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县夫人再来画眉村的时候,将离请求将马清明一起带去岳州。
夫人犹豫不决。她自然不信马清明是棺材匠和僵尸的儿子这种言论,但跟其他人一样,哪怕这种言论不可信,但说的人多了,还是有些忌讳。
喜鹊劝道:“夫人,马清明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给您惹祸的。他又是少爷的好玩伴,您想想,少爷是在画眉村长大的,在岳州城没有一个熟悉的玩伴,去了岳州肯定会认生,说不定不习惯,您不如把清明也带上,一则让少爷多个玩伴,二则清明孤苦伶仃,您给画眉村的人也算还了一个人情。画眉村的人养了少爷,您又养了画眉村的孩子。多好!”
夫人听了喜鹊这一番话,觉得十分有道理,便答应带清明一起走。
族长非常高兴,毕竟无人照看的马清明从此也算有了着落。
将离和清明到了岳州之后闲玩了十多日。
在这十多日里,马知县差人将破庙重新修葺,从临近衡山的南岳大庙请了知名的法师来住持破庙,并将破庙更名为“古井寺”。南岳大庙来的法师认为“古井寺”不好听,改为“古今寺”,隐含“观古而知今”的意思。
但法师的“观古而知今”跟马知县的理解不一样。
法师和马知县讨论破庙名字的时候,将离恰好在旁边。
法师说:“人之所以愚昧无知,就是只知当今不知远古,目光短浅而不能长远。究其原因,是人在前世与今生之间断了记忆。”“前世之教训与经验,在今生起不了作用。前车之覆轨,未能成为后车之明鉴。倘若世人记得前世之事,个个都已历经沧海桑田,出生即有六七十岁沧桑老人的智慧,必定都是通达之人。可世事并不如此,通达之人观之世人,犹如七十老人观之婴儿,顽愚可笑,贪图享乐,心窍堵塞。所以世人需要儒家教化,佛家感化。儒家讲贤者,佛家讲佛祖,都是让世人知道古人如何如何,劝导今人应该如此这般,实则‘观古而知今’,也可以说是‘观前世而知今生’。圣贤书与经书,其作用都相当于让世人将前世断了的记忆回忆起来。”法师说道。
老祖惊叹道:“我以为‘观古而知今’就是从古人智慧得到的启示,没想到法师有如此精妙的解释!我曾听一朋友讲过跟法师类似的话,说修炼的人或其他生灵无法修成正果,是因为寿命限制是最大的瓶颈。人生七十古来稀,或许这时候感知了世界本原,认清了人间真相,奈何寿命接近终结,一辈子积累下来的灵智埋入黄土,等到转世,一切又要重来。”
老祖说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以前寄居破庙的井鱼。这话是她在佛堂里跟老祖说的。
法师笑道:“那你这朋友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了。知县大人可否引见一下?”
老祖叹道:“可惜我不知道这位朋友现在身在何处,是生还是死。”
将离在旁听了,插言道:“师父,这么说来,要是我能记起前世,是不是不用读书就能明白世间道理了?”
老祖面露惊恐之色。
法师猜错了老祖的心思,笑道:“大人莫要见怪,小孩子都不愿捧读枯燥的书,而幻想达到苦读的成就。”
古今寺修葺完成之后,将离和清明便寄宿在寺庙里读书。
那时候常见穷苦的年轻人在寺庙里住着读书,因为有庙产的寺院可以免费为男子提供住宿,有田产的寺院甚至可以免费提供饭食,而且寺院相对幽静,的确是读书的好地方。
唐朝宰相狄仁杰,茶神陆羽,明朝状元张元忭,以及在岳州名楼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等名人都曾借住寺庙,寒窗苦读。
老祖让将离和清明拜法师为师,跟随法师学习。
法师又招来几个学生,与将离和清明一起学习。
老祖自然没有忘记喜鹊的请求,询问法师能否收女弟子。
法师是通情达理之人,慷慨接收。但女弟子不能在寺庙居住,只能日出之后来,日落之前回。
喜鹊遵照老祖和法师的要求,白天有活儿要忙便不来,有闲时便来跟着学。将离和清明吃晚饭之前,她就回去。
自此之后,时光便如寺庙的饭菜一样平淡无奇,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七年。在将离十六岁那年,他考上了秀才。
夫人喜不自禁,要大宴宾客,热闹庆祝。
老祖连忙阻止。他知道,这七年来,将离能平安无事,就是因为借住在古今寺,一如当初寄养在画眉村。倘若因为考上秀才而铺张浪费,大宴宾客,仅剩的兽件根本不够用。
老祖好说歹说,劝道:“将离不过是考了一个秀才而已,虽然在岳州来看,秀才尚少,但是你想想九州各地有多少新秀才?事不足喜嘛!再说了,将离虽然考上了,但清明向来与将离并肩齐进,这次却失利,心情不好。他本来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我们大张旗鼓庆祝,岂不是让他更加伤心?”
夫人道:“他俩亲如兄弟,清明会为将离开心的。”
老祖见说不过,语气变得强硬:“父望子成龙,他现在不过是秀才,还没有超过我呢。要庆祝的话,也等他考上了举人再说!”
夫人见老祖死活不同意,气得病倒在床。
夫人一倒下,这可忙坏了喜鹊。她天天守候在夫人床边,端茶倒水,熬汤煮药,忙得团团转。
一日,喜鹊刚刚安顿夫人睡下,正要离开。一只蝈蝈跳到了门槛上,幻化成穿一身青衣的书生模样,手拿一把折扇,以讥讽的口吻说道:“哎哟,你这是把自己当作马家的媳妇了吧?看你这勤快的样儿!早把我交代的事情忘到爪哇国去了吧?”
喜鹊不搭理他,走到门外,将门帘放下,说道:“我看你吵醒了夫人怎么办!”
青衣书生道:“我现在有了身形,不怕她了!”
“夫人看到了你,告诉老爷,你怎么办?你斗得过夫人,斗得过老爷吗?斗得过古今寺里的法师吗?”喜鹊甩手要走。
青衣书生将她拉住,恶狠狠地说道:“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我告诉你,我能给予你的,也能重新拿回来!”
喜鹊态度软了下来,说道:“我不是不做,你也知道,将离一直住在寺庙里读书,又有南岳大庙来的法师看护,我哪里有下手的机会?”
青衣书生将折扇往手心一打,恼道:“七年了!整整七年了!难道你没有一次下手的机会吗?”
喜鹊道:“你再等等,最近夫人和老爷闹气,已经病倒在床了。往日里都是夫人去寺庙看将离,这次将离应该会来看夫人。只要他来了夫人房间里,一切就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七年里,你承诺过我多少次,都让我希望落空。我还能信任你吗?”青衣书生双眼狐疑地看着喜鹊。
喜鹊道:“以往将离虽然来过夫人房间,但是我也在夫人的监视之下,做什么都不方便。如今夫人昏睡在床,管不了我。这是七年来最难得的机会,你要错失吗?”
青衣书生手腕一抖,折扇刺啦一声打开,扇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千婴”二字。
“这次你最好别让我失望。”青衣书生摇了摇扇子,说道。
喜鹊沉吟片刻,说道:“有个问题闷在我心里太久,现在我想问问你。”
“你说。”
“老爷何时得罪了你?”
青衣书生摇着扇子说道:“老爷并未得罪过我。”
“少爷何时惹了你?”
“将离也未曾惹过我。”
“那你为何要我下药加害少爷?”
青衣书生哈哈一笑,又立即用扇子挡住嘴巴,露出诡异的笑,反问喜鹊道:“那老爷何时得罪了你?”
喜鹊道:“这是说的什么话?”
青衣书生又道:“将离可曾惹过你?”
“没有。”
“那你为何要下药加害将离呢?”
喜鹊惊讶道:“难道你也是受人指使?”
青衣书生收起扇子,将扇骨点在喜鹊的嘴巴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摇头道:“说不得,说不得!”
喜鹊见他不肯说,便也不再问,拨开扇子,一眼瞥见院中的枣树,喃喃道:“这枣树已经十年不结枣子了。刚来夫人这里的时候,夫人还曾打了枣子给我吃。”
青衣书生也看了看枣树,说道:“原本要结出枣子的精华被我吸走,自然不会结出枣子。倘若你嘴馋,我从别处摘来枣子给你吃就是。”
喜鹊上上下下打量了青衣书生一番,以手遮嘴笑道:“难得你有这片心,不过不用了。要是想吃枣子还不容易?我自己去树上摘,去市集买就是了。”
青衣书生干咳一声,双腿一弹,竟然轻松蹦到了几丈开外的枣树上,身形很快隐没在绿叶之中。
喜鹊正要问他干吗跑这么快,背后就有脚步声响起。那脚步声的节奏很快。
将离曾经教喜鹊如何打鼓,如何用鼓点来表达心情,又如何把人的脚步声当作鼓点来猜测人的心情。
可是寺庙里没有鼓,将离便将法师的木鱼偷来,以小木槌敲击木鱼示范鼓点的缓与急、疏与密。
法师发现木鱼不见了,将所教授的学生一个一个叫到禅房里询问。轮到将离的时候,喜鹊在房外偷听。她担心法师因此惩罚他。
将离进了禅房,主动跟法师说:“师父,是我拿了木鱼。不过我想不通,出家人为什么要在念经的时候敲木鱼呢?”
法师道:“用来警示自己刻苦修行。”
将离道:“那为什么要刻成鱼,不刻成其他的东西呢?”
法师道:“鱼日夜未尝合目,借此告诫修行的人要昼夜思道,不要松懈。”
将离道:“师父,我错了。我应该记住师父的告诫,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日夜不能忘,可是我一时忘却,犯了偷盗戒。请师父惩罚!”
法师道:“这木鱼就赠予你吧。”
喜鹊一直没有想通,为何法师的惩罚居然是将木鱼赠给将离。
将离就是用木鱼教会了喜鹊如何鉴赏鼓点,如何从脚步声猜测人的心情。
喜鹊从背后的脚步声中感受到了那人又喜又慌的心情。
喜鹊自己也又喜又慌,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来者是马清明。
“喜鹊!喜鹊!”马清明喊道。
喜鹊一阵失望。
枣树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少爷怎么没来?”喜鹊踮起脚来,目光越过马清明的肩膀。马清明刚来岳州的时候还矮喜鹊一个脑袋,现在却比喜鹊高出一截。
马清明一笑,说道:“我来就是告诉你,将离已经在去长沙府的路上了。”
“去长沙府干什么?”喜鹊还踮着脚尖,往马清明身后空荡荡的走廊里看。
“他要更上一层楼,所以去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岳麓书院看看,有可能以后要在那边读书,以备秋闱考取举人。”马清明道。
“你怎么不去?”她终于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脚跟。
马清明脸上的笑变得尴尬:“我秀才都不是,准备秋闱为时过早。”
“我听法师说你和少爷的学问文章不相上下,你这次怎么没有考上秀才呢?不过来年你一定可以考上的。”喜鹊安慰道。
“我才不想考秀才。”他瞥了喜鹊一眼,如同蜻蜓点水。
“为什么?”喜鹊惊讶地问道,“天下读书人寒窗十年苦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怎么不想?”
马清明双眼盯着喜鹊说道:“考上秀才就要像将离一样去长沙府。师父早就说了,他只能教我们到秀才,要考上举人,还得去长沙府更好的书院。”
“你不想去长沙府?”
“我不是不想去长沙府,我是不想离开岳州城。”
“嘿,你这说的什么话?”
“心里话。”
院中的枣树又沙沙沙地抖动了叶子,而此时四周无风。
“起风了。”喜鹊望了一眼枣树,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她并没有感觉到一丝风。
马清明失望道:“耳边风吗?”
喜鹊斜眼看着他。
“干吗这样看我?”马清明不自然地问道。
“看看你是不是不正常啊,今天尽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亏得法师还说你的才华不逊色于少爷呢!”
马清明叹道:“有心人自然听得懂,无心人当然听不懂。”
“又来了!对了,少爷是一个人去长沙府的吗?”
“当然不是。师父亲自陪他去的。”
喜鹊道:“法师还真是偏心!居然亲自陪他去!”
马清明道:“师父说他顺道去拜访一下长沙府的开福寺和麓山寺,那里有他多年未见的朋友。另外,知县大人委托法师给将离在寺庙找住处。”
“老爷还要将离住在寺庙?”喜鹊惊讶道。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知县大人非得让将离住在寺庙里不可呢?莫非希望他出家不成?”
“呸呸呸!哪有做父亲的希望儿子出家的?老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也许吧。”马清明淡淡地说道。
“不过少爷去长沙府的时间真是碰巧了。”喜鹊若有所思道。
“怎么就碰巧了?”
“夫人病了。我正要去古今寺喊他来看看夫人呢,没想到他却走了。”
“夫人怎么病了?快带我去看看。”马清明着急道。
在来岳州后的七年里,夫人对他和将离一视同仁,将清明视为己出。夫人常带东西去古今寺看他和将离,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穿的,有时候是好玩的,一带就是两份,有将离的就必定有他的,有他的就必定有将离的。
马清明也已将夫人当作自己的母亲,与亲生母亲不差毫分。虽然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因此,当听说夫人病了的时候,马清明十分着急。不等喜鹊回话,他就要往夫人的房间闯。
喜鹊张开手臂拦住他,说道:“夫人刚刚睡下,现在最好别打扰她。等她醒过来了,你再去看她吧。”
“看过大夫没有?抓过药没有?”马清明问道。
“看过了,马辞按照大夫的方子抓药去了。”
此时马辞已经来岳州五年了,一直在知县府打杂。将离的父母要给他做媒,希望他娶个姑娘,安家落户。马辞不答应,他说他还是画眉村的人,如果在岳州安家落户了,就是岳州人。五年之前刚来岳州的时候,他问将离能否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将离就知道,马辞还是怀抱希望的,虽然那个希望已经死了。
马清明说道:“那等马辞回来了我给夫人熬药。反正师父走了,我不用待在寺庙里。”
喜鹊笑道:“你的手是读书人的手,皮儿薄,哪里能熬药?药罐可烫得很!再说了,药熬浅了或者熬坏了,我可负责不起!”
马清明尴尬地笑了笑。他确实很少做这种粗活儿。
喜鹊收起笑容,咬了咬嘴唇,说道:“眼看天气转凉了,不知道少爷带够了衣服没有。”
“衣服带没带够我不知道,那个木鱼倒是带上了。”马清明说道。
喜鹊一喜,问道:“是教我打鼓点的那个木鱼?”
“除了那个还有哪个?”
“那个木鱼带着干什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真是傻。”喜鹊双颊绯红,声音也小了许多,好像怕马清明从她的话里听出什么端倪。
马清明道:“我也说呢。不过不是他自己要带的,是师父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要带那个东西去长沙府,还说时时刻刻不能离身。”
喜鹊愣住了,半晌才说话:“莫不是法师料到少爷这次出远门会有什么劫难,木鱼可以给他带来平安?”
马清明道:“没听说过木鱼还能保人平安。”
不仅仅是别人,将离自己也觉得师父要他带上木鱼实在不可理解。从岳州到长沙府的路途算不上遥远,但舟车劳顿,行李能少则少,哪有带一个毫无用处的木鱼的道理?
但师父不但要他带着,而且要时时刻刻不离身。
既然师父这般交代了,将离只好顺从。他心想:或许师父怕我在大寺庙妄语,给师父丢脸,所以要木鱼时时刻刻提醒。
到了长沙府,法师带着将离奔赴岳麓山,未去书院,先去麓山寺找了个歇脚的地方。
这将离也能理解。毕竟师父是出家人,熟人都在寺庙里,歇息一晚再去书院也不迟。
可是师父将行李放好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并且一连好几天没有回来。
将离在这边没有认识的朋友,天天待在寺庙里,白天看看书,晚上则在外面溜达。
第五天傍晚,师父还没有回来。将离吃完寺庙提供的斋饭,将木鱼装入布袋,挂在腰间,然后出了寺庙,顺着山路随意游走。
岳麓山是南岳七十二峰之一,古人称为灵麓峰。除了这半山腰有一千多年历史的麓山寺,右顶峰上还有属道教二十三洞真虚福地的云麓宫。佛道两家都有这么重要的寺庙和道观建在此地,可见这岳麓山的灵气不一般。主峰云麓石骨苍秀,廊殿楼阁依山伴石,山涧幽壑,树木葱翠,好似人间仙境。
其实除了麓山寺和云麓宫之外,这里还有一些小寺庙潜伏在岳麓山的各个角落,只是名气远远不如前二者,不为人知罢了。
将离走了许久,双脚疲软,于是选了一块方形的大石头坐下,闭上眼睛,让略带湿气的山风迎面吹来,十分惬意自在。
不一会儿,山风里竟然带来丝丝缕缕要断未断的歌声。
将离一惊,睁开眼来,却不见唱歌的人。
将离心想:莫非这山里还有妖怪作祟不成?
此时已经暮色沉沉,这么一想,他越发觉得怪异,加上来这里之前师父就交代要他随身带着木鱼,或许就是为了避开邪祟,于是急忙从方石上站起来,脚步匆匆地回了麓山寺。
回到厢房之后,他稍稍心安,洗了脸和脚就和衣而睡。
刚一入睡,他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听到歌声的地方。那块他坐过的方石就在旁边。
歌声还在耳畔萦绕,但他听不清歌声里唱的什么。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前方的小路上走了过来。居然是个尼姑,有些面熟,又不知道曾经在哪里见过。她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幽幽的歌声。
他有些紧张,却挪不开脚步。他不知道是自己走不动,还是自己不想走。
尼姑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站住,停止了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