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将军坡(1 / 2)

将离 童亮 20286 字 2024-02-18

老祖的父母早逝,老家已无直系亲人,平时很少回去。但画眉村就出了他这么一个举人,在岳州城又是鼎鼎有名的师爷,所以往日里也有不少老家人寻他办些鸡毛蒜皮的事。老家人与邻村发生一些冲突,也托他出面解决。

老祖对老家人不断的烦扰并不生气,但唯有一点对老家人不满。那就是老家人大多不让孩子考取功名。这一点让老祖难以理解。他自知要不是父母早逝,恐怕他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老祖当了师爷之后曾想在老家兴师办学,可遭到老家人的阻碍。老祖为此闷闷不乐。这也是他不太愿意回老家的原因之一。

老家人见口信带到了岳州城,可是老祖没有回来,便又托人给老祖带口信,说老家的马三叔爷日薄西山,朝不虑夕,马三叔爷希望临终前见见他。

一提到马三叔爷,老祖就不得不回老家看看。

当年老祖无依无靠,付不起读私塾的钱,全靠马三叔爷支持。

不过老祖心中讶异。马三叔爷虽然年数已高,但一直习武,身体硬朗,红光满面,怎么突然这样了呢?

老祖向衙门告了假,带着夫人和马将离匆匆赶到离岳州城三十多里的画眉村。

到了画眉村,来村口接他的人是马三叔爷的孙子马望青。马望青自幼习武,身材健硕却不失修长,气宇轩昂却不失温和,今日来接老祖却脸色黯然。老祖见状便知道马三叔爷情况不妙。

“你爷爷怎么突然不好了?”老祖问道。

马望青将马将离抱起,嗓子喑哑道:“您去他屋里看看就知道了。”话刚说完,眼泪就出来了。

老祖疾步朝马三叔爷家走。

走到他家门口时,屋侧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老祖侧头看去,一只浑身雪白的猫站在墙角下,两眼盯着他们看。

“猫猫猫!”马将离兴奋地喊道。

一向脾气温和的马望青突然发怒,一手抱着马将离,一手捡了栗子大小的石头朝那猫扔去。

那白猫机灵地躲过石头,转身倏忽一下逃走了。

“那是谁家的猫?你干吗打它?”夫人见马望青如此,惊讶道。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没人认识。我爷爷就是被野猫害了!”马望青回答道。

老祖想起破庙里遇见的白先生,急忙奔到白猫刚才所在的地方四处张望。那白猫就像融化的雪一样找不到踪影了。

夫人见老祖着急的样子,纳闷道:“莫非你认识这只猫?”

老祖心事重重地走了回来,说道:“好像是见过的。”

夫人道:“你又不在这里住,怎么可能见过!”

老祖没有解释,走进堂屋,掀开一侧房的门帘,走人马三叔爷的房间。

刚进门,老祖就被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眼泪喷涌。屋里烟雾缭绕,仿佛着了火一般。

他听到后面的马将离突然大哭大闹,不愿意跟着进来。他心中一凉,恐怕马三叔爷大限不远了。

“怎么这么多烟?”老祖捂住鼻子问道。

马望青跟了进来,说道:“爷爷伤口发脓奇痒,越挠越坏,越坏越要挠。只有这中药燃烧的烟能让他止痒,不挠伤处。”

“什么中药?”老祖略懂医术,但也没见过这样止痒的。

“猫薄荷。”马望青回答道。

“大茴香?”老祖心中一沉。猫薄荷又叫大茴香,之所以有“猫薄荷”这个通俗的名字,是因为它能使猫行为变得异常。

走到马三叔爷的床边,老祖这才知道马三叔爷的伤有多严重。他脸上有无数条或横或竖的伤痕,每一条都内肉外翻,如同春天被犁拱翻的田地。黄色的脓水不断从伤口冒出。他脸上的肉一直在颤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亏得他是习武出身,要是换了别人,可能早就疼得哭爹叫娘,满床打滚。

马三叔爷听到脚步声,细声虚弱地说道:“读书伢子来啦!”然后睁开了浮肿如水泡的眼睛。

老祖做了师爷后,别人都改口叫“马师爷”,只有他还叫老祖“读书伢子”。

“哎……”老祖抓住了他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将离呢?”马三叔爷浑浊的眼睛四处搜索。他特别喜欢马将离,每次老祖回来,他都要抱抱马将离。

马望青说道:“屋里烟大,将离不肯进来。”

老祖羞愧不已。

马三叔爷挤出一丝笑,说道:“这小子肯定是知道我要死了。”

老祖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只有自己偷偷注意到了吗?

“他还是这样没有人情味儿。”他说得像评价一个熟识的老友一样。

马望青瞥了老祖一眼,尴尬道:“我爷爷是病糊涂了,师爷别见怪。他还是小孩子,懂什么?”

马三叔爷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说道:“可惜他最终还是要离开你的。”

老祖听到这句话如同脑袋上受了一闷棍,脑袋里嗡嗡嗡地响。他以为几乎没有别人知道的秘密就这样从马三叔爷的口中说了出来,语气就像说明天要下雨一样稀松平常。他记得小时候担心长大后没有进京赶考的盘缠,有一次得了几枚铜钱便埋在村后的一棵槐树下,想慢慢累积,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第二天村里几乎人人见了他就笑他:“那棵槐树是槐树精呢,小心它吃了你的铜钱!”他大为惊讶,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他立刻跑到那棵槐树下,挖开松软的泥土,发现铜钱果然不见了!

他向马三叔爷告状,说有人偷了他的钱。马三叔爷说道:“那些不能读书的孩子嫉妒你。钱就让他们拿去吧,我再给你就是了。”

那时候他强烈感受到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秘密,包括马三叔爷,只有他自己以为别人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有同样的感觉。

马望青在旁说:“爷爷你又说什么胡话呢?”

马三叔爷哼哼了两声,说道:“青儿,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你叔说。”

钱被偷的那次,马三叔爷没有告诉他到底是谁拿了他的钱。仿佛等了三十多年,马三叔爷终于要揭开谜底了。

马望青走了几步便消失在缭绕的烟雾中。

马三叔爷再次睁开浮肿的眼皮,眼睛居然神采奕奕,几乎要放出光来!

“还记得小时候你埋在槐树下的钱被偷的事吗?”马三叔爷说的话居然真如他猜想的那样。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即使时隔多年,老祖想起此事还是心绪难平。

“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平时都不怎么回来。”马三叔爷说话都比刚才要利索许多。

老祖沉默不语。在马三叔爷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没有长大的爱读书的孩子。

“你知道大人们为什么不让小孩子考取功名吗?”

老祖摇头。

“因为考取功名后就不会安心待在这个小地方,就会离开画眉村。”马三叔爷瞥了老祖一眼,接着说道,“就像你一样。”

那眼神竟然有一丝落寞。

老祖头皮一麻:莫非马三叔爷此时后悔支持他考取功名了?这可是画眉村里他唯一感激的人!而这个如同再生父亲一样的老人,在临终前却想着收回曾经坚定不移地赐予他的恩惠吗?

人在寒冷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没有人给予温暖,而是在习惯了温暖之后那个曾经给予温暖的人突然改变主意或者抽身离去。

“您……担心过我离开这里吗?”老祖小心翼翼地问道。

马三叔爷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我当然担心你离开这里。可你的父母为了这个村子付出生命,我又怎能不好好照顾他们留下的孤儿?”

“我的父母不是意外亡故的吗?”老祖浑身一颤。他从小就听村里的长辈说,他的父母亲是在将军坡砍柴时失足落进金矿洞摔死的。对于这个说法,他从未质疑过。

“读书伢子,你读了这么多书,难道不知道孟子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人言也是如此,不可全信啊!”马三叔爷的眼睛里面仿佛点了一盏灯,而老祖就在一个昏暗如夜晚的世界里等待那盏灯指引方向,并将隐藏在黑暗里的路照亮。

“那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隐瞒我?”老祖激动道。

“他们是被一个养猫的人杀死的。”

“养猫的人?”老祖想起刚刚看到的白猫。

“嗯。他们死之前就是现在我这副模样。但他们承受的痛苦比我多得多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焚烧猫薄荷可以缓解这种痛苦。他们自己把脸上的肉抠了下来,惨不忍睹……”马三叔爷说到这里忍不住“咝咝”地吸气,不知道他是因为自己脸上的痛苦,还是为老祖的父母痛苦。

“养猫的人是谁?为什么要下此毒手?”老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你父母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都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东西而来。”

“为了什么东西?”

“你听过将军坡的传说吧?”马三叔爷问道。

老祖当然听过将军坡的传说,他从小就听各种人讲过将军坡埋了一个将军头的传说。也有人说,老祖的父母之所以掉进金矿洞,并不是因为砍柴时失足,而是为了寻找埋在将军坡的将军头。他痛恨这么说的人。将军坡的传说流传了世世代代,说是得到将军头的人会富甲天下,能呼风唤雨,改变天意,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将军头。

本地人并没有将这个传说太当真,也就茶余饭后说说而已,没有谁真的扛着锄头到那里挖掘。也有外地的盗墓贼在那里踩过点,却被画眉村的人捉住打得半死。用村里老人的话来说:“将军坡没有将军头就算了,如果有的话,要挖也是自己人挖了自己人分,绝不能让外人得逞。”还特别组织了几个人晚上巡山,倘若发现异常,就鸣锣叫人。

这一带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传说。

二十里外,住在鹰嘴山下的人们说,山上某个石块里包裹着一块价值连城的鹰形碧玉,只有敲开每一块石头才能找到它,但敲轻了敲不开石头,敲重了会将玉也敲坏。

与画眉村一山之隔的金鸡沟的人们说,他们金鸡沟有一只常人难得一见的鸡,鸡毛、鸡冠、鸡身都是黄金的,却能跑、能叫、能啄人。太阳出来之前,第一声鸡鸣便是它发出来的。

如果谁能听到第一声鸡叫就找到金鸡所在的位置,并将金鸡捉住,金鸡就会被谁驯服。

诸如此类的传说并不鲜闻少见。

在别人讲述或者自己转述这些传说的时候,或许不少人幻想过一块罕见的碧玉隐藏在石头中,等着一柄轻重恰当的锤子将它呼唤出来;也幻想过一只黄光灿灿的金鸡在某个山头引吭高歌,等待一个不早不晚的人将它驯服。

可是谁会将整座山的石头一一敲开?谁会去寻找第一声鸡鸣?

“听过。当然听过。”老祖回答道。

“你父母就是守护将军头的巡山人。他们是为了守护将军头而死的。”马三叔爷说道。

“那不过是没有根据的传说而已!谁都没有认真相信过,不是吗?你知道将军头是什么吗?是金的、银的,还是骷髅头?谁会为了一个谁也没有见过的将军头抛却性命?抛弃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老祖激动不已。马三叔爷的说法比之前村里人的说法还没说服力。可马三叔爷在弥留之际说出这番话,让他又不得不信。

马三叔爷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将军头需要年轻人守护,我们才不愿让孩子们走上功名之路,离开这里,离开他们祖先发誓要世世代代守护的地方,倘若离开的话,就会遭到诅咒。”他遗憾地看了老祖一眼,说道,“马将离便是应了诅咒而来。”

“我不信!那你为什么支持我读书,让我离开,让我遭受诅咒?”老祖嘴唇痉挛,如被刀割的鱼。

“我以为你最多考上秀才,留在附近教书,没想到你会更进一步。我也尝试让你留下,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你。”马三叔爷充满歉意地说道。

“你说谎!你从来没有留过我。你甚至没有提醒过我关于诅咒的事。”老祖摇头。

马三叔爷叹道:“我没想到会这么灵验。”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马望青的惨叫声,接着是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便是夫人大喊:“将离!”

马三叔爷惊慌地从床上撅起半截身子朝窗户看去,可烟雾缭绕中哪里看得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急道:“快去看看孩子!”

老祖听到惨叫声便有不同寻常的不祥之感,但眼前的马三叔爷有太多谜底要给他揭开,这让老祖首尾难顾。

“孩子要紧!”马三叔爷喊道。

老祖这才冲出了房间。

到外面一看,马望青正捂着脸痛苦地号叫,夫人脸色煞白,惊呆在原地,马将离坐在地上东张西望。

“猫、猫、猫!”马将离看见父亲出来,指着屋侧说道。他比这几个大人要平静从容得多。

“怎么回事?”老祖问夫人道。

夫人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

老祖走向马将离,想把他抱起来。才迈出两步,屋里又传来一声惨叫。

“调虎离山!”老祖恍然大悟!

老祖掉头跑进屋里,冲到床边,只见马三叔爷的脸上蹲着一只黑猫!那只猫的嘴正对着马三叔爷的鼻子吸气。之所以能看出它在吸气,是因为老祖看到那只猫的肚子迅速鼓胀起来,而马三叔爷的皮肤迅速瘪了下去。就连他脸上伤口外翻的肉也往回缩。

它就如一只巨大的吸血蚊子,要将马三叔爷皮肤下的血肉全部吸干。

马三叔爷两手摊开,已经失去了知觉。

老祖急忙爬上床,挥拳击打黑猫。

老祖一拳打在黑猫鼓胀的肚子上,那猫的肚皮发出“嘣”的一声,如同击打在鼓面。

老祖手指又麻又痛,而黑猫纹丝不动。

老祖接连打了七八拳也无济于事。

眼看马三叔爷越来越瘦,皮肤紧贴骨头,如同葬礼上扎的纸人一般,老祖转身去拿了一把剪刀,心想:鼓皮打不破,总能扎破吧?

老祖握着剪刀刚刚回到床边,那黑猫立即一跃而下,眼睛眯了眯,猫须翘了翘,露出得意的眼神。

老祖挥着剪刀朝它刺去,它居然猛地一跃,从他头顶跃过!

等老祖回身过来,黑猫已经不见了。

因为不知马三叔爷情况怎样,老祖无心追赶它。老祖放下剪刀,推了推马三叔爷,没有反应;探了探鼻子,已经没了气息。

床上的人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马三叔爷。

此时的马三叔爷只剩皮包骨,嘴巴朝天张开,眼窝深陷,且周围漆黑一片,脸色枯黄,如熏了好几个月的腊肉。

马望青和抱着马将离的夫人走了进来。

马望青的脸上有几道血印子,他见了马三叔爷的尸体,冲过去扑在床头哭泣。

此时马将离居然不哭了,他愣愣地看着马三叔爷,似乎要努力想起一件遗忘的事情。

老祖看了马将离一会儿,问夫人道:“刚才你们在外面被猫袭击了?”

夫人摇头道:“不是猫,是一只小黄鼠狼。奇怪的是那只黄鼠狼会学猫叫。将离可能没有见过黄鼠狼,又听到猫叫,就把它当作猫了。”

“是黄鼠狼?不是猫?”老祖大为惊讶。

“是黄鼠狼。我看得清清楚楚,猫没有这么瘦这么长,眼睛也不会是漆黑的。它从屋檐上突然跳出来,抓伤了望青的脸,咬住将离的衣服,好像要把将离拖走。它听到你的脚步声就跑了。”

“难道猫和黄鼠狼勾结了?”老祖胡乱猜测道。

“猫和黄鼠狼勾结?是刚才从屋里跑出去的猫吗?”夫人惊讶道。

“你别管了,把孩子带离这里吧。”老祖不想跟夫人说这些难以理解的事情。马将离若有所思的眼神也让他捉摸不透,让他感到害怕。

“别把他……吓着了。”老祖哽了一下。

显然马将离并不会被吓到。

夫人急忙抱紧马将离的脑袋,挡住他的眼睛,走了出去。

猫薄荷已经烧完,屋里的烟雾渐渐淡了。

老祖听到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感觉那里仿佛有一个人正朝屋里窥看。刚才发生的一幕似乎全被那人看到了。

老祖走过去推开窗户,四下里无人。老祖却隐隐觉得偷窥者刚刚离去。

这种感觉跟他在隐退同僚后院里发现那个小洞的时候异常相似。这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定附近没有异常的声音,他才回到马望青身边,拍了拍马望青的后背,说道:“我会帮你找到猫的主人的。”

说这话的时候,老祖心里没有一点儿底,但说出来之后,他决定竭尽所能找到独孤延福。独孤延福目前是最大嫌疑人。

马望青转身跪在老祖面前,哭道:“师爷,您是岳州城的能人,您破过那么多案件,一定要为我爷爷讨回公道哇!”

老祖点头道:“一定!一定!”

老祖原打算回来看看马三叔爷就走的,出了这个状况,老祖便留在画眉村,等马三叔爷的葬礼办完再走。

留在画眉村的第一天晚上,老祖提笔写了一封信,准备第二天叫人先带给岳州知府,请求盘查岳州辖下所有养猫的人家。

信写完已经是深夜。

老祖一边坐在蜡烛旁等墨迹变干,一边想着马三叔爷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或许马三叔爷从未想过要说那些话,但他有了与老祖的父母同样遭遇之后才意识到危险并没有因为时光远去而消失,所以他要向老祖揭开隐瞒了四十多年的秘密。

可是马三叔爷没有想到有人要阻止他说出秘密。

马三叔爷说到一半的话让老祖有种雾里看花的似乎看到什么又看不清的迷茫。

不过老祖觉得如果弄清了一切的话,肯定能同时知道马将离前来讨债的原因,或许就可以顺势解开马三叔爷说的那个诅咒了。那样的话,他就不用期待马将离记起前世。

老祖想了许久,困意渐渐袭来。

才打了一个盹,老祖就听到了急急的敲门声。

“师爷!师爷!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声音喊道。

老祖睡意全消,急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老祖认得他是巡山人马辞,平时游手好闲,爱赌博,又好色,唯一的优点是胆大,三更半夜敢孤身在坟堆里睡觉,所以当了巡山人。

“怎么啦?”

“马余力被吊死在将军坡了!”一向胆大包天的马辞因惊恐而表情变得扭曲,那张脸已经跟死人脸差不多了,“死状跟马三叔爷一样,干瘦得皮包骨!”

马余力是巡山人之一。

老祖叫他喊了左邻右舍几个人,然后点了几个火把,一起奔赴巡山人住的小草房。

在离小草房还有二十多步的地方,他们就看到了像腊肉一样吊在树上的马余力。

老祖举起火把靠近一看,马余力的身上贴了一张长条状的纸,纸上写了一串字:“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死得空山无人守。我找将军头,你找将军头,太阳落山鬼见愁。”

“这是什么意思?”马辞问道。

众人摇头。

老祖心里却已有了答案。马三叔爷的那番话在老祖脑海里回响不止。

“看来他要杀死所有的巡山人。”老祖说道。

众人惊讶。

巡山人的传统由来已久,也赶走过一些盗墓人,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诡异凶险的事。

“这死状像吊死猫一样。”有人怯怯地说道。

不说则已,一说越看越像。

老祖心中一寒,想起独孤延福的白猫、黑猫来。

这一带的人习惯将死猫吊在树上,怕猫接了地气复活。难道因为这个习俗,猫也要将人吊起来以示报复?

几人将死者从树上取下。马余力的亲人来了,扑在他身上哭号不止。

马氏家族的族长马济科也来了。虽然老祖是岳州师爷,但从家族排名来说,除了马三叔爷那样的个别老人之外,姓马的人都以族长为最大,且马济科年纪比老祖大了不少,所以马济科并不需要给老祖行礼。

老祖倒是给马济科拱了拱手。

马济科问道:“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老祖摇摇头。

马济科叹了一口气,回头对几个胆大体壮的年轻人吩咐道:“你们几个去别的地方看看害人者有没有遗落下什么东西,回头好给官差办案。不过不要走散,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那几个人举着火把将周围搜了个遍,没有搜到任何东西。

马济科略显烦躁,挥手道:“先把死者抬回去吧。哭!哭!哭!哭有什么用?能把他的魂魄哭回来吗?能让他说出是谁吊死他的吗?”

这时,一位老人家走到马济科身边,怯怯道:“不用问了,吊死他的必定是来找将军头的人……”

一旁的老祖将老人家的话尽收耳底。

老祖走上前,搭话道:“我也这么认为。”

马济科和那老人家立即换了一副表情。马济科假装惊讶地问道:“师爷,您认为什么?”

老祖凑到马济科耳边说道:“我也认为是来找将军头的人吊死他的。”

马济科勉强挤出一丝笑,看了看刚刚说话的老人家,又看了看老祖,说道:“师爷开什么玩笑?谁都知道将军头只是毫无根据的传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老祖道:“族长,马三叔爷临终前把该说的都说给我听了。”

马济科与那老人家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惊讶,但随即归于平淡。马济科将老祖拉到偏僻无人处,说道:“我们原本说好要隐瞒你一辈子,但马三叔爷说给你听也是应该的。毕竟你的父母为此命丧黄泉。”

老祖知道马三叔爷并没有将所有的秘密揭开,但这些秘密一定不只是马三叔爷一个人知道。一对夫妇的死亡,不是马三叔爷一个人能将真相隐瞒起来的。

而这一切必定少不了族长的参与。

为了知道将军坡所有的秘密,老祖决定假装什么都知道了,然后等相关人等自己告诉他其中的秘密。

“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儿子马将离也因此受到诅咒。所以这件事就是我的事。”老祖说道。

“可是……师爷您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想让马将离当巡山人。”老祖咬牙说道。

“这……有什么用?将离太小,走路都不稳,巡不了山。况且这次来者不善,誓言要杀死所有的巡山人,你这不是把孩子往虎口里送吗?”马济科连连摇头。

老祖道:“正是因为那人要杀死所有的巡山人,我才决定让将离当巡山人的。”

“哦?”

“将离的事情看来你也知道吧?”老祖问道。既然马济科和马三叔爷共守将军坡的秘密,他也就应该像马三叔爷一样知道将离的秘密。

果然,他尴尬地点点头。看来他也为老祖的遭遇心怀愧疚,像马三叔爷一样。

“虽说他是来讨债的,讨完他应得的就会离开我,不讲分毫的父子之情,但如果他该讨的还没有讨完,再怎么也不会离开我吧?”老祖认识到这一点已经许久了,但每次说出来还是心中为之一痛。

“当然,讨债鬼要讨完债才会走。”马济科点头道。

“既然是这样,那寻找将军头的人如何能使得马将离离开我?”

马济科说道:“一个是天意,一个是人为。天意如此,人为很难扭转吧。”

老祖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别人当巡山人,恐怕阻止不了吊死马余力的那个人。倘若再有一两个巡山人被吊死,其他人就不敢再巡山了。”

马济科眉头紧皱,说道:“我也有这个担心。”

“让我儿子马将离担任巡山人,只要他的钱还没有用完,那个人就无法对付他。他没有办法对付将离,就没有办法恐吓巡山人不来巡山。也就盗不走将军头。”

就这样,马将离被老祖留在了画眉村,寄养在族长家里,没有跟老祖一起回岳州。

夫人千万个舍不得,但也只能顺从老祖的意思。

夫人时常回来看马将离,并按照老祖的吩咐将剩下的兽件交给族长,告诉族长,马将离在这里的一切开销都从这些兽件里出。

老祖并不急于知道将军坡的秘密,他认为终将有一天他会知道。倘若现在急于追问,反而会让族长怀疑他是不是知道全部秘密,这样的话,族长或许会重新守口如瓶。

不知道是老祖的方法起了作用,还是吊死马余力的人忘却了他的誓言,自从马将离天天被巡山人背着巡山之后,巡山人没有任何人遇到危险。

不过,老祖的调查也如石沉大海。那个独孤延福就如不曾存在一般,杳无音信。

马将离虽然算是寄养在族长家,但绝大部分时间在将军坡的小草房和羊肠小道上。巡山人晚上出去巡山的时候,就会把他背在身后。

用族长的话来说,马将离才是巡山人,背他的人只不过是帮他走路罢了。

时光匆匆,转眼马将离已经九岁了。

夫人不再愿意让他留在画眉村,执意要马将离放弃巡山人的身份,回到岳州城来读私塾,为科考之路做准备。

经过九年的时间,老祖渐渐认为马将离并不会因为讨债而离开了。无论什么样的事情,耗时太久的话,总容易让人忘记它的重要性。哪怕是准确的预言,说的次数太多,听的人也会慢慢疲倦。

因此,老祖答应了夫人的要求。

甚至他觉得将军坡的秘密也无关紧要了。那时候他已经做了岳州知县,有了官衔品级,也有了许许多多忙不完的事情。手头事情太多的话,往往会让人忘记思考太长远的事情,这或许也是老祖不假思索就答应夫人的原因之一。

当多年后老祖终于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重新打量他的儿子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疏忽与侥幸酿成了不可挽救的后果。

但是在此之前,他仍然将头埋在案牍之中,盼望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马将离九岁那年的端午节,他母亲来到了画眉村。往常母亲来的时候只带一个婢女,这次却带了好些人,穿着也比往常要鲜亮整齐许多。

族长马济科一看到知县夫人,脸色为之一暗,低声对身边的人说道:“马将离恐怕要离开将军坡了。”

而此时马将离正在将军坡的松树林里奔来跑去,跟村里的同龄小孩一起玩打仗的游戏。他扮演的是一位将军,带着十多个孩子与另外一方“作战”。

他玩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却乐在其中。

马辞坐在不远处,看着这帮淘气的孩子。只要他们不真打起来,不摔得严重,他就不会过去。

两群孩子冲来跑去,夹杂着欢呼尖叫,如同喧闹的麻雀一般。

终于,马将离带领的“军队”战胜了对方,将对方的“将军”踩在脚下。马将离举起一根削掉了分枝的树枝,要将对方将军的头“砍”下,然后宣布胜利。

马辞迎着阳光,眯着眼睛得意地看着威风凛凛的马将离。是他教马将离练习武术锻炼体力的。在小孩的战争游戏中,马将离极少输。作为师傅,马辞自然非常高兴。

他觉得马将离天生就有将军的气质。他曾在知县夫人面前这样夸过马将离。夫人却说:“当将军有什么好?打打杀杀的,脑袋系在裤带上,赢得再多,输一次就丢了脑袋。要当就当文官,斯斯文文的,修身齐家就够了。”

举着树枝的马将离看了马辞一眼。马辞微笑。

马将离获得师傅的肯定,嘴角一弯,然后将树枝朝“敌将”的脖子划去。

“且慢!”

树枝还没有落到那孩子的脖子上,马将离就听到一声喊。

马将离犹豫着朝四周看。

一位身姿绰约的尼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伸出白得像荷花瓣儿一样的素手,拈住了马将离手中的树枝。

不远处的马辞站了起来。他从没见过这个尼姑。

马将离还沉浸在游戏中,见尼姑如此,便问道:“你是他们的援兵吗?”

尼姑摇摇头,微笑道:“我是你们的援兵。”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马将离问道。

“杀人并不能让你胜利。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尼姑说道。

马将离松掉了树枝,仔细看了看尼姑的脸,说道:“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我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尼姑将树枝放下,扶起倒地的孩子,看了马将离一眼,说道:“是吗?”

“好像又没有。”马将离摸摸后脑勺。

尼姑微微一笑,飘然离去。

被扶起的孩子问马将离:“她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教你怎么布置战术吗?”

马将离看着地上的树枝,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你扔掉‘剑’干什么?”马将离的“士兵”问道。

“我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哈哈哈,你是看她长得好看吧!不明白什么意思还觉得有道理?”小孩子们哄笑起来。

马将离一脸认真地说道:“不行,我不能跟你们玩了。我要去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将军,你去哪里弄明白?”马将离的“士兵”问道。

“我也不知道。”马将离迷茫道。

“你应该读书。”马辞走了过来,眼睛还朝着尼姑消失的方向望。

这时尼姑消失的方向走来一个人,那人见了马辞喊道:“辞哥,将离的母亲来了,叫你带着将离一起回去。”

于是马辞带着将离到了族长家里。

知县夫人和族长都坐在堂屋里。族长正拿着一根铜烟枪抽烟,空气略微呛人。族长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高兴或者特别忧愁的时候才抽。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垮着脸,仿佛一匹马。

知县夫人见了将离,面露喜色,差点站起来,却考虑到知县夫人的威严,稍稍欠身之后又坐下了,朝将离招招手:“将离,过来,让我抱抱。”

将离有点犹豫。对他来说,这位偶尔来看看他的尊贵夫人还不如马辞和族长的家人亲切。

马辞在背后偷偷推了推将离。

将离这才拖着步子走到知县夫人身边。

夫人一把抱住将离,摸摸他的头,捏捏他的胳膊,心疼地说道:“又瘦了些。”

马辞连忙说道:“长的都是精肉,劲儿可大了!”

夫人转头问族长:“将离的钱够平时开销吗?”

族长将烟枪从枯了皮的嘴里拔出来,点头道:“够呢。癸丑,把将离那个蓝布包拿来。”

癸丑是族长家里的仆人,比将离大十二岁,脸略长,眼珠稍突,看起来一副恶人模样,对将离却非常亲切,常常将将离举过头顶转圈。将离特别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马氏家谱》上有癸丑的画像,可是从那个年代到现今有几个甲子了,画眉村有好几个人名叫癸丑。虽然画像上的人脸也长,但是眼睛那块地方的墨水湿水化开,看不出是不是有点突出。因此没人知道这个癸丑是否就是那个癸丑。

癸丑将藏蓝色布包拿了出来,交给族长。族长又交给知县夫人。

夫人打开布包,看了看,发现兽件还有两个!

夫人记得布包交给族长的时候,四个兽件只花完了一个鸡形的,化了一个犬形的,犬形的由于支付医药费用了大半,只剩少量碎银角。没想到时隔数年,这里面还有两个完整的兽件。

“不是交代过将离的一切费用从这里面出吗?怎么还剩这么多?”夫人惊讶地问族长。

族长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回答道:“乡里不比城里,在这里吃的喝的都不用花钱。村里人都喜欢他,有点好菜就叫他过去吃饭。他等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生个病痛,村里人弄这个偏方、那个秘方,也不花钱。哪怕要用药呢,我去山上采就是了。所以这些钱基本没动。”

夫人感激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如村里人待他好!”

“哪里的话,谁也没有您心里疼他。”族长说道。

知县夫人勉强笑笑,转头问将离:“我带你回岳州城,好吗?你该读书,明白世间一些道理了。”

“读书?对,我该读书了。马辞叔叔说我读了书就能明白那位女尼姑说的话。”将离说道。

“尼姑的话?”夫人看了马辞一眼。

马辞回答道:“刚才将离和一群孩子玩耍,一个面生的尼姑恰好路过,对将离说了几句话。出家人慈悲为怀,说的也是对将离好的话。”

“哦。尼姑一句话就能让他有读书的欲望,她必定是个智慧之人。”夫人若有所思。

“去了岳州城就可以读书吗?”将离问道。

夫人点头道:“是啊。那里有非常厉害的教书先生,你父亲也能指点你。你在这里快长成野孩子了!我可不希望你一辈子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你应该出去看看大世界,有大作为。”

族长摁灭了烟枪,敲了敲,说道:“夫人,我让方秀才教他读书识字,可他就喜欢将军坡那片树林,在屋里坐不住。”

“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行要好伴,住要好邻。您的用心我都知道,您比我还疼这个孩子,可是他身边都是好玩的同龄孩子,他怎么安得下心读书识字?我这次想把他带回去,就是让他没了玩伴好好读书。”夫人语气特别缓和地说道。

“您今天就要带走他吗?”族长看着将离,眼神里满是不舍。

马辞和癸丑一慌,也朝将离看去。

夫人道:“我知道您对他比对自己的孙子还好,但他以后还要考虑更好的前途,总不能当一辈子的巡山人吧?再说了,您也太溺爱他了,他想玩就玩,没有一点儿约束。”

族长不说话。

“我今天不去岳州城。”将离突然开口说道。

夫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摸摸将离的头,问道:“为什么今天不去啊?你不是说要跟我去岳州读书吗?岳州的先生学问高,能教你明白很多道理。”

“我要跟我的朋友们告别。”将离说道。

夫人愣住了。

族长露出赞赏的笑容。马辞和癸丑表情稍稍缓和一些,站姿也没有那么拘谨了。

“可是……我们这次来得匆忙,没有准备过夜呢,我和喜鹊她们都没带换洗的衣服。”夫人说完,看了看身边的婢女。

喜鹊是夫人的贴身婢女。当初买她来的时候,老祖为了给她取名想了三天。第三天老祖起床听到外面有喜鹊叫,便给她取了“喜鹊”这个名字,希望她能给家里带来喜气,抵消掉“将离”二字给他带来的伤感。喜鹊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比将离大七岁,身体正处在苏醒的时候,刚到府上的时候,如一根瘦竹竿,不到一年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夫人一年前给她买的衣服已经有些包不住了。

喜鹊看了将离一眼,劝夫人道:“夫人,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过两天再来接少爷也未尝不可。少爷难得有心要回岳州读书了,您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马辞和癸丑搓手附和道:“是啊,是啊。”

夫人本来是想让喜鹊帮自己说话,今天好歹将将离带回去的,她早就想让将离回到岳州城了。没想到喜鹊却说了那番话,她只好不再坚持:“好吧。留两天就留两天。”

当天下午,知县夫人先回了岳州,决定两天之后再来画眉村。

将离吃过晚饭,又来到将军坡。

马辞和其他几个巡山人都来了。他们都得知了将离要走的消息,前来告别。

马辞说道:“你的玩伴们之前都在这里等着,我怕他们家里人担心,叫他们先回去了。”

将离一言不发,点了灯笼,提了梆子,然后往外走。是时太阳已经落山,人间昏暗。

一个巡山人喊道:“我们一起陪你巡山吧!”

将离虽然名为巡山人,却从来没有自己提灯笼敲梆子巡过山。他不是在巡山人背上睡着,就是跟在巡山人身后玩耍,看枝丫上悬浮的猫头鹰眼睛,听草丛里无名小虫的鸣叫。有的巡山人见他玩心重,越落越远,就吓唬他,说山上有鬼有山魈,他却从来没有见过。

“不。今晚让我自己做一回真正的巡山人,巡一次山吧。”将离说道。

马辞点点头。

那个巡山人回到小草房的火堆旁,看着将离的背影被树林吞噬。

将离按照往日巡山人的路程一步一步向山林深处走去。他听巡山人说,人死了之后会游脚僵,以灵魂的形式走走以前熟悉的地方,看看以前熟悉的人,然后才能安心地去另一个世界。马辞曾经跟将离说,他的母亲去世之后的第七天晚上,他半夜突然从梦中醒来,看到床边坐了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母亲。他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他母亲见他醒了,朝他笑了笑,然后起身离去。等他终于能动了,起床追出去时,母亲的魂魄已经不见了。

将离觉得自己也要在这熟悉的地方行走一次,以示告别。他记得哪棵树上有乌鸦窝,记得那只冷峻的猫头鹰常在哪里出现,记得三月雨后哪里的松树下会长茅柴菇。这里的路,他比自己的掌纹还熟悉。

曾有一个从将军坡路过的算命瞎子摸过他的掌纹,然后问将离:“你知道自己的掌纹怎样吗?”

将离摇摇头,他还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掌纹。

“你只有四十岁阳寿。”瞎子说道。

将离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他并不信任这个路过的瞎子,但觉得这个瞎子亲切。

“我带你过山吧。”将离牵起瞎子敲路的棍子。

翻过了山,将离以为他可以走了。瞎子却说:“你可以带我走另外一条路回到山那边去吗?”

将离又牵他走另一条山路回到见面的地方。

瞎子到了原来的地方,闭着的眼皮紧了紧,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瞎子又说:“这里是不是还有一条路过山?”

将离道:“是啊。不过不能从这里走了,要绕道北边去一点儿,那里还有一条过山的路。”他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瞎子的眼睛,觉得这瞎子其实能看到眼前一切,不然他怎么知道还有一条翻山的路?

瞎子将敲路的棍子平举,示意将离牵住,然后说:“麻烦你带我走那条路过山吧。”

将离耐着性子带他走了北边的山路。

再次过山之后,瞎子回过身来,面对着将军坡,迎着山风吹了一会儿,然后对将离说道:“果不其然,这里的山路跟你的掌纹一模一样!”

“是吗?”将离无心听这位面善却要求奇怪的瞎子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刚刚走了太久,再不回到小草房,马辞该满山找他了。

“我跟一个朋友打了一个赌,他说有个人的掌纹跟他守护的山的山路一样,且不是人为修的路,而是过山的人踩出来的。我不信,现在信了。六年前我赢过他一次,这次让他赢回去了。哈哈哈。”瞎子笑得有点落寞。

“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将离说道。这话是马辞告诉他的。每次他跟孩子们玩打仗的游戏失败后,马辞就拿这句话安慰他。其实他并没有因为偶尔的失败而不高兴。他有时候故意让着对方的“将军”——那个棺材匠的儿子。

瞎子道:“小小年纪竟然知道兵家之事,难得啊。可是你知道吗,有时候你之前赢得再多也没有用,不知道哪一次失败就是全盘皆输。这次输掉的是我的命,不日他便会来将我的命取走。”

将离正想说话,瞎子摸索着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摸着他手心里的掌纹说道:“路是山的掌纹。四十年之后,这山恐怕也不在了。”

将离心想:人有生老病死,自然会不在,这山怎么会不在?

那瞎子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之后将离再也没有见过他。

将离提着灯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梆子,在即将离开的夜里,想起了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瞎子。现在回头想想,那瞎子好像是来跟他告别的。

谁也不知道哪次相见就是告别。哪怕是第一次见面。

将离虽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梆子,但他记得自己已经敲过多少下了。

马辞曾经告诉他,巡山的时候,梆子敲的次数不能超过九十九下。

将离问为什么。

马辞说,九九归一,如果到了九十九下,就等于只敲了一下,要从头再来。

将离问为什么。

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太多的为什么。

马辞说:“我是听族长说的,族长在当族长之前也是巡山人。”

将离又去问族长。

族长说:“我当巡山人的时候,老巡山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你不用知道为什么,传下来的规矩和忌讳自有它的道理。为什么日月要轮回?为什么四季要变换?为什么你我要相遇?为什么我们要巡山?背后都有它自己的道理。”

将离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每次跟着别人巡山的时候,他都在心里偷偷数着,生怕梆子敲多了。有一次马辞白天去赌馆赌了一天,晚上又来巡山,精神很不好,不知不觉敲到了九十下还不知道。将离急忙提醒他。他却说:“哎,少爷,又没有人监督,干吗算得这么仔细?”

将离说:“不是你说不能敲过九十九下吗?”

马辞却说:“随便说说而已,相信那个干什么呀!”

但将离相信。他还是每次偷偷数敲梆子的次数。

他敲到九十八下的时候收起了梆子。但山路还只走了一半。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巡山敲梆子,还掌握不好节奏。

刚刚收起梆子,他就听到前面不远的草丛里有沙沙沙的声音。

近几年将军坡没出现过盗墓的,倒是出现过偷树的和偷猎的。族长交代过,将军坡的树和其他生灵也属于巡山人保护的范畴。

将离急忙往前赶了几步,看到一棵巨大的苦楝树下有一个古怪的人影。将离看不清他的模样。

将离还没有问他话,他倒是先开口了:

“小将离,你为什么不敲梆子了?我等你敲下一次等了好久。”那声音苍老无比。

“你是谁?”将离提高了灯笼,想看清他的模样,可是此时一阵怪风刮起,居然直往灯笼口子里钻。灯笼里的烛火几近熄灭。将离看不到他的样子。

“你再敲一下我就告诉你。”那人影说道。

将离拿起梆子就要敲。

那人却阻止道:“你们巡山的不是不敲九十九下的吗?怎么我叫你敲你就敲?你不怕我害你吗?”

将离收起梆子,仰着头看他,说道:“今晚是我第一次自己出来巡山。我有保护山林的责任。可我知道我拿你没有办法,只好听你的,大不了我重新巡一遍山,重新敲一遍梆子。”

“你是个好巡山人。”他从树荫里走了出来。他的模样非常丑陋,虽然是人的模样,却全身长毛。

他的眼睛暴突,额头很小,下巴突出,手脚很长。

将离愣愣地看着这个人不像人、猿不像猿的怪物。

“你看到我居然不害怕?”怪物非常奇怪地问道。

“有什么好害怕的?我连鬼都不怕,还怕你?”将离说道。

“不会害怕的人不好。”怪物说道。

“为什么?”

“不会害怕的人没有畏惧之心,没有畏惧之心的人冷血无情。”怪物说道。

将离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觉得怪物说得有道理,但他又不愿承认自己是冷血无情的人。

“也许是你还没有遇到害怕失去的人。”怪物挥舞着长长的多毛的手说道,“你还小,等你遇到那样的人,你就会有畏惧之心了。”

将离看着怪物的眼珠子,那不是有白有黑的人眼珠子,而是一片漆黑。但一片漆黑里透出熠熠的微光,仿佛里面有发光的星星一般,仿佛他的眼睛里是另一个世界的夜晚。

“话不多说了,我家小姐听说你要走了,叫你过去跟她说说话。”怪物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夜风吹得怪物的毛胡乱飞舞,像地上的野草一样。

“可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家小姐是谁。”将离犹豫道。

“我是山魈,我家小姐是这里的山神。在你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出生前,我们就在这里了。这些年来,我和我家小姐天天晚上看到你跟他们出来巡山,听到你们说话,听到你们敲梆子。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只是没有见面而已。”

“原来这样。那好吧!你家小姐在哪里?”将离将梆子往腰间一插。

“你这么快就答应我了?”将离的爽快让山魈很意外,他眨了眨夜晚一样的眼睛。

“我不去,你会放我走吗?”将离问道。

山魈摇摇头,说:“你不去的话,我怎么给我家小姐交代?她可是暴脾气!”

将离道:“那不得了!”

山魈扒开一丛杂乱的灌木,说道:“那就请吧。”

灌木丛里居然出现一条将离从来没有见过的小道。

将离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我听村里人说,山魈很凶狠,晚上常常出来吓人,生喝动物的血,跑得比豹子还快,是山中霸王,寿命非常长。你怎么看都不像。”将离忍不住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山魈。

山魈两只长手不停地为将离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和荆棘。

“年轻的时候吓人为乐,茹毛饮血,称王称霸。现在我是一个老山魈了,归于平淡了。”他说道。

正说着,前面出现了微微灯光。再走近一些,便看到灯光是从一个窗口透出来的。窗口有个女孩。

女孩趴在窗台上,连连打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她的脸洁白如月光,冷淡如月光,落寞如月光。

头发却如瀑布,从窗口一泻千里,流到了窗外,流到了屋檐下的石阶上。

太美了!将离在心里由衷地地赞叹。

他想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不想去打扰她的宁静,她的慵懒。

将离觉得她根本不像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也许山魈撒了谎。

“那就是我家小姐,这里的山神。”山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