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点点头。
“小姐,将离来了!”山魈似乎忍耐不住喜悦,隔好远就喊道,也不怕其他巡山人听见。
女孩朝将离这边看来,露出欣喜的表情,从窗口跑开了。
那房子应该是铺了木地板的,女孩跑步时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仿佛轻敲着一面鼓皮。将离从“鼓声”里听出了迫不及待的心情。
马辞教将离打过鼓。过年舞龙玩狮的时候,马辞是负责打鼓的;有戏班来唱戏的时候,他也过过打小鼓的瘾。打大鼓时气势磅礴,打小鼓时喜哀分明。戏班是喜事也唱,哀事也唱。喜事唱眉飞色舞的戏,哀事唱催人泪下的戏。马辞告诉将离怎么从鼓点上区分“喜”和“哀”。
将离从女孩鼓点一般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喜”。
将离跟着山魈走到他从来没有见过却就在掌纹一样熟悉的山林里隐藏起来的小木屋前。
这小木屋比山下普通人家的房子要小一些,也简陋一些,却要雅致很多,干净很多。门口还贴了红色的对联,对联写的是:“土厚人亦厚,地灵神愈灵。”横批的地方写着“山神庙”三个字。
山魈略微含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将离将灯笼和梆子放在门口,先于山魈走了进去。
马辞告诉过他,不能带着东西进庙。神会误以为那是送给他的。过年过节也一样,不能提着不是送礼的东西进别人家里。非得进去不可的话,可以把东西放外面。
山魈将嘴噘起来,形如鸭嘴,对着灯笼吹了一口气。灯笼虽有灯罩挡风,但被山魈一下就吹灭了。
将离心中一颤。难怪有人说被鬼吸了气会死,被鬼吹了气会病呢!这火焰隔着灯罩都能被吹灭,可见山魈的厉害!
进了小木屋,对门的照壁上是一个神位。山下普通人家也大多这样,也叫家神位。除了有特别信奉的,一般是大红纸上写“天地国师亲”五个大字,左右有对联,上面有横批。
这小木屋的神位正中间是神像图,可神像图上画的是山水画,没有神像。再看左右对联,写的是:“山神庙中无山神,将军坡里找将军。”
山魈含腰弯背走了进来。这木屋对他来说有点矮。
将离环视屋内,不见那位长发女孩。
山魈问道:“这些字你都认得?”
将离点头道:“认得。”
山魈赞赏道:“真了不得!小小年纪就认得这么多字。”
将离笑道:“我认得的字并不多,碰巧这里的字都认得。将军坡这三个字不用说了,地界碑上刻着,每天都看到。山神庙的山字是方秀才第一个教我认的字,马辞常给我讲神神鬼鬼,自然认得,村口有个土地庙,所以庙字认得。剩余的字都是碰巧认得的。”
山魈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如一道流光划过:“眼见你如野孩子一样疯玩,没承想你是如此用心的人。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山魈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几年之后,将离就中了秀才,随后一发不可收拾,接连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
将离听到山魈的称赞,忍不住心生欢喜。
可山魈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可惜啊可惜!”
将离不解。刚刚不还称赞有加吗,怎么又可惜了?
他正要问,这时那位女孩从侧门出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女孩全身由长发裹住,如同作茧自缚。令人赞叹的是,她的长发如此贴身,竟然就如衣服一般。
女孩见将离愣愣地看着她,脸色微微一红,连忙低头去看裹身的长发,害怕哪里不够得体,用纤细的手指在这里整理一番,那里拨弄一下。
山魈看见女孩,眼神立刻变得温柔无比。他在旁说道:“小姐,够好了。”口头虽然恭敬地称之为小姐,神情却如一位慈祥的父亲一般。
“是的。挺好看的。”将离也说道。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穿衣服而要用长发裹身,但看到她略显窘迫的样子,觉得自己应该说句夸奖的话缓解她的担心。何况她确实挺好看的。头发不会太宽松,也不会太紧,恰如其分地展现了她含苞待放的身材,比稚嫩的少女多了一点点成熟,比成熟的女人多了一点点青涩,像春末夏初枝头的桃子,虽已结果,却还青青的,让人想尝尝,却担心涩味夹了舌头。
女孩比将离大,约十五六岁。她将信将疑地看了将离一眼,问道:“是吗?”
将离点点头。
女孩却还不安地拨弄身上的长发。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将离觉得气氛有点怪。
女孩终于转移了注意力,叫将离坐下,然后说道:“听说你过几天就要走了?”
将离点点头。如果不是快要走的话,他想白天在将军坡找找这座小木屋。
“那你还会回来吗?”女孩担忧地问道。
将离摇摇头。
女孩的眼神变得失落。
山魈的眼睛里也暗淡无光,如同深渊一般让人害怕。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那就是说还有可能会回来喽?”女孩惊喜道。
山魈的眼睛仿佛被谁像点灯一样点亮。
“是啊。”将离道。
“我还想让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呢!你不来的话,就没有人告诉我这些了。”
“你自己不可以去外面吗?”
“我虽然是山神,但并没有神那样的神通。我因为这将军坡的灵气而产生,就像因为这将军坡的灵气而长成的树。人挪活,树挪死。我离开将军坡的供养就会死掉。”
将离道:“原来是这样。那山魈不可以去外面看了回来告诉你吗?”
女孩看了山魈一眼,说道:“他是从外面来到这里的,说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安安分分留在这里。”
山魈叹气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无非是追名逐利,七情六欲。我劝小姐安心留在这里,不要作他想,奈何怎么劝都没有用。好在小姐神通尚弱,不能像常人一样穿衣,又离不开将军坡的供养,不然这里没有山神只有山魈了。”
“你为什么不把你以前在外面看到的世界说给她听呢?”将离问道。
“我的那些经历,在我看来已经不堪回首,但对未曾涉世的小姐或者年轻人来说,仍然是迷心药。本意让你们留下的话,却会促使你们离开。”
山魈说完,黯然神伤。
将离不知道山魈在来将军坡之前经历过什么,但可以看出他经历的并不是开心的事情。
“你是留不住的。我倒是有一句话要送给你。”山魈弯下身来,跟将离面对面。
“千万不要喜欢上一个心不在你这里的女人。”山魈的喉结比常人要大很多,如同喉咙里卡了一颗栗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将离不太听得懂,也不知道山魈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山魈见他露出迷茫的表情,又说道:“当你喜欢上她的时候,以为她就是整个世界。当你发现她的心并不在你这里的时候,你就真的厌倦整个世界了,只想偏居一隅,消磨时光。这样,你就跟一棵草、一棵树没有什么区别了。”
将离点点头。他只是为了山魈如此深情而亲切的忠告点头,并没有听懂山魈的话。
大概二十年后,春风得意、平步青云的将离在金銮殿请求皇上将他贬到岳州做粮官的时候,很多人不解。唯有在这个山角落里的山魈在奄奄一息的马济科面前听到这个消息时说:“他可算是明白了。”说完这句话,山魈就吸走了马济科的最后一口气。
山魈吸过很多人的气,他说话的声音是最后一个被他吸气的人的声音,所以他的声音经常变化。
他后来跟马济科说,他说话的时候,表达的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可声音总是别人的,这让他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替别人说话。
明明是他夺取了别人的气息,却感觉别人因此活在他的身上。
这让他彻夜难眠。
在跟将离说话的时候,他也感觉是另外一个人将感悟说给将离听。
这些话迟早是要被将离听见的,他不过是传递这些话的工具而已。或者说,这些话本来就存在,他就如一张信纸,将这些话呈现在将离面前。
他记得上一次即将被他吸走气息的人苦苦哀求,求他不要吸他的气,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安抚那人道:“这气息并不属于你,就像一只鸟儿偶然栖息在一棵树上,你能说这鸟儿是属于树吗?”那人一愣,他趁机吸了那人的气。
他现在说话的声音跟那个求饶的人一模一样。
“看来你曾经喜欢过一个心不在你这里的人?”将离问道。
山魈表情一僵。
女孩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畅快淋漓,好像将离帮她报了仇解了恨一样。
山魈没有回答,他朝女孩鞠了一个躬,说道:“小姐,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女孩收住笑声,说道:“我没有其他话要说了。你送他回去吧,再不回去,马辞他们该着急了。”
然后她对将离说:“你回来后记得给我讲外面的事情哟。”
将离道:“可我怎么找到你呢?”他知道这个地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女孩说道:“该见面的时候,不找也会遇见的。”
山魈对将离伸出手,淡淡道:“走吧。”他邀请的时候如此亲切,送走的时候如此冷漠。
将离跟着山魈出了小木屋,用火折子将灯笼点亮,然后提了灯笼和梆子往回走。
走出十多步后,将离回头一看,那女孩又趴在窗口了,长发放了下来,依然如瀑布一般。
山魈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帮他拨开挡路的杂草繁枝,一如带他来时的情形。
将离忽然觉得有些落寞。
又走了一段路,小木屋不见了,女孩也不见了。
前头的山魈突然说道:“村里的棺材匠明天要去世了。你明天有空的话,一大早去他家里,不要说他要去世的话,只叫他把门前的两棵柏树砍了。他自然会知道的。”
将离一惊。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里。”山魈扒开一丛齐腰的狗尾巴草,前面出现一条路,那正是先前将离和他见面的地方。
将离走到了原路上。
站在草丛里的山魈指了指梆子,说道:“你再敲一下就醒了。”
将离以为自己把“行了”听成了“醒了”,他敲了一下梆子。
“梆”的一声响,将离感觉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惊讶不已,以为灯笼熄灭了。
他听到马辞呼喊他的声音:“将离!将离!”
其他巡山人也在呼喊:“将离!将离!”
他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向他靠近。他回过头来,还是一片黑暗。
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拼命地摇晃。
“醒醒!你怎么躺在这里?”马辞的声音在近前。
我是醒的啊!我是站着的啊!将离迷惑不解。
他看到黑暗中有一股血一样的红色。
将离还是用力地睁眼。眼前突然亮了。马辞正举着火把俯视着他,满脸的担心。原来红色的是火把。
将离这才知道自己躺在地上。
马辞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和道:“是不是遇上迷路神了?”
“迷路神?”
“嗯。有人曾经在这里走了一个晚上,都没能走出将军坡。那个人是来偷将军头的,第二天被我们逮住了。你出来快一个时辰了,居然才走这么点路。”马辞把将离抱起来。
“我没有迷路。”
“不丢脸。迷路神都是让人在最熟悉的地方迷路。”
“我没有迷路,倒是去了一个新的地方。”
“还在说胡话。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巡山的。回去喝点姜汤就好了。”马辞自责又担忧。
其他巡山人见马辞找到了将离,纷纷围了过来,见将离并无大碍,都稍稍安心。
在这个夜里,岳州城里的老祖也没有睡好。他枯坐在书房,看着桌子上的一团藏蓝色布。布上压着两个兽件和一些碎银子。这是夫人今天带回来的。
夫人的话此时还在他耳边回响萦绕:“老爷,这六年来兽件基本没动!将离在画眉村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用的是百家药。”
夫人的话进了老祖的耳朵就出不来了,它在老祖的耳朵里撞来钻去,让老祖脑袋发昏。
老祖知道兽件的秘密,知道兽件就是将离的命,用多少就少多少。
他没想到这么些年将离几乎没有用到兽件。
这让他心里多了一份盼望——如果让将离继续在画眉村待下去,是不是无意之间就破除“讨债”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他也多了一份担忧——如果把将离带到岳州城来读书,是不是无形之中害了将离?
他想起当年丐半仙送来贺礼的情形。
要是丐半仙回来就好了。老祖叹了一口气。
细心的下人见老祖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进来说道:“老爷,该休息了。”
老祖双手抓住扶手站起来,说道:“还早。我出去转转。”
老祖一转就转到了破庙。
老祖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现在到这里一看,破庙更显破落,墙残瓦缺,苔藓铺地。正院中的香鼎里灌满了雨水,绿莹莹的,如大山深处的死水潭,看一看就感觉要坠下去。
石阶和地砖的裂缝里长出膝盖高的野草,有风吹过便习习作响,让人隐隐担忧有什么潜伏于此,趁人不注意就会蹦出来。
老祖在香鼎旁站住,想起以前见到井鱼在这里祈祷的情形。
突然,一声“咕咚”传入耳朵。
老祖急忙往香鼎里看去。
香鼎里的水平静如镜。
四下里除了香鼎再无水坑,也无可以蓄水的容器。
老祖以为自己听错了,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手还没放下来,又听见“咕咚”一声。
老祖立即再往香鼎里看去,里面的水依然平静。
真是怪了!老祖心里想道。这破庙的小路都被苔藓覆盖,显然很久没有人借住了,井鱼不会这样戏弄我,莫非“物老为怪,杀主取代”,此处已被其他怪物占据,要吓走我不成?
老祖环顾四周,不见有异常的影子。抬头一看,倒是月亮明暗交替,如同波纹惊起。
莫非有人朝月亮投石不成?老祖找不到答案,便胡思乱想。
忽然之间,老祖觉得挂在半空的月亮有异常。端午节是五月初五,月亮应该如弯钩。可老祖看见的月亮又大又圆,是十五才有的月亮。
老祖正盯着月亮看。一颗石子飞了起来,打在月亮上,发出“咕咚”一声。
老祖大吃一惊。
这月亮晃了晃,居然从空中掉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掉落在破庙的后院里。
老祖拔腿朝后院跑去。
到了后院,老祖只见一位姑娘蹴在井边,她正朝井里扔石子。她的肩膀上栖息着一只鹦鹉。
鹦鹉先看见老祖,开口学人语:“来人了!来人了!”
姑娘这才回头看了老祖一眼。
老祖指着井口说道:“月亮是不是掉进井里了?”周围没有月亮的痕迹,如果落在后院里,就只能落在井里。
姑娘点头道:“是啊。”
老祖奔了过去,看到井水里映着一弯月亮。老祖抬起头来,天上挂着一弯月亮。
“这不是刚才的月亮。”老祖说道。
姑娘捂嘴一笑,说道:“大人不必惊慌,刚才不过是我变的小戏法而已。用大月亮遮住了小月亮,然后引你到这里来。”
老祖问道:“你是什么人?”
姑娘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我是丐半仙的女儿。”
老祖不相信这位姑娘的话。丐半仙已经九年不见了,他挚爱的又是束缚在井里的井鱼,怎么会有女儿呢?
老祖也不相信这口老井。以前看到它的时候,水浅得几乎见底,现在却漫到了井口。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你怎么会是他的女儿?”老祖问道。
那只鹦鹉抢先回答:“她就是!她就是!”
姑娘站起身来,随手一丢,一个圆溜溜的纸盘落在井里的水面上,恰好将那残月的倒影盖住。那就是老祖刚才看到的圆月亮。
“四十多年来,我娘天天盼月圆。可是从来没有圆过。我娘甚至将我的名字取作十五。可是能怎样?天意也挽留不了人意。我父亲撇下声名与财富,跟那高丽的妖女跑了。好好的王爷不做,宁可做乞丐。我在这里等你,就是想问问,我父亲这些年过得开心不开心?他有没有后悔过?”姑娘含泪道。
虽然那时高丽已经改朝换代,但民间仍习惯称之为高丽。
“王爷?”老祖一愣。他怎么也无法将丐半仙跟王爷联系在一起。
鹦鹉又大叫起来:“王爷!王爷!”
十五姑娘道:“我父亲是不人八分的辅国公,是不用在京当差,也不必在京里住的王爷。”
老祖自然知道不入八分辅国公的地位,那是皇亲国戚,一般只有亲王的儿子才能有此第八等爵。老祖早猜到丐半仙以前不是等闲之辈,但没想到他曾有如此显赫地位。
老祖又将十五姑娘重新打量一番,她说丐半仙四十多年没有回去,但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四十多岁的人。她的容貌看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才有的样子。
十五姑娘见老祖打量她,抹了泪水微笑道:“你在猜我的年纪吧?我确实四十多岁了。但我母亲有保养秘术,能青春常驻。她将此术传授于我,所以我的容貌二十多年没有变化了。”
“哦。那你说的高丽妖女又是谁?”老祖问道。
“我没见过。父亲临死前告诉我说,她在这个破庙的水井里。”
“井鱼是高丽人?你见过丐半仙……见过你父亲?”老祖诧异道。
“高丽妖女!高丽妖女!”鹦鹉大声叫道。
十五姑娘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说道:“高丽妖女四十多年前诱惑我父亲,使得我母亲发怒。母亲是皇后娘家人,父亲害怕,就带着高丽妖女跑了。她害得我四十多年后才能看到我父亲,还是在他弥留之际!”
“你父亲他……他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老祖慌张道。
“就在开春的时候。我在琼州的五指山见到了他。”
“他去海南干什么?”老祖不敢置信。
“他去五指山寻仙。”
“寻仙?”
“是的。据说五指山的最高峰有座天桥,常有仙人过桥。”
“那他找到神仙了吗?”
十五姑娘摇头道:“他见没见到神仙我不知道。倒是琼州知府见到了他,知府偷偷写信告诉我母亲。母亲年老体迈,行动不便,于是叫我去见他一面。没想到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可他没有提我母亲,仍然想着那高丽妖女和你的儿子将离。他让我来这里见那妖女,并给你带句话。”
“井鱼和将离?”说到井鱼尚能理解,提到将离则出乎老祖意料。
“你不知道吗?他去五指山是为了询问神仙三个问题:一是他自己如何躲避天劫?二是妖女如何修炼成人?三是如何延长将离寿命?不过总的来说,都是为了那妖女。”
老祖道:“你这话有失偏颇。躲避天劫是为了他自己,延长将离寿命是他对我儿的一片好心。”
鹦鹉用左眼看了看老祖,又用右眼看了看老祖,叫嚷道:“妖女!妖女!”
十五姑娘侧头对鹦鹉一笑,说道:“你看,鸟儿都比你明白。他躲避天劫是为了回来见妖女,他延长将离寿命是因为大人曾经救过妖女一命。”
老祖想起许多年前有人要拆掉破庙,说破庙里有邪物作祟,发出蛊惑人心的淫声。知府大人拿捏不定,是老祖说了维护破庙的话,使破庙免遭祸端。
如今想来,那时夜晚发出淫声的应当是这位曾经的王爷和高丽妖女。
如果破庙被拆,他们将失去栖身之所、欢乐之场。
丐半仙后来挽救将离,应当是为了报答老祖当年保护破庙的恩情。
为了一女子而置尊贵王爷地位于不顾,宁可沦落为籍籍无名借居破庙的乞丐;为了报答无意间救过这女子的恩人,又宁可泄露天机远避海南寻仙。老祖难以想象此女子对丐半仙是何等重要。
此时,老祖也明白井鱼六年前为什么要说丐半仙不是好人了。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对井鱼来说,丐半仙自然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可对十五姑娘和十五姑娘的母亲来说,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井鱼说他不是好人,应当是对丐半仙家人有愧。
“那你见过井鱼没有?”老祖问道。
十五姑娘捡起一颗石子,投在圆纸盘之上,石子和圆纸盘一起沉入水中。那残月又露于水面。
“我来了好几天了,天天用石子投水,可没有见到那妖女。不知是她没脸见我,还是在我父亲不在的日子里看上了新的如意郎君,跟人跑了?”
老祖刚要回话,却听得背后有一人朗声道:“她既不是没脸见你,也不是跟人跑了!”
老祖回头看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屋檐下,核桃一般的嘴紧抿,山羊胡子颤动,非常激动。
虽然容貌比以前要苍老许多,但是老祖仍然一眼认出了他。
他正是当年阻拦老祖填井,讨要赏钱的老头儿。
容貌随时间变得苍老,这并不为奇。可相由心生,一个人的禀性由面相体现出来,禀性难移,自然面相难改。老祖因为公差办案,阅人无数,此时已能轻易从一个人的面相看出那个人性情如何,是善是恶,是暴躁还是平和,是生性贪婪还是为人正直。
老祖记得那时这位老人是一副贪婪嘴脸,此时却正气凛然。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仍然还是这副皮囊,却换了一个人似的?
十五姑娘见这位老人突然出声,微微惊讶,顿了顿问道:“你是哪位?”
老人道:“我姓裘,跟你父亲一样是满人。我曾跟他一起借住这破庙之中。”
十五姑娘狐疑道:“你既然姓裘,为何自称满人?”
“我是正白旗格济勒·苏克的后裔,因先祖世袭裘骑都尉一职,汉化称裘氏,实为满族裘氏。正因如此,我流落至此时,你父亲对我关照有加。”
老祖暗道:“原来如此。”
十五姑娘施礼道:“那我应该叫您裘叔了。裘叔您跟我父亲相识,可并不了解高丽妖女。当初就是她骗走我父亲,抛下我母亲和尚在腹中的我。父亲临终前说,高丽妖女答应在这里等他,不踏出破庙一步。如今我喊她她却不应,投石也无回音。看这废井死水一潭,也不像是有灵物居住。她肯定跑了。”
裘老闭眼,痛苦地摇头。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等闲变却故人心,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可惜我父亲到死都惦记着她……一辈子的心思给错了人。”
老祖记得井鱼曾在香鼎前为丐半仙祈祷平安,可无法确定井鱼会不会因为等得太久而失去希望。
一阵风吹来,将井水弄皱,将残月揉碎。
裘老低声道:“姑娘,她确实没有等你父亲,她确实不在这口井里了。”
十五姑娘愣住了。
老祖也觉得浑身一寒。
就连那鹦鹉也停止了摇头晃脑,眼睛盯着裘老。
“她去了洞庭湖。”裘老说道。
老祖问道:“洞庭湖?”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是啊,洞庭湖八百里,比这逼仄的井要大得多,自由得多。”十五姑娘负气道。
“八百里!八百里!”鹦鹉喳喳学人语。
裘老道:“倘若她是这样,我就不会来这里说这番话了。你受你父亲所托,在这里等她出来;我受她所托,却在这里等你来。”
十五姑娘眉头拧起,问道:“你在等我来?我来好几天了,为何你没有现身?”
“你父亲与她在此潜伏多年,除了躲避你母亲的人搜寻,还要避免被捕猎精怪的人发现。如果不确定你是丐半仙派来的人,我是不能轻易跟你碰面的。”
老祖懂得裘老的顾虑。十五姑娘的母亲是当今皇后的娘家人,自然有能力派遣明的、暗的势力搜索弃家逃跑的王爷。至于捕猎精怪的人,老祖见过独孤延福,知道他们的厉害。裘老两方面的顾虑都合情合理。
“我已暗中观察了你几天,见你朝井里投石子,知道你是为她而来,但我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裘老继续说道。
十五姑娘点点头。清冷的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跟她父亲十分相似。刹那间,老祖以为是丐半仙找来了。
“刚才我躲在角落里听到你和知……马先生对话,我才确定你是丐半仙派来找井鱼的。这才打算将井鱼的行踪告诉你。”裘老见老祖给他使了眼色,便改口称老祖为马先生。
“裘老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祖问道。
裘老说道:“那是三四个月前了,一天晚上,我正在睡觉,突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我起来打开门一看,只见她躺在门槛边上,脸色苍白,身后是湿漉漉的痕迹。我急忙回屋里舀了一瓢水淋在她的身上。”
十五姑娘嘲讽道:“这么多年了,她的修为还是没有任何进展。看来他们只顾逍遥快活,荒废了正事。还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老祖则问道:“这么一点儿路她就不行了,如何走到洞庭湖边去?”
裘老瞥了十五姑娘一眼,点头道:“确实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你口中的妖女几十年如一日地潜伏在这口破井里,不显山露水,不招人耳目,修为不增反退,只为好好地跟你父亲共度余生。是的,她一个人无法走到洞庭湖边,所以找到我这里,央求我将她装进一碗水里,求我将她倒进洞庭湖里。”
十五姑娘冷笑道:“好吧,就算她几十年如一日,可最后还不是逃离此地?”
“她不是逃离。”裘老说道。
“逃离!逃离!”鹦鹉叫嚷道。它无时无刻不跟十五姑娘同仇敌忾。
裘老说,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给井鱼泼了第二瓢水之后,裘老问井鱼:“你是不是等不了他啦?”
井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是啊,我等了六年了,等不了啦。”
裘老有些伤心,又给她浇了一瓢水,说道:“我理解你的苦,常年在卧牛之地,跟囚禁没什么区别。以前丐半仙年轻又英俊,尚有一点儿鱼水之欢可以贪图享受,如今他年老体迈,已经做不得鱼水的念想。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仍然空守破庙,等了他六年,仁至义尽!”
井鱼虚弱地扶着门槛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算了一下,他今年有一道坎难以跨过,如果近期回不来的话,恐怕再也回不来了。恰巧我听到消息说他去了五指山。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琼州找他。”
老祖惊讶道:“从洞庭湖入长江,再顺江入海,然后穿过海峡去五指山?这比唐僧去西天取经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还要艰难吧?”
裘老点头道:“且不说一路上难以避开捕猎精怪的人,单说她是淡水鱼却要进入咸水的海里,已经不异于上刀山下火海。别说到达五指山,活下来的希望都非常渺茫。”
习惯反驳的十五姑娘和鹦鹉此时不作一声。她自然知道井鱼要走的路途有多艰险。
裘老说:“我苦口婆心劝了井鱼许久,可是井鱼去意已决,不可更改。”
井鱼说道:“哪怕我在半途死去,我的魂魄还会继续往前,还有见到他的希望。如果我在那口井里等着,万一他不能回来,我恐怕要后悔终生。我的一生有几百上千年,或许更久,我要后悔几百上千年,或许更久,这难道不比死去更可怕吗?”
裘老无言反驳。
井鱼道:“早在遇到他的时候,我就告诫自己不要与他相爱。人有生生世世,孟婆汤一喝,今生爱过的人,下一世就忘记了,最多不过一百年。我一生却有他好几世的时间,一旦与人牵连,他已忘却了我,另有了新欢,而我生命太过漫长,曾经许诺的誓言难以更改,曾经付出的心意难以收回。”
裘老心疼道:“那你当初为何跟他南下?”
井鱼泣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裘老长叹一声道:“好吧,明天我就送你去洞庭湖。”
第二天,裘老手提一罐,罐中有水,水中一鱼。
路上逢人遇见询问,裘老便说是去湖边放生。可他心里知道,这不是放生,这是送死。
他一边走一边流泪。井鱼在罐中游来跃去,急不可待。他知道,井鱼是嫌他走得慢。
到了洞庭湖边,裘老跪下大哭不止,双手扶住陶罐,不肯倾倒。
井鱼一跃而起,越过罐口,落在地上,沙子沾了一身。或许昨晚她从破庙来到裘老家,耗费太多精力,此时竟然无法变成人身。她连连摆尾,在沙滩上跃起又摔落,渐渐朝湖水靠近。
裘老见她如此决绝,以求饶的口吻说道:“我不留你,你别折磨自己,我捧你到水里去!”
说完,裘老跪着挪到井鱼身边,双手小心地捧起她,将她送到水边,然后放进水中。
沙粒从井鱼身上脱落,如同蜕了一层皮。
她朝裘老看了看,咕噜咕噜吐出一串泡泡,似乎在说告别之言。
裘老朝她摆手道:“去吧,去吧,但愿老天有眼,但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井鱼摆了摆尾巴,转身朝洞庭湖深处游去。
那天天气晴朗,没有一丝风,湖面平静。天上白云朵朵倒映在湖面,看起来仿佛天有多高,湖就有多深。
井鱼朝深处游,就如要游到白云里面去,要游到天上去。
自那之后,裘老再没有井鱼的任何消息。裘老天天晚上来破庙转一圈,看看丐半仙或者井鱼是否会回到这里,或者委托别人来这里。
在以前,裘老无论做什么事,必须有钱诱使。哪怕是曾经对他关照有加的丐半仙托付,也要捞点小钱才行。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裘拔毛”,雁过也要拔毛的意思。老祖已经见识过了。裘老说,他也知道自己是贪财如命的人。
但是那天从洞庭湖回到家里,他忽然发现家里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打开钱袋,忽然闻到了一股臭味。以前那么贪恋的东西,忽然觉得如粪土一般。
他一扬手,将钱袋扔了出去。
几枚铜钱从袋口飞了出来,落地之后滚了好远。钱袋落地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前他一听到钱袋里铜钱碰撞的声音,心就会痒,一听到铜钱磕地的声音,心就会疼。这都是他当乞丐时落下的毛病,几十年没有改过。
可是这一次他的心既不痒也不疼。
他怀疑自己死了。他裘拔毛不可能对钱无动于衷,除非死了。
他走到心爱的青花瓷花瓶前,将花瓶抱在怀里。
平时只要有人靠近它,他就担心别人碰到它。每隔三四天,他就细细检查是否有裂纹。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喜欢它的轻薄和秀美,也不是喜欢它的橘皮纹,而是喜欢它价值不菲。
他要用花瓶来验证自己是不是死了。
他抱花瓶的手一松,花瓶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个宝贝花瓶的。
这个花瓶是一位当铺老板赏给他的。因为丐半仙的帮忙,他在那位财大气粗的当铺老板喜得贵子时第一个去道喜,说了许多讨喜的话。当铺老板一高兴,指着堂屋里摆在显眼位置的青花瓷花瓶,说:“喏,这个就赏你了。”
他还记得自己获得它之后是如何欣喜。
抱着花瓶从当铺老板家出来时,激动的他不小心绊到了一尺高的门槛。他忘记丐半仙早就提醒了他,说这当铺老板相信“得一尺进一丈”,当铺的生意就是拿一尺的钱换一丈的东西,所以把家里门槛都做了一尺高。为了不磕坏花瓶,他抱着花瓶打了一个滚,将鼻子和嘴巴磕出了血。当铺老板哈哈大笑道:“别人都说你裘拔毛要财不要命,果真如此!”
花瓶抱回家后,他天天给它擦拭,天天欣赏,一看能看一天。
街坊四邻打趣说,青花瓷就是裘拔毛的媳妇。
而今,他看着地上的青花瓷碎片,依然没有心疼的感觉,反倒觉得碎片如梨树下的花瓣,煞是好看。这让他迷惑不已,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打碎花瓶的那个夜晚,裘老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丐半仙在一棵梨树下扫落花。裘老走近一看,那白色落花上有青色的纹。
裘老梦中不知丐半仙已死,问道:“你扫这些落花干什么?”
丐半仙答非所问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人啊!我把这些东西扫干净,等有心人来。”
十五姑娘听到这里,泣不成声。
老祖也感慨万千。他明白裘老为什么像换了一个人了。
十五姑娘道:“那也不公平!我母亲为了留住他的心,以血液供养肉虫,换取容颜不变。我母亲也是有心人,为何不能留住他?”
老祖听说苗家蛊女能做出控制男人心的情爱蛊,能以血喂养蛊虫,保持青春美貌,不知十五姑娘的母亲是不是从蛊女那里学来的。不过他早听说皇帝后宫佳丽为了争宠,想什么办法的都有。迷幻术、勾心术、房中术、下春药、吞仙丹、变容颜等奇事丑事,常常传到民间来。十五姑娘的母亲既是皇后娘家人,应该对类似手段异术不太陌生,要学到一点儿旁门左道的东西不会太难。
有心人应是两情相悦之人,单方面的算不得有心人。况且以异术来获取人心的事情,总有暴露的那一天,长久不了。老祖心里这么想,却不能当着十五姑娘的面说出来。
“不过她能弃性命与修为不顾,也不枉我父亲与她相识一场。”她的恨意稍减。
“你说你父亲还有话要带给我?”老祖知道丐半仙带的话跟将离有关,怕十五姑娘忘却,于是提醒道。
十五姑娘轻叹道:“是啊。他要我带话给岳州马师爷,说他在去五指山的路上打听‘讨债’的解救之法,得知讨债者可送入佛门,吃百家饭,使功德钱,这样吃的用的都不用你来出,借此延长寿命。他不知此法是否奏效,本想问问五指山的仙人,可惜无缘面见仙人,也不知马师爷的儿子是否还在人间……”
老祖眼前一亮。将离在画眉村生活了六年,平安无事,莫非就是因为他的生活跟在佛门类似?他在画眉村也是吃的百家饭,虽然使的不是百家人捐的功德钱,但生病了药是别人采的,衣服破了是别人缝的,也用不上兽件化开的碎银子。这就等于将离要讨的债,老祖一直拖欠着。债没还完,将离就走不了。
“不过我父亲说,这种方法也只能将‘讨债’之人的寿命延长到二十岁。因为按照佛家戒律规定,出家人到了二十岁要受比丘戒,成为比丘就成为真正的和尚。比丘是梵语,意即乞食,言其乞食以生活。二十岁之后他能否继续活下来,以及还能活多久,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十五姑娘说道。
老祖听了此话,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将离又能多十几年寿命;忧的是只多了十几年,并不能完全解决他的心头之痛。
裘老是第一次听说“讨债”之事,但很快明白老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走到老祖身边,轻轻拍了拍老祖的后背,叹道:“能多十几年也是好事。”
十五姑娘则冷冰冰地说道:“未必是好事。拖得越久,感情越深,到那时候再离开,更加难以接受。之前的付出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男女之情也是如此,若不是如此,就不会有人感叹‘人生若只如初见’了。”
她肩膀上的鹦鹉随声附和:“就是。就是。”
裘老责备十五姑娘道:“姑娘,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呢?”
十五姑娘笑了笑,笑得非常勉强,说道:“裘老先生,你是否知道,我父亲曾送过四个兽件给马师爷?”
裘老摇头称不知。
老祖道:“是的。丐半仙在我儿满岁那天送来了四个兽件。”
“四个兽件分别是什么兽?”她问道。
“鸡,犬,龟,马。”老祖回答道。
“马师爷,你可知道我父亲为何将银子熔铸成这四种兽形?”
老祖摇头道:“不知为何。”老祖以前想过这个问题,猜测过兽形隐含的意义。其中鸡、犬、龟属于灵兽。有言道:“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中间戊戌土。”鸡应朱雀,龟和蛇应玄武,鲤鱼应青龙,猫应白虎,狗应土。可马是怎么回事呢?为何不将马形兽件换成鲤鱼形,或者猫形?
老祖没有细想,认为熔铸成这些形状并没有什么隐含的意义,只是恰巧选了这四种兽形而已。
十五姑娘道:“用这四种兽形,出于我父亲一片苦心。龟、马、鸡、犬是应了‘但负图龟马,藏之为宝;舐丹鸡犬,去不能将’这句话。马师爷可知这句话出自哪里吗?”
老祖又摇摇头。老祖博览群书,读书万卷,可是这句话对他来说太过生僻。
“这是宋词里面的一句话。不过父亲引出这首宋词,是要表达里面的另外一句话——浮生短,更两轮屋角,来去荒忙。他是想劝你人生苦短,来去匆匆,莫做无用之功。”
老祖后来特意翻书找了这些话的出处,果然有这样一首宋词,是南宋末年一个叫刘克庄的人写的。
老祖不信,问道:“既然他像猜灯谜一样劝我莫做无用之功,为什么送来兽件,又托你带来解救之法呢?这不自相矛盾吗?”
“父亲说,有恩就要报,是他的原则;心结能不能解开,在于你自己。好了。如今我要带的话已经带到,要来的地方也已经来了。就此告辞!”
“姑娘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多留几天,歇息歇息再走?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老祖说道。
裘老也道:“是啊。要是没事,就歇息几天。此处有岳阳楼,我可带你游玩观赏。”
十五姑娘道:“本来没有什么事的。听你说那妖女几个月前去了洞庭湖,现在应该到了长江,我顺着长江流水去找找,看能否找到她。”她嘴上还说着“妖女”,但已经没有那么多恨意了。
老祖和裘老再三挽留,十五姑娘执意当晚就要走。
老祖和裘老送到破庙门口,她便不要他们再送。离去之时,她回头看了破庙一眼,叹道:“一辈子能遇到爱的人,又恰好被爱的人爱,真是难事!有人不经意就碰到了,有人一百年也寻不到、等不到。这么说来,我父亲还算是幸运的人。可惜的是,我父亲沦为乞丐,妖女荒废了修为。”
裘老道:“井鱼只羡鸳鸯不羡仙,修为有什么用?你父亲嘛,有情饮水饱,乞丐又怎样?不可惜!不可惜!倒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眼看半截身子入了土,才恍然大悟。这才可惜可叹!我盼着自己早日归西,下辈子早些醒悟。”
送走了十五姑娘,裘老也和老祖告别,各自回家。
回到家里,夫人已经睡下,喜鹊还在依灯翻书。
见老祖回来,喜鹊急忙放下书,打了热水给老祖洗脸洗脚。
老祖洗完脸,将脚放进盆里。喜鹊迅速蹲下去给老祖洗脚。老祖平时不让下人给他洗脚,今夜去了破庙回来有些累,便依了她。
喜鹊给老祖洗完脚,端起盆去倒水,走到门口却停住了。
老祖问道:“喜鹊,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老祖见她有空便读书,觉得她跟其他下人不同,平时就对她另眼相待,看作半个家人。
喜鹊忽然转过身来,将木盆放在一旁,然后跪了下来,眼睛里满是泪水。
老祖一惊,忙叫她起来。
她却不起来,哽咽道:“喜鹊有一事相求,求老爷成全!”
老祖道:“起来说话。”
“老爷不答应,喜鹊就不起来。”喜鹊道。
“你先说是什么事。”
“少爷这次回岳州是为了读圣贤书,是还是不是?”
“是。他不小了,该读书了。之前让他留在画眉,是以为他活不到……咳……是有原因的。”老祖其实早就想过让将离读书,但觉得他随时会离自己而去,离夫人而去,还不如让他自由自在。
“那我可以跟少爷一起读书吗?”
老祖笑了,说道:“就为了这个事啊?”
“就为了这个事。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喜欢读书,想读书明白事理。我不求天天和少爷上学,只求忙完后闲时跟着学一学。往日里该做的事情我不会耽搁。求老爷成全!”喜鹊说完便给老祖磕头,脑门将地上的青砖磕得咚咚响。
老祖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扶起来,说道:“磕什么头啊!这点小事不值得!我答应你就是了!”
喜鹊又喜又惊,瞪着眼睛问道:“是真的吗?老爷您真的答应了?您不会明天就改变主意吧?”她的额头上一片殷红,有些小地方破了皮出了血。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好事,我为什么不答应呢?你天资聪颖,年纪比将离大,以后辅佐将离读书,答疑解惑,对将离也是有益的。”
“多谢老爷!”喜鹊眼泪汪汪地说道。
老祖用袖子给喜鹊擦去泪水,说道:“好了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喜鹊用力地点头,重新端起木盆出了门。
水在木盆里晃着,波光粼粼。月光落在上面便碎了。喜鹊将碎了的月光浇在石阶上。
这时,石阶的缝里钻出一只蝈蝈来。它浑身青色,像是玉石打造而成,它头上的长须上沾了几颗水珠,沉甸甸的水珠将长须压得驼成了一张弓。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接近将离,获得将离的好感吗?真是笨蛋!”蝈蝈居然说出话来。
喜鹊不惊不讶,蹲下身来,一手拿盆,一手拨了一下蝈蝈的长须,将水珠抖落,说道:“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不然的话,我不会让你有好下场!”蝈蝈凶狠地说道。
“记得!记得!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喜鹊说道。
“如果最后事成,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你也知道我有多大能耐!”
喜鹊点头道:“知道,当然知道。你能让我母亲恢复健康,让我父亲重见光明,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办不到的?”
“我要你办的事情,就是我自己办不到的。你要记得,一有机会就给将离下药,让他尽早身患重病。这样的话,他就不得不花费大量银子治病,很快就会将那兽件用完。兽件一用完,他的阳寿就用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五百遍了!”喜鹊站起身来,提着木盆往自己的厢房走。
“说很多遍是怕你忘了。”蝈蝈说道。
喜鹊不理它,走到了自己的睡房门口。
“你好好伺候夫人就够了,只要将离回到岳州城来,你就有机会下药。今晚的事情真是画蛇添足!”蝈蝈抱怨道。它双腿一弹,飞到了喜鹊即将跨过的门槛上。
喜鹊将它拈在手里,放到眼前,说道:“我这不是为了更加方便下药吗?好了,我要睡觉了,我是女孩儿,你别到我房间来!”说完,她转过身,对着蝈蝈猛吹一口气。
蝈蝈被她吹得从手掌中打滚,即将滚出手掌的时候,连忙双腿一弹,朝睡房前的枣树飞去。
喜鹊道:“你放过那棵枣树吧,自从你来了,它就没结过枣子了。小心被夫人发现了!”
“一件大事发生之前,周边早就有预兆,但是他们事前很难发现。你还是操心你自己该办的事吧!别让将离发现你的真面目。”蝈蝈说道。
“我自有打算。”说完,喜鹊关上了门。
啯啯……啯啯……
蝈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使这个夜晚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悠长。
将离的窗外也有几乎同样的蝈蝈叫声。将离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既留恋画眉村的人和山,还有水,又对岳州城的新天地充满了期待。
还有一件让将离难以入眠的事情,那就是山魈给他的嘱托。
棺材匠的儿子是将离最要好的朋友。虽然平时玩打仗游戏的时候两人是对立的“将军”,并且玩起来互不相让,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棺材匠将他儿子取名为马清明。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是清明节那天被棺材匠捡回来的。
一个做棺材的人在清明节那天捡来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人产生无限遐想。棺材匠从来没有说过他到底是从哪里捡到孩子的,这又让人忍不住猜测他守口如瓶的原因。
越是隐秘的东西,越能勾起一些人的好奇心。
有人说棺材匠跟外村的女子偷偷有过关系,借口说是捡来的;有人说马清明是棺材匠和僵尸生下来的。他们的共同理由是,不然棺材匠不会一直拒绝给他说媒的人,独自抚养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当然,也有人说曾在某天晚上看见棺材匠偷偷跑到村外的乱葬岗去,那人跟去之后,看到棺材匠打满了补丁的衣服挂在一个墓碑上,而不见棺材匠。但坟墓里传来了棺材匠喘息如牛的声音。
几乎没有人相信那个人说的话。
乱葬岗埋的是无人认领的亡者,且都不是本地的人。因为不是本地人,又客死他乡,人们一则担心亡者携带瘟病,感染本地人;二则担心亡者成为厉鬼,为非作祟——所以找了块偏僻的地方专门埋葬这种人。这种人的坟墓都没有墓碑。
一些没有根据、没人相信的话,其效果往往并不弱于真实的话。
由于有了这种流言,大人都警告自家小孩远离马清明。只有将离无视这些流言,哪怕马辞也曾在身边无人的时候悄悄说过类似的话,将离依然每次玩游戏都拉上他。
马清明偷偷地将他父亲的秘密说给将离听。
他告诉将离,他父亲能预知人的生死,每次他父亲打造棺材的时候,第一斧头下去就知道这个棺材里将来睡的是男还是女。有一次,镇上的一个药铺老板请他父亲给老板家的老爷子做棺材,并且自己送来了上好的木材。药铺老板一走,他父亲就开始用木材做“三长两短”。棺材俗称三长两短,三长是底板加两个侧板,两短是两端的板子,再加个盖子就是一个整体了。他父亲一斧头劈下去,就说:“这个棺材不是男的睡的。”
马清明刚好在旁边,就问:“老爷子不是男的吗?”
他父亲没搭话,默不作声,继续做棺材板。
几天之后,棺材做好了,他父亲将棺材送到药铺老板家里去。一般情况下,他父亲是不负责送的。但是药铺老板之前说了,他要验棺材的质量和做工。棺材匠知道,药铺老板常常把假药混进真药里,获取高额利润。他自己做惯了偷梁换柱的缺德事,也就担心棺材匠偷换他的木料。可他太忙,不能亲自来画眉村验,所以叫棺材匠送过去。
到了药铺老板家,棺材摆在敞亮的堂屋里。
药铺老板看了外面还不行,他叫棺材匠打开棺材盖,这里敲敲,那里摸摸。
忽然之间,一滴水从天而降,落在棺材里,发出了敲木鱼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