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比香巴斯强多了。”温斯利戴委婉地说。
“香巴拉。”亚当更正道。
“我估计是同一个地方。可能有两个名字。”佩帕展示出不同寻常的外交手腕,“像我们家的房子。我们搬进去时,就把名字从寄宿屋改成了北景别墅,但我们还是会收到寄给‘寄宿屋西奥·C.丘比尔’的信件。也许他们现在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香巴拉,但别人还是称其为桂冠谷。”
亚当往洞里扔了块小石子。他已经有点厌倦西藏人了。
“咱们现在干什么?”佩帕说,“诺顿农场今天要给羊群消毒洗澡。咱们可以去帮忙。”
亚当往洞里扔了块更大的石头,等待着那一声闷响。但回声始终没有出现。
“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说,“我想咱们应该为鲸鱼和雨林什么的做点事。”
“比如说?”布赖恩问道。他很希望接受羊用消毒液以外的选择。他已经吃光了兜里的薯片,正把空包装袋一个个扔进大洞。
“咱们今天下午可以去塔德菲尔德,但是不吃汉堡。”佩帕说,“咱们四个人都不吃,那么就有数百万亩雨林不会被砍伐了。”
“他们无论如何都会砍。”温斯利戴说。
“又是物质至上主义。”亚当说,“鲸鱼也一样。真怪了,这种事总是没完没了。”
他盯着狗狗,感觉特别奇怪。
小杂种狗发现主人在看自己,期待地立起来。
“就是你这种家伙把鲸鱼都吃光了。”亚当严厉地说,“我打赌你几乎已经吃掉一整条鲸鱼了。”
尽管灵魂中最后一丝恶魔火花痛恨这样的行为,但狗狗还是忍不住耷拉下脑袋,发出呜呜叫声。
“还真是个适合成长的好地方啊。”亚当说,“没有鲸鱼,没有空气,因为海面上涨,所有人都得划小船代步。”
“那亚特兰蒂斯人可走运了。”佩帕高兴地说。
“嗯。”亚当随口应道,他根本没在留心听。
亚当脑袋里发生了某些变化。它在疼。各种想法不请自来。不知什么东西在说,你可以做点什么,亚当·扬。你可以让它变得更好。你可以为所欲为。而对他说这些话的正是……他自己。是他的一部分,在内心深处。一个始终连在他身上,却未曾被人发现的部分,就像个影子。它在说:对,这是个腐朽的世界。它本该成就辉煌。但现在却烂透了,应该有所改变。这就是你降生的原因。为了让它变得更好。
“因为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佩帕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那些亚特兰蒂斯人,我是说。因为……”
“我已经受够了什么亚特兰蒂斯人和西藏人。”亚当厉声说。
三个孩子盯着他。他们从没见过亚当这个样子。
“对大人们来说倒是挺好的。”亚当说,“所有人拼命消耗鲸鱼和煤炭和石油和臭氧和雨林和别的东西,根本不给咱们留。咱们就只能去火星之类的地方,不然就只能留在黑暗潮湿,而且空气不断泄漏的地方。”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亚当。“他们”都别过脸去,避开彼此的目光。亚当情绪如此糟糕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更加寒冷。
“在我看来,”布赖恩讲求实际地说,“在我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再读这些东西。”
“就好像你那天说的。”亚当说,“你从小到大读到的都是海盗、牛仔、太空人,你刚觉得世上充满了这些神奇的东西,结果他们告诉你其实只有死鲸鱼和被砍掉的雨林和数百万年都不消解的核废料。要我说的话,这些东西真不值得让人长大。”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阴影笼罩整个世界。暴雨云正在北方积聚,阳光给云朵染上片片黄色,天空仿佛出自某个热情洋溢的业余绘画爱好者之手。
“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应该被推倒重来。”亚当说。
这听起来不像是亚当的声音。
一股悲风吹过夏日树林。
亚当看着狗狗,它正尝试拿大顶。远方传来低沉的雷鸣。他弯下腰,心不在焉地拍了拍狗狗。
“如果核弹爆炸一切重来,那才好呢,只是这次要让它好好发展。”亚当说,“有时我觉得自己希望这种事发生,然后咱们就可以让一切走上正轨。”
雷鸣再度响起。佩帕打了个哆嗦。这不是“他们”之间常见的可以延续数小时的默比乌斯圈式争吵。此刻亚当眼中有种陌生的神色,他的朋友们很难解读——不是恶魔的神情,因为那差不多算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了,此刻出现的东西要糟糕得多,给人一种空洞阴沉的感觉。
“哦,我不知道咱们,”佩帕试探着说,“不知道咱们该怎么办。如果那些核弹爆炸的话,咱们也都会被炸飞啊。作为还未出生的下一代人的母亲,我对这件事持反对意见。”
他们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佩帕耸耸肩。
“然后巨大的蚂蚁就会占领世界。”温斯利戴说,“我看过这部片子。或者你得随身携带锯短了的霰弹枪,而且所有人都开那种,你知道,插着匕首和枪的车……”
“我不会让巨型蚂蚁之类的东西出现。”亚当兴奋得令人恐惧,“而且你们都不会有事。我会处理好的。整个世界都属于咱们,酷毙了。不是吗?咱们可以把它分了。咱们可以玩特别棒的游戏。咱们可以用真正的军队打仗。”
“但那个世界没别人。”佩帕说。
“哦,我可以给咱们造点人出来。”亚当快活地说,“至少足够组成军队。咱们可以每人拥有四分之一世界。比如说你!”他指向佩帕,女孩往后一缩,仿佛亚当的手指是红热的拨火棍,“可以拥有俄罗斯,因为它是红的,而你的头发也是红的,对吧?温斯利可以拥有美洲,布赖恩可以有……可以有非洲和欧洲,以及……以及……”
即便他们都心存恐惧,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啊……哈。”佩帕结结巴巴地说,此时坚强的冷风正抽打着她的T恤衫,“我不知……知道为什么温斯利有美洲,而……而我只得……得到个俄罗斯。俄罗斯没劲。”
“你可以得到中国、日本和印度。”亚当说。
“也就是说,我只有非洲和一堆无聊的小国家。”布赖恩说,即便大难临头他也不忘讨价还价,“我倒是不介意澳大利亚。”
佩帕捅了他一下,急切地摇摇头。
“澳大利亚是狗狗的。”亚当的双目中闪烁着造物的火光,“因为它需要奔跑的空间。而且那里有很多兔子和袋鼠可以让它追,而且……”
云层向四方翻涌,仿佛倒进一碗清水中的墨汁,以比狂风还快的速度覆盖天宇。
“但不会再有兔……”温斯利戴尖声喊道。
亚当没听见,至少没听见脑袋之外的任何声音。“这里真是一团糟。”他说,“咱们应该从头来过。只要救出咱们需要的人,然后从头来过。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你认真想想,就会发现这帮了地球一个大忙。看看那些老疯子把这里搞成了什么样子,真让我生气……”
“你要知道,其实是记忆。”安娜丝玛说,“它既能向后也能向前。我是说,种族记忆。”
牛顿又搬出那副礼貌的空洞表情。
“我想说的是,”安娜丝玛耐心地说,“艾格尼丝并没看到未来。这只是一个比喻。她看到的是回忆。当然,看得并不真切,而且这些信息经过她的理解过滤后,总会有些混淆。我们认为她最擅长回忆发生在后代身边的事情。”
“但如果你去某个地方、做某些事情是因为她这么写过,而她写的东西又是对你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的回忆。”牛顿说,“那么……”
“我知道这是个悖论。但是,呃,有些证据表明事实就是这样。”安娜丝玛说。
他们看着摊在中间的地图。旁边的收音机里有人唠唠叨叨说着什么。牛顿清醒地意识到,一个女人正坐在自己身边。冷静点,他对自己说。你是一名士兵,不是吗?好吧,几乎算是。那就假装是一名士兵。他使劲想了几微秒。好吧,那就假装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士兵正表现出最得体的风度。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手头的麻烦上来。
“为什么是下塔德菲尔德?”牛顿说,“我仅仅注意到这里的古怪气候。理想的小气候区,那些人是这么说的。意思是这个小地方拥有独一无二的好天气。”
他瞅了一眼安娜丝玛的笔记本。这地方肯定有点不对劲,就算刨去如今似乎已经在全球范围肆虐的UFO和西藏人也一样。塔德菲尔德不仅拥有可以校准时令节气的标准气候,还有极强的抗变化力。唯一一所小笼圈养式农庄没两年就垮了台,被一所老式养猪场所取代,这个农场主让他的猪在苹果园里自由奔跑,并加价出售猪肉。本地的两所学校也十分固执,似乎对教育方式变革有极强免疫力。一条本可以将下塔德菲尔德变成“18号岔路口—快乐小猪休息站”的高速公路,在五里外拐了弯,绕过巨大的半圆然后继续前进,完全没有影响到这个永不改变的乡村孤岛。谁也不知道个中缘由。第一名调查员精神崩溃了,第二名做了修士,第三名跑去巴厘岛画裸女。
似乎二十世纪的大部分光阴,都将方圆几英里的土地视为不可逾越的禁区。
安娜丝玛又从索引盒里抽出一张卡片,从桌上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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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查看了许多郡县地方志。”安娜丝玛说。
“这条为什么是2315?比其他的要早。”
“艾格尼丝对时间顺序的处理有些草率。我想她不是很清楚哪条应该在哪儿。我告诉过你,为了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设计出一个系统。”
牛顿看了几张卡片。比如: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9/1-20041Z133293T.jpg" />
“这位特别不擅长领会艾格尼丝的意思。”安娜丝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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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叫精良准确?”牛顿说。
“精良也表示精确、准确。”安娜丝玛不胜其烦地说,仿佛这个问题已经解释过太多次了,“它过去就是这个意思。”
“但你看,”牛顿说……
他几乎已经说服自己UFO是不存在的,那只是他的臆想。西藏人可能是……好吧,他还在考虑,总之无论是什么,肯定不是西藏人。但他越来越坚信自己正跟一位特别有魅力的女孩共处一室,而且她显然喜欢他,至少不讨厌他。这绝对是牛顿今生今世头一遭。的确有很多怪事正在发生,但如果他努力驾驶常识之舟,顺着波涛汹涌的证据之河逆流而上,也许能假装这些只是……嗯,气象气球,或者金星,或者集体幻觉。
总而言之,此刻牛顿用来思考的东西,显然不是他的大脑。
“但你看,”他说,“世界不可能真的就此结束,对吧?我是说,好好想想。现在又没什么国际紧张局势……好吧,除了平常就有的以外。咱们干吗不暂时忘掉这个问题,去……哦,我不知道,也许咱们可以出去走走什么的。我是说……”
“你不明白吗?这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影响这个地区的东西!”安娜丝玛说,“它扭曲了所有魔力射线。它保护这里免受任何变革影响!它是……它是……”又来了,她无法——或者说被禁止捕捉脑海中的那个想法,这就像一场白日梦。
窗户哐哐作响。屋外有一枝茉莉,在冷风的吹拂下,开始不住敲打玻璃。
“但我就是找不出来。”安娜丝玛扭着手指说,“我什么都试过了。”
“找?”牛顿说。
“我试过钟摆,试过经纬仪。你看,我是个灵媒。但它似乎在移动。”
牛顿尚能控制自己的意识进行恰如其分的翻译。当大多数人说“你看,我是个灵媒”时,他们想说的是“我想象力过分活跃但没什么独创性/涂黑色指甲油/跟我的相思鹦鹉聊天”。而安娜丝玛说这话时,感觉像是在承认她患有一种自己不太喜欢的遗传病。
“世界末日大决战在移动?”牛顿说。
“很多预言都说到敌基督将首先登场。”安娜丝玛说,“艾格尼丝说是他。我找不到他……”
“或者她。”牛顿说。
“什么?”
“可能是女性。”牛顿说,“现在是二十世纪。男女平等。”
“我想你根本没把这件事当真。”安娜丝玛厉声说道,“总之,这里完全没有邪恶的影踪。这就是我搞不明白的地方。这里只有爱。”
“你说什么?”牛顿说。
安娜丝玛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很难形容。”她说,“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热爱这里。爱它的每一寸土地,强大到足以将它屏蔽保护起来。一种深刻、巨大、强烈的爱。这儿怎么可能发生任何坏事?世界末日怎么可能会从这种地方开始?这是个安宁祥和的小镇,所有父母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这儿长大。塔德菲尔德是孩子们的天堂。”她疲倦地笑了笑,“你应该看看本地的孩子们。他们不真实!简直像是从《男孩故事报》里蹦出来的!膝盖上都是疤瘌,满嘴‘帅呆了!’,又大又黑的眼睛……”
她几乎想出来了。她可以触摸到那个念头的轮廓,她就快想起来了。
“这儿是什么地方?”牛顿说。
“什么?”安娜丝玛的思路被被拦腰斩断了,她厉声叫道。
牛顿用手指敲了敲地图。
“它写了‘废弃机场’。就在这儿,你看,塔德菲尔德往西……”
安娜丝玛哼了一声。“废弃?你别听它胡扯。那儿当年是一处战时机场。在十几年间,一直被称作上塔德菲尔德空军基地。我提前说好,省得你瞎问,答案是不。我恨那鬼地方的一切,但那个上校比你还正常得多。他妻子还练瑜伽呢,看在上帝分儿上。那儿地方没问题。”
好了。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附近的孩子们……
安娜丝玛感觉自己的思路开始乱跑。她又开始考虑那个一直等她考虑的私人问题。牛顿还行,真的。跟他共度余生还有一个好处,他待不了多久,不至于让你神经紧张。
收音机里正在说南美雨林。
新的雨林。
它开始猛长。
亚当带领他们走进采掘场,冰雹子弹撕碎了周围的叶片。
狗狗夹着尾巴跟在旁边,发出呜呜哀鸣。
这不对头,他在想。我刚掌握了对付老鼠的窍门,而且几乎就要搞定马路对面那条该死的德国牧羊犬了。现在他要把一切结束,我又会变回那个眼睛冒火的老家伙,去追逐失落的灵魂。这算怎么回事?它们根本不反抗,而且一点味儿都没有……
温斯利戴、布赖恩和佩帕的思绪不太连贯。他们只是意识到自己跟着亚当拼命往前走,简直快飞起来了。试图反抗迫使他们前进的力量,只会造成多处腿骨骨折,而且仍要继续前进。
亚当什么都没想。有些东西在他脑海中敞开,燃起熊熊烈焰。
他让大家坐在牛奶箱上。
“咱们在这儿就没事了。”他说。
“呃。”温斯利戴说,“你没想过咱们的爸爸妈妈吗……”
“你不用替他们操心。”亚当高高在上地说,“我会造些新的出来。而且再也不会有九点半必须上床之类的规定。只要你不想睡,就再也不用上床睡觉,或是整理房间什么的。你们就看我的吧,一切都会十全十美。”他冲朋友们露出疯狂的笑容,“我有几个新朋友正在赶来。”他信心十足地说,“你们会喜欢他们的。”
“但……”温斯利戴开口说。
“你们就想想以后那些好玩的东西吧。”亚当狂热地说,“你可以在美洲塞满新的牛仔、印第安人、警察、强盗,还有卡通人物和太空人什么的。这不是妙极了吗?”
温斯利戴可怜兮兮地看着另两个人。他们都有相同的想法,但就算在正常状态下也很难把这想法完整清晰地表达出来。大体上讲,世上曾有真实的牛仔和强盗,这很棒。而且永远都有假装的牛仔和强盗,这也很棒。但真实的假牛仔和强盗,既是活的又不是活的,如果你玩腻了还可以放回盒子——这一点也不棒。匪徒和牛仔和外星人和海盗的重点就在于,你可以随时不当他们,回家吃饭去。
“但在此之前,”亚当阴沉沉地说,“咱们一定要给他们看看……”
购物中心里有棵树。枝干不高,叶片发黄。通过绚丽华美的烟色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也不是正经阳光。它嗑的药比奥运选手都多,枝条上还放了个扩音器。但它是一棵树,如果你眯起眼睛通过人造瀑布看过去,几乎可以相信自己正透过泪水的薄雾,注视着一棵病怏怏的大树。
詹姆·赫内茨喜欢在树下吃午餐。维修主管如果看到,肯定会冲他嚷嚷。但詹姆是在农场长大的,那是个很不错的农场,他喜欢树木,也不愿搬进城市。但你还能怎么办呢?这工作不坏,挣到的钱他爸爸做梦都想不到,而他祖父根本就没梦到过钱。詹姆十五岁前也不知道什么是钱。但有时候,你需要树。可恨的是,詹姆心想,他的孩子们长大后会以为树就是柴火,而他的孩子的孩子们会把树当成历史。
但你还能怎么办呢?过去有树林的地方,现在成了大农场;过去是小农场的地方,如今成了购物中心;而过去是购物中心的地方,现在还是购物中心。这就是趋势。
詹姆把手推车藏到售报亭后面,偷偷坐在树下,打开午餐盒。
他突然听到一阵沙沙声,接着一片影子从地上闪过。他回头看去。
这棵树在动。詹姆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从没见过一棵树的生长。
树下的泥土不过是某种人造颗粒,但这些颗粒正随着下面的树根在移动。詹姆看到一枝纤细的白芽从花园区的高台边上爬下来,盲目探索着水泥地板。
詹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永远也不知道。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将嫩芽推向地板间的裂缝。它找到缝隙,扎了下去。
树枝扭成各种形状。
詹姆听到楼外传来一阵阵急刹车声,但他没在意。有人在喊些什么,但总有人在詹姆附近喊叫,而且经常是冲他喊。
探寻的根须肯定是找到了下方的泥土。它颜色变深,直径变粗,像是通了高压水流的消防龙头。人造瀑布断流了。詹姆想象着断裂的管道正被吸水的根须堵塞。
他终于看到了外面的情况。街道表面如海水起伏不定。树苗从缝隙间挤向空中。
当然了,他推想着。它们拥有阳光,他的树可没有。它有的只是从四层高的圆顶照射下来的朦胧灰光。死掉的光。
但你还能怎么办呢?
你可以这样办:
由于停电,电梯已经停止运行,但不过是四层楼而已。詹姆小心盖上午餐盒,跑到自己的手推车旁,拿出最长的扫帚。
人们尖叫着往楼外挤。詹姆像逆流而上的大马哈鱼一样游刃有余地穿行其间。
一些白色框架支撑着烟玻璃穹顶,建筑师大概想营造出某种东西的动态意境。实际上穹顶是由一种塑料制成,詹姆站在一根合适的横梁上,用尽全身力量和扫帚的全部长度,向它砸去。只消挥动几次,它就变成了一堆危险的碎片。
光线倾泻进来,照亮购物中心内弥漫的灰尘,空中仿佛充满萤火虫。
在最下方,那棵树撑破了四周的水泥监牢,像特快列车似的直往上冲。詹姆从前一点也不知道树木生长时会发出声音,所有人都没注意过,因为这种声音要用数百年的时间发出,波长周期有二十四小时。
把它加速后,你就会听到“嗡”的一声。
詹姆看到它向自己靠近,宛如一团绿蘑菇云。根须周围喷射着水花。
这些支架根本无力抵抗。剩下的穹顶像被喷泉冲起的乒乓球一样升上天空。
全城各处都是这样,只是你再也看不到这座城市。举目远眺,你看到的只有绿色天篷。
詹姆坐在他的树枝上,揪着一根藤蔓,笑啊笑啊笑啊。
此时,天空开始落雨。
黄瓜卷寿司号捕鲸科考船正在进行一项科学考察任务,课题为:你一周内能捕到多少鲸鱼?
可是今天一条鲸鱼都见不到。船员们盯着显示屏,这些先进的科学设备可以捕捉到任何比沙丁鱼大的东西,同时计算出它在国际鲸油市场上的净值。但现在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偶尔出现的小鱼都行色匆匆,好像特别着急赶往别的地方。
船长在控制台上敲打着手指。他担心自己很快就要开始一项私人研究:没有带回整船研究材料的捕鲸船船长,作为一种数量稀少的科学样本,会有什么下场。他猜测着他们会做些什么。也许他们会把你和一柄鱼叉锁在小房间里,希望你作出荣誉的选择。
这不正常。应该有什么东西才对。
导航员调出一张图表,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尊敬的阁下?”他说。
“怎么了?”船长暴躁地说。
“咱们的仪器似乎出现了严重故障。这个区域的海床应该是二百米深。”
“那又怎样?”
“我读到了一万五千米,尊敬的先生。而且还在下降。”
“别傻了。根本没有这么深。”
船长瞪着价值数百万日元的尖端科技产品,重重捶了一拳。
导航员露出紧张的微笑。
“啊,先生。”他说,“它已经变浅了。”
亚茨拉菲尔和丁尼生都知道,在上层深渊的雷霆中,远在深海之下,沉睡着海中巨妖。
现在它正徐徐醒转。
它挺起身躯,数百万吨深海淤泥从体侧倾泻而落。
“看。”导航员说,“只有三千米了。”
海中巨妖没有眼睛,深渊里本也没东西可看。但当它翻江倒海穿过冰冷水体时,接收到了海中的微波噪音、哀伤的哔哔声和鲸鱼的歌声。
“呃。”导航员说,“一千米?”
巨妖不太高兴。
“五百米?”
捕鲸船在突然涌起的海水上摇摆。
“一百米?”
那上面有个金属小玩意儿。巨怪扭了扭身子。
千百万份寿司晚餐高喊着复仇的呼声。
小屋的窗户向内迸裂。这不是风暴,这是战争。茉莉碎片在屋内打着旋儿,和卡片之雨混在一处。
牛顿跟安娜丝玛紧紧抱在一起,站在翻倒的桌子和墙壁之间。
“来吧。”牛顿喃喃说道,“告诉我艾格尼丝也预言到了现在的情况。”
“她的确说过它会带来暴风雨。”安娜丝玛说。
“这是场该死的飓风。她说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2315交叉索引到3477。”安娜丝玛说。
“这种时候,你还能记得这些细节?”
“既然你问起,是的,没错。”她说着掏出一张卡片。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9/1-20041Z133302O.jpg" />
牛顿又读了一遍。窗外传来一阵巨响,仿佛一块波状钢板翻着跟头飞过花园,事实正是这样。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咱们会成为,成为那啥?这个艾格尼丝还真会开玩笑。”
当女性长辈在屋里作陪时,献殷勤会变得相当困难。她们总喜欢喃喃自语,或是叽叽喳喳,或是要香烟抽。最可怕的一招,当数拿出家庭相册——性别大战中这一侵略行为,已经在某次日内瓦大会上被明令禁止。如果这位长辈已经死了三百多年,那感觉更是雪上加霜。某些跟安娜丝玛有关的想法确实在牛顿心中靠了港,不仅是靠港,而且还被拖上岸,整修一新,刷上亮丽的油漆,同时刮去底部的藤壶。但一想到艾格尼丝的预见能力,牛顿就觉得一桶凉水从脖子根儿冲下来,浇灭了他的欲念之火。
牛顿甚至把玩过请她共进晚餐的念头。但一想到三百多年前,某个克伦威尔时期女巫坐在自家小屋里,欣赏他们吃饭的情景,牛顿就觉得寒毛倒竖。
他现在的心情跟人们烧死女巫时差不多。他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可不想再被几世纪前的某个老疯婆子操纵。
壁炉里传出一记闷响,像是部分烟囱砸了下来。
接着他想到:我的生活才不复杂。用不着艾格尼丝,我都能一眼看到头。它一路通向提前退休、办公室里的人举办的欢送会、一间明亮干净的小公寓、一场干净空虚的死亡。当然,除非我马上要被压在一间小屋的废墟下,死于有可能是世界末日的今天。
掌管文书记录的天使在我这儿不会遇到任何麻烦。这些年来,我的生活肯定每一页都写着“同上”。我是说,我到底做过什么?我没抢过银行。我没得过违章停车罚单。我没吃过泰国菜……
又有一扇窗户迸裂,发出欢快的叮叮当当。安娜丝玛张开双臂把他抱住,随即叹了口气,但一点也不显得失望。
我从没去过美国。还有法国,加莱港可不能算数。我从没学会演奏乐器。
电线终于抵抗不住强风,收音机也没了声音。
牛顿把头埋在女孩的秀发中。
我从没……
“叮”的一声响起。
沙德维尔正在更新猎巫军薪水册,准下士史密斯的名字刚签到一半,就被这声音打断了。
中士抬起头,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发现标志牛顿的那根大头针已经不在地图上。
他离开凳子,一边小声嘟囔,一边在地板上搜寻。找到后,他又把钉子擦亮,重新按在塔德菲尔德。
又是“叮”的一声响起时,他正在替二等兵桌子先生签名,这位忠诚的士兵得到了每年两便士的额外干草津贴。
中士捡起钉子,狐疑地瞪着它看了几眼,然后将它使劲按进地图后面的石灰墙里,继续回去做账。
“叮”的一声。
这次大头针距离墙壁有几英尺之遥。沙德维尔把它拿起来,检查了一下针尖,按进地图,然后定睛观瞧。
五秒钟后,它“嗖”的一下从中士耳边飞了过去。
沙德维尔在地板上摸到钉子,放回地图上,使劲按住。
钉子开始在他掌中耸动。沙德维尔把全身重量压在上面。
一缕细细的青烟从地图上升起。沙德维尔惨叫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嘬了嘬,与此同时红热的大头针射向对面墙壁,打碎了一扇窗户。它不想待在塔德菲尔德。
十秒钟后,沙德维尔开始在军部现金匣里摸索。它吐出一把铜板、一张十先令纸币,还有个詹姆士一世统治期的伪币。沙德维尔不顾个人安危,翻找起自己的口袋。即便把退休人员特许旅行券计算在内,这一网渔获也就刚够让他走出房间,更不用说去塔德菲尔德了。
兜里有钱的人,他只认识拉吉特先生和特蕾西夫人两位。说到拉吉特,此刻任何涉及金钱的对话,都可能引向七周房租的问题;至于特蕾西夫人,她倒是很乐于借给他一把十元钞票……
“从这放浪女人手中拿脏钱,俺不如死了算了。”他说。
再没别人了。
除了那一个。
娘娘腔南蛮子。
天使和恶魔都曾到这儿来过一次,在屋里待了没两分钟。亚茨拉菲尔尽量不去碰触公寓的任何外表面。另一个家伙,那个戴墨镜的南方杂种,沙德维尔估计自己惹不起。在他单纯的世界观中,除了在海滩以外,任何戴墨镜的人都可能是罪犯。中士怀疑克鲁利来自黑手党,或是其他地下犯罪集团。他不知道这个推测居然准得离谱儿。
但穿驼绒外套的小子就是另一码事了。沙德维尔曾冒险跟踪天使返回老窝,现在还记得路。他认为亚茨拉菲尔是个俄国间谍。可以吓他一下,诈点钱出来。
这样做风险很大。
沙德维尔打起精神。此时此刻,年轻的牛顿可能已被暗夜女巫们捉到,经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是他,沙德维尔,把他派去的。
“咱不能把自己人丢下。”他说着穿上薄外套,戴上没了形的帽子,走出房门。
风雨似乎愈加凛冽。
亚茨拉菲尔在打哆嗦,而且已经哆嗦了大约十二小时,按他自己的说法,是神经高度紧张。天使在屋里来回转悠,随手拿起些纸片,旋即放下,然后又去摆弄钢笔。
他应该告诉克鲁利。
不,不对。他想告诉克鲁利。他应该告诉天堂。
毕竟,他是个天使,不能走歪路。这是固有属性。你见到一桩阴谋,就要将其破坏。克鲁利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他一开始就应该告诉天堂。
但他认识恶魔有好几千年了。他俩始终在一起,可以说知根知底。亚茨拉菲尔有时怀疑,和可敬的上级相比,克鲁利跟他的共同点倒更多些。比方说,他们都喜欢这个世界,不仅仅把它看作宇宙棋局的秤盘。
哦,当然,就是它。答案就在这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其实给天堂通风报信正符合他和克鲁利之间的协议精神。上界肯定会对那孩子做点什么,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可怕的。说到底,我们都是上帝的造物,就连克鲁利和敌基督这样的人也一样。而且世界会得救,再也用不着搞世界末日大决战之类的玩意儿,那对谁都没好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最终获胜的肯定是天堂,克鲁利早晚会明白的。
对,然后就万事大吉了。
尽管店门外挂着“停业”的牌子,但还是有人突然敲了敲门。亚茨拉菲尔没有理会。
同天堂进行交互式通信联络,对天使来说难度比人类更大。毕竟人类根本没指望得到回答,真遇上碰巧接通的情况,他们几乎都大为惊诧。
亚茨拉菲尔推开堆满纸张的桌子,卷起店里破旧的地毯。地板上有个用粉笔画的小圈,周围有恰如其分的秘法符记。天使点起七根蜡烛,按照仪式放在圆环的特定位置,然后又烧了些薰香。这并非必不可少的步骤,但确实有助于改善屋里的味道。
他站到圆环中央,说了那些密语。
没动静。
他又说了一遍。
一道蓝光从天花板上照射下来,充盈在圆环之间。
一个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的声音说:“嗯?”
“是我,亚茨拉菲尔。”
“我们知道。”那声音说。
“我有重要情报!我找到了敌基督!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地址和一切情况!”
片刻沉默过后,蓝光微微闪烁。
“嗯?”它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你们可以杀……阻止这一切!时间刚刚好!你们只有几个小时!你们可以阻止这一切,不需要开战,所有人都会得救!”
他疯狂地冲蓝光微笑。
“是吗?”那声音说。
“是的,他所在的地方叫下塔德菲尔德,地址是……”
“干得好。”那声音不带感情地说。
“用不着三分之一海洋化作血池之类的玩意儿了。”亚茨拉菲尔高兴地说。
那声音再度响起时,感觉略显烦躁。
“干吗不用?”它说。
亚茨拉菲尔意识到自己的兴奋之情下方出现一个冰洞,但他假装没看见。
天使继续说:“哦,你们只要保证……”
“我们会大获全胜,亚茨拉菲尔。”
“对,但是……”
“黑暗势力必被击败。你似乎有点误解。关键不是规避大战,而是赢得大战。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亚茨拉菲尔。”
寒意笼住天使的心灵。他想开口说“你不觉得不在地球上开战也许是个好主意吗”,但又改了主意。
“我明白了。”亚茨拉菲尔冷淡地说。门口传来一阵刮蹭声,如果天使往那边看上一眼,就会发现一顶破毡帽正试图透过气窗朝屋里窥探。
“不是说你表现得不好。”那声音说,“你会得到一次嘉奖。干得漂亮。”
“谢谢。”亚茨拉菲尔说,他语气中的酸味足以让牛奶变馊。“我显然忘记了不可言喻的问题。”
“我们也是这么觉得。”
“可否容我问上一句,”天使说,“我这是在跟谁通话?”
那声音说:“我是上帝之声梅塔特隆。”(但不是上帝的声音,而是独立存在的实体。相当于总统发言人。)
“哦,是的。当然。哦,好的。万分感谢。多谢。”
在他身后,房门上的邮件投递口被人捅开,露出了两只眼睛。
“还有一件事。”那声音说,“你肯定会加入我们,对吗?”
“哦,呃,我也不过是几千年没拿炎剑而已……”亚茨拉菲尔说。
“嗯,我们记得。”那声音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重新学习。”
“啊,嗯。引发大战的前奏是什么?”亚茨拉菲尔说。
“我们认为一场多国热核战争会是不错的开始。”
“哦,是的。很有创意。”亚茨拉菲尔的声音平淡而绝望。
“很好。那么我们将期待你的到来。”那声音说。
“啊。好的。我只需要料理完一些生意上的事,好吗?”亚茨拉菲尔绝望地说。
“似乎没有这个必要。”梅塔特隆说。
亚茨拉菲尔竭力打起精神。“作为注重名誉的生意人,我的确认为诚实的品行——更不用说道德——要求我……”
“是的,是的。”梅塔特隆略显烦躁地说,“明白你的意思。那么我们会等你的。”
光线黯淡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亚茨拉菲尔心想,他们没有切断线路。这回我是走不脱了。
“嗨?”他轻声说道,“还有人吗?”
只有一片寂静。
亚茨拉菲尔小心翼翼地走出圆环,来到电话机旁。他打开电话簿,拨了另一个号码。
四下铃响过后,话筒中传来一声轻咳,片刻停顿,然后一个平和到可以在上面铺地毯的声音说:“嗨。我是安东尼·克鲁利。嗯。我……”
“克鲁利!”亚茨拉菲尔试图把喊叫和嘶叫合二为一,“听着!我没多少时间!那……”
“……现在可能不在,或是睡觉,或是在忙,或是别的什么。请……”
“闭嘴!听着!它在塔德菲尔德!书里都写了!你必须阻止……”
“……在嘀声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回见。”
“我现在有事跟你说……”
“嘀——嘀——嘀——”
“别再出怪声了!在塔德菲尔德!这就是我察觉到的东西!你必须去……”
他把听筒拿远。
“混蛋!”天使说。这是四千多年来他第一次说脏字。
等等。恶魔还有个电话,不是吗?他就是这种人。亚茨拉菲尔翻找着电话簿,几乎把它掉在地上。他们就快耐不住性子了。
亚茨拉菲尔找到另一个号码。他拨通电话。这次几乎立刻就有人接听,与此同时店铺的铃铛也轻轻响了一下。
克鲁利的声音逐渐接近话筒,变得越来越响。“……是认真的。你好?”
“克鲁利,是我!”
“哦。”这个声音极其含混。尽管心情异常激动,但亚茨拉菲尔还是察觉到恶魔现在有麻烦。
“你是一个人吗?”他谨慎地说。
“哦。有个老朋友在。”
“听着……我……”
“滚回去,侬这地狱邪魔!”
亚茨拉菲尔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
沙德维尔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都看见了。他都听见了。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中士很清楚人们会用神秘圆环、蜡烛和薰香做什么。这些他都心知肚明。《魔鬼出击》那部电影他看过十五次,如果算上中途被人从电影院里扔出来的那回,就是十六次。也许他对剧中新手猎巫人克利斯托夫·李的超低评价,不应该大声喊出来。
这些混蛋在利用他。他们在愚弄猎巫军的辉煌传统。
“俺会干掉侬,侬这龟孙子!”沙德维尔大叫着步步进逼,就像个被虫蛀过的复仇天使,“俺知道侬想干什么,跑到这儿来引诱女子,来满足你邪恶的意志!”
“我想您可能进错了店铺。”亚茨拉菲尔说,“我过会儿再给你打。”他冲话筒说了一句,随即挂断电话。
“俺瞅见了侬干的丑事。”沙德维尔怒吼道。他嘴巴周围沾上了点点白沫,心中的怒火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盛。
“呃,事情并不像表面上……”亚茨拉菲尔开口说,但与此同时已然察觉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缺乏必要的修饰。
“俺敢说的确不是那么回事!”沙德维尔耀武扬威地说。
“不,我的意思是……”
中士死盯着天使,向后蹭了几步抓住店门,使劲往后一摔,让门铃发出刺耳的响声。
“铃。”他说。
中士拿起《精良准确预言书》,重重拍在桌上。
“书。”他咆哮道。
他在口袋里翻找一通,掏出生锈的朗森打火机。
“实用点火物。”他叫喊着向前逼近。
圆环在他前方闪烁着暗淡的蓝光。
“呃。”亚茨拉菲尔说,“我想这也许不是个特别好的主意……”
沙德维尔根本听不进去。“以襄助吾辈之神灵起誓,以猎巫军之职责起誓。”他吟咏道,“吾令汝速离此界……”
“你看,那圆环……”
“……返汝之来处,不得有误……”
“……作为人类踏进去是很不明智的……”
“……令吾辈远离邪恶……”
“离那个圈远点儿,你这蠢货!”
“……永不再……”
“好的,好的,但请你躲开那个……”
亚茨拉菲尔向中士跑去,拼命挥舞着双手。
“……回!”沙德维尔念完咒语,伸出一根充满仇恨、甲缝藏污纳垢的手指。
亚茨拉菲尔向下看了一眼,五分钟内再度说起脏话。他已经踏进圆环。
“哦,我操。”他说。
空中传来一声音调优美的弦音,蓝光消失了,亚茨拉菲尔也没了踪影。
三十秒过去了。沙德维尔一动没动。接着,他抬起颤颤巍巍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按下。
“你好?”他说,“有人在吗?”
没人回答。
沙德维尔打了个哆嗦。他把一只手举在身前,就像举着一把不敢开火也不知道如何退子弹的手枪。他走到街上,任由店门在身后关闭。
大门的撞击震动了地板。亚茨拉菲尔摆的蜡烛倒了一根,燃烧的烛油洒在干燥陈旧的木地板上。
克鲁利在伦敦的公寓是时尚家居的典范。它具有公寓所应具有的一切优点:宽敞、整洁、家装精美雅致。在从不入住的设计师们看来,只有无人居住的样板间才能具有这些优点。
因为克鲁利就不住在这儿。
这儿只是他在伦敦时,每天晚上要回来的地方。床铺永远都是铺好的,冰箱里永远塞满精致的食物,而且从来不会吃完(毕竟这就是克鲁利需要一台冰箱的原因),因此这台冰箱也永远不需要除霜,甚至不用插上电源。
休息室里有一台巨大的电视、一个白色皮质沙发、一台录像机和一台激光影碟机、一部自动答录机、两部电话——一部接自动答录机,一部是私人电话(这个号码暂时还没被电话推销员军团发现,这帮人老想让克鲁利购买他已经有了的双层玻璃窗,以及他不需要的人寿保险)——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音响系统,就是那种设计极其精巧的款式,上面只有开关和音量控制键。唯一被克鲁利忽视的音响设备是扬声器,他把这玩意儿给忘了。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声音重现效果还是那么完美。
屋里还有一台智能水平相当于电脑的没接通的传真机,以及一台智能水平相当于弱智蚂蚁的电脑。尽管如此,克鲁利还是每隔几个月就为它升级,因为他觉得自己伪装成的那种人,肯定应该拥有新潮电脑。它就像一台带屏幕的保时捷跑车。说明书还包在塑料袋中没有打开过。
(还有标准电脑授权协议书。那上面写道“如果电脑1)不能工作,2)不能像昂贵的广告中所说的那样工作,3)电死周围的生物,4)你打开时发现电脑根本不在买来的昂贵盒子里,这显然、绝对、无疑且无一例外地不是生产厂家的错误和责任。购买者应该认为能够把钱交给生产厂家,这是天大的幸运。另外购买者对自己刚买下的这台私人财产所进行的任何操作,都终将招致配备骇人公文包和超薄手表的严肃人士密切关注”。计算机公司提供的授权书让克鲁利印象深刻,他还寄了一包给下界起草“不朽灵魂协议”的部门,顺便贴了张黄色便条,上面写道“学着点儿,伙计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