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物语reix b art(2 / 2)

但菊藏还是把这件事瞒着藤七以外的人。应该是觉得太丢脸了吧。不过去年春节,他不小心自己泄露了秘密。

大伙一起喝酒,聊到狐狸的时候,他忍不住说了出来:

“其实我也——”

菊藏被大大地嘲笑了一番。

顺带一提,象坪是地名,也是藤七的姓氏。

以前我(柳田)在《石神问答》这本书里,研究过象坪这个地名。也许是这个缘故,这段故事我听得兴致盎然。

<h3>九十三</h3>

这也是和野的菊池菊藏的遭遇。

菊藏的妻子是从笛吹岭再过去的栗桥村大字桥野嫁到和野来的。

妻子回娘家的时候,菊藏五六岁的儿子糸藏生病了。

菊藏一个人束手无策,一筹莫展,过了中午左右,便让儿子睡下,一个人去桥野岳家接妻子。

前往栗桥村的途中,会经过夙负盛名的六角牛山峰。山路上树木浓密,极为难行。尤其是从远野下去栗桥的路形成“乌多”<i>(译注:原文为“ウド”(udo),无汉字)</i>,十分险恶。乌多是两侧山壁高耸的地堑,道路左右皆是耸立的悬崖峭壁。阳光都被这绝壁给遮住了。

绝壁愈来愈高,阳光被阻绝,前方开始变得昏暗时——

背后传来叫声:

“菊藏!”

因为明明白白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菊藏回过头去。但后方不见任何人影。

他慢慢地抬头一看——

只见峭拔的高崖之上,有人正俯视着下界。

脸部赭红,眼睛炯炯发亮。

眼睛发亮,就像去年孩子们在早池峰山遇到的山人一样吗?

那异形接着说:

“你的儿子已经死了。”

菊藏听到这话,不是害怕,而是猛然想到儿子。儿子死了吗?不会是真的吧?他心如刀割,再一次抬头仰望时——异形已经消失了。

菊藏急忙赶路,当晚就带着妻子回到和野,但——

糸藏真的已经断气身亡了。

这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h3>八十九</h3>

要从山口前往柏崎,可以绕经爱宕山的山脚。

这条路就在连接田地的松林旁,来到松林开始变成杂木林的地方时,就可以看到柏崎的村落了。

爱宕山的山顶有一座小祠堂。要前往参拜,必须经过树林里的小径,而登山口建有鸟居<i>(译注:立于神社参道入口的牌坊,显示神域)</i>,周边耸立着二三十棵老杉树,旁边还有另一座空荡荡的祠堂。

堂前建有石塔,石上刻着“山神”二字。

这个地方自古便传说有山神显灵。

和野有个年轻人出门去柏崎办事。

他经过爱宕山山脚的树林,来到参拜口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就在他要行经祠堂前面的时候——

看见有人从爱宕山上下来。

是个身形相当巨大的人。

会是谁呢?年轻人停步,从树木之间观察。远远地也能看出那人个子极高大。这附近没有块头如此高大的人。年轻人想要确定来人是谁,便盯着那人的脸,从树下折返回去,来到参拜口。

结果他在刚好转角的地方,和下山来的男子碰个正着。

年轻人突然从树下冒出来,似乎把对方吓了一跳,男子瞪大眼睛俯视年轻人,而年轻人则仰望对方的脸。

那人的脸是鲜红色的。

红到一点都不像人。而且眼睛灿烂生辉。

那人因为惊讶地瞪圆了双眼,因此眼珠子更显得炯亮。

——是山神。

年轻人察觉,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逃到柏崎的村落。

远野乡立有许多山神的石塔,据说这些塔所在的地点,都是过去有人碰到山神,或是遭到山神作祟的地点。石塔是为了安抚神明而建的。菊池菊藏目击的异人也是相同的相貌。他遇见的也是山神吗?

<h3>六十一</h3>

这也是和野的嘉兵卫老翁的遭遇。

当时嘉兵卫老翁进入六角牛打猎。他追赶猎物,深入山中,遇到了一头纯白色的鹿。

传说白鹿是神。

如果这鹿是神,万一伤了它,肯定会有报应。要是把它给杀了,一定要大祸临头。嘉兵卫烦恼起来。他害怕报应。但自己可是个响当当的猎人,要是在这里罢手,绝对会成为世人的笑柄。他——不想被嘲笑。

嘉兵卫甩开犹豫,狠下心来——开枪了。

他感觉命中了。

然而鹿一动也不动。还是老样子,伫立在原地。

这时——

嘉兵卫也不安起来。

他掏出为了以防万一、平素都带在身上的唯一的黄金子弹,并在上头绑上具有驱魔效果的艾草,认为现下就是那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击发出去。

命中了。

然而鹿依旧一动也不动。

——太奇怪了。

这再怎么说都太离奇了。因为太可疑了,嘉兵卫提心吊胆地靠近。即使嘉兵卫走近,鹿也没有逃走,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在近处仔细一看——

原来那是一块鹿形的岩石。不是雕刻的,而是天然岩石,因此应该说是肖似鹿的岩石吧。

嘉兵卫在山里生活了几十载,居然把石头误认为鹿,这是难以想象的事。一定是魔障所为。

“唯有这时,我心想这打猎的行当,实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嘉兵卫老翁这么说。

<h3>三十二</h3>

千晚岳的山中有沼泽。

沼泽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山谷,弥漫着极浓烈的腥臭味。

闯入这座山而能归来的人少之又少。

从前有个猎人叫某某隼人。隼人发现白鹿,追着它来到这座山谷。隼人为了猎得白鹿,在这座山谷藏身了一千个夜晚,等待鹿现身。传说千晚岳这个名字,就是来自于这段逸事。

大概就在第一千天,隼人射到了白鹿。但白鹿没有死,而是逃走了。

鹿逃到下一座山,折断了一只脚。

鹿遁逃的山后来叫作片羽山,就是这个典故。

鹿拖着断肢,继续逃到下一座山,死在那里。

鹿死去的地点,成了“死助”这个地名。这块土地祭祀的神明“死助权现”,就是这头白鹿。

隼人的子孙现在依然在世。

<h3>九十一</h3>

远野镇上,有个绰号叫鸟御前的人。

他原本是南部男爵家的鹰匠,精通远野近郊群山。早池峰、六角牛两山的树木、岩石、地形等,从形状到位置,他无一不了如指掌。这个人也是人类学家伊能嘉矩<i>(译注:伊能嘉矩〔一八六七</i>—<i>一九二五〕,人类学家、民俗学家。对台湾原住民研究留下许多成果。并研究故乡远野地方的历史、民俗等,为远野民俗学之先驱)</i>的朋友。

这是他晚年的遭遇。

鸟御前带着朋友到山里采菇。朋友是个熟悉水性的高手,能带着稻草和槌子潜入水中编好草鞋再浮上来,就像变魔术一样,非常有名。

两人从分隔远野市区和猿石川的向山上山,来到绫织村的续石这块外形古怪的奇岩所在地。

爬到续石稍上方处之后,两人分头行动,各自进入山里。

鸟御前决定一个人再上山一段路。

当时的时刻,秋季天空的日头恰好落在距离西山稜线四五间的位置。

鸟御前也不是刻意想看什么。

他不经意地一瞥。

看见某块大岩石后方站着一对红脸男女。

男女似乎正在谈话。

鸟御前觉得遇到了怪东西。红脸男女发现鸟御前靠近,张手做出推回去的动作。看起来像制止的手势,是在叫他不要过去吗?

鸟御前不理会,继续前进。

结果女人挨向男人的胸膛。

从状况来看,鸟御前觉得那不可能是真的人。他认为或许是某种妖物变成的。鸟御前这个人为人轻佻,想到可以戏弄他们一下,便抽出腰间锋利的小刀,作势要砍。

结果红脸男抬脚,踹了鸟御前。

瞬间,鸟御前整个人变得神志不清,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和他一起上山的朋友发现他昏倒在谷底。

朋友发现鸟御前不见了,感到疑惑,四处寻找,往谷底一看,整个人吓坏了。因为鸟御前是个精通山林的人,朋友不相信他怎么会坠谷?朋友急忙下谷,确定鸟御前还有呼吸,把他搀扶回家。鸟御前身上毫发无伤,不像是从悬崖摔落的。

鸟御前把事情始末告诉朋友和家人,然后说: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许我会因此丢了性命。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他禁止别人把事情说出去。

后来鸟御前就害了病,躺了三天后死了。

鸟御前死得太离奇,家里的人极为讶异懊恼,最后找了一个叫权光院<i>(译注:原文为“ケンコウ院”〔kenko—in〕,无汉字)</i>的山伏<i>(译注:修验道的行者,在山中修行,也称修验者或验者)</i>请教。结果山伏回答:

“鸟御前因为打扰了山神游戏,遭到报应而死。”

这是距今十多年前的事。

<h3>一百零七</h3>

上乡村有一户人家,家号河缘。

就在早濑川的岸边。

这户人家的年轻女儿某天到河边捡石头,碰到一名陌生男子走过来。

男子给了女儿树叶等东西。

那人身形高大,面部鲜红,就像涂了朱漆一样。

据说从那天开始,女儿突然领会了占卜之术。

那异人应该是山神。

而女儿成了山神的孩子。

<h3>一百零八</h3>

许多地方都有自称山神附身,而能行占卜之术的人。

附马牛村也有这样的人,那个人的本行是樵夫。

柏崎的孙太郎也是自称山神附身的人之一。

据说孙太郎从以前就偶尔会发疯,或丧失神智。意思应该是他会毫无理由地突然失控,或失去自我,茫然若失。

据说他有一次上山,得到山神授予的某些法术,从此以后,便不可思议地能读出人心。

这读心之术神准出奇。

而他的占卜之法,也和世上众多的占卜师作法截然不同。

孙太郎不看任何书籍,也不使用道具。

只是和前来委托占卜的人闲话家常。

但说到一半,孙太郎会突然站起来,开始在起居间里走来走去。他一面徘徊,看也不看委托人,只是把浮现心头的想法说出口,就这样而已。

而他说的话一定都会成真。

譬如他会说——

“撬开你们家的地板,挖开底下的地面,应该会挖到古镜或断掉的刀子。如果不把它拿出来,近日之内必有人死。要不然就是屋子会烧掉。”

委托人回家后,照着他说的挖掘地板下的土地,果然会找到他所说的东西。这样的例子,十只手指头都数不完。

<h3>二十九</h3>

鸡头山是矗立于早池峰前方的峻峰。

山脚下的聚落也把这座山称为前药师。传说山上住着天狗。

也许是因为如此,即使是想要攻顶早池峰山的人,也绝对不会想要爬上这座鸡头山。人们是害怕天狗吧。

山口有一户家号为羽都<i>(译注:原文为“ハネト”〔haneto〕,无汉字)</i>的人家,家长是佐佐木祖父的竹马之友,但他是个极无赖的人。他会拿斧头割草,用镰刀挖土,总之就是离经叛道,老是乱来。同时膂力过人,年轻的时候,成天胡作非为。

这羽都家的家长,有一次跟别人打赌要一个人登上前药师。

羽都家的家长轻易地上山,然后一眨眼就下山了。

虽然他赢了赌注,却有些不太对劲。再说,不管脚程再怎么快,这未免也快过头了。因此旁人质疑他是否真的爬到了山顶,羽都家的家长说,他确实爬到山顶了。

家长说,前药师的山顶上有块大岩石。

岩石上有三名巨汉围坐成一圈。

巨汉的前方——圈子的中央摆了许多金银财宝。

三人发现家长靠近,全都脸色大变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眼光极为锐利,而且神情非常骇人。

即便家长是个无赖,也为之丧胆。他支支吾吾地辩解说:

“我是要去早池峰的,但不小心迷路跑到这里来了。”

结果巨汉说:

“那么我送你。”

接着领头开始下山。家长也拼命追赶。然后不知不觉间,一眨眼就来到了山脚附近。这时巨汉说:

“捂住眼睛。”

羽都的家长照着吩咐闭上眼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但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异人似乎就消失不见了。

<h3>九十</h3>

松崎村有座山叫天狗森。

村里有一名年轻人到天狗森山脚附近的桑田工作。

日头还高挂天顶,年轻人却不知为何昏昏欲睡起来。

神志开始混沌不清,这样下去工作也不会有进展。年轻人觉得就算不上床或躺下,坐下来打个盹儿应该也能清醒一些。

因此他便在田埂坐下,假寐一会儿。

正当他昏昏沉沉就快睡着时,忽然冒出一个面色鲜红,身形极庞大的男子。陌生男子站到就快睡着的年轻人眼前,从上方俯视。

年轻人因为睡眠被打搅,感到生气。

他并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反而为人随和。不过他平日就喜欢玩相扑,动不动就想找人相扑。

年轻人揉揉困倦的眼睛,仰望,那张红脸正俯视着自己。

看了就讨厌——年轻人想,站起来问:

“你是谁?从哪来的?”

但男子不答话。年轻人更为光火。他凭恃自己力气大,想要狠狠地把对方推开,便扑了上去,没想到才刚抓住对方——

反倒是自己被弹开,昏了过去。

一直到了傍晚,年轻人才又醒转过来。

当然,巨汉已经不见了。浪费了一天的年轻人就这样回家,把事情告诉家人。

就在这年秋天。

许多村人牵着马,到早池峰山的半山腰去割萩草。正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村人发现那个年轻人不见了。因为人突然消失,众人都很惊讶,认为他躲起来了,四处寻找,却遍寻不着。继续扩大搜索后,发现年轻人竟死在山谷深处。

尸体的手脚各被扯下一只。

这是距今二三十年前的事,也有些老人对当时的事还记得很清楚。

天狗森住着许多天狗,这件事从以前就广为人知。

<h3>六十二</h3>

这也是和野的嘉兵卫老翁的经历。

有一天,嘉兵卫老翁追捕猎物,竟不小心在山里待到了入夜。四下已是一片昏黑,来不及搭小屋了。嘉兵卫老翁没办法,只好挨在一棵大树下,用除魔的“三途绳”在自己和树木周围绕了三圈。三途绳是埋葬的时候用来绑棺桶的绳索,据说是连接此世与彼岸的绳索。名称应是来自于彼岸的三途河。

做好除魔仪式后,嘉兵卫老翁抱着猎枪坐下,以便随时可以开枪,然后他开始假寐。

山里的夜静静地深了。

深夜时分。

嘉兵卫听见声响,睁开眼睛。

结果看见一名僧人打扮的巨汉,像翅膀一样拍动着鲜红的衣裳,朝嘉兵卫靠坐的大树树梢覆盖上来。

嘉兵卫是个知名的神枪手。

看我的!——嘉兵卫开枪射击。

不知道是命中了还是落空了,红衣大和尚拍动着衣物,往空中飞去了。

事后嘉兵卫表示,说到他当时的恐惧,真是无以名状,完全是超自然的体验。

三番两次在山中有不可思议的遭遇,每次嘉兵卫都在内心发誓再也不干猎人这行了。他甚至一度向祖神发愿。

但每次他都回心转意,结果一直打猎到年老体衰,再也动不了为止。嘉兵卫常向人说,即使上了年纪,还是抛不掉猎人的罪业。

<h3>三十三</h3>

据说在白望山过夜的人,会在深夜时分看见四下一片幽光。秋季有许多人上山采菇,夜宿山中,常会碰到这种现象。

此外,还会听到山谷另一头相当遥远的地方,传来巨木被砍倒般的声响,或是有人唱歌的声音。

这座白望山不知何故,其大小无法测量。就连熟悉山林的人也会误判,是一座神祕的山。

五月左右上山砍茅草时,可以看见远方有座开满了桐花、美丽绝伦的山。据说那景色美到令人着迷,心想那就是所谓祥云缭绕的名峰。但不管再怎么走,就是走不到那座山。甚至都无法靠近。

从前,有个人一样进入白望山采菇。

结果在白望山的深处发现金子打成的导水管和长柄勺。

他想要把它们带回去,但两样东西都重得不得了,甚至无法拿起来。

他也试着用镰刀刮下一点碎片带回去,但甚至削不动半点。那人没办法,想要回去准备工具,带人手过来,便削掉树皮,露出白色的部分做记号,然后离开了。

隔天他带了几个人再次上山。

但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无论如何搜寻,甚至连做了记号的树木都不见踪影。不管往哪里走,都只是愈来愈深入山林,结果一行人一无所获,只得下山。

<h3>六十三</h3>

小国村的三浦这户人家,是村里首屈一指的有钱人。

但据说直到两三代以前都还极为穷困,与现在是天壤之别。而且当时这户人家的妻子是个脑袋有些迟钝的愚妇。

某一天。

三蒲家的妻子出门采款冬。

在远野一带,每户人家都有“门”。

门是“川户”的简称,指的是家门前的河边汲水洗碗盘的洗涤处。三浦家的妻子就沿着这门前的小河寻找款冬,不断地往上游走去。

没看到什么漂亮的款冬。

妻子为了采集漂亮的款冬,渐渐远离村庄,闯入了溪谷深处。

忽然定睛一看。

眼前有一座雄伟的黑门,门内一样是一幢雄伟的大宅。

妻子感到奇怪。虽然觉得怪,但因为她脑袋有些迟钝,因此也没起戒心,受好奇心的驱使,进了那门。

穿过大门后,是一片偌大的庭院。庭院开满了红白花朵,许多只鸡在此徜徉。妻子看了好半晌,对那景象看得呆了,然后穿过庭院,绕到建筑物后面。

屋后有一座大牛棚,挤了好几头牛。也有马厩,养了许多毛皮亮丽、体格精壮的好马。

但——

不见人影,也没有人的声息。

妻子四处察看,最后从玄关进了屋子。

她进入和室,打开纸门查看隔壁房间,那里摆了一整排看起来很高级的红漆与黑漆膳台,膳台上放着看起来同样很高级的木碗。

内厅摆了火钵,铁瓶里的水正在沸腾。

然而却不见人影。妻子看遍屋内,却连个影子也不见。

到了这时,妻子总算怕了起来。

这会不会是山人的家?一想到这里,妻子突然怕了,急忙冲出屋子,逃回家去。妻子把她的遭遇细细讲述给家人听,却没有人相信她。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

妻子前往自家洗涤场洗东西时,看见有个红色的东西从上游漂了过来。远远地看去就是个漂亮的玩意儿,妻子便把它捞起来。仔细一看,是一只美丽的红漆碗。

是个非常高级的碗。不过好归好,不能在家里用。如果把河里捡到的东西拿到餐桌上,可能会被老公骂脏。但又舍不得丢掉。

这时妻子心生一计。

她决定把碗放进米桶里,拿来量米。

她觉得这样就不会有人说话了。

然而开始用这碗量米以后,不可思议的是,米完全没有减少。不管再怎么舀,米都不会见底。家里的人也不禁起疑,质问妻子。

这时妻子才说出她用河里捡到的碗舀米的事。

从此以后,三浦家便富裕起来。开始用这碗以后,三浦家接连碰上好事,得到了现在的富贵。

在远野,把山中不可思议的家称为迷家<i>(译注:原文为“マヨイガ”〔 mayoiga〕,无汉字)</i>。

意思是迷失而误闯的人家吗?

迷家不是想去就去得了的。但据说若是能碰到迷家,是莫大的幸运。找到迷家的人,最好把屋中的东西带回来。至于带回来的东西,不管是家具还是家畜,什么都行。据说这么一来,就能得到幸福。

迷家是异界的家,为了赐予巧遇的人幸运而出现。至于为何能遇见、由什么来决定、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幸运,就不得而知了。

迷家就是这样的东西。

三浦家的妻子没有贪念,并未从迷家带走任何东西。村里的人说,就是因为这样,碗才会主动漂到她的面前。

<h3>六十四</h3>

金泽村位于白望山的山脚。它在上闭伊郡中也算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往来的人不多。

六七年前,这座村子有名男子入赘到栃内村一户姓山崎的人家。

男子回老家的时候,在山中迷路,碰到了迷家。屋舍的模样及牛马,还有饲养许多只鸡、盛开着红白花朵这些细节,与三浦家的媳妇看到的如出一辙。

男子也从玄关进了屋内。

有个大房间陈设着膳台和碗,和室有地炉,上面放着铁瓶,里面的水滚滚沸腾,看起来就像正准备泡茶的样子。男子四处查看有没有人,却空无一人。他觉得茅房那里似乎有人的动静,但结果还是没遇到人。

男子好半晌只是发呆,但渐渐地怕了起来,离开那户人家,折回来时的路。

他不晓得走了多远,没多久来到了小国村。

小国村的人听到男子的话,只是一笑置之,没有人当真。

但岳家栃内山崎家的人断定说:

“那一定是迷家。”

然后说:

“再去一次那里,拿回膳台或碗,就可以让家运好转,成为富翁。”

他们要女婿领头,一起进入深山。

一行人在山中徘徊,总算来到类似的地方。

女婿说:

“大门应该就在这里。”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放眼望去,空无一物。只是一片山中风景。

山崎家一行人无法可施,只得空着双手,徒劳地下山回家。也没听说过那山崎家的女婿后来成为富翁的事。

<h3>八十六</h3>

土渊村的中央,有村公所和小学的地方叫作小字本宿。

本宿这里有个开豆腐店的男子阿政,现在应是三十六七岁的年纪。当时阿政的父亲患了重病,已经病危。

刚好那个时候。

小乌濑川外的邻村下栃内有人家在盖房子,正在打地基,需要许多人一起夯实、匀平地面。

傍晚时分,阿政的父亲一个人出现在工地。

他热情地向众人寒暄,然后说:

“我也要来夯地。”

然后大伙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

天色变得昏暗了些,这天的作业结束,他和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没有人起疑。

与他道别后,有人想到了。

这么说来——那个人不是生病了吗?而且病得很重不是吗?

工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各自回家后,接到了讣闻。

细问之下,才知道过世的时间是今天。

工人都惊讶地前往阿政家吊唁。他们志哀,并把这天发生的事告诉阿政,发现病人咽气的那个时刻,刚好是开始打地基的时候。

<h3>八十七</h3>

名字已经忘了。

是远野镇上的名门世家。

那里的主人害了重病。家人悉心照料,仍徒劳无功,病人没有康复,一直在生死关头徘徊,日渐衰弱。病人即将危笃,接到通知的亲朋好友都来到家里。

就在这时候。

病人忽然出现在菩提寺<i>(译注:家族皈依,并有历代祖先墓地的寺院,一族皆在此举办葬仪、法会等)</i>。

和尚大吃一惊,郑重迎接,奉茶,等等,闲话家常了一会儿。

但是看到病人起身要回去的样子,和尚起了一丝疑惑。

有点蹊跷。

病得那么重的人,不可能无人陪伴,一个人来寺院。和尚因为担心,吩咐小和尚跟上去,确实目送他回家。

那人很平常地走出寺院大门,步伐稳健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小和尚跟在后面,但进入镇上,拐过第一个转角后,就跟丢了人。

但路上有许多人见到他,也有好几个人看到他在街上行走的样子。据说他一一向碰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与平日——不,与他健朗的时候毫无二致。

当然,那个人根本没有外出。他的病重到根本无法下床行走。不,他根本就已经奄奄一息了。

当晚那个人就过世了。

菩提寺的和尚接到通知,纳闷不已。

白天来访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是所谓的“生灵”吗?还是幻觉?但生灵或幻觉会喝茶吗?

和尚为了确定那个人实际上到底喝了茶没有,检查他放茶杯的位置,发现茶全部泼洒在榻榻米的缝里了。

<h3>八十八</h3>

这也是类似的情节。

土渊村大字土渊的常坚寺,是曹洞宗<i>(译注:日本禅宗之一,开山祖师为道元)</i>的寺院,也是远野乡十二寺的“触头”。触头是旧幕府时代负责居中与寺社奉行<i>(译注:江户时代的官职,负责管理神社、寺院及相关事务)</i>交涉的寺院,可以视为该地方的寺院统领。

某天黄昏,一名村人在从本宿过来的途中,遇上了一名老人。

村人知道这名老人很久以前就患了重病,因此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康复的?结果老人回答:

“哦,这两三天觉得舒服些,今天要去寺院听说法。”

两人结伴走到寺院大门,在常坚寺前道别了。

因为一直病重卧床的信徒忽然来访,常坚寺的和尚也急忙出迎,请他入内,招待茶水。

两人聊了一会儿后,老人回去了。

和尚并不觉得哪里奇怪,但同样因为担心老人的身体,命令小和尚尾随。

但才一走出大门,老人就不见了。就算病好了,老人也不可能跑回去。真正就像是烟雾一般,倏忽消失了。

小和尚大惊,详细报告给和尚。

仔细一看,客人的茶水都泼在榻榻米上了。

老人同样是在那天过世的。

<h3>九十七</h3>

饭丰有个叫菊池松之丞的人得了伤寒。伤寒是中医里急性发热的疾病。

松之丞好几次陷入呼吸困难,痛苦万分。就他在喘不过气的时候——

人来到田里,准备前往菩提寺的青笹喜清院。

松之丞觉得很急。得快点去才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自己没有时间了——

焦急的心情让他忍不住脚下使劲。

结果——松之丞竟飘了起来。

每走一步,就像要飞起来似的浮起,一直浮到约人的头部高度,然后渐渐往前栽似的下降。但只要稍微使劲,身体又像一开始那样飘起。

那真有说不出的舒畅。

松之丞心情愉悦地前往菩提寺。

来到寺门附近,他看到门前聚集了一大群人。咦,是有什么活动吗?松之丞讶异地穿过大门。

结果——放眼望去,寺院内开满了红色的罂粟花。花开遍地,无边无际。松之丞看着看着,心情愈发愉悦了。

那片花海中。

站着父亲。

松之丞的父亲早就过世了。父亲说:

“你也来了吗?”

松之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因为觉得舒服,便随口敷衍了几句,继续前进,结果碰到幼时便夭折的儿子。

“爸,你也来了吗?”

儿子说。

多怀念啊。失去了你,我不晓得有多么心痛。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

松之丞说,想要走近儿子。

但儿子说:

“你还不可以来。”

这时,大门外传来呼叫松之丞的吵闹声。

很吵。我好不容易与儿子相聚,还见到父亲了,这么舒服,干吗要来妨碍我呢?真是烦死人了。

却又觉得情非得已。

松之丞的心情顿时变得千斤重,老大不情愿地折返,结果——

他忽然恢复神智了。

原来他正发着高烧,呼吸不顺,失去意识。

亲戚们都围绕在他身边,在他身上洒水,呼喊他的名字,总算把就要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松之丞给唤了回来,让他活下去。

<h3>二十二</h3>

这是佐佐木的曾祖母过世时的事。

曾祖母并未生病,据说年事已高,应是老衰死亡。

亲戚齐聚本家,将遗体纳入棺材。按这个地方的习俗,并不会所有的人都醒着守灵一整晚。当晚亲戚全在大厅一起入睡。

故人的女儿——佐佐木祖父的妹妹因为脑袋有问题,被休了妻,回到娘家来。精神虽然有问题,但也不会莫名其妙闹事,因此她也在大厅和亲戚一起休息。

按远野一带的风俗,忌讳斋戒期间让火苗熄灭。因此在丧期结束前,必须顾好炉火。

所以佐佐木的祖母和母亲一起轮流顾火。两人整晚不睡,顾好地炉里的火,以免熄灭。

佐佐木的祖母和母亲在大地炉的两边面对面坐着,母亲把炭笼搁在自己旁边,偶尔添上木炭,好让火苗持续不断。

山村的夜晚十分寂静。久久才传出一两声炭火迸裂的声响。

然而这时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

后门。

站着死人。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过世的老妇人。佐佐木的曾祖母生前佝偻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和服衣摆都会在地面拖行,因此她会捏起衣摆两端,折成三角形缝在前面。

就连这些地方都分毫不差。

身上的条纹和服也有印象。

那就是过世的老妇人没错。

死人进入家里来了。

佐佐木的祖母和母亲既不惊讶,也不害怕。不,她们甚至无法惊讶或害怕。她们连惊吓都来不及,死人就这样进入家中,经过两人顾着的炉火旁。

经过的时候。

死人的衣摆碰到了小炭笼。

炭笼滚了几圈。

佐佐木的母亲胆识过人,没有惊慌失措,目光从旋转的炭笼移开,追赶死人的背影。

死人慢慢地朝亲戚睡觉的大厅走去。

啊,这样下去,她会进去房间。

那是死人啊——

就在母亲这么想的时候。

“奶奶来了!”

刺耳的叫声响遍整栋屋子。是那个疯女人叫的。那声音惊醒了众人,顿时闹得鸡飞狗跳。

趁着这混乱。

死人不知不觉间不见了。

当然,遗体一直在棺材里。

这件事让人联想到梅特林克<i>(译注:梅特林克〔Maurice Polydore Marie Bernard Maeterlinck,一八六二—一九四九〕,比利时剧作家、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i>的作品《侵入者》。

<h3>二十三</h3>

这是佐佐木的曾祖母过世第十四日的逮夜——出殡前晚的事。

亲朋好友聚集在佐佐木本家,一直诵经到深夜,为故人祈福。因为明天还有得忙,便暂时结束,各自离屋踏上归途。结果——

门口的石头坐着一名老妇人。

因为面朝另一边,看不到脸。但那个背影完全就是过世的老妇人。

许多人都看到了。

因此没有人怀疑。

这些现象是幽灵吗?如果是,故人究竟是有什么遗憾,才会像这样现身呢?终究无人知晓。

<h3>九十九</h3>

土渊村的副村长北川清,家在小字火石。

北川家代代都是山伏,清的祖父自称正福院。据说这个人也是个学者,留下许多著作,也为村子做了许多事。

清的弟弟福二入赘到海边的船越村田滨。

但去年的大海啸让他一口气失去了妻儿,房子也被冲走了。福二和幸存的两个孩子在原地盖了小屋,在那里生活了约莫一年。

事情发生在初夏。

据说当时是个月夜。

福二想要上大号,起床离开小屋。因为是临时小屋,茅厕在很远的地方,而且必须经过一段很长的海滩,才能走到茅厕。

月光清朗,但海面笼罩着一层雾。脚下也一片模糊,是个如梦似幻的夜晚。

他听着浪涛声走着,看见雾中浮现一个朦胧的人影。影子渐渐靠近福二,很快地轮廓变得清晰。

那影子是一对依偎的男女。

福二怀疑自己眼花了。

因为女人怎么看都是死在大海啸里的妻子。

这不可能。

而和妻子在一起的男人,似乎是福二入赘以前妻子的心上人。福二听说过,那人与妻子同村,两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如果福二没有入赘,两人也许已经结为连理了。

但那个男子应该也已经死在海啸里了。

两个都是死人。

福二茫然若失,任由两人走过,然后转念追赶上去。因为他想——也许妻子还活着。

福二跟踪两人,走了老远,一路走到通往船越的海角。两人走到海角的洞窟时,福二扯开嗓门呼叫妻子的名字。

他一叫,两人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果然是妻子。

妻子看到福二,也不惊讶,说:

“我——现在和他是夫妇。”

这太荒唐了,福二想。

“你太自私了。你就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听到这话,妻子稍微变了脸色,然后哭了。

听得到声音,看得到人,还能够对话,完全就是活人,因此福二悲伤极了,并感到窝囊透了。因为太不甘心了,他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结果妻子和男子快步离开了。两人走上通往小浦的路,绕进山背,很快就不见了。

福二追了一段路,罢休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妻子已经死了。

他们两个不是活人,是死人。那么自己又能如何?活着的话姑且不论,但他不能连死后的事都要干涉。死者也不可能跟生者一起生活。

自己——是在跟死人说话。

因为看得太清楚,听得太清晰,所以不觉得是在跟死人说话,如此罢了。

福二千头万绪地在路旁站到了天明,早晨以后才回家。

听说后来福二病了很久。

<h3>一百零六</h3>

陆中海岸的山田,每年都可以看到海市蜃楼。

看到的多半是外国的景色。

是陌生的城市情景,路上有马匹和马车络绎不绝,行人也川流不息,令人瞠目结舌。

据说那里看到的建筑物外观每年都一模一样,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