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物语reix a art(1 / 2)

<h3>序(一)</h3>

以下内容,全是远野人佐佐木镜石告诉我的。

从去年──

明治四十二年二月左右开始,我(柳田)便陆续听他述说。

他在夜晚时分来访,讷讷讲述。

我决定将他说的内容逐一记录下来。

佐佐木虽不擅言辞,但为人赤诚,每一则故事,都极为翔实地告诉我。

为了重现那诚朴的语气,记录时我也细心斟酌每字每句,尽可能不妄加解释,或任意判断多余之处而省略。因为我想将听到他的故事时的自身所感,原原本本地传达给更多的人。

<h3>一</h3>

他的故乡叫远野。

遥远的荒野,远野。

不清楚是距离哪里遥远,又有多远。

不,远野一词原本是阿伊努话<i>(译注:阿伊努人,居住于日本北海道、桦太、千岛列岛及堪察加半岛等地的原住民。古时大和民族称其为虾夷。亦有学者认为古时东北等地方人民、人种为阿伊努人,而文化上为大和民族)</i>。据说远野(tono)的to是湖泊之意,因此毋庸置疑,远野应是借汉字表音而已。

但我认为“tono”这个读音即使只有音韵,也勾起了听者心中的一种乡愁。近在眼前却寻访不得、看得见却够不着,是这样的虚渺。即便如此,仍激发出想要前往一访、想要冀求的冲动,是这样的爱恋。记得一清二楚,却总有些模糊,仿佛儿时的记忆。我觉得这个地名,就带着这样的怀念。

但远野乡并非漂浮在记忆海上的幻影。

他的故乡就在陆中<i>(译注:日本旧时行政地区。在一八六八年从陆奥划分出来,相当于现今岩手县的大部分及秋田县的一部分)</i>。此地在古时称为远野保。

人们现在也居住在那里,安身立命。

町村制实施以后,远野保被命名为上闭伊郡。它的西半边,有段时期被称为西闭伊郡的地区,正是他的故乡——远野乡。

据说那里是一块被险峻的高山重重围绕的平地,即所谓的盆地。

远野乡由十个村子——土渊、附马牛、松崎、青笹、上乡、小友、绫织、鳟泽、宫守、达曾部,还有远野町所构成。

郡公所所在的远野町,是山村中的驿站,名副其实,为远野乡一带的中心,热闹繁荣。

位于城镇南方的锅仓山,古时有一座山城。

它名叫锅仓城,也叫远野城、横田城。

这座城是中世时期极尽隆盛的豪族——阿曾沼氏的居城。

据说阿曾沼氏因为征伐奥州<i>(译注:陆奥国的别名,包括陆前、陆中、陆奥、磐城、岩代,相当于现今的东北地方,青森、岩手、宫城、福岛县全域,以及部分秋田县)</i>有功,获镰仓幕府赏赐远野保一地,首先在松崎村附近建立起根据地。这座最早的城就叫作横田城。后来阿曾沼氏以锅仓山的丘陵为城域,利用其丰富的水系作为天然护城河,筑起锅仓城。

它的别名横田城,似乎就是来自于最早的城名。

但远野阿曾沼氏的荣华并不长久。天正<i>(译注:安土桃山时代的年号,一五七三—一五九二)</i>年间,阿曾沼氏归顺南部氏,又为了争夺城池,一族内讧,到了庆长<i>(译注:江户时代的年号,一五九六—一六一五)</i>年间,血脉也断绝了。

结果远野乡改由阿曾沼氏的主家南部氏统治,城池也落入南部家管辖,宽永<i>(译注:江户时代的年号,一六二四—一六四四)</i>时期,南部直义从八户迁入此城。自此之后,锅仓的城池于名于实都成了远野南部家的堡垒,远野乡也成为远野南部家一万二千五百石<i>(译注:石为米粮收获计量单位,一石约为一百零八升)</i>的城下町<i>(译注:以封建领主的城池为中心发展开来的城镇)</i>。

现在似乎只剩下城迹,不过南部家对远野乡的统治一直持续到明治维新。

远野并非单纯的荒僻山村。

它是个城下町。

换言之——

远野在进入明治以前,都是仙台藩与南部藩交界处的行政都市,也是商业都市。这也意味着远野是奥州的商业交易要冲。

当然,它并非难以往来的险地。

远野距离东京确实不算近,也不易前往,但绝非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只是无法直接搭火车前往而已。

搭火车可以坐到岩手。

在花卷车站下车,然后从北上川坐船。

北上川有条支流叫猿石川,沿着这条支流往东前进。

溯河朝山的方向行约十三里<i>(译注:一里为三点六—四点二千米)</i>,就能看到远野的城镇。

行程不算轻松,但会觉得困难重重,应该是现代人的感觉。

在过去,是连火车都没有的。

不过,猿石川沿岸布满了丰饶的自然景观。循着这样的路线,不断地往山林深入,旅人应该都会认为终点处必定是深山幽谷。

然而并非如此。

初次造访的人,应该都会大为惊异。

因为远野町极尽繁华,一点都不像地处深山。

尽管如此,周围却又是险阻重重的高山。或许可以说,那景象有点像是山中异界。

是偏远的山村,也是繁荣的城下町。

远野这处地方,可说风土极为特异。

传说中,远野乡一带在远古是一座湖泊。

整座盆地盈满了湖水。

而累积在盆地的水,某个时候因为某些理由流出了村落。

水位下降,接着露出湖底,不知不觉间,有人开始定居此处,自然形成了聚落。

流出来的水在大地汇聚成线,成为猿石川。因此远野周围的山涧,大部分都汇流到猿石川里。

俗话说远野有“七内八崎”。确实,从栃内开始,有七个带“内”字的地名,还有柏崎等八个带“崎”字的地名。奥州一带的地名也常见“内”字,其实内指的便是湖泽、山谷。而“崎”则是伸出湖泊的半岛。

换句话说,这些名称,是远野乡在湖泊时期的遗绪,也是人居之前的土地记忆,以地名的形式保留了下来。

远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h3>二十四</h3>

远野的各个村落,有许多世家望族。

人们称其为“大同”,是所谓的家号。

至于为何这么称呼,据说是因为这些人家是在大同元年<i>(译注:平安时代的年号,八〇六—八一〇)</i>从甲斐国<i>(译注:日本旧行政区,为现今山梨县全域。也称甲州)</i>迁移而来的。

但是说到大同年间,那是极久远的古时,是坂上田村麿<i>(译注:坂上田村麿〔七五八—八一一〕,也写作坂上田村麻吕,平安时代的武官。曾任征夷大将军,三度远征东北)</i>征伐虾夷<i>(译注:日本古代称北关东至东北、北海道地区,反抗朝廷支配的居民为虾夷。包括原住民阿伊努人)</i>的时代。

另外,甲斐国是远野的领主南部家的本国。即使有人从那里迁居过来,也是很自然的事。也许是田村将军的东征,与南部家统治这两个传说不知不觉间融合在一起了。

此外,东北地方把“一族”称为“洞”。也许“大同”其实是“大洞”之意。总而言之,从遥远的古时就有如此称呼的习惯了。

<h3>二十五</h3>

大同的祖先是何时迁到远野这里的,已不可考。不过据传他们初次踏上此地时,正值岁末时期。

他们卸下行囊的时候,年关也迫在眉睫了。

无法好整以暇地准备过年。为了迎春庆贺,他们想起码张罗一下过年摆饰,但还在立门松<i>(译注:日本习惯,在新年期间,会在家门两侧摆上松制或竹制的饰品。据信神灵会寄宿在树梢,有迎神之意在里面)</i>的时候,元旦已经到了。

只来得及立好一边的门松。

因此这些人家将其视为吉祥的古例,现在也只摆放一边的门松。而另一个门松则伏倒在地,直接就这样系上注连绳<i>(译注:神道教中,用来区隔神域与外界的绳索。过年期间,一般人家的门口也会系上注连绳)</i>。

<h3>六十五</h3>

早池峰山出产花岗岩。

这座山面对小国村的一侧,有一块岩石叫“安倍城”。

安倍城这个名称来自于安倍贞任<i>(译注:安倍贞任〔一〇一九—一〇六二〕,平安时代后期的陆奥豪族,安倍家栋梁,与源氏争战,战死于厨川栅。为军记故事、歌舞伎中的要角)</i>,他是平安时期的武将,于前九年之役<i>(译注:一〇五一—一〇六二年,平安时期发生在东北地方的一连串战役。此战之后,安倍氏灭亡,清原氏称霸东北)</i>战死在厨川栅。不过,那里看起来不像有过城池。

那是一块位于陡峭悬崖中间处的大岩石,人实在不可能爬得上去。

但这块岩石并非普通的大石头,而是一座山洞,传说安倍贞任的母亲现在依然住在里面。

据传,小雨淅沥的傍晚等时刻,会传来洞窟门锁上的声响。

小国村和附马牛村的人听到这声音,就会说:

“是安倍城锁上的声音。”

然后这声音响起的隔天,就会下雨。

<h3>六十六</h3>

早池峰在附马牛村的登山口,也有一处叫安倍大宅的山洞。

这一处仅留其名,没有实物,但既然叫作大宅,过去应该住着与安倍贞任有关的人。

总之,早池峰山与安倍贞任渊源极深。

小国村处的登山口有三处坟冢,据说埋葬着与安倍贞任抗战阵亡的八幡太郎义家<i>(译注:即源义家〔一〇三九—一一〇六〕,八幡太郎为号。平安后期的武将,奠定了源氏在东国的势力基础。为创立镰仓幕府的源赖朝、创立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之祖,故被后世视为英雄)</i>的家臣。

<h3>六十七</h3>

早池峰以外的地方,也有不少关于安倍贞任的传说。

从土渊村与栗桥村的境界——从前称为桥野村一带的登山口往上攀登两三里路的山中,有一片平坦辽阔的高原。

这一带也保留了贞任这个地名。

传说安倍贞任曾经让马匹在那里的池沼消暑,或是贞任曾在那里扎营。让马匹消暑,指的是让奔跑后发热的马匹浸泡四肢休息。

贞任高原视野极佳,可以瞭望陆中<i>(译注:陆中,日本旧国名,为现今岩</i><i>手县的大部分,及秋田县的一部分)</i>的海岸,甚至是水平线。晴天的日子,从这里眺望东海岸风光,实为绝景。

<h3>六十八</h3>

土渊村有些人家自称安倍氏。这些人家据传是安倍贞任的末裔,在以前非常兴旺,现在仍是村中数一数二的富豪,并拥有许多马具、刀剑,屋舍亦十分宏伟,四周环绕着盈满了水的壕沟。现任当家是安倍与右卫门,担任村会议员。

除了远野之外,还有许多据说是安倍贞任子孙的人家。

像是盛冈的安倍馆附近,也是安倍氏遭到灭亡的古战场遗址厨川栅一带,似乎也有继承安倍姓氏的人居住在那里。

从土渊村安倍家往北四五町<i>(译注:一町约一百零九点零九米)</i>,小乌濑川的河湾处有屋舍的遗址,称为八幡泽馆,据传是八幡太郎义家的军营遗址。从这里前往远野城镇的途中,有一座八幡山,这座山对面八幡泽馆的山峰上也有屋舍遗址,据说是贞任的军营遗迹。

两处屋址相距二十余町远。

据说这之间的土地有许多箭镞出土。这些证据补强了两军营在过去彼此射箭,进行过激烈攻防的传说。

此外,两处馆址的中间,有处叫似田贝的聚落。

似田贝(nitakai)这个地名,我认为是来自于阿伊努语中意味着湿地的nitato。因为下闭伊郡小川村也有叫二田贝(nitagai)的字<i>(译注:字是日本町和村底下的行政区划,分为大字和小字,小字一般单称字)</i>,并且在关西地方,地名叫nita或nuta的地方,也都是湿地。这一带从前似乎也是如此。据说安倍贞任与源义家争战的时代,似田贝一带芦苇丛生,地面泥泞软烂,走在上面甚至会左右摇晃。不过村名另有由来。

有一次,八幡太郎义家经过这片芦苇原。

结果他发现有大量疑似粥品的东西置于此处。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但总是兵粮无疑。八幡太郎问:

“这是熟粥(nitakayu)吗?”

当地人说,村名似田贝(nitakai)就是从这熟粥(nitakayu)转变而来的。

似田贝村外有条小河叫鸣川,小河对岸就是足洗川村。传说村名是源自于源义家曾在鸣川洗过脚。

<h3>五</h3>

远野四面环山。群山深处居住着山人。

山人的外形像人。

但据说他们不是人。

比方说——

从远野乡要出海,必须先翻山越岭。若要前往田滨或吉利吉里等海岸,从山口村进入六角牛山,翻越笛吹岭,是最快的途径。人们会用马载上米粮、木炭等物资,进入山中,翻过笛吹岭,然后载运海产回来。山口这个村名,就意味着山的入口。因为极有效率,这条山路自古以来就受人重用。

然而——

到了近年,这条路却渐渐荒废了。

因为据说试图越岭的人,一到山中,就一定会碰到。

碰到什么?碰到山人。

这条路上有山男和山女。

它们似乎非常可怕。

遭遇山人的人惊恐万分,而只是听到转述的人,也吓得哆嗦不止。往来的人愈来愈少,不久后行人稀疏,终至再无人影。因为太多人害怕走这条路,人们只好另辟蹊径。

不管再怎么害怕,如果没有路可以前往海边,生活会出问题。因此人们在和山这个地方设了驿站,开了条从境木岭翻山的新路。

据说现在都走这条路。

因为必须迂回两里路以上,绝对不能说方便。

这反映了——

山人就是如此骇人。

<h3>九十二</h3>

这是去年的事。

土渊村有十四五个孩子结伴到早池峰山去玩。

他们在山里玩了一整天,回过神时,已是日暮逼近的时刻了。

孩子们心想天色暗了很危险,便连忙赶着下山。事情就发生在他们总算快来到山脚的时候。

孩子们碰到一个块头高大得吓人的男子,正快步爬上山来。

也许是因为天色昏暗,男子看上去一团漆黑。来人眼睛炯炯发亮,肩上背着一只像麻料的老旧浅黄色小包袱。孩子们说那模样吓人极了。在这种时刻往山中走去,本身就不寻常。违反常理。

一名胆大的孩子问他要去哪里。

“去小国。”

男子回答。

但那条山路怎么想都不是去小国村的路。方向完全反了。男子是在上山。

孩子们停下脚步,狐疑地目送男子。但双方才刚擦身而过,男子一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是山男!”

有人说,孩子们顿时怕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山男!山男!”逃回村子了。

<h3>三十</h3>

这是住在那个小国村的男子的遭遇。

男子不知其名。一天,男子到早池峰山去砍竹子。

不多久,男子来到一处长满了地竹<i>(译注:即千岛笹,学名Sasa kurilensis,一种大型竹,多食用其笋,类似箭竹笋)</i>的地方。他正开心地以为这下子可以大丰收了,不经意地放眼一瞧——

竟发现竹丛里躺了个巨大得吓人的男子,正熟睡不醒。

巨汉仰躺着,鼾声大作。男子倒抽了一口气,往下一看,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双用地竹编成的草鞋。

据说那双草鞋长达三尺<i>(译注:一尺为三十点三厘米)</i>。

<h3>二十八</h3>

传说第一个开拓早池峰山山路的,是附马牛村一个姓名不详的猎人。这应该是非常久远的事了,但无疑是南部氏迁入远野的城池以后的事。因为在那之前,没有一个当地人会进入这座山。

这个姓名不详的猎人进入前人未至的山中,辛辛苦苦地开辟了约一半的路。来到半山腰处,猎人歇息停手,在那里搭了间临时小屋,暂时住下。

有一天,猎人把年糕排在炉上,从烤好的开始吃起。

这时,有人经过小屋前。

山里不可能有人,因此猎人诧异地一看,发现那人来回逡巡,不停地窥伺小屋里头。仔细一看,来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和尚。

一会儿后,那和尚闯进小屋里来了。

猎人大惊,但慌也没用,因此继续默默烤年糕。和尚不知是饿了,还是从来没看过年糕,一脸罕异地专心看着猎人烤年糕。

但和尚终于露出再也无法忍耐的样子,突然伸手抢夺烤好的年糕吞下肚。

猎人怕了,年糕一烤好就立刻拿给和尚。

和尚开心地吃着,把猎人给他的年糕吃个精光,一个也不剩,然后离开了。

猎人思忖了。

他不知道那个大和尚是何许人物。但看他那样子,明天肯定还会再来。

年糕已经所剩无几,但如果不给年糕,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不晓得语言通不通,再说就算下去村子拿年糕上山,万一又被吃个精光,那可没完没了——

猎人心生一计,隔天捡来两三块肖似年糕的白色石头,和年糕一起摆在炉上烤。不一会儿,石头烤透了,烫得像火球一样。

不出所料,大和尚又来了。

和尚和昨天一样,盯着炉上的年糕,没多久便伸手抓起年糕,吃得津津有味。一个下肚、两个下肚,年糕被吃完,只剩下火热的白色石头。

和尚浑然未觉,抓起火热的石头就往嘴里扔。

才刚扔进口中,和尚便吓了一大跳,猛地冲出小屋。猎人追出去一看,已不见人影。

据说后来过了一段日子,猎人在谷底发现了大和尚的尸体。

<h3>三十五</h3>

这是佐佐木的叔公前往白望山采菇时的事。

他专心一意地采菇,注意到时,太阳渐渐西下了。

夜半走山路很危险,因此佐佐木的叔公决定在临时小屋过上一夜。

临时小屋前有山谷,山谷对面是一座大森林。

叔公夜里睡不着觉,望着山谷对面,结果——

看见有人经过森林前方。

是个女人。

女人是在奔跑。而且叔公说,在他看起来,那女人就像跑在半空中。

“等一下!等一下!”

他还听到了两声女人呼唤什么的声音。

<h3>三十四</h3>

与白望山相连之处,有个叫离森的地方。

那里有个地区叫富人屋。富人屋空有其名,是一块无人居住、空无一物的僻地。

有人想要在那块无人的土地上烧炭。当时家家户户使用的木炭都是自己烧的。木炭有时也可以拿来变卖,算是一点外快,因此烧炭相当盛行。

那个人盖了窑,搭建起小屋。烧炭小屋是要放置烧好的木炭,使其冷却的。也是在那里把木炭装进稻草袋里。小屋是通过组合木头简单搭建而成,门口挂了块草席遮蔽。

某天晚上。

男子去察看窑火。

结果发现有人掀开草席,窥看小屋里头。

是个女人。

长长的头发分成两边,长长地披垂着。

不是村里人的发型。

据说在富人屋一带,深夜常会听到女人的叫声。

<h3>七十五</h3>

据说离森的富人屋这里直到几年前,都还有一家制作火柴棒轴木的工厂。说是工厂,也不是什么大厂房,只是栋小屋而已。

现在已经没有了。

它迁到土渊村一个叫山口的地方去了。以下就是它搬迁的理由。

据说天色一黑,就会有女人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偷看小屋里面。

女人悄悄窥看屋内,如果里面有人——

就会放声大笑。

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但女人一见人就笑。

据说听到那笑声,被笑的人会立刻陷入无比凄凉的心境。

在无人居住的荒地夜晚,只有女人的大笑声四下回荡,这情景与其说是骇人或古怪,不如说更令人感觉到凄凉。

据说就是因为承受不了那种凄凉,工厂才会迁走。

火柴棒工厂迁离之后,这回又因为要从富人屋的山里砍伐铺轨道用的枕木,在山上盖了栋简陋的小屋供工人休息起居。

然而每到傍晚,工人就会不见。

他们会在不知不觉间从小屋晃出去,回来的时候,仍迷迷糊糊,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不管怎么问都不得要领,莫名其妙。

这样的工人不止一个,而且出去了不止一两次。有四五个人一到傍晚就蓦地消失,然后每一个都神志不清地回来,失魂落魄良久。这样的怪事后来也发生过好几次,持续不断。

到了很久以后,一名工人才开口坦承。

说是有女人会来。

女人把他们引诱出去,带到不知何处的地方,接下来的事完全不复记忆。即使回来了,仍有两三天处在意识混沌、一头雾水的状态。

<h3>四</h3>

这是在山口村成家的吉兵卫遇到的事。

家长吉兵卫某天到根子立这座山去砍矮竹。他在矮竹原里砍下所需分量的竹子后,捆成一束,扛到背上。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回家的时候——

一阵风哗哗吹过,就像是抚过背后一大片的矮竹原。吉兵卫不经意地转向风吹来的方向。

风是从矮竹原更深处的地方——森林的方向吹来的。那片林中走出了一个女人。

是一个背着幼儿的年轻女人。

女人随着风穿过矮竹原,朝吉兵卫这里走来。

吉兵卫怀疑自己眼花了。因为他觉得女人仿佛足不点地。不,在风中摇摆的矮竹叶遮住了女人的脚,所以看不见,但是在吉兵卫眼中,女人就好像稍微浮在地表上,被风吹着在矮竹原上前进。

女人愈来愈靠近吉兵卫了。

是一个艳丽绝伦的女子。在吉兵卫眼中是如此。

女人留了一头乌黑的长发,任其披散。没有绑,也没有剪。这本身十分诡异。

但仔细一瞧,绑着婴儿的绳索是藤蔓;身上的衣物也是,原本似乎是随处可见的条纹和服,但衣摆的部分都绽开了,各处的破洞,也都是以树叶当成补丁修补。

不管是走路的样子、发型还是衣物,都异于常人。

女人仿佛完全没看到吉兵卫,若无其事地掠过他的眼前,消失在视野当中。完全不知道去了哪里。

吉兵卫一下子怕了起来。

也许是当时的体验太骇人了,没多久吉兵卫便害了病,在病榻上缠绵许久。而这并不是多久以前的事。

生病的吉兵卫过世,也是最近的事而已。

<h3>三</h3>

环绕着远野的群山,果然还是栖息着山人。

栃内村的和野住着一个七旬老翁佐佐木嘉兵卫。

这是嘉兵卫老翁年轻时的遭遇。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赫赫有名的神枪手,以狩猎为业。

那一天。

年轻的嘉兵卫上山打猎,深入山中,寻找猎物。

他专心爬山,赫然惊觉时,人已置身极深的山区。虽然不到人迹未至,但不是有人来往的地方。虽然嘉兵卫是个熟悉山林的猎人,也闯进了平时不会踏入的领域。

就在更前方之处。

枝叶之间,遥远的另一头有块大岩石。嘉兵卫大吃一惊。

因为岩石上坐着一个美女。

女人侧坐着,正在梳理一头极长的乌黑头发。

脸庞极为白皙,而且不是抹粉的那种白。皮肤本身白到几乎透明。

那不是人。

因为那不是有人的地方。不,那里不应该有人。即使想去那里,常人也去不了,没必要去。遑论女人,更不可能上得去。

所以那不是人。

年轻的嘉兵卫也是个胆大包天的汉子,丝毫不感到害怕。相反地,他拿枪瞄准了那魔物,开枪射击。

轰声在山林间回响,声音散去之前,女人已然倒地。

击中了。嘉兵卫跑过树林,爬上岩石。

倒地的女人非常巨大。身量比嘉兵卫还要高。

而她原本正在梳理的黑发比身子更长。村落没有人把头发留到比身高还要长。长相虽美,但这女人是异形。

女人死了。但嘉兵卫无计可施。他不可能把尸体扛回去,因此割下一点长发,绾起来收进怀里,作为杀死山中魔物的证据。这天嘉兵卫没有继续打猎,而是踏上归途。

然而不知为何,回程的时候,嘉兵卫忽然被睡魔给侵袭了。

山路才走到一半,嘉兵卫却困得不得了。

他瞌睡得要命。

嘉兵卫无奈,只好躲到隐秘处小睡一下。脚步不踏实的话,走山路太危险了。

嘉兵卫假寐了一下。他昏昏沉沉,在睡梦与现实之间徘徊,就在这时——

一名巨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巨汉看似高耸入云。他来到嘉兵卫身边,弯下身子,手插进嘉兵卫的怀里,取走了绾起的黑发。是从女人尸体割下来的头发。

他是来取回头发的吗?

嘉兵卫想。男子拿着发束,旋即离去,瞬间嘉兵卫醒了过来。

睡意也烟消雾散。

那是——

嘉兵卫觉得是山男。

嘉兵卫老翁如今依然健在。

<h3>八</h3>

不论何地,妇孺在黄昏时分出门都会受到劝阻。也许是因为天色昏暗,弱者在户外活动很危险。有时还会遭到神隐,失踪不见。这在远野也是一样的。

据说松崎村有个叫寒户的地方,那里的民家女儿突然消失了。

梨树下有她脱下摆好的草鞋。女儿只留下草鞋,就此下落不明。

后来过了三十多年的某一天。

亲朋好友有事聚集在那户人家。

这时——一名老态龙钟的妇人上门来访。

那居然是消失的女儿。

众人都惊讶极了。这三十年间她都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怎么回来的?不——为什么都过了三十年才又回来?

亲朋好友都困惑极了,但还是问她为何如今才返家。

“我无论如何都想再见怀念的人们一面,所以回来了。”

然后老妪说:

“那么我要走了。”

老妪就这么离开了。没有恋恋不舍,甚至没有留下来访的痕迹,老妪再次回到不知何处的地方去了。

那天狂风大作。

自从那天开始——每当风大的日子,远野乡的人都会说:

“感觉这天寒户的老太婆会回来呢。”

但远野并没有叫作“寒户”的聚落。松崎村的是叫作“登户”,而有“寒风”这个地名的,是在绫织村。也许是听错了,或记错了。

即使如此,刮大风的日子,人们还是忍不住要说——

感觉寒户的老太婆好像会回来。

<h3>三十一</h3>

远野乡的百姓家,每年都有许多姑娘和孩童被抓走。

不是人抓走的。

据说被抓走的多半是女人。

<h3>六</h3>

在远野乡,现在还是称豪农<i>(译注:指拥有许多土地,并有权势的富裕农家)</i>为富翁。

那名富翁住在青笹村大字糠前。

有一天,富翁的女儿被抓走藏起来了。就像遇上了神隐一样。全村闹得沸沸扬扬,结果还是找不到人,就这样过了许久,某一天——

同一村的某个猎人进入深山打猎。

他在那里——

遇到了女人。

猎师惊骇欲绝。因为那不是会有女人的地方。

那么一定是山女。山女一样是可怕的东西。

害怕的猎人举起枪支,条件反射性地想要射杀那可怕的东西。

结果那山女——

喊了猎人的名字,说:“这不是某某大叔吗?”

然后女人说:

“别开枪——”

被叫出名字,猎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瞧,女人居然是好几年前下落不明的富翁千金。猎人大为惊讶,然后困惑不已,问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姑娘回答:

“我——是被某个东西抓来的。”

是被掳走的吧。

姑娘接着说——她成了那东西的妻子。

“我成了他的妻子,也生了孩子。生了好几个。不管生下再多个,也全被丈夫吃掉了。所以我很孤单。孤孤单单地在这山里头。我只能在这山里过完一辈子了。已经……”

莫可奈何了,姑娘说。然后又说:

“叔叔待在这里也一样危险,快点回去吧。可是这事——”

不要说出去。

绝对不要说出去,姑娘——不,山女说。

猎人听到这里,又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确实,他认得这个姑娘,但这女人再也不是失踪的姑娘——

而是骇人之物,他想。

猎人再次受到强烈的恐惧驱策,在女人的催促下,也没有确定那里是何处,或是向目送的女人说什么,便头也不回地逃回村子了。

<h3>七</h3>

上乡村有一民女上山捡栗子,就此下落不明。

众人寻遍各处,仍杳无踪影,家人最后也死了心,当作女儿死了,以她的枕头代替尸首,办了丧事。

后来——过了两三年。

一样是上乡村的人上山打猎。猎人追捕猎物,即将来到五叶山山脚一带时,发现了奇妙的东西。

他以为是山洞,但并不是。有块大岩石像屋檐般覆盖着。虽然不是人工物,但并非一般的洞,算是个洞窟吧。

里面是下落不明的姑娘。猎人意外发现姑娘,大吃一惊,问: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你、你是怎么进到这种深山的?”

听到问话,姑娘也极吃惊地说:

“我在山里被可怕的人抓走了。然后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我想要找机会回家,但那个可怕的人防得很严,我完全没有机会逃走。”

猎人更加惊讶,问:

“你说的可怕的人,是怎样的人?”

他认为那一定是怪物,不是鬼就是天狗。

女人摇摇头,说是普通人。

“至少在我看来是普通人。只是他的个子高大异常,还有眼睛的颜色有点厉害。”

姑娘这么回答。什么叫作厉害?是眼睛的颜色和一般人不一样吗?又是怎么样厉害呢?猎人不解其意。

姑娘说她为那个人生了好几个孩子。

“但他说生下来的孩子都不像他,不是他的孩子,抱去别处了。”

猎人问抱去别处做什么?姑娘说不知道是杀掉了还是吃掉了。人类是不会吃自己的孩子的。

“他真的跟我们一样是人吗?”猎人追问,“你说眼睛的颜色很厉害,是什么意思?”

“他身上的衣物什么的,跟一般人没什么不同。但眼睛的颜色跟我们有些不一样。就是这一点……”

很可怕,姑娘说。然后她接着说,一市之间会有四五个一样的同伴来访一两次。

也就是那可怕的人不止一个。

一市之间,指的是市集与市集之间。在远野镇上,一个月会举办六次市集,因此一市之间是五天。那么那些可怕的家伙,五天之间会在这里碰头几次。

“他们聚在一起,说上一会儿话,然后一起离开去别处。有时也会从外面带食物回来,所以我想他们也会去远野街上。在我们说话的这当下……”

或许他们就要回来了,姑娘说。

猎人四下张望,忽然怕了起来,离开了那里。

<h3>九</h3>

有个叫菊池弥之助的老人。

弥之助有马,因此年轻的时候以当马夫为副业。虽是马夫,牵的马也不是供人骑乘的,而是收钱为人载货。在远野,这份差事叫作驮运。工作并不轻松,但可以赚点外快,因此有马的农民经常兼做这份差事。

弥之助同时也是个吹笛高手。

送货到远方时,他会一面赶马,一面吹笛。

出远门时必须通宵赶路。许多时候,笛声在夜空里听起来嘹亮异常。

某天晚上。

弥之助与大批驮运的伙伴准备一起翻越境木岭,运货到陆中的海滨。

路途很单调,天空挂着朦胧的月亮。

弥之助一如往常,从怀里掏出笛子,灵巧地吹奏起来。

一行人走在夜路上,对那笛声听得如痴如醉,来到一处叫大谷地的山谷上方。大谷地是一座极深的山谷,上方是浓密的白桦林,下方则是芦苇丛生的小溪。

就在即将经过那山谷的时候。

谷底——

传来一道高亢的叫声:有趣!

众人顿时吓得面无血色,逃之夭夭。

<h3>十</h3>

这位弥之助老人有一次进入山中采菇。

山脚的菇全被采光了,所以他决定进入远离人居的深山,搭间临时小屋,住在那里采菇。

弥之助搭了间简陋的屋子,日头一落,便立刻就寝。

就在三更半夜的时候。

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把弥之助惊醒了。

即便睁开眼,也四下无光,一片漆黑,因此不知道声音是从哪传来的。而且除了弥之助以外,根本就没有别人。

他以为是心理作用,但声音清晰地残留在耳中。那么声音是从远处反射过来的吗?但这个想法立刻就被否定了。想都不必想,深夜的山中不可能有人,何况是女人?

当然,村子里的声音也不可能传到这里来。

这里是连寺院钟声都听不到的深山。

弥之助的心脏开始怦怦乱跳起来。他怕了。

弥之助怀着擂鼓般的心跳过了一晚,渐渐地,四下转亮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

弥之助认为应该是错觉,采了菇,下山了。

村子闹成一团。

说是弥之助的妹妹遇害了,而且凶手是她的儿子,弥之助的外甥。据说妹妹遇害,就是弥之助听到尖叫的那一晚,而且是同一个时刻。

<h3>十一</h3>

弥之助的妹妹长年和儿子两人相依为命。

但生活并不困苦,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然而自从儿子孙四郎娶了媳妇以后,整个状况就变了。弥之助的妹妹身为婆婆,与儿媳水火不容,婆媳关系日渐恶化。媳妇经常哭哭啼啼地跑回娘家,多日不归。

那天媳妇在家,但身体不适,躺在床上。

中午时分,孙四郎突然回家了。然后他说:

“我再也不能让妈活下去了。今天我一定要杀了她。”

媳妇听了大惊,但以为丈夫当然只是说笑罢了。然而没有多久,丈夫便拿出割草用的大镰刀,细细地磨了起来。

那模样显然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