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序(四)</h3>
仔细想想,这类书籍在现代应该不为人所喜。起码肯定不会风行于世。即便印刷技术日新月异,出版书籍变得容易,写下这种书,披露自己狭隘的嗜好兴趣,不仅如此,还将之出版,强迫他人一读,也许会有人将之视为一种蛮横。
确实如此。但是对于这样的意见,我(柳田)想要这么回答:
听到如此奇妙的传闻故事,并且造访过如此魅力十足的土地,世上真有哪个人能够不把这番所见所闻告诉别人吗?至少在我的朋友里面,没有一个人能如此寡言,谨守沉默。
比方说,若是将这本书当成故事集,应可归类为《今昔物语集》<i>(译注:完成于一一二○年以后的平安时代,为日本规模最大的故事集,编者不详,收录印度、中国及日本的佛教及世俗故事)</i>的系谱。但是相当于九百年前的前辈的《今昔物语集》,在记录下来的阶段,“今”即已经是“昔”——也就是过去的故事了。相对于此,这本《远野物语》记录的却是当下发生的事、现在的事。
论到对神佛的崇敬,或是对信仰的虔诚,本书应无法凌驾于《今昔物语集》。因为《今昔物语集》是佛教说话集,而本书并非那种性质的读物。
但本书所记录的故事,全为鲜为人知,并非脍炙人口的稀谈奇闻。在并未讲述给众多人聆听,也极少被记录下来这一点上,本书远远超越了《今昔物语集》里收录的故事。即便是那位淡泊天真的宇治大纳言<i>(译注:据传《今昔物语集》的作者为宇治大纳言源隆国,或是鸟羽僧正,众说纷纭,未有定论)</i>,也值得他超越九百年的时光,前来此地聆听。
另外。
近年有许多标榜现代御伽百物语<i>(译注:御伽是广义上用以排遣无聊的各种故事。百物语是日本传统怪谈会的形式,一群人轮流讲述怪谈,据说当说完一百则时,即会有怪异发生。收录此类怪谈的书籍亦有许多,宝永三年〔一七○六年〕的《御伽百物语》是其一)</i>、热衷于怪谈故事之辈,但他们多半是一些抱负低贱鄙陋之人。在那类场合讲述的怪谈,完全不能保证并非胡诌捏造的妄诞虚言。若读者认为本书就类似于那些怪谈——满纸谎言的怪谈之类,那么我窃以为耻。
简而言之,本书既非《今昔物语集》那类遥远往昔的故事,也非这年头盛行的怪谈那类虚妄之说。
它们全是现在在远野被传述,而且被视为事实的故事。
即使仅看这一点,我也相信它不折不扣值得存在。
不过告诉我这些的镜石子,年方二十四五,而我也仅仅长他十岁,仍属后生晚学。
若有人指责生在今日国事如麻、苦难多端的时代,却不识时务大小轻重,徒然将一己之力浪费在无益之处,我无可反驳。并且,若有人批判纵然远野的传说故事再怎么耐人寻味,却像明神山的雕鸮那样竖起耳朵遍地打听,瞪圆眼睛四处观察,此种极端之举叫人摇头,我还是无可反驳。
无论如何,责任都在我身上。毕竟不管再怎么夸张地宣扬远野的魅力,也只会惹来森林里的猫头鹰讪笑。
不飞不啼似老翁
远方森林之鸱鸺
想来亦要笑我痴
<h3>一百一十五</h3>
在远野,民间故事称为“从前从前”。
这许多的从前从前里,山母<i>(译注:原文为“ヤマハハ”〔yamahaha〕)</i>的故事占了最多。
山母应该就是其他地区所说的山姥。
这里谨记下一两则山母的民间故事。
<h3>一百一十六</h3>
从前从前。
某个地方有一对父母。两人有一个女儿。
一天,两人必须留下女儿前往城镇。
“听好了,不管谁来,都不可以开门。”
两人牢牢叮嘱,锁上门后,到镇上去了。
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虽然外头天光正亮,却感到寂寞、害怕,因此缩着身体,在地炉旁烤火。这时有人敲门大喊:
“开门!”
大白天的,应该不是小偷,但有些奇怪。叫门声愈来愈激烈,还说:
“不开门,我就把门踹破!”
女儿没办法,把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山母。
山母大步走进家里,叉开腿站在地炉旁的主座烤火,说:
“煮饭给我吃。”
女儿无奈,听从山母的话准备餐点,递给山母。然后趁着山母吃饭的时候,偷偷溜出家里逃走了。
山母吃光了饭,发现女儿不见了,立刻追了上来。
山母跑得很快,一下子就缩短了和女儿的距离,伸出去的手就要够到女儿的背了,这时——
女儿在山阴处碰到了砍柴的老翁。
“山母在追我,请让我躲起来。”
女儿恳求说。老翁答应了,女儿便躲进高高堆起的木柴之中。这时山母追了上来,四下张望,发现木柴堆,便说:
“人躲到哪去了?”
然后抱起木柴想要挪开。但也许因为太贪心,一次抱起太多木柴,重心不稳,脚下一滑,就这样抱着木柴滚下斜坡去了。
女儿趁机逃走了。
跑了一会儿,这次遇到在割茅草的老翁。
“山母在追我,请让我躲起来。”
女儿又恳求,躲进高高堆起的茅草中。这时山母追了上来,看见茅草堆,便说:
“人躲到哪去了?”
然后抱起茅草想要挪开,又一个踉跄,抱着茅草滚下斜坡去了。
女儿又趁机逃走。
跑了一段路,这次来到一片大沼泽旁。
没有路了。女儿走投无路,只好爬到沼泽岸边的大树上,在树梢缩起身体,这时山母追了上来,说:
“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不会放过你!”
然后在沼泽周围找了起来。
山母在沼泽的水面看见在树上发抖的女儿的倒影,以为逮到人了,就跳进沼泽里。
女儿趁机爬下树,又继续逃跑。
离开沼泽跑了一段路,看见一间竹子搭成的小屋。
看看小屋里面,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女儿进了小屋,说了跟刚才一样的话,恳求女人藏匿她。女人答应了,女儿便躲进石棺里。
这时山母又冲了进来。
然后逼问女儿哪去了。年轻女人隐瞒女儿来过的事,回答说不知道,但山母不信,说:
“不,她一定在。有人的味道。”
女人装傻说:
“因为我正在烤麻雀吃。”
山母这才接受,说:
“那我要睡一下。”
好巧不巧,这处小屋居然是山母的家。山母说:
“睡石棺好呢,还是睡木棺好?”
她犹豫了一下,说:
“石头冰凉,睡木棺好了。”
话一说完,便钻进木棺里睡了。
女人见山母睡着,便锁上木棺,把女儿从石棺里放出来,说:
“其实我也是被山母抓来的。我们一起杀了山母,回村子去吧。”
两人想出一计,先把锥子烤得火红,刺穿木棺,开出一个洞。
山母完全没发现,只问:
“是老鼠吗?”
两人接着煮了一大锅滚水,倒进锥子开的洞里,把山母烫死了。年轻女人和女儿一起回到村庄,顺利返回各自的父母身边。
在远野,从前从前的最后一定会以“这下皆大欢喜”来做结。
这下皆大欢喜。
<h3>一百一十七</h3>
从前从前。
也是某个地方,住着一对父母和女儿。
女儿即将出嫁,为了准备婚事,父母到镇上去买东西。为了避免出门时出事,父母牢牢地锁上了门,严厉叮嘱女儿不管谁来都不能开门。听到女儿从屋内回答“好”,两人便上街去了。
中午时分,山母上门,把女儿吃掉了。
山母剥下女儿的皮披上,假扮成女儿等待父母回来。到了傍晚,父母买完东西回来了。两人在门口呼唤女儿的名字:
“织子姬子<i>(译注:原文为オリコヒメコ〔orikohimeko〕。名字虽不相同,但本则故事形式极类似民间故事“瓜子姬”)</i>,你在家吗?”
屋里传出回应:
“啊,我在。回来得真早。”
父母放下心来,为了看到女儿开心的表情,把置办的各种婚仪用品一一拿给她看。
这天晚上,三人就这样睡了。
隔天早上天刚亮,家里养的鸡就振翅啼叫:
“快看糠舍的角落,咕咕!”
父母疑惑:咦?这叫声跟平常不一样,好古怪。但比起这件事,为女儿准备婚仪更重要,因此不予理会,两人替山母假冒的女儿换上嫁衣,让她上马。就要牵马出发时,鸡又啼叫了。鸡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说:
“马上的不是织子姬子,是山母,咕咕!”
咦?这叫声更奇怪了。父母竖起耳朵细听,鸡歌唱似的不停地啼叫着一样的内容。这时父母也总算发现真相,两人把山母从马上拖下来杀死了。
然后两人到糠舍的角落一看,发现散落一地的女儿骨头。
这下皆大欢喜。
<h3>五十三</h3>
郭公和杜鹃在远古时是一对姊妹。
姐姐郭公有一次挖了马铃薯烤来吃。
烤好的马铃薯,姐姐吃了外面硬的地方,把里面柔软的部分给了妹妹。
但妹妹一点都不体谅姐姐的心意,猜忌:
“姐姐吃的地方一定更好吃。”
想到这里,妹妹忍无可忍,拿菜刀刺死了姐姐。
死掉的姐姐立刻变成了鸟,啼叫着:
“钢口、钢口<i>(译注:原文为“ガンコ”〔ganko)</i>。”
然后飞走了。
钢口是这个地方的方言,意思是坚硬的部分。
听到那叫声,妹妹猛然回神,醒悟到姐姐是自己吃掉硬的地方,把好吃的部分留给了自己。
但为时已晚,姐姐已经被自己杀死了。妹妹犯下不可挽回的罪行,无法承受那种懊悔,不久后也变成了鸟。
然后啼叫:
“拿菜刀刺了,拿菜刀刺了。”
在远野,杜鹃叫作“菜刀刺”。
而在盛冈一带,据说杜鹃叫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