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物语reix a art(2 / 2)

看着丈夫疯狂磨刀的样子,媳妇也渐渐没法继续把它当成玩笑话了。母亲一定也这么想。

孙四郎的母亲面色苍白,不停地辩解、赔罪。但孙四郎完全听不进去,只顾着磨刀。媳妇也愈来愈害怕,从病床上爬起来,苦劝丈夫不要做傻事。

母亲一个劲儿地赔罪,妻子也哭着制止,然而孙四郎对母亲的道歉充耳不闻,也不理会妻子的劝阻。母亲逃出家门。

不,她试图逃出家门。孙四郎察觉后,把玄关和后门关得死紧,并且锁上。逃亡失败了。

媳妇和婆婆被监禁在家里了。

母亲设法要逃,恳求说想小解。于是孙四郎出去外面,拿了代替尿壶的东西进来,要母亲用它解决。

逃不掉。

没有多久,太阳西下了。

接近傍晚的时候,母亲似乎也放弃逃走,不吵也不闹,蹲在大地炉旁哭了起来。

时间过去,夜也深了的时候,孙四郎拿着磨得锋利无比的大镰刀,慢慢地走近潸然流泪的母亲身旁。

孙四郎首先往旁边扫去一般,挥刀砍向母亲的左肩口。但镰刀前端够到地炉上的方格火架子,没能整个砍进去。

母亲惨叫一声。

据说那叫声就跟同一时刻,哥哥弥之助在深山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惨叫也没吓阻孙四郎,他继续挥舞镰刀,第二刀从右肩口深深地砍入。但母亲还是没死。这时村人察觉出事了,跑来查看,见状皆惊慌失措,联手压制孙四郎,并立刻报警。警察随即赶到,把孙四郎绑了起来。

这时母亲还活着。

她血流如注,地炉周围一片血海。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母亲在昏茫的视野中看见儿子被抓走,气若游丝地说:

“即使我死了,也不怨他,请大家放了孙四郎吧。”

遭逢这样的人伦悲剧,竟仍为儿子担心,母亲最后的遗言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但孙四郎本人却挥舞着砍伤母亲的镰刀,疯狂地追杀巡查。

当时刚好是警官禁止佩刀的时期,只能携带警棍,因此要拘捕人犯困难重重。

但孙四郎被视为疯子,很快就被释放了。

他现在依然很普通地住在砍死亲娘的家里。

<h3>九十六</h3>

远野的城镇住着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人称傻子芳公。本名不晓得叫什么。周围的人都说他是白痴。他到前年都还活着,住在远野。

芳公有个怪癖。他在路上看到木头或垃圾,就会捡起来观察。拿在手中把玩、扳扭,细细端详,甚至嗅闻味道。

去别人家的时候,也会用手用力摩擦柱子等,再嗅闻手的味道。只要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什么都要拿起来凑近眼睛,笑眯眯地眯眼端详,时不时闻闻味道。

还有一点。芳公有时会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捡拾石头等物朝附近人家扔,并扯着嗓子大喊:失火啦!然后被丢掷东西的人家,当晚或隔天晚上必定会失火。这样的事连续发生过几次,因此被丢掷东西的人家也会留意火烛,小心预防。但据说不管再怎么小心,仍没有任何一家幸免于难。

<h3>十二</h3>

土渊村的山口住着一个老人新田乙藏。

村人都叫他乙爷。现在已经高龄近九十,而且病痛缠身,大家都说他离死期也不远了。

他熟谙远野乡各种古老传说,长年以来,总是成天说着想趁自己还在人世,将这些事告诉别人,让传说流传下去。也许是悟出自己天寿将尽,近年来这样的念头愈发强烈。

确实,这位乙爷对散布于远野乡各馆邸的主人生平及家族兴衰,还有自古以来流传于远野乡的各种歌曲、深山传说、居住于深山之物的故事等,都知之甚详。

但非常遗憾的是,乙爷的家脏乱无比,臭气冲天,乙爷本人也臭不可闻,没有人愿意特地前往,向他讨教。

我听到这件事的明治四十二年时,乙爷似乎已经成了故人。

真正的遗憾。

<h3>十三</h3>

这位乙爷老翁曾经孤独地在山中生活了几十年。

他原本出生在好人家,但不知道究竟做了些什么,年轻时就散尽家中财产,失去一切,也失去了希望,与世人断绝了关系。

乙藏在山岭上搭了间小屋,贩卖甜酒给往来的旅人,借此糊口。

据说为了驮运而翻山越岭的人们,都敬慕这名老翁,待他如同父亲。也就是说,他抛弃世俗后,反而被世人所接纳了。

仅有的收入一有余钱,乙藏便会下山到镇里喝酒。

他穿着红毯子缝制的日式外套,戴着红头巾,每次喝得微醺,就会在镇上边走边跳舞,然后回到山上。众人都很熟悉他,巡查也不会警告他。

乙藏过了很久这样的生活,但日渐老衰,身子也逐渐不听使唤,便回到了故乡土渊。但他的孩子都去北海道工作了,即使回到老家,也孑然一身,晚景似乎颇为凄凉。

<h3>四十三</h3>

前年<i>(明治三十九年)</i>的《远野日报》也报道了这起事件。上乡村有个叫阿熊的男人。

阿熊与朋友结伴在下雪的日子进入六角牛山打猎。他们来到山谷深处,在那里发现了大熊的脚印。

他们决定抓到留下这脚印的大熊,于是分头追捕。

阿熊一个人去山峰处寻找。

结果他发现一头大熊正从某块岩石后方看着这里。

近在咫尺。

这距离很微妙,要开枪太近了。

阿熊无可奈何,只得丢下猎枪。

然后他不晓得在想什么,居然朝大熊飞扑上去。也许是认为按兵不动,会被熊吃掉。

两熊扭打成一团,一同滚下雪坡,朝山谷滑落。

同伴见状想要搭救,却连靠近都没办法。他们无法伸出援手,也无法阻止。

他们试尽各种法子,却都力有未逮,终于——

两熊同时坠落溪流了。

阿熊在下,大熊在上,就这样沉入水中。

一名同伴抓住那一闪即逝的机会,开枪射击。

一发子弹漂亮地命中了大熊。

大熊在没入水中之前被射杀了。

至于阿熊,他没有溺水,全身被熊掌抓出几个伤口,但没有生命危险,和同伴一起扛着猎到手的大熊回家了。

<h3>九十五</h3>

松崎有个今年四十三四岁的男子菊池,是个造园名家。

他会进入山中挖掘花草,栽种在自家庭院;若发现形状有趣的岩石,不管再怎么沉重,都会扛回家来,一样摆设在院子里。他就像这样发挥巧思,营造庭院。

一天,菊池有些消沉,为了散心,离家上山游玩。

菊池漫不经心地在山中漫步,途中发现一块形状极美的岩石。那种美,是他毕生未见的。岩石的形状就仿佛一个人的立姿,大小也和人类相同。而且那并非石工所雕琢,而是大自然偶然形成的形状——是天然石,真正属于奇岩异石之类。

他内心的阴郁一扫而空。

这是他生平的嗜好。这块岩石他无论如何都要带回去。

菊池下定决心,搬起岩石。

然而岩石意外地沉重。非常重,重到实在搬不动。但菊池无论如何都想要它。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强烈,令他终于扛起了岩石,摇摇晃晃地努力前进了十间<i>(译注:一间约一点八一八米)</i>距离。石头压得他几乎昏厥,重到手臂都快断了。他觉得岩石愈来愈重。这事有些不对劲。

菊池忽然对这重量起了疑,在路旁放下石头。

才走了十间远的路,他整个人就累垮了,凭靠在那块石头上休息。结果——

菊池维持这样的姿势,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与石头一同浮上了空中。就好像飘浮在半空一样。他甚至觉得再这样继续往上升,就会突破云层。实际上,菊池的周围明亮得奇异,变成一种极清净的景色。周围百花盛开,不知何处传来众多的人声。他真的——浮在半空中。

但石头仍继续往上升。

愈升愈高。

啊,已经到顶了,不知为何,菊池这么想。这时菊池失去了意识。他糊里糊涂,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究竟过了多久?

后来菊池恢复了意识。

他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

他仍坐在放下石头的路肩上,姿势就和休息的时候一样,凭靠在石头上。

这石头真不可思议。

如果把这样的石头带回家,完全无法预料会发生怎样的怪事。菊池这么想,再一次看石头。

他看石头——

然后怕了起来,逃回家里。

那块石头还在那里。

据说菊池偶尔仍会远眺那块石头,有时又忍不住想要它,但每次他都克制下来了。

<h3>七十七</h3>

山口的田尻长三郎家,是土渊村数一数二的大富豪。

现任当家是长三郎老翁,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山口的大同,也就是大同家的女儿阿秀的儿子过世了。这便是丧礼当晚的事。

诵经结束,众人各自返家。长三郎是个健谈的人,因此一个人留到最后,比其他吊唁客晚了一些才离开大同家。

结果——

他看见一个男人以石为枕,仰躺在地。那石头是放在屋檐下,用来承接滴水檐落水的雨石。长三郎吓了一跳,再瞧了一眼。没有人会睡在那种地方。是喝醉了,还是路倒的人?长三郎定睛细看。

那是个陌生男子,而且看起来不像活人。

这天夜晚月色清明,因此可以观察得很仔细。

月光下,男子立起膝盖,嘴巴大张。长三郎胆大包天,因此也没有惊叫或吵闹,而是用脚尖推了推地上的男子。

但男子只是任凭推动,别说醒来了,甚至连一动也不动。

死掉了吗?

男子以屋檐下的雨石为枕,因此整个身体横躺在路上,非常碍事,妨碍通行了。结果长三郎跨过男子的身体回家了。

一晚过去,长三郎趁早去了大同家。因为他很好奇。

但理所当然,不见男子踪影,也没有人倒地的痕迹。而且除了长三郎以外,没有人看到那样的人。

但男子枕头的雨石的形状和位置,都与昨晚的记忆毫无二致。他有印象。那种东西,平日不会仔细观察,因此如果他看过,一定是在昨晚。那么就不是梦,或是幻觉了。

“早知道就用手摇醒那人了。哎,其实我也是多少有点怕了,所以才只用脚尖推一推就算了。结果完全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好事。”

后来长三郎这么对人说。

<h3>七十八</h3>

田尻长三郎家的长工里,有个来自山口,名叫长藏的人。长藏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仍然健在。

一天,长藏夜游过头,很晚才回来。

主人田尻家的宅子的大门面对连接海边与镇上的街道——大槌大道。长藏有些心虚地走在夜晚的路上,总算来到大门口,遇到一个人从海边走来。

那人穿着雪衣。

穿雪衣的男子来到大门附近,停下脚步。长藏感到怀疑,观察他的动静。

但男子没有进入田尻家,而是无声无息地闪向另一边,朝马路另一侧的田地前进。

——不,等等。

这时长藏想到了。

宅子的对面,应该有篱笆才对。

应该没办法直接走进田里。

长藏穿越马路一看,确实有篱笆没错。

也不可能翻越过去。

但四下不见男子踪影。

宅子前的马路一条到底,没有岔路。

长藏忽然怕了起来,冲进家里,把刚才撞见的怪事告诉主人长三郎。

据后来听说,那天晚上,新张村有个人到海边去,在归途中落马摔死了。

那人死掉的时间,正是长藏看见神祕男子的时刻。

<h3>七十九</h3>

长藏的父亲,名字也叫作长藏。

长藏代代都是田尻家的长工。

母亲阿常也一样在田尻家帮佣。

也就是夫妻俩,还有夫妻俩的儿子都侍奉田尻家。

据说上一代的长藏,也和儿子一样撞见过怪东西。

一天,上代长藏一样出门夜游。但父亲和儿子不一样,入夜不久就回到宅子了。

他从大门进入院落,看到连接主屋与马厩,叫作“洞”的建筑物前方的空地“洞前”站了一个人。

似乎是个男人,双手揣在和服胸前,窄袖的袖口飘垂着。

面部模糊,看不清楚。

上代长藏心想:

——这家伙是不是来夜会老婆阿常的奸夫?

若是这样,绝不能原谅。看上有夫之妇,趁着老公不在跑来私会,这种居心不良的家伙,绝不能放过。

上代长藏故意大步踩出脚步声,靠近男子。

长藏以为男子注意到他,一定会往屋后逃。

没有哪个奸夫被老公捉住了还不跑的。他打算若是未遂,也不是不能放男子一马。

然而男子不仅没有跑,还朝着后门的反方向,右边的玄关门移动。

跑到那里反而难逃。

——这家伙,瞧不起人吗?

那举动只能这么解释。长藏实在气不过,决心逮住对方,更进一步逼近男子。男子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无路可逃了。谁叫他自己要往那里跑,自掘坟墓。

然而——

男子双手揣在和服怀里,就这么后退,无声无息地退入了屋中。

但玄关门只开了三寸<i>(译注:一寸约三点零三厘米)</i>宽而已。男子从那条缝隙侵入了主屋。

不过火冒三丈的长藏一点都没察觉这有什么异样。他只是心想:这臭小子!

长藏把手伸进门缝间,摸索里面。

门打开了三寸宽,但内侧的纸门关得死紧。

男子没有进屋。不,他根本进不去。人怎么可能钻得进三寸宽的缝隙里?

直到这时,长藏才感觉到恐惧。

那——

是什么?

长藏慢慢地从玄关退开,抬头往上看。

只见男子紧紧地贴在玄关顶横木上的“云壁板”处,俯视着长藏。男子的头垂得低低的,近到几乎快碰到长藏的头。

男子的眼珠子看起来就像从脸上突出了一尺多长。

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当时长藏只是吓得魂飞魄散。而且这件事似乎也不是某种前兆。

因为后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h3>八十</h3>

为了更清楚地理解长藏的体验,有必要以平面图来说明田尻家的格局。

远野乡的房屋,样式都与田尻家相去不远,屋内格局也算是大同小异。因为屋子的平面都呈直角形,因此也有人称其为“曲屋”。到远野地区旅游时,印象最深刻的,也许就是这种房屋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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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尻家的大门面北,但一般通例都是坐西朝东,就是图上的马厩一带。

当地人称大门为“城前”,屋子周围是田地,大部分都不会设围墙、篱笆等地界。主卧室和叫作“内室”的起居间之间有个小房间,这房间非常狭窄,而且没有窗户,一片阴暗,叫作“座头房”

<i>(译注:座头是日本中世及近世,做僧人打扮的盲人。一般从事琵琶、古筝表演工作,或按摩、针灸等职业)</i>。

在过去,家中举办宴会时,一般都会请座头来表演。据说这房间就是供座头等候的。

<h3>八十二</h3>

田尻家的儿子名叫丸吉。

这是田尻丸吉的体验。

事情发生在丸吉小时候的某天晚上。当时丸吉和家人一起待在叫作“常居”的房间——起居室,正想去厕所。要去厕所,必须经过茶室。丸吉一进茶室,便看到茶室与客厅的交界处站了一个人。

那确实是个人,却模模糊糊的,令人感觉幽渺。

衣服的纹路和五官都一清二楚,却觉得朦胧不明。

那人披头散发的,很可怕。

丸吉很害怕,却不知为何伸出手来想要摸那个人。但他摸不到。伸出去摸索的手,碰到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他身后的门板。用手一推,门板便咔嗒作响。继续摸下去,还可以摸到门框。但——

手和门板中间有那个人。

丸吉看不到自己的手。那个可怕的人像团影子般重叠在手上。他的手穿透了那个人。丸吉试着把手抬到那个人的脸部,那个人的脸一样就在手上。手的前端穿过他的脸,伸到另一头。

太奇怪了。

小丸吉回到起居室,把那个怪人的事告诉家人。

家人起疑,提着灯笼到茶室查看,但当时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了。

田尻丸吉这个人思想很现代,是个非常聪颖的人。此外,他也没有撒谎的毛病。

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h3>八十一</h3>

田尻丸吉有位好友名叫前川万吉,住在栃内的宇野崎,两三年前,三十多岁就过世了。这是万吉生前告诉丸吉的事。

万吉也在过世的两三年前遇见过怪事。

也是在夜游回家的时候遇见的。

当时是六月的一个月夜。万吉从正门进入家中,沿着屋边的回廊走到转角,这时他不经意地抬头一看,也许是想要仰望皓皓明月吧,没想到竟看见一名男子贴在云壁上,正在睡觉。那是个脸色苍白的男子。

万吉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没多久就害了病,但似乎也只是这样而已。这件事也不像某种前兆。

<h3>七十六</h3>

据说火柴棒工厂的离森富人屋附近以前住着富人。所以才会叫这个名字。

附近还有座山叫糠森。

据说这是富人家丢弃的米糠堆积而成的山。

传说这座糠森山,有处地方生长着一株五叶溲疏。

这棵溲疏底下埋藏着黄金。

现在仍有人相信这个传说,偶尔会在山中漫步,寻找这棵溲疏的所在。

传说中的富人,是从前的金矿猎人吗?

这一带有一些矿渣,是以风箱熔化铁沙和铁矿制铁时所留下的。也许以前有人在这里炼铁。栃内村有座叫恩德的金山,与这座糠森所在的山相连,距离也不远。

<h3>八十四</h3>

佐佐木的祖父在三四年前过世了,享寿七十多岁。

这是他青年时期的遭遇,因此约是嘉永<i>(译注:江户时期年号,一八四八—一八五四)</i>年间的事。

当时陆中的海岸有许多西洋人往来。釜山和山田都建有洋房。船越半岛的尖端也有西洋人居住。

人们暗中信仰耶稣教<i>(译注:过去日本人将基督教称为耶稣教)</i>,在远野乡,也有人因为信仰基督教而遭到磔刑<i>(译注:日本古代刑罚。将罪人绑在柱子上,再用长枪活活刺死)</i>。到海边去看外国人回来的人都说:

“异人经常搂搂抱抱,亲嘴互舔。”

现在似乎也有些老人家会提起这类事情。

据说海岸地方有不少和外国人通婚生下的混血儿。

<h3>八十五</h3>

土渊村的柏崎有户人家,父母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却连续生了两个白子。

发色、肤色、眼珠子的颜色,都和西洋人一模一样。

现在应该二十六七岁了。

他们在当地务农。

他们发出来的声音也和当地人不同,又细又尖。

<h3>五十</h3>

死助山有一种花叫“卡扣花”<i>(译注:原文为“カッコ花”〔kakko—hana〕,即敦盛草、大花杓兰。据传因为在杜鹃鸟〔カッコウ鸟〕飞来的时节开花,或多生长在杜鹃鸟啼叫的山上,故得此名)</i>。

在远野乡也是十分珍奇的花。

五月,当杜鹃鸟啼叫时,妇孺就会上山去采这种花。

然后把它拿来像酸浆果一样吹着玩耍。

浸泡在醋里,就会变成紫色。

采集这种花,是远野的年轻人最大的娱乐。

<h3>五十九</h3>

据说在其他地方,河童的脸是绿色的。

但是远野的河童,脸是鲜红色的。

这是佐佐木的曾祖母还小的时候,和附近朋友在庭院游玩时的事。

庭院长了三棵胡桃树。

有个面色鲜红的小男孩从胡桃树之间探头窥看她们。

那应该是河童吧。那些胡桃树现在还没有枯萎,长成了大树,矗立在佐佐木家的院子里。据说佐佐木家屋舍周围的树木,全是胡桃树。

<h3>五十七</h3>

河边沙地经常可以看到河童的脚印。尤其是下过雨的隔天,更常看到。

那脚印很像猴子,大拇趾与其他脚趾分得很开,因此只看形状,也像是人的手印。不过大小不到三寸。而且趾头的部分痕迹模糊。也许是因为趾间有蹼的缘故。

<h3>五十八</h3>

小乌濑川的姥子渊附近,有户人家家号叫新屋。

这户人家的人,有一天牵马到姥子渊去泡水。把马牵入水中后,牵马来的人就跑去别处玩耍了。

只留下了马。

这期间,被丢下的马遭到河童攻击。河童想要把马拖入水潭里,但马身强力壮,反将河童拖到岸上,最后拖到了马厩前。也许是害怕被人发现,河童把马槽倒扣,覆盖在身上藏起来。马槽就是装草秣的饲料桶。

新屋家的人看到马槽倒扣,心生疑念,抓起槽缘稍微抬起来一看——

底下露出河童的手。

事情立刻闹开,全村的人都聚集过来。

这可恶的河童,是要宰了它呢?还是放过它?村人当场讨论起来。

最后他们要河童保证绝对不碰村里的马,放过了它。

那河童现在已经不在村里了。

传说它离开姥子渊,搬到相泽瀑布的水潭去了。

<h3>五十五</h3>

远野的河川栖息着众多河童。

猿石川特别多。

河童会让人类受孕。

据说松崎村的河畔,有户人家母女两代连续怀了河童的种。

他们把生下来的孩子斩个稀巴烂,装进一升容量的木量斗里,深深地埋进土中。

河童的孩子极其丑陋。

怀了河童种的女人,丈夫是新张村人,他的老家也在河畔。这个人把妻子怀上河童种的始末告诉了别人。

事情是这样的。

一天傍晚,全家人去田里干活回来的路上。

那户人家的女儿——男人的妻子,恍恍惚惚地走到河岸,在水边蹲了下来。

她嘻嘻笑着。

隔天中午,众人正在休息用饭的时候,女儿又去了河边,蹲在那里笑。

家人都奇怪她怎么了,但因为也没什么事,所以也不能如何。即使问女儿,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久后传出了奇怪的谣言。

谣言说女儿有奸夫。

说村里某个男人每晚都来找女儿。

而传闻是真的。

一开始奸夫似乎趁着女婿不在的空当跑来,像是女婿出门替人赶马运货到海边的日子。但间隔愈来愈短,最后甚至女婿就躺在旁边,也照样跑来和女儿偷欢。不知为何,就是无法防堵。

不久后,私通的男人是河童的说法甚嚣尘上。这流言渐渐传开,家里的人都伤透了脑筋,召集全家族的人保护女儿,却徒劳无功。

婆婆看不下去也来了,就睡在儿媳妇旁边监视,竟也无能为力。据说深夜时分,婆婆听到媳妇的笑声,提防着奸夫就要来了,身体却动弹不得。就像遇到鬼压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只知道有人来了,却无计可施。

一族的人试遍各种方法,却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不出多久,女儿怀孕了。

不知道是丈夫的种,还是可疑奸夫的种。

接着临月,终于要生产了,却是难产。

有人看不下去,建议说:

“在马槽装水,让孕妇在里头生,就能安产。”

众人照着一试,真如所言,孩子一下子就生出来了。

生下来是生下来了,但——

婴儿的手上有蹼。

是河童的种。

其实,这女儿的母亲在年轻的时候也曾生下河童的孩子。会传出奸夫是河童的流言,也是这个缘故。也有人说,这不是两代、三代就会结束的孽缘。

这里不便说出其名,但这户人家是豪农,当家的为人和善。家中是武士门第,也担任过村会议员。

<h3>五十六</h3>

传闻说,上乡村另一户人家的女儿也产下过疑似河童的孩子。

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生下来的孩子通体赤红,嘴巴巨大,是个极讨厌的恶心孩子。

因为外形太可怕了,家里的人决定把他丢掉,便带着这不祥之子,来到村郊的岔口。也就是道路的分岔口。

家人把婴儿丢在岔口。

家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一间之远,忽然改变了心意。

家人舍不得了。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心想卖给畸形秀巡回团,应该可以换几个钱。

家人在利欲驱使下折返,但婴儿已经不见了。

那人认为是被什么人抱走藏起来了。

<h3>四十五</h3>

年岁增长的动物,会做出各种古怪的行径。这叫作“经立”。

据说猿猴的经立肖似人类,它们好女色,会掳走村里的妇人。

还说它们会用松脂涂抹体毛,再沾上泥沙凝固,因此毛皮坚硬如铠,连枪炮的子弹都无法射穿。

<h3>四十四</h3>

六角牛山的连峰处,有座村子叫桥野。

从桥野村往上的山地有座金矿坑。一名男子靠着烧炭供应这矿山来谋生。

男子擅长吹笛。

这天,男子也许是闲着无聊,大白天就关在烧炭小屋里躺着吹笛。结果忽然有人掀起垂盖在小屋入口的草帘。

男子惊讶是谁,望过去一看,竟是一头猿猴的经立。

男子惊骇地爬起来坐好,结果猿猴不疾不徐地离开小屋,就这样跑到远处去了。

<h3>四十六</h3>

这是某个住在栃内村林崎的人的遭遇。

据说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人到六角牛山去猎鹿。为了把鹿引诱出来,男子吹了叫作“欧奇<i>(译注:原文作“オキ”〔oki〕,东北地方使用的鹿笛,现在也用于祭祀神明的神乐中)</i>”的鹿笛。这种鹿笛会发出类似雌鹿叫声的声响。

结果却冒出了猿猴的经立。

猿猴是把男子的笛声误以为是真正的鹿了吧。它龇牙咧嘴,从山头一直线朝男子冲了过来。

男子吓破了胆,停止吹笛。

猿猴也许是因为迷失了目标,大大地偏离男子,跑向山谷那边去了。

<h3>四十七</h3>

远野地方平时吓唬小孩的时候,都会说:

“六角牛猿猴的经立要来喽。”

都变成陈腔滥调了。

这个地方的山,就是有这么多的猿猴。

如果去观赏绪桛的瀑布,可以看到悬崖的树梢上坐满了众多的猿猴。

猴猿看到人也会跑,但一边跑,还会一边朝人丢掷果实等。

<h3>四十八</h3>

仙人岭也有许多猿猴。

据说它们会朝往来山岭的人丢掷石块等取乐。

<h3>三十六</h3>

猿猴的经立很可怕,但御犬的经立也一样骇人。

御犬就是狼。

山口村附近的二石山,名副其实是一座岩山。

某个雨天,从小学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仰望那座山,结果看到许多岩石上都蹲着御犬。

孩子们看了一会儿,只见御犬就像从底下推直脖子一般,一头接着一头嗥叫起来。从正面看去,感觉有刚出生的小马那么巨大。

又巨大又可怕。

但听说从后面看去,却意外地小。

世上再也没有比御犬的吼叫声更令人丧胆销魂的了。

<h3>三十七</h3>

据说赶马驮运的人,经常在境木岭与和山岭之间遇到狼。

马夫在夜行之际,多半会十个人结伴而行。一名马夫能牵的马叫“一把绳”,约是五匹,最多是六七匹。因此夜间赶路的一群马夫,通常都带着四五十匹马。

有一次。

多达二三百头的狼群从后方袭击了马夫。

当时狼群的脚步声巨大到震动山林。因为太可怕了,马和人都聚成一团,在周围燃起了一圈火,以防止狼群进攻。然而狼却越过那火焰,接二连三地跳进火圈里来。

最后,马夫们解开马的缰绳,用那绳索围住火焰内侧。尽管觉得没有任何防护效力,狼群却似乎误以为那是某种陷阱,不再往里面跳了。但它们还是远远地围住马夫们,不断地嗥叫,直到天明。

<h3>三十八</h3>

小友村有一户世家,那里的老家长现在依然在世。

事情发生在这名老翁去镇上回来的路上。他喝得醉醺醺的,舒畅地走着,忽然频频听见御犬的吼叫声。老翁在醉意驱使下,心想你叫,我也能叫,便学着那声音叫起来。

结果——

不管走到哪里,狼叫声都如影随形。老翁心想一定是狼一边叫,一边跟上来了。他顿时害怕起来。

老翁急忙回家,紧紧关上大门,冲进屋子里,把屋门也关上锁好,在屋内屏声敛气,藏身不动。

狼在老翁家周围逡巡不去,叫个不停。

老翁吓得都快没命了。

一晚过去,总算没了动静,老翁提心吊胆地走出屋外。

没看见狼。

但——

仔细一看,马厩房基底下的泥土被挖开了,里头似乎也不太对劲,而且有血腥味。老翁有了不好的预感。这里本来没有洞,也没有人会在这里挖洞。那么——

是狼挖的。

狼从洞里钻进马厩,把马吃了。

七匹马全被咬死了。

据说从此以后,这户人家日渐衰败,家运也变差了些。

<h3>三十九</h3>

佐佐木曾在儿时和祖父两个人一起上山。回程的时候在距离村子不远的溪流岸上看见一只倒地的巨鹿。

鹿的侧腹被咬破,伤处冒出氤氲的蒸气。感觉刚被咬死不久。

佐佐木的祖父说:

“这是狼咬死的。这头鹿很雄壮,真想要它的皮,但御犬一定就躲在附近看着,连取皮都不成。”

<h3>四十</h3>

据说只要有高三寸的草,狼就能藏身。

季节迁移,草木也会变色。狼的毛皮也会随着草丛、树木的颜色一同变化。

<h3>四十二</h3>

六角牛山的山脚,有处地方叫御场屋<i>(译注:原文为片假名オバヤ</i><i>〔 obaya〕,无汉字)</i>,或是板小屋。

那是一座辽阔的茅草山,是当地人共同种植用来铺屋顶的。各村庄的人偶尔会来这里割取茅草。

某年秋天。

饭丰村的人来割茅草。

茅草割除后,露出了一座岩洞。饭丰村的人朝洞里一看,发现三只小狼。他们杀掉其中两只,带回一只。

当天晚上——饭丰村的马被狼袭击了。并且从这天开始,只有饭丰的马被狼群盯上。其他村子的马都安然无恙,却只有饭丰人养的马遭到攻击。

狼群的袭击无休无止。马一匹接着一匹被吃掉。

再这样下去,日子都别过了,饭丰人讨论之后,决定发动猎狼行动。

他们请成天相扑、以大力士闻名的阿铁为队长,组织了猎狼队。

一行人才刚来到荒野,准备要消灭狼群,就在远处发现一团疑似狼群的影子。很大,好像是公狼。但公狼群只是远远地观望,完全不肯靠近。同时草原里也传出狼的声息。

潜伏在草原的似乎是母狼。

双方隔着旷野对峙,这时草丛里突然冲出一头母狼,攻击大力士阿铁。阿铁情急之下脱下外衣,缠绕在手臂上,用那拳头冷不防塞进狼的嘴里。狼咬住阿铁的手臂,阿铁把手更深地插进去。

他一面堵住狼嘴,一面呼救。

然而每个人都怕得不敢靠近。

就在这当中,阿铁的手臂深入到狼的腹部了。

狼在断气之前,痛苦之余咬碎了阿铁的臂骨。

狼当场死掉了,阿铁也被扛回家,但听说没多久就死了。

<h3>四十一</h3>

这是曾经射杀过山女的、和野的佐佐木嘉兵卫所说的体验。

某一年,嘉兵卫到境木越的大谷地方打猎。他走在从死助一路延伸出去的草原上。季节是晚秋,树叶凋零殆尽,山的表面也裸露出来,景观萧瑟。

就在这时,他看见从对面的山峰上——

有数百头的狼蜂拥而至。嘉兵卫吓得不得了,急忙爬上附近的树梢,缩起身体。接着只听见数量惊人的狼群从脚下的树旁疾奔而过的脚步声。

狼群朝北方前进。

据说从此以后,远野乡的狼群数量便剧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