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岳州城的乐乎客栈里,老祖终于见到了神医。
神医知道,他不出去是不行了。
他治过活人,治过死人,但从未见过死了的活人。见没见过不要紧,治没治过也没关系,但如果此时不出面,难免有人认为他这个神医是不敢,而不是不为。
“这位先生,进来说话。”神医的话从屋里传来。
阿曼终于放开了老祖。
老祖进了屋,见一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一圆桌旁。他应该就是神医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边一个紫砂茶杯,杯身刻了一个人、一棵树、一朵云,那人背靠树而坐,仰头看着那朵云,表情古怪,像是无忧无虑,又像有许多心事。
老祖对那老人鞠躬,说道:“叨扰了!”
神医说话中气十足,回道:“不碍事。请坐!”
老祖在圆桌旁坐下,这才看到茶杯上还刻了四个字,可是字体复杂,老祖从未见过。
阿曼在后面关上了门,随后给老祖倒了一杯茶。
神医道:“请喝茶。”
老祖喝了一口。
神医欠了欠身子,朝老祖这边倾斜,问道:“您刚才在外面说的话,句句都是真话?”
老祖点头道:“句句是真。”
神医的身子缩了回去,摇头道:“这不是病,这是来讨债的。”
老祖见神医一句话就说中了要害,顿时觉得这神医的名头不是虚传,连忙说道:“神医果然厉害,请救救我儿!别人都说您能起死回生,我儿尚未死去,您更应该能让他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神医叹气道:“先生,死马可以当作活马医,活马却不能当作死马医。您可知道这是为何吗?”
老祖道:“不知道。”
神医道:“死马当作活马医,死马医活了,那便是起死回生,那便是我厉害。活马医死了,那便是庸医害人,那便是我窝囊。所以啊,您这件事我接不了手。”
老祖心里一凉。
“实话跟您说吧,我看病有两条原则。其一是只看本地人,外地人不看,到了一个地方后最多不过三天就走。这是为了避免天下医师排挤我,倘若我所有人都医治,许多医师就断了财路,断了财路的人就会处处为难我,想方设法害我。其二是只看有缘人,无缘人不看。这是为了只看我能治的,在我熟悉的病例里,确实垂死的也能从鬼门关救回来。没有把握的我不治,这样我只有成功没有失败,人们更加信服我。您的儿子这种情况是前世欠缘造成的,熬汤喝药没有作用。”
“难道您神医的名号是虚假的?”老祖颓然道。他知道,问这一句也是多余。
“真真假假,那都是别人给的。我其实只给麻风病人治病。”神医说道。
“麻风病人?”老祖一惊。麻风病是不治之症,并且有传染性。作为知县的他非常清楚得了麻风病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官府对麻风病基本没有什么防御和治疗措施,而是抱着“灭绝”处理的态度,把麻风病人集体收容在深山或孤岛上,限制他们与外界的联系,采用断粮断交通的方式使之自生自灭。
倘若神医能治好麻风病人,那也真的不负“起死回生”的赞誉了。
“正是。”神医说道。
“那你为何不告诉大家,你专治麻风病呢?”
“先生欠考虑了。患了麻风病但没被发现的人,谁会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患了这种病?一旦让人知道,他就会被官府的人强制带走,自生自灭。即使官府不管,身边的人也会躲着他、避着他,如见了瘟神一般。”
老祖点头道:“说得也是。那你为何专治麻风病,其他的病不管?”
神医嘴角抽搐,苦笑道:“这就说来话长了。”说完,他拿起紫砂茶杯,吹了吹,嘬了一口。
“可以……说说吗?”老祖问道。他知道这样问得有些冒昧,但是看神医的样子,似乎早就打算要说了。
神医向老祖拱手道:“说倒是无妨,但有一事相求。”
老祖惊讶不已,说道:“我是来求您的,您怎么还有事求我?”
“实不相瞒,我是广东人,十多年前曾在广东与您一个要去琼崖府的朋友聊到过您。”
老祖大吃一惊:琼崖府便是海南,十多年前丐半仙要去海南寻仙。如此推来,这神医说的人应是丐半仙无疑。
神医说道:“那时我刚从远洋学了治疗麻风病的方法回来,在我家乡已经小有名气。您那朋友找到我,询问我是否能救讨债的人。”
这和十五姑娘带来的消息符合。丐半仙在去海南的路上到处打听解救将离的方法。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讨债’一说,心生好奇,便问得比较仔细。他告诉我,岳州城的马师爷有一儿子便是来讨债的,随时可能离去。他说他是帮马师爷问的。”
“真是难为他了。”老祖感叹道。
“我听您问起这事,便猜您就是马师爷。再者,我听到客栈老板亲自给您拴马,必是马师爷无疑。”
老祖见瞒他不住了,便点头承认。不过神医不知道当年的马师爷现在已经是知县了。
“我今天坦诚相待,就是想让马师爷了解我,并帮我将本地的所有麻风病人治好。”
了解本地麻风病人情况最多的,自然是意图“灭绝”麻风病人的本地官府了。神医找老祖帮忙,毋庸置疑是找到了最佳人选。
老祖犹豫道:“医者,仁术也。有一颗仁慈之心才能医人。您处处维护名声,不惜造假,借‘有缘人’来择而治之。我怎么知道您是不是另有目的?怎么能相信您?”
神医道:“今晚见到师爷,我就没有准备隐藏什么。诚如您所言,我只选有缘人治病,就是另有目的。”
“哦?”
神医将紫砂茶杯紧紧攥在手中,双眼盯着茶水,却有远眺的模样,仿佛他看到的不是杯中之茶,而是看到了辽阔无边的海面。
“我在年少之时,曾喜欢上一个姑娘。我与她两情相悦,情不自禁。她是海边渔村的人,由于她父亲风湿缠身,无法下海,弟弟年幼,尚且靠母亲照顾,她独自驾舟下海捕鱼,常常满载而归。那时候我刚刚中秀才,与几位朋友在海边小镇游玩。一次我去集市买鱼沽酒,与她不期而遇。自此之后,我一天不见她,便吃不下饭看不了书。我天天去集市上找她买鱼。有时候天气不好,她不能下海打鱼,便也不来集市卖鱼。每逢此时,我都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她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虽然我没有跟她说过。她看我的眼神,既羞涩又欢喜。我朋友知道了我的心思,便给我出歪主意,叫我偷偷跟着她,看看她住在哪里,然后要学《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月下相会。于是,有一次我等集市散了之后偷偷地跟在她后面,一直跟随到了她的小渔村。”
“然后呢?”老祖听得非常认真。
“我等到天黑,然后偷偷潜入她的家里。在刚刚靠近她的床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双眼是睁着的。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白天跟在我后面,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偷偷到我房间里来。’我欣喜不已,既然她早就发现了又不阻止我,说明她并不讨厌我。我冲动地扑到她的床上,她却在我耳边说:‘我父母就在隔壁,会听到。’我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她又说:‘你去我家的船上将就一晚吧。’”
“于是,我在她家的船上坐了一晚。在太阳出来之前,我实在太困了,不知不觉在船上睡着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迎着柔和的阳光看见了她的脸。金黄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仿佛菩萨一般。对,那一刻,我就觉得她是我的菩萨。”
“你是早上离开那里的吗?”老祖问道。
“不,我已经离不开那里了。”神医说道。
“离不开?为什么?”
神医淡然一笑,说道:“因为我已经在海上了。我坐起来才发现,四周都是水,我已无处可去。那一天,我和她在渔船上寻欢作乐,到了要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没有打一条鱼。自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几乎天天都躲在她的船舱里,跟她一起泛舟海上,等再也看不到海岸、看不到人、看不到船的时候,我们便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她的名字叫符菱衣,那是我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名字。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那是我闻到的最好闻的味道。”
“符菱衣……”老祖默念。他并不觉得这个名字有多好听。
老祖看着须发皆白的神医,很难想象这样的老人曾经有过这样的人生。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见得没有《西厢记》那么精彩,只是没有人记录下来而已。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猫叫春的声音,一开始像婴儿哭,逐渐变得凄厉。
“嗷呜……”
在回麓山寺的路上,将离被突然响起的凄厉猫叫声吓了一跳。他感觉脚底下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莫非是踩到野猫了?他白天听寺院里的和尚说这几年山上突然多了很多没有主的猫。他急忙抬起脚,俯身看去,没有看到猫的踪迹。
“哎哟……”
一个叫疼的声音在将离的身后响起。
将离立即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瘦弱如风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正在揉胳膊,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
将离心中觉得怪异:刚才没有听到一点儿脚步声,她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这里呢?
“你怎么了?”将离看她好像疼得厉害,便问道。
女子生气道:“你怎么走路不看路?”
将离刚才还想着明白庵的那个人,走路的时候确实心不在焉。但这碍着她什么事了?将离耐着性子问道:“姑娘,你到底怎么啦?”
“还怎么啦?你刚才踩到我的胳膊了!”女子气咻咻地说道,愤怒地斜了他一眼。
将离摊手道:“姑娘,你这话怎么说的呢?我走路是没有看路,但是我走在你前面,你走在我后面,我怎么会踩到你的胳膊?就算你在我前面,我最多也就是踩到你的脚,怎么会踩到你的胳膊呢?”
一阵夜风从女子那边朝将离吹来,将离闻到了淡淡的鱼腥味。
“你就是踩到我了!难道你以为我胳膊疼是装出来的吗?”女子不服气地说道。她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还有很多头发没有束进去,风一吹便飞舞起来,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虽然她气冲冲的,但将离觉得她不像是恶人,倒有几分像不讲道理的小孩。
“好好好,是我不对,实在抱歉。”将离让步道。
“你以为道歉就没事了吗?”女子不依不饶。
“那你还想怎样?”将离问道。
“你得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找一个东西。”女子说道。
将离心想:她肯定是早料到自己找不到她想找的东西,所以故意讹上我,让我帮她找。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她不讹上我,直接请求我给她帮忙,我也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