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世界末日当天,黎明时分的天空比血还红。
“国际速递”的速递员将车速保持在三十五英里,谨慎小心地拐过弯道,换到二挡,把车停在草地边缘。
他走下面包车,旋即扑进一道地沟,避开以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拐过弯来的大卡车。
速递员站起身,捡起眼镜重新戴好。然后他取回包裹和笔记板,掸掉制服上的草叶和泥巴,随即亡羊补牢似的冲迅速远逝的卡车挥了挥拳头。
“就不应该让它们上路,这些该死的大卡车,从不尊重其他行路人。我总是说,我总是说,要记住,孩子,没了车你也只是一名行人……”
他走下路边草坡,翻过一道低矮的篱笆,来到阿克河畔。
速递员手里拿着邮包,沿河岸前行。
远处岸边坐着个一身缟素的年轻人。放眼望去,附近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发色银白,肤色惨白,坐在那里眺望上下游的河道,仿佛在欣赏风景。看上去完全像个维多利亚时期浪漫诗人在被肺病折磨或是瘾君子刚开始戒毒的样子。
国际速递的人感到无法理解。在过去,而且是并非久远的过去,这条河岸边每隔十几码就会有个钓鱼人。孩子们在这里玩耍,情侣来到这里,手牵着手聆听水流扑簌,在苏塞克斯郡的落日余晖中享受情意绵绵。他和莫德在结婚前,也常来这里谈谈情。在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中,还曾做做爱。
时代不同了,速递员心中暗想。
白色泡沫和棕色淤泥顺着河道缓缓流下,通常会覆盖方圆数米的范围。间或露出的水面上,也蒙着一层薄如分子的化工油膜。
一对水鸟扑打翅膀发出很大的声响。它们经过漫长疲惫的飞行,穿越北大西洋最终返回英国,欣慰地落在色彩缤纷的水面上,随即沉入河底,杳无痕迹。
世界真奇妙,速递员心想。这就是阿克河,过去曾是方圆百英里内最美的河流,如今只是一条壮丽的工业下水道。天鹅沉入水底,鱼群浮上水面。
好吧,这就是发展。你无法阻挡发展的脚步。
他走到白衣男子身边。
“打扰一下,先生。您是收件人乔基?”
白衣男子点点头,一语不发。他仍旧注视河流,目光随着那些骇人的泡沫淤泥缓缓移动。
“多美啊。”他轻声说,“真是美得要命。”
速递员发现自己一时失语。接着他的自动反应系统跳了出来。“世界真奇妙,不是吗?别误会,我是说你周游世界递送包裹,结果最后几乎跑回家门口来了。我是说我生在此地,长在此地,先生。我刚去过地中海,然后是得梅因,那是个美国城市,先生,现在又跑回这里。您的包裹,先生。”
收件人乔基接过包裹和笔记板,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签字时,钢笔漏了点墨水,名字刚刚写好就模糊了大半。这是个笔画繁多的名字,以三点水开始,然后是个墨团,第二个字下面似乎是个“不”也可能是个“木”。
“万分感谢,先生。”速递员说。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去往停靠面包车的繁忙大路,视线竭力避开这条污水沟。
在他身后,白衣男子打开包裹。里面是一顶宝冠—— 一顶镶有钻石的白色金属环。男子满意地看了几秒钟,随即戴在头上。它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接着一块暗斑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向四周蔓延,很快覆盖了银色表面。宝冠变得漆黑如墨。
怀特站起身。空气污染还是有个好处的,至少你能看到绝对匪夷所思的日出。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把火。
一根失手掉落的火柴就能在这条河上点把火,但是,唉,现在没时间了。怀特很清楚他们四人应该在何时何地碰面,他必须赶快上路,才能在今天下午到达。
也许我们会在天上放火,他心想。怀特离开此地,行踪几乎难以察觉。
就快到时候了。
速递员刚才把车停在双车道马路的植草便道旁。他绕到驾驶员那一侧(始终小心翼翼,因为其他小车和卡车仍以疯狂的速度拐着弯),把手伸进打开的车窗,从仪表板上拿起日程表。
那么就剩一个要送了。
他仔细读了遍收件凭单上的指示。
然后又读了一遍,特意看了看收件地址和那条消息。地址是一个词:无所不在。
接着他用漏水的钢笔,给妻子莫德写了个便条。内容很简短:我爱你。
他把日程表放回仪表板,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毅然决然地走过马路。他刚走了一半,一辆德国产重型载货汽车突然拐过弯,它的司机已经在咖啡因、小白药片和欧共体运输规章的刺激下几近癫狂。
速递员看着货车远去的背影。
上帝啊,他心想,这家伙差点儿撞到我。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排水沟。
哦,他想。
对,一个声音从他左肩后方传来,至少是在他记忆中的左肩后方。
速递员转身看去,发现了对方。起初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但长期工作养成的习惯很快控制了他的行为。速递员说:“有您一条消息,先生。”
我的?
“对,先生。”他真希望自己还有喉咙。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咽口唾沫了。“恐怕没有包裹,先生……呃,阁下。只是个口信。”
那就说吧。
“是这样的,阁下。嗯咳。快来吧。”
终于。它露齿一笑,但考虑到这张脸的特殊性,也不可能露出其他表情。
谢谢,它说,你的责任心值得嘉奖。
“阁下?”已故的速递员逐渐落入一片灰色雾气,他只能看到两点蓝光,可能是眼睛,也可能是远星。
不要把它想成去世,死神说,就当是提前上路避开交通拥堵吧。
速递员心想这位新伙伴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很快得出了否定的答案。接着四周一片空茫。
早晨天发红。雨水就快来。
没错。
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歪着脑袋向后退了一步。“嗯,要得。”他说,“齐活儿。东西侬都携上了吗?”
“是,长官。”
“探查钟摆?”
“探查钟摆,有。”
“拇指夹?”
牛顿咽了口唾沫,拍拍口袋。“拇指夹。”他说。
“引火物?”
“中士,我真觉得……”
“引火物?”
“引火物。”牛顿丧气地说,“还有火柴。”
(为美国人及其他城居生命体提供的注释:英国乡村素来抵触中央供暖系统,认为其过于复杂,并且肯定会导致道德沦丧。他们更喜欢另一种供暖系统,把小木片和煤块掺在一起,上层辅以可能由石棉制成的大块潮湿圆材,全部堆成适合闷烧的小堆。这种系统被称为“再没有比噼啪作响的明火更好的东西了,不是吗?”。由于这些原料本身没有自燃倾向,所以在它们之下,还要放置一种类似蜡质的白色长方形小块,这种物质会剧烈燃烧,直到火堆的重量将其压灭。这种小白方块叫作引火物。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铃铛、书和蜡烛?”
牛顿拍拍另一个口袋。里面有个纸包,包里有那种会让虎皮鹦鹉发疯的小铃铛,一支粉色生日蛋糕蜡烛,还有本名叫《儿童祈祷文》的小书。沙德维尔给他灌输了这样的观点,尽管首要目标是女巫,但一个优秀的猎巫人永远不该错过顺便进行驱魔工作的机会,而且随时要把战地装备包带在身上。
“铃铛、书和蜡烛。”牛顿说。
“大头针?”
“大头针。”
“好小子儿。可不能忘了侬的大头针。它是光明军需品中的刺刀。”
沙德维尔退后一步。牛顿惊奇地发现老人双目有些潮红。
“俺希望跟侬一道去。”他说,“当然,没甚大不了的,但要能再次冲锋陷阵肯定特带劲。这是艰苦的营生,侬晓得,总要趴在潮湿的草丛中监视伊们跳魔鬼的舞蹈。苦痛会钻进你的骨头。”
他挺胸抬头,敬了个军礼。
“那就出发吧,二等兵帕西法。愿光辉的大军跟你一道儿。”
牛顿走后,沙德维尔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从没机会去做的事。他现在需要一根大头针。不是用来对付女巫的军用大头针。只是普通的、那种可以插在地图上的大头针。
地图挂在墙上。它很旧。上面没有画出新兴城市米尔顿·凯恩斯,也没有哈洛镇,只是勉强标出了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位置。它作为军方总部地图,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图上已经插了几根大头针,主要在约克郡和兰开夏郡,有些在艾塞克斯郡,全都锈迹斑斑了。其他地方,只有些棕色的断桩,显示出早年间一位猎巫人久远的任务。
沙德维尔最终从烟灰缸里的碎屑中翻出一根大头针。他吹了吹,把它擦亮,眯起眼睛检查地图,最终找到塔德菲尔德,随即心满意足地将大头针插在那里。
它闪闪发光。
沙德维尔后退一步,又敬了个礼,双目泛着泪花。
接着老人利索地转过身,朝陈列柜敬礼。柜子陈旧残破,玻璃已经破裂,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它就是猎巫军。这里陈列着军团银奖(这是猎巫军高尔夫比赛的奖章,可惜这项赛事已经七十年没举办过了);这里陈列着猎巫人上校汝不可吃任何血食亦不可施魔法或遵守时间·达里波的专用前膛装弹“雷电枪”;还有些看似是胡桃木的东西,但实际上是风干的猎头族脑袋,这是由猎巫人准尉霍勒斯·先下手为强·纳克捐赠的,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这里面陈列着历史。
沙德维尔在袖子上响亮地擤了擤鼻子。
然后打开一罐炼乳作为早餐。
如果光辉的大军试图与牛顿同行,部分人马肯定要掉队。这是因为除了牛顿和沙德维尔以外,他们都死了有段时间了。
如果你认为沙德维尔(牛顿从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名字)是个孤独的傻瓜,那你就错了。
只不过其他人都在几百年来的各种事件中去世了而已。这支部队曾和沙德维尔自己编造的薪水簿一样兵强马壮。牛顿早就惊奇地发现猎巫军的历史几乎和俗世间所有军队一样悠久,也几乎同样血腥。
猎巫人的薪酬标准由奥利弗·克伦威尔最后一次修定,此后再未改动。军官是一克朗,将军是一沙福林。这当然只是象征性的薪酬,因为你每找到一名女巫就能得到九便士,还可以优先挑拣她们的财产。
你真得靠这些九便士硬币过活。所以在沙德维尔得到天堂和地狱的薪水簿之前,猎巫军曾有段艰难岁月。
牛顿的报酬是每年一先令古币。
(为年轻人和美国人所作的注释:1先令=5便士。如果你了解当初的英国货币单位,将有助于理解猎巫军古老的财务系统:
2法新=1半便士。2半便士=1便士。3便士=1叁便士。2叁便士=1陆便士。2陆便士=1先令,或1鲍勃。2鲍勃=1弗罗林。1弗罗林+1陆便士=1半克朗。4半克朗=1拾鲍勃。2拾鲍勃=1镑,或240便士。1镑+1先令=1几尼金币。
英国人很长时间内拒绝采用十进制货币单位,因为他们认为那太复杂。)
作为义务,他必须随时携带“云母片、燧石箱、火绒箱或引火火柴”,不过沙德维尔表示朗森打火机也完全够用。就像普通士兵们欢迎连发枪一样,沙德维尔接受了烟卷打火机的发明。
在牛顿看来,猎巫军就跟那些一次次穿戴好古时军服,再现英国内战或美国内战的人一样。它让你在周末有机会走出去进行室外活动,也意味着那些将西方文明塑造成如今这样的优良传统,在你手中得以传承。
离开总部后一个小时,牛顿将车停在路边,翻找起副驾驶座上纸箱里的东西。
他用老虎钳打开车窗,因为摇把早就掉了。
引火物包裹头一个飞过树篱,没过多久拇指夹就追随而去。
他权衡着剩下的东西,最终还是放回盒子。这根大头针是猎巫人军用制式,头上有一小片黑檀木,就像女士的帽子别针。
牛顿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他已经读了不少东西。中士第一次跟他会面时,就拿出了一堆小册子,另外军队总部还收藏了许多书籍和文件。牛顿估计如果把这些东西拿去拍卖,能值不少钱。
大头针是用来扎嫌疑犯的。如果她们身上某个地方没有任何感觉,那她们就是女巫。很简单。有些欺诈成性的猎巫人败类会用特制的回缩大头针,但牛顿这根是正经实心钢针。如果他把这东西扔了,就别想面对老沙德维尔。另外,这样做也许会带来霉运。
他发动引擎,重新上路。
牛顿开的是一辆绿芥末牌日本车。他给这车起了英国著名路匪的名字——迪克·特平,希望会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日本人曾是从西方复制一切的魔鬼机器人,但如今已经超英赶美,变为兼具技术与智慧的工程师。极力追求准确的历史学家可以将这一转变的日期精确到天。但绿芥末牌汽车,就是在这难以界定的一天中设计出来的。它融合了西方车的传统缺点,和许多独具匠心的日本车缺陷。像丰田、本田这样的企业正是因为避免了这些缺陷,才得以成就如今的辉煌。
尽管牛顿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寻找,但他从没在街上发现过第二辆绿芥末牌汽车。这些年来,尽管没什么说服力,但牛顿还是热心地向朋友们称颂它的省油特性和极佳效能,希望有人买上一辆。俗话说霉运总想成双。
他会徒劳无功地指出绿芥末车823CC的引擎、三挡变速箱,以及不可思议的安全设备:特制安全气囊会帮你度过危急时刻——比方说以四十五英里的时速行驶在干爽大路上,却被一个巨大的安全气囊挡住视线而即将撞车时。他还略带抒情腔地称赞着车载朝鲜制收音机:能够接收到特别清晰的平壤广播。还有在你系好安全带时,仍会提醒你系好安全带的模拟电子语音提示系统。而且它是由某个既不懂英文又不懂日文的人编制成的。这辆车是种艺术,牛顿如是说。
这里所说的艺术,大概是指制陶术。
他的朋友们纷纷点头,随声附和,然后暗下决心,如果必须在购买绿芥末牌汽车和走路间选择,他们会买一双鞋。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这辆车不可思议的节油性能,正是源于长时间停在修车厂中,等待全世界仅存的绿芥末牌代理商把机轴或其他部件邮寄过来。此人住在日本生鱼寿司市。
大多数人开车时都会进入一种蒙眬恍惚、仿佛禅宗入定的精神状态。牛顿也不例外,他迷迷糊糊地揣测着到底该怎么使用大头针。用不用说“我有根大头针,我知道怎么用它”?大头针保镖……针侠……007之金针人……纳瓦隆大针……[1]
牛顿也许有兴趣知道,在数世纪的猎巫史中,曾有三万九千名妇女接受过大头针检测,其中两万九千名说“哎呀”。由于如前所述的回缩针的应用,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名没有任何感觉。最后一名女巫声称它奇迹般地治好了自己腿上的关节炎。
此人名叫艾格尼丝·风子。
她是猎巫军的奇耻大辱。
在《精良准确预言书》很靠前的一个条目中,提到了艾格尼丝·风子的死亡。
英国人总的来说是一个愚钝懒惰的民族,并不像欧洲其他国家那样热衷烧死妇女。德国人会以日耳曼民族一丝不苟的行事作风,定期堆建火刑堆。尽管与宿敌苏格兰人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牵扯了他们大量精力,但虔诚敬神的苏格兰人也会设法点起几堆篝火,以此消磨漫漫冬夜。但英国人似乎从来没有这个心思。
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与艾格尼丝·风子的死有关。这件事差不多为英国猎巫狂潮画上了句号。一群喧闹嘶嚎的暴民,被艾格尼丝到处抖机灵显能耐的行为所激怒,在四月一日的夜晚来到她家,发现这位女巫正衣着整齐地坐在屋里等待他们。
“你们真磨蹭。”她对这些人说,“我十分钟前就该被点火了。”
接着她站起身,慢慢吞吞地穿过突然鸦雀无声的人群,来到小屋外,走向小镇绿地间匆忙堆起来的火刑堆。传说中讲到,她笨手笨脚地爬上柴堆,用胳膊圈住身后的木桩。
“捆结实点。”她对一脸震惊的猎巫人说。等到村民们磨磨蹭蹭地聚拢过来后,她在火光中仰起秀美的面庞,开口说道:“靠近我的柴堆,善良的人们。聚拢过来,直到火焰要将汝等烧灼,因我要汝等见证英国最后一位女巫之死。我是女巫,我因此获罪,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何罪责。让我的死成为传达给世界的一个资讯。聚拢过来,好好记住胡乱插手未解之事者,会有何等下场。”
接着她似乎露出微笑,抬头看着小镇上的天空,又补充道:“也包括你这个愚蠢的老傻瓜。”
说完这句怪异的渎神之词后,她再也不发一语。艾格尼丝任由人们堵上自己的嘴,不可一世地站在那里,等人们把火炬扔在干柴堆上。
村民们靠得更近了,有一两个人始终不太确定这样做到底是否正确,现在他们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三十秒后,小镇绿地上发生了一次大爆炸,扫平了山谷中所有活物,远在百英里之外的哈利法克斯都能看到这团火光。
这件事引发了许多争论,人们猜测着降下灾祸的到底是上帝还是恶魔。但后来在艾格尼丝·风子小屋中发现的便条显示,任何可能存在的神圣或邪恶干涉,本质上都来源于艾格尼丝裙子里的东西。她深谋远虑地在里面藏了八十磅炸药和四十磅长钉。
艾格尼丝还留下一个盒子和一本书,就放在厨房里声明退订牛奶的便条旁。另外附有详细指示说明该如何处理这个盒子,也有同样详细的指示说明该如何处理这本书。它应该被寄给艾格尼丝的儿子约翰·仪祁。
发现这东西的人住在临近村镇,被这场爆炸吵醒的他,考虑着要不要无视这些指示,直接把小屋烧掉。他环顾四周,看着荧荧火光和布满长钉的废墟,决定还是不要这么做。何况艾格尼丝的便条里,还有精确到令人难以忍受的预言,描述出如果一个人忤逆她的指令,会有什么下场。
为艾格尼丝·风子的火刑堆点火的是一名猎巫人少校。人们在两英里外的一棵树上发现了他的帽子。
他的名字就缝在一片相当大的帽带内侧:不可奸淫·帕西法,英国最勤勉的猎巫人之一。如果他知道自己仅存的后裔正——尽管是毫不知情地——驱车前往艾格尼丝·风子仅存的后裔的所在地,可能会稍感慰藉。他也许会觉得某些古老的仇怨终于要得以了结。
但如果他知道这两人相遇后会发生什么事,恐怕要在墓地里翻个身,只可惜他没有墓地。
但牛顿首先要对付的是飞碟。
他把地图摊在方向盘上,试图找到通往下塔德菲尔德的岔道口。飞碟忽然降落在前方大路上。牛顿只得玩儿命踩刹车。
它跟牛顿看过的卡通片里的飞碟一模一样。
他从地图上抬起头,看向窗外。飞碟上有扇小门滑到一边,发出令人满意的咝咝声,一条发光的通道自动落向地面。门内亮起耀眼蓝光,勾勒出三个外星人的轮廓。它们走下斜坡。至少其中两个是走下来的。另外一个形似胡椒粉罐的家伙,应该说是滑下来的,而且到下面还摔了一跤。
另两个外星人没有理会胡椒粉罐疯狂的嘀嘀声,缓步走向牛顿,很像交警们在脑海中构思罚单时广泛采用的做派。最高的外星人是个穿保鲜膜的黄蛤蟆,它敲了敲车窗。牛顿把窗子摇下。那东西戴着的磨砂太阳镜,总让牛顿联想起老片《铁窗喋血》里那种墨镜。
“上午好,先生或女士或中性人。”那东西说,“这是您的星球,对吗?”
另一个绿色的矮胖外星人晃悠到路旁小树林边。牛顿用余光看到它踢了一棵树,然后用腰带上挂着的某个复杂仪器检测一片树叶。它看上去不太高兴。
“哦,对。我想是的。”牛顿说。
蛤蟆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地平线。
“已经拥有很长时间了,对吗,先生?”他说。
“呃。不是我个人的。我是说,作为一个种族,已经有五十多万年了。我听说。”
外星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开始产生酸雨了,是不是,先生?”它说,“已经跟老碳氢化合物混得很熟了,对吗?”
“抱歉?”
“您能告诉我您这个行星的反照率吗,先生?”蛤蟆始终注视着地平线,仿佛这么做很有意思。
“呃。不知道。”
“好吧,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先生,您们的极地冰盖小于此类行星的标准面积,先生。”
“哦,天哪。”牛顿说。他心想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谁,随即意识到绝不会有人相信自己。
蛤蟆略微弯下腰。在对前所未遇的外星种族的面部表情进行了有限判断理解后,牛顿发现蛤蟆有点忧虑。
“这次就先算了,先生。”
牛顿结结巴巴地说:“哦。啊。我下次注意……嗯,我说‘我’的时候,意思是说南极洲什么的应该属于所有国家,或是地区,而且……”
“实际上,先生,我们接到指示要向您传达一条口信。”
“哦?”
“口信开始,‘我们向您传达一条关于世界和平和宇宙和谐之类的口信’,口信结束。”蛤蟆说。
“哦。”牛顿反复思考着这句话,“哦。十分感谢。”
“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向您传达这个口信吗,先生?”蛤蟆说。
牛顿冷静下来。“哦,呃,我估计,”他说,“是因为人类,呃,驾驭了原子能和……”
“我们也不知道,先生。”蛤蟆直起身,“我估计是因为某种现象。好了,我们该走了。”它略微摇摇头,转过身,晃晃悠悠地朝飞碟走去,再没说一个字儿。
牛顿把头探出车窗。
“谢谢!”
另外那个小外星人从车旁走过。
“二氧化碳上升了0.5个百分点。”它粗声大气地说道,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瞥了牛顿一眼,“您肯定明白,您们作为受冲动消费拜金主义影响的优势种群,是可能受到起诉的,不是吗?”
它俩扶起第三个外星人,把它揪上坡道,舱门随即闭合。
牛顿等了一会儿,不想错过任何壮观的光线奇景,但飞碟只是停在那里。他最终开上路边的草地,绕了过去。当他朝后视镜看去时,飞碟已经不见了。
我肯定有什么事干得太过火了,他愧疚地想,但到底是什么呢?
另外这件事也不能告诉沙德维尔,他多半会破口大骂,因为我没数它们的乳头。
“总之。”亚当说,“你们对女巫的理解都是错误的。”
“他们”坐在一个球门上,看着狗狗在牛粪堆里打滚儿。这只杂种狗似乎很是自得其乐。
“我读了有关她们的文章。”亚当略微提高音调说,“实际上,她们一直都是对的,用英国宗教审判之类的玩意儿迫害她们才是错的。”
“我妈妈说她们只是些智慧女性,通过这种唯一可行的方式,反抗男权社会统治集团施加给她们的令人窒息的歧视。”佩帕说。
佩帕的妈妈在诺顿工学院教书。
(这是在白天。到了晚上,她会用塔罗牌给神经紧张的行政人员们占卜算命,因为老习惯很难改变。)
“对,但你妈妈老说这种话。”过了一会儿,亚当说道。
佩帕友善地点点头。“她还说,这些人至多不过是思想开放的生殖法则崇拜者。”
“谁是生殖法则?”温斯利戴说。
“不知道。我估计大概跟五朔节花柱有关。”佩帕模棱两可地说。
“哦,我还以为她们崇拜魔鬼。”布赖恩说。但他说这话并没有谴责的意味。“他们”对恶魔崇拜毫无偏见。“他们”对任何事都没有偏见。“反正恶魔总比一根傻兮兮的五朔节花柱强。”
“这你就说错了。”亚当说,“那不是恶魔。是另一尊神,或者其他玩意儿。有角。”
“恶魔。”布赖恩说。
“不。”亚当耐心地说,“人们只是把他们搞混了。他只是也长角。他叫潘,是希腊的林神,半人半羊。”
“哪一半是羊?”温斯利戴说。
亚当想了想。
“下一半。”他最终说,“没想到你们居然不知道。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呢。”
“羊没有下一半。”温斯利戴说,“它们只有前一半和后一半。跟牛一样。”
他们用脚踝敲打着球门,又看了会儿狗狗。天气热得让人懒于思考。
佩帕说:“如果他有羊腿,就不该有犄角。那属于前一半。”
“他不是我编出来的,对吧?”亚当委屈地说,“我只是告诉你们。要是我编的才怪呢。你们没必要冲我来。”
“总之,”佩帕说,“就算别人把他当成恶魔,这个傻蛋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头上长着对犄角。人们肯定要说,哦,这儿来了个恶魔。”
狗狗开始刨一个兔子洞。
亚当似乎心情有点沉重,他深吸了口气。
“你们不要每件事都这么咬文嚼字。”他说,“这就是如今的问题。物质至上主义。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到处砍伐雨林,还在臭氧层制造空洞。如今臭氧层有个超级大洞,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物质至上主义者。”
“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布赖恩条件反射地辩解道,“我连一片愚蠢的黄瓜园还没清理完呢。”
“杂志上写了。”亚当说,“做一个牛肉汉堡要消耗数百万英亩雨林。而臭氧泄漏出去,也都是因为……”他顿了顿,“到处喷东西的人。”
“还有鲸鱼。”温斯利戴说,“我们得保存这个种群。”
亚当一脸茫然。他翻阅的《新水瓶座文摘》过刊中,没有提到任何有关鲸鱼的事。杂志编辑认定所有读者都会赞同拯救鲸鱼,就跟他们认定所有读者都会喘气而且直立行走一样。
“有个电视节目是讲它们的。”温斯利戴说。
“咱们干吗要存鲸鱼?”亚当说。在他有些混乱的想象中,人们只有存够了奖章,才会考虑去存鲸鱼。
温斯利戴顿了顿,梳理着记忆。“因为它们会唱歌。而且有特别大的大脑。它们几乎快绝种了。而且咱们也不需要捕杀鲸鱼,因为它们只能做宠物食品之类的东西。”
“如果它们那么聪明,”布赖恩缓缓说道,“那跑到海里做什么?”
“哦,我不知道。”亚当若有所思地说,“整天游来游去,只要张嘴就能吃到东西……在我看来似乎挺聪明……”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和长时间的吱嘎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们匆匆爬下球门,沿着小路跑到十字路口,一辆小汽车四轮朝天,躺在很长一段刹车胎痕的尽头。
在其后不远处的路上有个大洞。似乎这辆车曾试图躲避它。四人举目望去,一个东方人模样的小脑袋迅速缩回洞里。
“他们”拉开车门,把不省人事的牛顿拽了出来。由此义举赢得市民奖章的情景在亚当脑海中云集,急救学实用知识则在温斯利戴的脑海中云集。
“咱们不该动他。”他说,“也许有骨折。咱们应该去找人。”
亚当环顾四周。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只有一个屋顶隐约可见。那是茉莉小屋。
而在茉莉小屋中,安娜丝玛·仪祁就坐在桌前。绷带、阿司匹林和各类急救用品已经在上面摆了一个小时。
安娜丝玛刚才一直在查看时间,心想他随时可能出现。
但当他最终到来时,却和安娜丝玛的期望有所不同。更准确地说,他不是安娜丝玛幻想中的那种人。
她发自内心地希望见到一位身材高大、头发乌黑、相貌英俊的男子。
牛顿挺高,但却是豆芽菜身材。他的头发无疑是黑色,却不具备任何时尚造型,只是很多从脑袋顶上长出来的黑色细丝。这不是牛顿的错。他当年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去街角的理发店,手里攥着从杂志上小心撕下的画片,那上面总有个发型超酷的人冲镜头微笑。他会把图片给理发师看,要求剪成这个样子,谢谢。而经验丰富的理发师会看上一眼,然后给他剪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马桶盖基本型。一年后,牛顿意识到自己显然没有与各类发型相配的面容。牛顿·帕西法理过发后的最佳期望值,就是更短的头发。
这个问题同样出现在衣服上。能让他看起来温和、成熟或是顺眼的衣服,还没发明出来呢。如今他早已学会满足于任何能够挡风遮雨,外加存放零钱的服装。
而且他不帅。就算摘下眼镜也一样。(实际上,摘下眼镜后会更糟。因为他会被绊倒,身上缠一堆绷带。)另外,安娜丝玛替他脱下鞋子,想把他放到床上时,发现牛顿的袜子很奇怪:一只蓝的,脚后跟有洞,另一只灰的,脚趾处有好几个洞。
我估计心中应该升起出自母性的温情暖意之类的玩意儿,安娜丝玛心想,希望他洗过脚。
那么……高个儿、黑发但不帅。她耸耸肩。好吧。三分之二,还不坏。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身子。安娜丝玛素来习惯向前看。她压抑住失望的心情,开口说:“咱们现在感觉如何?”
牛顿睁开眼。
他躺在一间卧室里,但不是自己的卧室。一看到屋顶就知道了。他卧室屋顶上还用棉线挂着模型飞机。牛顿一直懒得把它们取下来。
这个屋顶只是带有裂痕的灰泥板。牛顿此前从没进过女士的卧房,但他感觉此处肯定就是,主要是因为一股融合了几种柔和香味的气息。这里有点爽身粉和铃兰百合香水的味道,完全没有已经忘记干洗机内部是什么样的旧圆领衫的汗味。
他试图抬起头,但呻吟了一声,又把头放回枕头。粉色,他情不自禁地注意到。
“你的头撞到了方向盘。”把他唤醒的声音说道,“但没骨折。出了什么事?”
牛顿又睁开眼。
“车子还好吗?”他说。
“表面上没问题。里面有个声音不断重复说‘请急上安卷带’。”
“看见了吧?”牛顿对不存在的听众们说,“当年的人就是知道怎么造车。塑料抛光面几乎不会有凹痕。”
他冲安娜丝玛眨眨眼。
“我为了避开路上的一个西藏人,被迫紧急转向。”他说,“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我可能是发疯了。”
这个人形生物绕到牛顿的面前。它有黑发红唇和绿色眼眸,几乎可以肯定是女性。牛顿努力不让自己死盯着人家看。她说:“如果你疯了,也没人会发现。”接着她笑了笑。“知道吗,我还从没遇到过猎巫人。”
“呃……”牛顿开口说,女子举起他打开的皮夹。
“我必须查看一下。”她说。
牛顿感觉极其尴尬,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沙德维尔给了他一张猎巫人正式委任卡,这东西为他带来一项特权,可以要求所有教区助理、地方治安官、主教和执法官免费提供任意数量的干燥引火物。这张委任卡特别华丽,可以说是件书法杰作,也许还相当古老。他已经忘了这码事。
“其实这只是个业余爱好。”他可怜兮兮地说,“我其实是……是……”他不会说小职员,这里不行,现在不行,对这样的女孩不行,“电脑工程师。”他撒谎道。希望成为,希望成为。在内心深处,我就是电脑工程师,只是脑袋拖了后腿。
“抱歉,我可否有幸……”
“安娜丝玛·仪祁。”安娜丝玛说,“我是一名神秘学者,但那只是业余爱好。我其实是女巫。干得不错。你迟到了半小时。”她说着递给牛顿一张小硬纸片,“你最好读读这个。可以省不少时间。”
尽管从童年时起就跟电器不睦,但牛顿的确有台小型家用计算机。实际上,他有好几台。你肯定知道他会买哪种电脑。它们就是绿芥末汽车的桌上等价物。它们是那种,比方说,他买到后第二天就降价一半的电脑。或是推出时声势浩大,但不出一年就销声匿迹的款式。或者只有塞进冰箱里才能正常工作的。即便他侥幸买到功能基本正常的电脑,也多半是极少数装有漏洞繁多的早期操作系统的机器。但牛顿还在坚持,因为儿时的信念始终活在他心中。
亚当也有台小电脑。他用来打游戏,但从来玩不了多久。亚当会启动一个游戏,全神贯注地观察几分钟,然后开始玩,直到最高分计数器里的0用光。
当“他们”对这神奇技艺叹为观止时,亚当只是略感好奇,为何别人不这样打游戏。
“你们只需要搞清该怎么玩,然后就简单了。”他说。
牛顿注意到一摞摞报纸,占据了茉莉小屋前厅的大部分空间,不觉心头一沉。四壁上贴满剪报。部分文章还用红笔勾出的重点。牛顿略感欣慰地发现,其中有些文章他曾替沙德维尔摘出来过。
安娜丝玛的家具摆设特别少。她只随身带了一座钟,这可是传家宝。不是很大的古董老爷钟,而是一面挂钟,下面还有个摇来荡去的锋利钟摆;爱伦·坡如果见到,肯定想在下面绑个人。[2]
牛顿发现自己的目光老往钟上瞟。
“那是我的一位祖先制造的。”安娜丝玛说着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约书亚·仪祁爵士。你可能听说过他?他发明了那种可以滚动的小玩意儿,使得制造廉价精确时钟成为可能。人们用他的名字为其命名。”
“约书亚?”牛顿谨慎地说。
“仪器。”
在过去半个小时中,牛顿听过一些相当难以置信的话题,并且几乎快要相信了。但你总要画条底线。
“仪器是以一个人的姓氏命名的?”他说。
“哦,对。优美的老兰开夏郡姓氏。我认为是来自法国。接下来你就要跟我说,从没听说过哈弗莱·小机件爵士了吧……”
“呃,别逗了……”
“……他设计出的小机件,使得泵干浸水的矿井竖坑成为可能。还有彼得·小发明?赛勒斯·T.小玩意儿,美国最重要的黑人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曾说过,同时代的实用科学家中,只有赛勒斯·T.小玩意儿和埃拉·瑞德·小器具令他钦佩。还有……”她看到牛顿一脸迷茫。
“我的博士研究方向就是他们。”她说,“这些人发明了如此简单而常用的东西,以致所有人都忘了这些东西也需要有人发明出来。加糖吗?”
“哦……”
“你通常都加两块。”安娜丝玛甜甜地说。
牛顿低头看向女孩递给自己的卡片。
安娜丝玛似乎觉得它足以解释一切。
事实并非如此。
卡片中间有一条竖线。左半边貌似是一首短诗,用黑墨水写成。右边是红墨水写的评论和注解。结果就变成了下面这个样子: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9/1-20041Z1332bM.jpg" />
牛顿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口袋。他的打火机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干巴巴地说。
“你听说过艾格尼丝·风子吗?”安娜丝玛说。
“没有。”牛顿换上讽刺的口气,作为最后一道绝望的防线,“你接下来要跟我说是她发明了疯子吧?”
“另一个优美的老兰开夏郡姓氏。”安娜丝玛平静地说,“如果你不相信,就去读读十七世纪早期的女巫审判记录。她是我的祖先。事实上,是你的一位祖先把她活活烧死了。或者说做出了这方面的尝试。”
牛顿心惊胆战地听她讲了艾格尼丝·风子之死。
“不可奸淫·帕西法?”故事结束后,他问道。
“这种名字在当时很常见。”安娜丝玛说,“显然他们有十兄弟,在一个信仰虔诚的家庭中。按照摩西十诫来排,应该还有贪恋·帕西法、伪证·帕西法……”
“我想我明白了。”牛顿说,“天哪。我记得沙德维尔说他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肯定是在军团档案中。要是老有人叫我奸淫·帕西法,我肯定也特别想去伤害别人。”
“我想他只是不太喜欢女人。”
“谢谢你这样安慰我。”牛顿说,“我是说,他肯定是我的祖先之一。姓帕西法的人不多。也许……这就是我遇到猎巫军的原因吗?可能是命运。”他希冀地说。
安娜丝玛摇摇头。“不。”她说,“没这回事。”
“总之,猎巫跟过去可不一样了。我估计沙德维尔干过的最龌龊的勾当,也就是踢翻女灵媒桃瑞丝·斯托克斯家的垃圾桶。”
“这话我只跟你说,艾格尼丝有点不好相处。”安娜丝玛闪烁其词地说,“她办事总走极端。”
牛顿挥了挥手里的纸片。
“但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说。
“是她写的。嗯,最初是她写的。这是初版于1655年的《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中第3819条预言。”
牛顿看了看手里的预言。他张大了嘴巴,然后又慢慢合上。
“她知道我会出车祸?”他说。
“是的。不。也许不知道。这很难讲。你要明白,艾格尼丝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预言家。因为她从不出错。所以这书根本卖不出去。”
大多数精神异能都是由于缺乏时空焦点而产生的。艾格尼丝·风子的精神意识始终在时间长河中漂流,以致被视作不折不扣的疯子,即便以十七世纪兰开夏郡的标准来看也是如此。要知道当时疯狂女预言家正成为本地逐渐增长的新兴产业。
但听她说话是一件乐事,这一点所有人都表示赞同。
艾格尼丝总说可以用一种青色霉菌治愈疾病,始终坚持洗手的重要性,说是可以洗去致病的微小动物。但所有正常人都知道,良好的臭味是抵御疾病恶魔的唯一屏障。她鼓吹用一种慢慢悠悠蹦蹦跳跳的方式跑步,号称可以延年益寿。这种说法极为可疑,也因此招来了猎巫人的注意。她还着重强调饭菜中纤维食品的重要性,这显然领先于时代。当时大多数人对饭菜中纤维食品的好感,仅仅在沙石之上。而且她还不治疗肉疣。
“全在你心里。”她这样说,“忘掉它,它就会消失。”
艾格尼丝显然有条通往未来的线路,但却是一条出奇窄小而特别的线路。换句话说,基本没用。
“什么意思?”牛顿说。
“她写出的预言,你只有在事发之后才能理解。”安娜丝玛说,“比如‘莫买Betamacks’。这是一条1972年的预言。[3]”
“你是说她预言了录像机?”
“不!她只是接收到一条零散信息。”安娜丝玛说,“这才是重点。多数情况下,她会写出一条含糊其辞的预言,让你永远捉摸不透。直到事情过去后,才会发现她说得严丝合缝。而且她也不知道预见到的东西是否重要,所以多少有些不分轻重缓急。她对1963年10月22日的预言是金斯林镇一所房子倒塌了。”
“哦?”牛顿礼貌地一脸茫然。
“当天肯尼迪总统遇刺。”安娜丝玛提示说,“但你知道,当年达拉斯还不存在。而金斯林镇则相当重要。”
“哦。”
“如果涉及自己的子孙,她的预言就会特别准确。”
“哦?”
“她不知道任何有关内燃机的知识。对她来说轿车只是样子奇怪的马车。就连我妈妈都以为这条预言指的是一辆皇家马车翻倒。你看,这不足以理解未来的具体情况。你必须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艾格尼丝就像个用显微镜观察大图片的人。她根据自己管中窥豹得来的些许信息,尽可能写出貌似良好的建议。”
“有时你也可能交上好运。”安娜丝玛继续说,“举个例子,我的曾祖父在1929年股市大崩盘的前两天,解开了这条预言,赚了笔钱。你可以说我们是职业后人。”
她紧盯着牛顿。“你看,直到两百年前,才有人发现艾格尼丝写出《精良准确预言书》是为了留下一件传家宝。很多预言都跟她的后人,以及他们的运道有关。她差不多是希望在自己死后也能照顾我们。我们认为,这就是她写出金斯林镇预言的原因。我父亲当时就在那里,因此在艾格尼丝看来,他不可能被达拉斯的圆形物体击中,但很有可能被一块砖头砸到。”
“真是个大好人。”牛顿说,“你几乎可以原谅她炸掉了整座村庄。”
安娜丝玛没理他。“总之,就是这样。”她说,“从那以后,我们始终致力于解读这些预言。总体来看,它的平均频率是一个月一条。最近变多了些,因为我们正在走向世界末日。”
“那是什么时候?”牛顿说。
安娜丝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时钟。
牛顿傻呵呵地轻笑一声,试图显得老于世故。经过今天这些怪事,他感觉不是特别正常。而且安娜丝玛的香水气味也让他不太舒服。
“算你走运,现在还用不着秒表。”安娜丝玛说,“咱们还有,哦,大概五六个小时。”
牛顿思忖片刻。有生以来,他从未产生喝酒的冲动,但有些东西告诉他凡事都有第一次。
“女巫们在家里放酒吗?”他冒险问道。
“哦,是的。”安娜丝玛展颜一笑,很像艾格尼丝·风子从内衣抽屉里拿出那些东西时露出的笑容,“绿色冒泡的玩意儿。有些怪东西在凝结的表面上蠕动。你应该见过。”
“很好。有冰块吗?”
绿色冒泡的玩意儿是杜松子。冰块也是有的。安娜丝玛自小学习巫术,总的来说不赞成饮酒,但偶一为之倒也无妨。
“我跟你说过有个西藏人从地洞里钻出来吗?”牛顿略感放松。
“哦,我认识他们。”安娜丝玛一边说,一边翻找着桌上的报纸,“他们俩昨天从我家前院钻了出来。这些可怜人相当迷茫,所以我请他们喝了杯茶。后来他们借了把铁锹,就又下去了。我不认为他们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牛顿觉得有点败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西藏人?”他说。
“如此说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撞到他时,他说唵了吗?”
“哦,他……他看起来像西藏人。”牛顿说,“藏袍,光头……你知道……西藏人。”
“我遇到的那两位,其中一个英语说得很好。似乎他上一分钟还在拉萨修收音机,下一分钟就出现在地洞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如果你让他到大路上去,也许可以搭一架飞碟的便车。”牛顿灰心丧气地说。
“三个外星人?其中一个好像小铁罐机器人?”
“它们也降落在你家前院了吗?”
“这里可能是它们唯一没降落过的地方了。听收音机里说,它们降落在世界各地,传达那条有关宇宙和平的陈词滥调,如果有人说‘哦,然后呢?’,他们就板起脸飞走了。征兆和预示,正如艾格尼丝所说。”
“你是想告诉我,这些她也都预言到了?”
安娜丝玛翻了翻面前一个破破烂烂的卡片索引盒。
“我一直想把它输入电脑。”她说,“方便单词搜索之类的。你明白吧?会简单很多。这些预言可以用任何顺序排列,但这里有线索、笔迹什么的。”
“她把预言都写在一个卡片索引盒里了?”牛顿说。
“不,一本书。但我,呃,放错地方了。当然,我们保存着副本。”
“丢了,嗯?”牛顿试图在对话中加入些许幽默,“我打赌她没预言到这件事!”
安娜丝玛瞪了他一眼。如果眼神能杀人,牛顿现在已经躺在停尸房里了。
她继续说:“但多年以来,我们建立了字母索引表,我祖父还发明了一种有用的交叉索引系统……啊,在这儿呢。”
她把一张纸推到牛顿面前。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9/1-20041Z13329E9.jpg" />
“我事先没有完全解读出来。”安娜丝玛承认道,“是听了新闻以后填好的。”
“你肯定是家族中最擅长纵横填字游戏的人。”牛顿说。
“不过,我觉得艾格尼丝也有点力有未逮了。关于海中巨兽、南美和三三四四的部分,可以有无数种解释。”她叹了口气,“问题在于报纸。你永远不知道艾格尼丝提到的东西是不是你漏看了的芝麻小事。你知道每天早晨浏览所有日报需要多长时间吗?”
“三小时零十分钟。”牛顿不由自主地说。
“我认为咱们会得到奖章什么的。”亚当乐观地说,“从着火的汽车残骸里救出一个人啊!”
“它没着火。”佩帕说,“咱们把车翻过来后,它甚至算不上残骸。”
“应该着火的。”亚当指出,“我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某些老车不知什么时候该着火,咱们就不能得到奖章。”
他们站在洞口,低头向下看去。安娜丝玛已经叫来了警察,他将事故原因认定为路基下降,并在周围放了些交通锥。洞里很黑,而且很深。
“应该挺有意思的,直接去西藏。”布赖恩说,“咱们可以学武术。我看过一部老片子,里面有个西藏山谷,那里所有人都活了几百岁。山谷叫香格里拉。”
“我婶婶的平房就叫香格里拉。”温斯利戴说。
亚当哼了一声。
“这可不太聪明,给山谷起个老平房的名字。”他说,“本可以叫丹罗明谷,或者,或者桂冠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