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物语reix b art(1 / 2)

<h3>序(三)</h3>

我(柳田)无法割舍对远野的思慕,遂在去年八月亲自前往远野一游。

从花卷到远野,路途有十余里之遥,然而途中只有三处驿站,其余全是青翠无比的山,以及原野。

只有这些。

没有炊烟,表示无人居住。论人烟稀少,感觉更甚于北海道的石狩平原。不过我也觉得,这萧条景象也许只是刚开拓的道路沿线尚未有太多人定居的缘故。

远野的城下町景象截然不同,热闹繁华。或可称为烟霞之都。

我向旅舍老板借了马,一个人走访郊外各村庄。借来的马前方挂了厚重的穗子,是以黑色的海藻编织而成,用以驱虫。每当马儿跨步,挂在前端的竹子便会摇晃,赶走蚊虫。据说这里有很多牛虻。

猿石的溪谷土壤肥沃,并充分开垦。

路边立了许多石塔。在其他地区,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多的石塔林立的景象。

来到高处,俯瞰盆地,早稻已经成熟,晚稻花开累累。但不需要的田水已放干,流入河中,是一片美轮美奂的田园风光。稻田的色彩,会随着种植的稻米品种不同而呈现各种变化。若有连续三块、四块、五块色彩相同的稻田,表示都是同一户人家的田。这叫作“名处相同”。所谓“名处”,可以把它视为比行政区划的“小字”更小的土地区分。即便是这么狭小的区域,也有个别不同的名称,但大部分都只有地主才知道。不过只要阅读古老的买卖让渡文件,上面一定都会注明。

翻过山头,来到附马牛的山谷,早池峰的山头缭绕着淡淡云雾。不过山形就像菅笠般工整,也像个人字形。

这座山谷稻子熟得更晚。满目稻田,仍是一片青绿。

我走在青翠的稻田约莫中央的狭小田埂上。

陌生的鸟类带着雏鸟行经眼前。

雏鸟是黑色的,掺杂着白色的羽毛。一开始我以为是小鸡,但它们隐没在沟壑的草叶中消失,所以不是鸡,是野鸟。

天神山正在举行祭典。

为神明献上狮子舞。

祭典让整个村子生气蓬勃。激烈的舞蹈激起些许尘埃,微微飞扬的红色服装在覆盖整座村子的绿意映衬之下,显得分外美丽。

狮子舞的狮子其实是鹿,这是鹿之舞。五六个头戴鹿角,脸戴面具的童子拔出剑来,一同舞蹈。动作整齐划一。笛声响彻云霄。

相反地,歌声低沉,即使站在近旁,也难以听出歌词。

不久后,太阳开始西斜了。

风也刮了起来。

如此一来,醉汉们喊人的声音也开始显得寂寞。女人们的笑声、孩子们四处奔跑的情景,都是近处的欢声、眼前的情景,却不知为何渐渐感觉遥远。旅情涌上心头。

这就叫作旅愁吧。

这是一种难以排遣的情绪。

我踏上归途,来到山岭。从马上远眺,可以看到远方各个村子竖起高旗。

这个地方的习俗是,该年家中有人离世的人家,会在盂兰盆期间高高竖起红白旗。

据说是用来招魂的。

我从东向西,一一指着旗子计算。

数目多达十几支。

暮色徐徐降临,笼罩着即将离开永住之地的村中死者,以及暂时踏上此地的我这个旅人,还有显现出永恒威容的灵山,一切浑然一体,我也融入了远野的薄暮之中。

回到村落,夜幕已经低垂。

远野乡有八处观音堂。

据说观音堂里祭祀的观音像,都是用一整块木头雕刻出来的。

这天有许多还愿的香客聚集在观音堂。

山丘上可以看到许多香客手提的灯笼。

也听得到佛磬之声。

是在向观音还愿。

村郊的道路分岔之处,称为“道违”。经过那岔口时,我发现草丛里躺了个人,大吃一惊,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人,而是人偶。是“雨风祭”活动中使用的稻草人,被丢弃在这里。

就好像疲累的人躺在那里睡觉一样。

很快地,

神佛、死者、旅人,

全被远野的夜晚吞没了。

这便是我自远野之行得到的印象。

<h3>九十八</h3>

在远野地方,于路边立石塔,刻上山神、田神、塞神<i>(译注:也称道祖神、障神,祭祀于村境、山头或十字路口,防止恶灵入侵,并保佑旅人行旅安全)</i>之名,是非常普遍的事。

也有刻上早池峰山、六角牛山之名的石塔。

这类刻有山名的石碑,比起远野乡,相隔一座山的陆中海边似乎更为常见。

<h3>二十六</h3>

土渊村柏崎的阿部氏,家号为农田之家。应该是因为家中拥有许多水田,人们才会如此称呼。

阿部家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望族。

阿部家的祖先里,有个技巧极高超的雕刻名家。

据说远野一乡的神像、佛像,绝大多数都出自他的巧手。

<h3>一百零二</h3>

正月十五的夜晚,叫作小正月。

在这小正月的傍晚时分,孩子就是福神。

福神会四五人成群结伙,拿着袋子访问村中各户人家。

他们站在门口,七嘴八舌地唱着:

“福神从黎明来了!”

福神造访的人家,必须给这些小神明年糕。孩子们拿了年糕,在入夜以前回家。

因为如果待到入夜,会出大事。

只有这晚,人们绝对不能外出。

小正月的夜晚是禁止外出的。

传说中,小正月一过夜半,山神就会出游。而人们绝对不能看到神明游戏之姿。

山口的小字丸古立住着一个叫阿正的女人。这是阿正才十二三岁时的事。

那一年不知何故,只有阿正一个人当福神。

平常都是数人结伴,但不知为何,当时她只有一个人。也许是和同伴失散了。

阿正一个人访问各家,领了年糕。就在她四处拜访时,暮色渐浓,一眨眼就入夜了。

不见半个人影。

阿正耐着寂寞,踏上归途,这时——

一个巨人迎面走来。

那个人。

个子高得异样。

脸看起来鲜红无比。

也许是因为眼睛熠熠生辉的关系。

阿正和那个人擦身而过,刚擦身而过,她立刻扔下袋子逃回家——

据说后来就患了重病,好一段时间都无法下床。

<h3>一百零三</h3>

也有人说在小正月的夜里到村里游玩的是雪女。

据说不只是小正月,雪女也会在冬季的满月之夜现身。

雪女会带着许多孩子,不知从何处前来村落。

远野乡的孩子只要碰上积雪,就会跑去附近的山丘玩雪橇。“雪橇游戏”在孩子们的游戏中,也是数一数二有趣的。因此他们经常玩得太入迷,不小心玩到入夜。平常大人也不会多计较,唯独十五日的晚上,会警告孩子们:

“雪女要来了,快点回家。”

大人们总是如此谆谆告诫。但亲眼看到雪女的人,少之又少。

<h3>一百零四</h3>

小正月的夜晚有许多活动。

比方说“月见”,这是一种占卜。

先准备六颗胡桃,分别打开,变成十二个。把它们同时放入炉火中,再同时取出,排成一排。从右至左,分别代表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以此类推。十二个半颗胡桃里,有些会不停地赤红燃烧。据说这些赤红的胡桃所代表的月份,满月之夜将晴朗无云。相对地,一下子就焦黑炭化的胡桃所代表的月份,满月之夜将乌云密布。而相当于风强月夜的胡桃,则会发出“呼呼”声,愈烧愈旺。

不管试验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整个村子无论哪一家来试,结果都相同。

非常不可思议。

隔天,村人会互道结果,共同商议。比方说,如果得到八月十五日的晚风很强的占卜结果,就决定这年的割稻工作要提早进行。

<h3>一百零五</h3>

还有叫作“世中见”的占卜。

和月见一样,是在小正月之夜进行。

稻米有许多种类,像是早稻、中稻、晚稻,用这些不同的米做成年糕,整成圆形,做成“镜饼”。把和镜饼原料相同种类的米平铺在膳台后,再将镜饼放置其上,盖上锅子。

就这样放置一晚,隔天早上查看结果。

取下锅子,将各个镜饼翻过来,如果年糕上黏附了许多米粒,表示该种类的米当年将会丰收。而沾上米粒少的,则会歉收。村人会依据占卜结果,决定今年要种植早、中、晚稻何种品种。

<h3>十四</h3>

远野的聚落,必定都有一户世家。

也就是那些被称为大同的人家。

这些大同世家,祭祀着叫作“屋内大人”<i>(译注:原文作“オクナイサマ”〔okunaisama〕,汉字或作“屋内样”或“奥内样”。“样”为敬称)</i>的神祇。

屋内大人的神像是雕刻桑木所制成。在雕好的木棒上画脸,以它为神体,套上中间挖了洞的方巾。神体穿过方巾的洞穴,以方巾为衣裳。这样的衣裳,会套上好几件。

算是神明的盛装。

正月十五日的小正月,所有小字的居民都会聚集在大同家,祭祀屋内大人。

此外,还有叫作“御白大人<i>(译注:原文作“オシラサマ”〔oshirasama〕)</i>”的神祇。

御白大人的神像也以相同的方式制作,同样在正月十五日,村人群聚祭祀。

仪式的时候,有时也会在御白大人的神像面部抹上白粉。

大同的人家一定都有个房间,只有一张榻榻米大。

这个房间叫座头房,是个无窗的阴暗小房间。

据说在这里过夜,就会遇到不可思议的事。

这里经常发生睡着的人枕头被翻过来的情形——所谓的“掀枕”现象。

有时甚至会突然被抱起来,或是从房间里被推出去。

在这个房间,人们完全不被允许安眠。

<h3>六十九</h3>

现在的土渊村,有两户家号为大同的人家。

山口的大同家长叫大洞万之丞,是入赘女婿。

万之丞的养母叫阿秀,是佐佐木祖母的姐姐。她年过八旬,现在依旧健朗。据说这位阿秀非常擅长使魔法。

比方说,她似乎能下咒杀蛇,或是让枝头上的鸟掉落,也经常做给佐佐木看。这件事,就是阿秀婆在去年的旧历正月十五日所说的。

从前。

某个地方住着贫穷的农夫。妻子早逝,有个美丽的女儿。

这个农夫养了一匹马。他的独生女极爱这匹马,每到夜里,都会去马厩和马睡在一起。然后,女儿和马终于——成了夫妻。

一天晚上,父亲得知了这件事。

马是重要的家畜,但毕竟是畜生。人和马不允许结合。父亲深为苦恼,烦恼之余,隔天早上瞒着女儿把马牵出去,吊死在桑树上。

当天晚上。

女儿发现马不见了,逼问父亲。父亲道出真相,女儿悲痛欲绝,跑到桑树下,抱着马尸的颈子哭泣。父亲见状,对这匹令女儿疯狂的马恨得不得了,回家抄了斧头,奋力斩下马头。结果——

马头带着紧抱住马脖子的女儿,倏忽飞上高天——

就此消失不见。

据说御白大人这个神明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以吊死了马的桑树枝雕刻而成的神像,就是御白大人的肇始。当时造了三尊神像。以桑枝根部雕刻的神像,是山口的大同——大洞家现在仍保存的御白大人,叫作姊神。以桑枝中段雕刻的神像,在山崎的在家权十郎这个人的家里。这是佐佐木的伯母嫁入的人家,但现在已经绝后,不知道神像流落何方。以桑枝尾端雕刻的妹神神像,据说在附马牛村。

<h3>八十三</h3>

这户山口的大同——大洞万之丞的家,格局与其他人家有些不同。

我将之画成图示。该家极为古老,玄关开在东南方。

家中有个保存古文书的藤条箱,据说取出箱中的文书浏览,就会遭到作祟。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9/1-20041Z25J4158.jpg" /><h3>七十一</h3>

说出这件事的阿秀婆,是位虔诚的念佛宗<i>(译注:念佛宗为日本佛教的一个宗派,有净土宗、净土真宗等。提倡只要念佛即可前往极乐世界)</i>信徒。

不过似乎与一般世人所说的念佛宗信徒大相径庭。她的信仰与寺院、僧侣毫无关系,只有在家信徒会一起聚会,信徒的数目也不多。有个名叫辷石谷江的妇人一样住在山口,似乎和阿秀婆一样笃信念佛宗。信徒会向相信的人传播信仰之道,但彼此严守信仰的秘密,即便是对父母、孩子,也绝对不会将仪式作法泄露出去。

也许她们的信仰应该视为某种邪教。

在阿弥陀佛的斋日,她们等到夜阑人静之后,把自己关在秘密的房间里,偷偷祈祷。算是地下念佛宗吗?

但她们经常施魔法、咒术,因此在乡里之间具有某种权威。

<h3>七十</h3>

据阿秀婆说,有御白大人的家中,一定都会共同祭祀屋内大人。

但也有些人家没有祭祀御白大人,只祭祀屋内大人。不过屋内大人的模样各家不同。

山口的大同,大洞家的屋内大人是一尊木像,但同样在山口,辷石谷江家祭祀的屋内大人却是一幅挂轴。

农田之家,也就是柏崎的阿部家,祭祀的也是木像。

饭丰的大同家没有祭祀御白大人,只祭祀屋内大人。

<h3>十五</h3>

人们相信祭祀屋内大人能得到许多庇佑。

土渊村大字柏崎的富豪农田之家,也就是阿部家,也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某一年,拥有许多水田的阿部家因为插秧人手不足,正在发愁。

抬头一看,天色似乎也不太妙。也许明天就会变天了。虽然想赶在天气恶化之前结束插秧,但就只差那么一点,怎么样都来不及。农田家的人一面赶忙插秧,一面抬头望天,喃喃说:

“只剩这么一点没种完,太可惜了。”

结果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小童子,要求帮忙。虽然不晓得是谁家的孩子,但心意令人感动,小孩子虽然派不上多大的用场,但既然愿意助一臂之力,总是一桩美事,因此阿部家的人任由他随意帮忙。

没想到童子勤奋过人。

中午到了,众人歇息,也想请童子用午饭,却不见他的踪影。

众人讶异他消失到哪里去了,用完饭后,再次着手种田,结果童子又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继续工作。插秧前的耙土工作,童子的手法是炉火纯青。童子就这样忙了一整天。工作大有进展,居然赶在那天以前完成了全部的插秧工作。

“啊,多亏有你帮了大忙,虽然不晓得你是哪一家的孩子,但让我们招待个晚饭,聊表谢意吧。请你务必要来。”

阿部家的人非常欢喜,邀请童子,然而天色一黑,童子又消失不见了。不管怎么找,都连个影子也不见。

众人无可奈何,回到家里,发现檐廊上沾了许多小泥脚印。

那脚印从檐廊进屋,然后走到和室。循着一路跟去,脚印竟在屋内大人的神坛正下方消失了。

“难道——”

众人想,打开神坛的门一看——

神像的腰部以下全部沾满了田泥。

<h3>一百一十</h3>

神乐舞的队伍,每一组都有一个木雕像,叫“权化大人”。外形很像狮子头,但有些不一样。

它极为灵验。

从前新张的八幡神社神乐组的权化大人,和土渊村小字五日市神乐组的权化大人在路上撞见,大打出手。当时新张的权化大人落败,失去一边的耳朵。因此新张的权化大人到现在还是少了一只耳朵。

因为每年都会在各村巡回舞蹈,每个人都看过。

权化大人似乎对灭火特别灵验。

有一次八幡神社的神乐组去附马牛村,天黑了还找不到地方下榻,正左右为难。众人迫不得已,向一户穷人家请求借宿一宿,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神乐组一行人将五升木量斗倒扣后,把权化大人安置在上面,便去休息。

就在众人全都沉睡的夜半时分。

忽然响起咬东西般“咔咔咔”的声响,把众人都惊醒了。

定睛一看,屋檐边角正起火燃烧。

而权化大人正在扑咬那火。

众人都目击了原本放在木量斗上的权化大人不停地跳起来咬火的景象。

据说有小孩头疼的人家,也常会请权化大人来咬孩子的头。

<h3>一百零九</h3>

盂兰盆节的时候,会举办雨风祭。

这时会用稻草扎出一个比人还要大的人偶,以和纸画上五官,贴在脸部,并用瓜做出阴阳不同的形状固定上去,以象征男女。接着把这人偶送到村境道路的分岔处,竖立在路旁。

送虫活动使用的稻草人更小,也没有这类装饰。

举办雨风祭时,会从全聚落选定“头家”<i>(译注:也作“头屋”“当家”“当屋”。是负责辅佐神职人员主持祭祀和宗教活动的人家,以占卜或抽签从信徒之中择定)</i>。村人聚集,彼此斟酒后,共同演奏笛子和太鼓,将人偶送到道路的十字路口。

用来伴奏的笛子里面,有叫作“洞笛”<i>(译注:原文为“ホラ”,洞的意思)</i>的。这是以桐木挖洞制成的笛子,人们高声吹奏着笛子,然后唱以下的歌词:

“祭祀二百十日的雨风哟。祭祀何方?祭祀北方。”

《东国舆地胜览》里说,在韩国,厉坛<i>(译注:祭无祀鬼神之坛)</i>也一定建在城北。这些应该都是来自于玄武神的信仰。

<h3>十六</h3>

祭祀金精大人<i>(译注:原文作“コンセサマ”〔konsesama〕,原文后有一句说明其汉字的“应为金精大人”)</i>的人家也不少。

金精大人的神体非常肖似御驹大人<i>(译注:原文作“オコマサマ”〔 okomasama〕。原文后有一句说明其汉字的“汉字应作‘御驹’”)</i>。御驹大人是东日本广受祭祀的神明,为马的守护神。村子里有许多御驹大人的祠堂。

人们会以石头或木头刻成象征男性生殖器官的形状,献给神明,但这样的风俗也日渐式微,现在似乎已经难得一见了。

<h3>七十二</h3>

栃内村的小字琴畑,是位于小乌濑川支流上游山涧处的小聚落,总共只有五户人家。琴畑地处村郊,与栃内村的中心相隔了二里之遥。

琴畑的聚落入口有一座冢。

冢上孤零零地放置着一座约莫人类大小的木雕座像。以前似乎是安置在祠堂里,但现在任凭风吹雨打。

它叫作神乐大人<i>(译注:原文为“カクラサマ”〔kakurasama〕)</i>。

村里的孩童把它当成玩具,拖下来扔进河里,或是在路上拖行,尽情恶作剧,因此五官都已经被磨损得一片模糊了。

好歹也是受祭祀的神明,这样的待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但看到小孩子这样游戏,是不能加以责备、呵斥或制止的。据说制止孩童恶作剧的人,反而会遭到作祟而生病。其他土地也有这类喜欢与孩子游乐的神佛。神乐大人应该也是如此。

<h3>七十三</h3>

远野乡其他地方好像也有神乐大人的木像。

栃内的小字西内也有。

有人记得山口村的大洞以前也有。

但远野乡里,没有一个人信仰神乐大人。

它的神像雕刻很粗糙,也不清楚服装和头饰是什么样子。

如今已经无从得知它原本究竟是怎样的形姿了。

<h3>七十四</h3>

栃内的神乐大人,只有琴畑和西内的大小两尊。

据说山口也有,因此土渊村全境应该有三或四尊。

每一尊都是木造半身像,就像用柴刀劈成的一样粗糙丑陋,但还是看得出有人的脸。

神乐大人,会是“神仓”大人之意吗?若是的话,指的是神明在旅途中休息的场所吗?也许从前某样东西有这种意义的名字,而它成为常驻当地的神明之名保留了下来。

<h3>一百一十一</h3>

山口、饭丰、附马牛的小字荒川东禅寺,以及火渡、青笹的小字中泽,还有土渊村的小字土渊,都有叫作“坛之塙”<i>(译注:原文为ダンノハナ〔dannohana〕)</i>的地名。而它们的附近,都一定有叫作“莲台野”<i>(译注:读音为デンデラノ〔denderano〕)</i>的地方。也许是成双成对的。

据传,以前有将年过六十的老人驱赶到莲台野的风俗。老人虽然被赶出家里,但也不能坐着等死,因此会在白天回到村里,帮忙农务等,借以糊口。

山口、土渊周边,称早晨下田叫“出墓”,傍晚从田里回家叫“归墓”。若是这样,可以说是古老陋习的遗绪。

坛之塙,应意味着山丘上的墓冢。我(柳田)认为那是祭祀边境之神的地方。莲台野应该也是相同的场所。相关考察,我记录在《石神问答》一书里。

<h3>一百一十二</h3>

据说坛之塙在过去建有屋舍的时代,曾是处斩囚犯的地点,也就是刑场。而不管是山口、土渊还是饭丰,坛之塙的地形都差不多,全在村境的山丘上。

仙台也有相同的地名。

山口的坛之塙位于前往大洞的山丘上,就在屋址的同一块土地。坛之塙中间隔着山口的民家,对面就是莲台野。莲台野四面溪流围绕,东侧是与坛之塙之间的低地,南侧叫作星谷,一样是低地。星谷这个名称全国各地都有,会是祭祀星辰的地点吗?

星谷有许多方形凹陷的场所,名为“虾夷大宅”。它是一种遗迹,并非天然洼地。这一点从它齐整的凹陷形状也显而易见。这里也有石器出土。

山口有两处地点出土石器和土器。

一处是星谷这里,另一处是小字法领<i>(译注:原文为ホウリョウ〔 horyo〕)</i>。

这法领并非某些遗址,而是指某个约一町步<i>(译注:町步为量词,用来计算山林、田地面积,一町步约为九千九百一十七平方米)</i>的狭窄地区。远野等奥羽<i>(译注:陆奥国与出羽国,现今的东北地方)</i>全域都祭祀叫作“法领权现”的神明,据说是蛇神,但此名意义不明。汉字可写作“法领”或“宝领”等。

法领出土的土器,与莲台野星谷的土器样式完全不同。莲台野的土器极为朴拙,看不出任何技巧,但法领的土器富有装饰性,上面雕刻的花纹等也十分细致。此外,法领也挖掘出埴轮<i>(译注:日本古坟排列在外侧的素陶器)</i>和石斧、石刀等。

相对地,在莲台野附近找到许多俗称“虾夷钱”,以泥土制作、直径约二寸的钱币状物体。上有花纹,是很单纯的旋涡图形。在法领则找到玉珠和玉管等装饰品。法领的石器相当精巧,石头的质地也很统一,但莲台野一带的石器材料各异,差异悬殊。

星谷谷底的土地,现在已经成了水田。据说虾夷大宅原本就并列在两侧。传说那里有两处地方随便乱挖会遭到作祟。

其他村子的坛之塙、莲台野的地形和相关位置,也都大同小异。

<h3>一百一十四</h3>

山口的坛之塙现在成了公墓。

山丘顶上种了一排溲疏,作为围篱。东侧有开口,也有类似门的东西。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

以前有人试着挖掘那石头的下方,但毫无所获。后来有人再试了一次,那次找到了一只埋藏的大瓶。但村里的老人听到这事,大发雷霆,把挖掘的人狠狠训了一顿,把东西又照原样埋回去了。

人们说,那块石头应是许久以前的大宅主人的坟墓。

距离那里最近的大宅,叫梵字泽馆<i>(译注:原文为“ボンシャサ”〔 bonshyasa〕</i>。无汉字)。

那幢大宅挖掘了几座山引水,在周围设了三四重壕沟。人们都以“寺屋敷”或“砥石森”等地名称呼它。

据说山口的世家,山口孙左卫门的祖先以前就住在这里。

这些事迹,详载于《远野古事记》。

<h3>一百一十三</h3>

和野有个地方叫定冢森<i>(译注:原文为“ジョウヅカ森”〔jozuka-mori〕)</i>。

据说曾是埋葬大象的地方,可能是“象冢”之意。

但全国各地都有定冢这样的地名,多半写成“定冢”“庄冢”“盐冢”等。我(柳田)认为这也是祭祀境界神的场所,地名应该与三途河的葬头河婆<i>(译注:相传在死后世界三途河〔葬头河〕抢夺未带过河钱的死者衣物的老太婆恶鬼。也叫夺衣婆。葬头河发音为ショウズカ〔shozuka〕,与定冢音近)

</i>有关。但与象坪等象头神应该也有关系,所以才会有关于象的传说。这些考察也记载在《石神问答》里。把“冢”称为“森”,是东国的习惯。

和野的这处定冢森,以从来不会有地震闻名。据说附近的居民一碰上地震就会往定冢森跑。

但这里确实是墓地,埋有人的遗骸。

冢的周围有壕沟,冢上有石头。

据说挖掘这冢,就会遭到作祟。

<h3>四十九</h3>

仙人岭上山是十五里路,下山也是十五里路。不过在这一带,一里叫作“小道”,一般三十六町为一里,这里却是六町为一里。

仙人岭的半山腰上,有一座祠堂祭祀着仙人像,祠堂壁上连绵不绝地记载着古来行经此处的旅人在山中碰到的各种不可思议的遭遇。

这是自古以来的习惯。

比方说——

我是越后<i>(译注:越后国,日本旧行政区之一,相当于现在佐渡岛以外的新潟县)</i>人,在某月某日夜里,在这条山路途中碰到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对我嫣然一笑——诸如此类。甚至也有记载如:我在这一带被可恶的猿猴戏弄了、我遭到三名盗贼攻击等。

<h3>十七</h3>

相传远野的世家,有些人家住着叫作座敷童子的神明。

这样的人家绝不算少。

据说这种神偶尔会在人前现身。

大部分为十二三岁的儿童形姿。

土渊村大字饭丰住着一个叫今渊勘十郎的人。

今渊家的女儿就读高等女学校,平时不在家,当时正逢学校放假,她便从寄宿的地方返乡回家。

就是那时候,女儿在走廊上碰到了座敷童子。

那不是家里的人。

女儿大惊失色。

据说那座敷童子是个男孩。

还有,这也是最近刚发生的事。

佐佐木家也在那个村子,位于山口。

有一次,佐佐木的母亲一个人在缝补衣物。

结果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翻动纸张般的沙沙声响。隔壁房间是主人房,现在是佐佐木的房间。而佐佐木去了东京,并不在家。

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

莫非有小偷?佐佐木的母亲起疑,下定决心起身开门。但房间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母亲在那里坐了一阵。

结果这回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吸鼻子般的声响。唏呼唏呼的声音不停地传来,就像在吸鼻涕一样。

母亲想:啊,是座敷童子吧。

这么说来,相当久以前,就有传闻说佐佐木家也住着座敷童子。

传说有这种神明的人家“富贵如意”,不论是想要金钱还是地位,都能成真。

<h3>十八</h3>

座敷童子有时也会是女孩的模样。

同样在山口的世家,山口孙左卫门家,长年以来住了两个女童神。

某一年。

同村某人因为有事前往镇上,在归途中遇到了怪事。

小乌濑川的中游有一带叫留场,那里的水渠上架了座小桥。

过了那桥就是村子。

男子在那里停下脚步。

因为他看见两名模样秀美的姑娘结伴走了过来。他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她们,很陌生。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正要回去吗?两名姑娘打扮不俗,神态却都很落寞。

男子叫住正要过桥的她们,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姑娘们齐声回答:

“我们是从山口的孙左卫门那里来的。”

孙左卫门家里没有这样的女孩。孙左卫门家的女儿是独生女,年纪比她们更小。男子感到讶异,问:“那你们要去哪里?”

姑娘们回答:要去某某村的某某氏那里。

那是离土渊村有段距离的农家。

听到这话,男子恍然大悟。

这两个姑娘不是人。那么……

孙左卫门家完了,他想。

后来没有多久,孙左卫门家就绝后了。家人误食毒菇,连用人都死光了。只有一个刚满七岁的小女孩幸存,她没有嫁人,也没有生子,孤独地老去,据说在不久前病逝了。

而某某村的某某氏,现在仍是富裕的豪农。

<h3>二十</h3>

据说发生在孙左卫门家的凶变是有前兆的。

有一次,男丁们正在用锄头扒出储藏的草料。男丁插入锄头,搅拌草料的时候,发现里头藏了一尾大蛇,是一条非常巨大的蛇。男丁们吵闹起来,孙左卫门闻声赶到,制止说:

“不要杀蛇!”

然而男丁们不听主人劝阻,把蛇活活打死了。

结果——被杀死的蛇底下的草堆钻出了数不清的蛇,四处爬窜。男丁们觉得好玩,把那无数的蛇全给打死了。

打死是打死了,但大量的蛇尸无处丢弃。

但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便在屋子外头挖了个洞,把蛇埋起来,盖了座蛇冢。

据说杀死的蛇装了足足好几箩筐。箩筐是用来搬运蔬菜,类似竹篮的东西,可见数量惊人。据说连究竟杀了多少条都不清楚。

<h3>十九</h3>

就在杀蛇的骚动之后。

孙左卫门家庭院的梨树周围长出了许多陌生的菇。

男丁们发现这菇,为了能不能吃、要不要吃而议论纷纷。主人孙左卫门见状制止说:

“那种东西最好别吃。”

但一名下人说:

“不管是什么菇,只要跟去皮的麻茎一起放入水桶,仔细搅拌后再吃,就不会中毒。”

家人都信了这话,孙左卫门全家上下几乎都吃了菇。

吃了菇的人都死了。

七岁的女儿碰巧出门玩耍,不知道去玩些什么,乐不思蜀,忘了回家吃午饭,结果逃过一劫。

村中数一数二富有的孙左卫门家就这样突然灭门,全村人都不知如何是好。骚动还没有平息,就有许多远近亲戚听到消息赶来。

有人说:

“孙左卫门生前向我借过钱。”

又有人说:

“孙左卫门生前跟我说好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主张,搬走家里的物品。等注意到的时候,不仅是财货家私,连味噌等用品都被搬得一干二净。

身为山口村创村一族,代代继承孙左卫门之名的富豪之家,一夕之间彻底灭门,香火也断绝了。虽然不知道是第几代,但这一代的孙左卫门,成了最后一个孙左卫门。

<h3>二十一</h3>

最后一代孙左卫门,是村中难得的有学识的人,据说他会从京都订购和汉书籍,耽读其中。不过虽然满腹经纶,却也是个出了名的怪人。

有一次,孙左卫门想出了一个亲近狐狸来增加财产的方法。

然后他付诸实施。

首先,孙左卫门在家中庭院盖了座稻荷<i>(译注:稻荷神为掌管五谷的仓稻魂神。祭祠的总本社为伏见稻荷神社。俗信稻荷神的使者是狐狸,故民间有时将稻荷神与狐狸混同在一起)</i>祠堂。接着他亲自前往京都,从伏见稻荷大社请来了正一位<i>(译注:颁予神社的神位中最高的一级)</i>稻荷神的神位,请神移驾庭院的祠堂。后来孙左卫门每天一定参拜祠堂,并亲手供奉一片油豆腐,虔诚敬拜。

不久后,狐狸真的现身了。

孙左卫门驯养狐狸,而狐狸似乎也渐渐习惯,开始亲近孙左卫门。即使孙左卫门靠近,狐狸也不跑,伸手抓它的脖子也不会反抗。

即使如此——

孙左卫门家还是灭绝了。

这表示不管那狐狸是什么,都无法破除降临到孙左卫门家的大祸。

“就算豢养什么狐狸,也没有半点保佑。亏他那么努力供奉,一族老小还是全死光了。像我们这里的药师如来,什么都不必供奉,但还是比孙左卫门的稻荷神更有庇佑多了。”

村里药师堂的看守人动辄拿孙左卫门当笑柄这么说。

<h3>一百</h3>

船越村的一名渔夫,某天上吉利吉里去办事,和同伴一起踏上归途。忙东忙西的,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当一行人走到闻名的险峻路段——四十八坡一带时,时间已经超过半夜了。

渔夫在小溪流经之处碰到一个女人。

似曾相识。

到底是谁呢?渔夫定睛细看,那居然是自己的妻子。

——不。

这不可能,渔夫心想。

三更半夜的,妻子不可能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她没有理由过来。即便有理由,凭女人的脚力,上下如此险峻的坡道,不可能还这样一派轻松。不可能是妻子。

绝对是怪物——

渔夫如此断定。

这么定下心后,妻子熟悉的脸庞顿时看起来就像个怪物。渔夫立刻掏出切鱼刀,从背后刺穿了妻子的身体。

妻子发出哀切至极的惨叫声,倒地死了。

渔夫认为怪物一死,必定会现出真面目。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尸体依然是妻子的模样。

渔夫渐渐怕了起来。难不成自己干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这会不会真的是妻子?

如果是的话……

渔夫忍不住开始心慌意乱,把后事丢给同伴,自己先赶回家了。渔夫跑啊跑,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自家,打开家门。

妻子在家。

一脸若无其事。

不,本来就没事吧。渔夫松了一口气。

妻子看见丈夫非比寻常的模样,露出讶异的样子。

“你回来得太晚,我正在担心——”

她又接着说:

“其实我刚才打起盹来,做了个可怕的梦。在梦里,因为你这么晚了都还没回家,我便到途中去看看,顺便接你——结果在山中遭到陌生人威胁,差点没命。”

在梦里就快被杀死的时候,我醒了过来,妻子说。

——难道?

渔夫心想。这下就说得通了。渔夫再次折返原处。

回到四十八坡的小河,不出所料,朋友们一脸惊愕,脚下倒着一只狐狸的尸体。据说渔夫杀死的女人,在同伴监视下渐渐现出真面目,最后变成了一只狐狸。

狐狸就是这样的吧。在梦中前往荒山野外时,有时会借用狐狸的兽身。

<h3>六十</h3>

这也是和野村的嘉兵卫老翁的经历。

有一天,嘉兵卫老翁躲进雉鸡小屋,等待雉鸡现身。

雉鸡小屋是一种极小的圆锥形小屋,仅容一人躲藏。猎人会静静地埋伏此处,等待雉鸡或山鸟前来啄食果实,再射杀它们。

但即使好不容易等到雉鸡现身,也都被不时跑出来的狐狸吓跑了。

狐狸一再碍事,害得鸟都跑光了。

因为那狐狸太可恶了,嘉兵卫老翁决定先射杀狐狸,便架好枪支,守株待兔。

没多久,狐狸出现了。这个臭家伙——嘉兵卫老翁瞄准猎物,然而狐狸却转向他,露出装模作样的神情,就像没把他当一回事。

嘉兵卫更是气得牙痒痒的,心想“等着瞧,看我这就收拾你”,扣下扳机——然而却没有着火。

哑火。

太奇怪了。

看着狐狸悠然自得的模样,嘉兵卫内心渐渐涌出不安。

他决定检查枪支。

结果——

令人惊讶的是,枪身从枪口到把手处,竟都塞满了泥土。身为猎人,猎枪是嘉兵卫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因此他从来没有疏于保养。他检查过无数次,不可能塞了泥土。

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塞的?

这真的——是狐狸所为吗?无人知晓。

<h3>一百零一</h3>

有个旅人在经过丰间根村的时候正好入夜。

注意到的时候,四下整个暗了下来,身体也倦了,因此他打算今晚找户人家,请他们收留。幸而熟识的人家灯亮着,他便朝着那灯火走去,想要休息。

一敲门,朋友立刻出来应门说:

“啊,你来得正巧。其实今天傍晚家里有人过世,我得去找人帮忙,但家中无人看守,我没法出门。又不能丢下尸体离开,我正在没辙呢。可以请你替我看一下屋子吗?”

然后那人不容分说,抛下旅人去叫人了。

这下麻烦了,但既然都碰上了,也无可奈何。旅人进了屋,坐在地炉旁抽烟休息,替朋友看家。

死去的似乎是个老妇人。

尸体安放在内室里。

虽然不太想看,但令人好奇。旅人不经意地望过去一看——

躺在地上的尸体竟慢慢地坐了起来。

旅人吓得魂飞魄散。

但——

他心念一转,觉得这一定是幻觉,便镇定心神,再次静静地环顾家中。结果他发现厨房流理台底下的排水口有东西冒了出来。

咦?仔细一瞧,似乎是狐狸。

狐狸正把头伸进洞里,像是在频频窥看尸体。

旅人察觉这是狐狸在恶作剧,便缩起身体,蹑手蹑脚地离开屋子,绕到后方的便门。探头一看,果真是只狐狸。狐狸正踮起后脚,攀在墙上,把头伸进流理台的排水孔。它居然幻惑人的视觉,而且乱动死人,真是个遭天谴的家伙。

旅人捡起后院地上的棍棒,打死了这只狐狸。

至于是狐狸施展某种魔力让尸体活动,或只是让人看到这样的幻觉,就不得而知了。

<h3>九十四</h3>

这是住在和野一个叫菊池菊藏的人,有事去柏崎的姊姊家时遇上的事。应该是去参加某些喜事。

菊藏酒足饭饱,把剩下的年糕收进怀里,经过爱宕山山脚的林子,往和野的自家走去。结果他在森林里遇上认识的人,是住在象坪的一个叫藤七的大酒鬼。藤七和菊藏是好哥儿们。

两人在林子里巧遇的地方,刚好是一小块草地。

藤七指着那草地笑道:

“怎么样?要不要在这里比一场相扑?”

菊藏也许是心情愉快,答应了他的邀请,两人在草原上扭打起来,玩了一会儿。

然而藤七实在很弱。因为可以轻易抬起来,菊藏便尽情地将他抱起,随意扔掷。因为太好玩了,两人玩了三场,次次都是菊藏获胜。

藤七说:

“今天实在打不过你。好了,咱们走吧。”

这天两人就此道别。

走了四五间路,菊藏赫然惊觉。怀里的年糕不见了。是掉了吗?他折回相扑的草地寻找,还是没有。

菊藏这才想到,看来那个藤七是狐狸变的。但被狐狸捉弄,还被偷了年糕,这么丢脸的事实在不好跟别人说。太不光彩了。再说,也没有证据真的是被狐狸骗了。因此菊藏隐瞒了这件事。

后来过了四五天,菊藏在酒铺碰到藤七。

菊藏一直没有把相扑的事告诉别人,但看到藤七本人,还是想要确定一下,便问了藤七。

藤七说:

“我怎么可能跟你玩相扑?那天我去了海边。”

因此菊藏遭狐狸捉弄一事,已毋庸置疑,而且只被藤七一个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