梦中的妖魔鬼怪而恐惧。
只有一种梦境他无法分辨,那就是他梦见自己是一头水牛的时候。他在梦境里跟着农夫去耕地,去青山上吃草,在绿水旁饮水,在牛棚里反刍,都不觉得有一点儿奇怪。
梦醒之后他犯疑惑:为什么偏偏化身为牛这种荒诞无稽的梦反而不能分辨呢?
后来他跟着母亲回画眉村探亲的时候,意外翻阅了泛黄散发霉味的《马氏家谱》,发现自己应对梦境的方法跟祖先的记录不谋而合,而之前的迷惑也得到了解答。老祖的家谱中写了这种方法唯一不能破解的梦,便是前生梦。因为前生你那样活过,今世的梦便是与前生连接的一座桥。在桥的这端或是那端,对你来说都太真实,真实得你分不清到底在桥的哪端。
“最近我总是做梦。”那女子对将离说道,语气轻得如梦呓。烛火暗淡。
有小飞虫奋不顾身飞进火焰中,化成一个小黑点落在熔化的蜡里。
“多梦者,神不安也。”将离说道,不敢多看那女子一眼。因为女子的眼睛盯着他,瞳孔仿佛被烛火点燃,而他就像渺小的飞虫,触之即坠。
“我梦见我是一只鸟雀,是画眉。”女子又说道。
“哦。”将离觉得奇怪,人怎么会做鸟雀的梦?
“你没有做过什么不可思议的梦吗?”她问道。
“我梦醒了就忘,记不得了。”
“据说有些梦是前生发生的事情。你听说过这种说法吗?”
“听说过。但不可信吧?”将离说道。
“为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鱼就太可怜了。”
女子眉头蹙起,问道:“鱼?”
将离将随身携带的木鱼拿了出来,说道:“我师父说鱼日夜未尝合目。看来它从不做梦,岂不是完全忘记了前世?”
女子笑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完全忘记前世的人恐怕都转生成鱼了吧?”
她的笑容随着目光落在木鱼身上的瞬间凝住了。
“这……这木鱼……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她有些紧张。
“我偷了我师父的,后来我师父就送给我了。”将离说道。
“你师父是谁?”她问道,目光炯炯。
“我师父是明藏法师,是在南岳大庙出家的,几年前被我父亲邀请到岳州住持古今寺,并教我读书。”将离如实说道。
她赞赏道:“南岳大庙有江南第一庙之称,儒、释、道三教共存一庙,世间绝无仅有!令尊请这样的法师住持寺庙,又教你读书,真是想得周全!他一定特别疼爱你吧?”
将离犹豫片刻,回答道:“他对我有时好有时不好,若即若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疼爱我。”
“这是为何?”
“我九岁之前不在岳州城,我一个人独自在小山村长大。九岁之后,他又将我托付于我师父,让我吃住都在寺庙,读书也在寺庙。此次考上秀才,别人的家人喜上眉梢,大宴宾客。他却无动于衷。”将离说道。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确实令人费解。不过世上费解的事情多着呢,对看的人来说费解,对做的人来说再自然不过了,令尊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朝将离的木鱼伸手:“可以给我看看吗?这木鱼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将离将木鱼递给她,将信将疑。
她接过木鱼,摸了摸,像见到一位故友一样微微一笑,声音低柔道:“如果它能说话,我叫它一声,它就会应。你信吗?”
“你什么时候见过它?”将离心想,或许师父以前到过岳麓山弘法,而这位女子曾在这木鱼前听法。见过的人能认出来不稀奇,见过的木鱼能认出来,那也是鲜闻少见!
“或许是前世吧。”女子飞快地瞥了将离一眼。
“你在梦里见过它?”将离刚刚听她说梦是连接前生今世的桥,不由自主地猜测她是在梦里见过这个木鱼了。
未料她的回答也像梦一样模糊。
“如果那是一场梦的话,那我就是在梦里见过它了。”她眼神蒙眬地说道。
将离不知该如何搭话。
“对我来说,现在也跟梦一样。”她自言自语道。
听她说了这句话,将离竟然昏沉沉的,感觉要睡过去。
“我该回去了。”将离晃了晃脑袋,起身说道。
他担心自己真的在这里睡着。
她也站了起来,将木鱼还给将离。
“你明晚还会来吗?”她问道。
“不知道。”将离回答道,然后急忙出了门,匆匆往麓山寺走去。
走出一段路后,将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女子手持烛火站在圆拱门下,双眼望着将离的方向,像是要用烛光照亮将离的路,送他远去;又像是秉烛指引将离的路,等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