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塞布尔身材修长,留着胡子,穿一身黑西装。他正坐在修长的黑色豪华轿车后座上,用修长的黑色电话跟集团西海岸总部联系。
“进展如何?”他问。
“进展顺利,老板。”他的市场部经理说,“我明天要跟所有主要连锁超市的采购员们吃早饭。没问题。下个月就能让‘饭’进入所有店铺。”
“干得好,尼克。”
“哪里哪里。这是因为有你在背后支持我们,雷文。你总能为我们指引正确的方向。每次都让我获益匪浅。”
“谢谢。”塞布尔说完便挂断电话。
饭特别让他骄傲。
新营养集团十一年前白手起家,依靠几个食品科学家、大量市场和公共关系人员以及一个简洁的商标,一直走到今天。
两年前,新营养集团投资研发出“食品”。食品中含有改良重组的蛋白质分子,通过精心设计,编排编制编织成了就连最贪吃的消化系统酶也完全视而不见的物质。还有无热量甜味剂、纤维原料、染色剂和调味品。就连植物油都被矿物油取代。最终成品和其他厂商的产品几乎无法区分,只有两点不同。第一,价格比同类产品略高。第二,营养成分大致相当于一台索尼随身听。不管你吃多少,体重都会减少。(还有头发。还有肤色。如果你吃得够多够久,那么还有生命迹象。)
胖子买它,不想变胖的瘦子也买它。食品成为终极减肥食品。它通过精心制造、加工、捣碾、塑形,可以仿制成任何食物,从土豆到鹿肉不一而足,不过还是鸡肉卖得最好。
塞布尔坐下来,看着钞票滚滚而来。他看着食品最终取代了没商标的老式食品在生态环境中的位置。
在食品之后,他推出了“快餐”——用真正的垃圾制造出的垃圾食品。
饭是塞布尔最新的灵感。
饭是加入糖和脂肪的食品。理论上,如果你饭吃得够多,就会:1)变得很胖;2)死于营养不良。
这个悖论让塞布尔欣喜若狂。
饭正在全美进行测试。比萨饭、鱼肉饭、川菜盖饭、长寿大米饭。甚至包括汉堡饭。
塞布尔的豪华轿车停在爱荷华州得梅因市一家汉堡王的停车场。这家快餐连锁企业完全由他的集团掌控。他们已经在这里进行了六个月的汉堡饭试营。他想看看结果如何。
塞布尔探过身去,敲了敲司机身后的玻璃隔板。司机按下一个开关,玻璃随即滑开。
“先生?”
“我要去看看咱们的运营状况,马龙。大概十分钟。然后就回洛杉矶。”
“是,先生。”
塞布尔漫步走进汉堡王。它跟美国所有汉堡王一模一样。(但跟世界其他地区的汉堡王不同。比如德国的汉堡王就用发酵啤酒代替了碳酸饮料。而英国汉堡王设法获得了所有美式快餐的优点——比如送餐速度——又谨慎小心地全部抛弃。你的食物会在半小时后送达,已经凉至室温状态,而且你只有通过温暾暾的生菜才能分出汉堡和圆面包。而汉堡王的市场开拓人员踏上法国土地后,刚过了二十五分钟就遭遇枪击。)小丑麦克老爹在儿童游戏区跳着舞。服务生们脸上都挂着完全相同的灿烂微笑,当然是皮笑肉不笑。柜台后面有个身穿汉堡王制服的中年胖男人,拍打着煎锅里的肉饼,轻声吹着口哨,快乐地工作。
塞布尔走到柜台前。
“你好我是玛丽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柜台后的女孩问道。
“双层爆破雷电大汉堡,特大号薯条,多加芥末。”他说。
“喝点什么?”
“特稠弹性巧克力香蕉奶昔。”
女孩按下收银机上的象形文字按钮。(文化已经不是这些餐馆的招聘要求。微笑才是。)接着她扭头对后面的胖男人说:“双爆雷大,多加芥末,巧奶。”
“嗯嗯哈嘿。”厨师低声哼着。他手脚麻利地把食物分门别类放进小纸盒,只停下来一次,拨拉开挡住眼睛的灰发。
“给你。”他说。
女孩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取过食物。厨师高高兴兴走回煎锅前,轻声哼唱着猫王的歌曲。“温柔地爱我,长久地爱我,永远别让我走……”
塞布尔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歌声,跟汉堡王尖声尖气、不断循环的背景音乐并不和谐。他把这事记在心里,准备将这人开除。
你好我是玛丽把饭递给塞布尔,祝他愉快。
塞布尔找到张塑料小桌,坐在塑料椅上,检查着自己的食物。
人造面包。人造肉饼。薯条里永远见不到马铃薯。无食沙司。还有特别令塞布尔满意的人造莳萝泡菜片。他没有费事检查自己的奶昔。那里没有真正的食物,但和往常一样,竞争对手们的同类产品里也没有。
坐在他周围的人都吃着自己的非食品。就算他们的表情不是特别满意,至少也不比世界各地汉堡王连锁店里的顾客更加痛苦。
他站起身,把餐盘拿到“请小心弃置您的垃圾”箱前,将所有东西倒了进去。如果你跟他说非洲有很多孩子正在饿死,他会因为你居然注意到这件事而大惊。
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您就是收件人塞布尔吧?”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问道,他头戴“国际速递”的帽子,手里拿着个棕色纸包。
塞布尔点点头。
“估计就是您。在周围看了看,心想,留胡子的高个儿绅士,高档套装,这里可没多少这样的人。您的包裹,先生。”
塞布尔签了收条。当然是用他的真名,一个词,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像“惊慌”。
“非常感谢,先生。”速递员顿了顿又说,“那个,柜台后面那小子,您觉得他眼熟吗?”
“不。”塞布尔递给那人五美元小费,然后打开包裹。
里面放着一具黄铜小天平。
塞布尔展颜一笑。这是个修长的微笑,而且稍纵即逝。
“是时候了。”他说着把天平塞进衣袋,毫不在乎它对西服顺滑线条造成的影响,随即走回轿车。
“回办公室?”司机问。
“机场。”塞布尔说,“先打个电话,我要一张去英国的机票。”
“是,先生。去英国的往返机票。”
塞布尔摸了摸口袋里的天平。“订单程的。”他说,“我会自己回来。哦,再给办公室打个电话,取消所有预约。”
“多长时间,先生?”
“可预见的未来。”
在汉堡王店铺的柜台后面,额头垂着一绺乱发的矮胖男子又往煎锅里放了六块肉饼。他是世上最快乐的人,此刻正柔声唱着歌。
“……你永远抓不到兔子。”他轻轻哼唱着猫王的《猎狗》,“你也不是我的朋友……”
“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天上下着毛毛细雨,采掘场秘密基地上覆盖的旧铁板和磨损的油毡堪可遮蔽。每到下雨的时候,他们都指望亚当想出些事儿做。他们没有失望。亚当的目光中闪烁着获得新知的喜悦。
他在一堆《新水瓶座文摘》下睡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还有个人叫查尔斯·福特,”他说,“他能让天上下鱼和青蛙之类的东西。”
“哈。”佩帕说,“我信。活青蛙?”
“哦,对。”亚当越讲越起劲,“欢蹦乱跳,呱呱直叫。人们最后付钱让他离开,而且、而且……”他在脑海中搜寻着可以满足听众们的东西。以亚当的标准来说,昨天真是一口气读了不少东西。“而且他乘坐玛莉·西莉斯特号出海,发现了百慕大三角。那是在百慕大。”他详细解说道。
“不,他不可能这么做。”温斯利戴严肃地说,“因为我读到过玛莉·西莉斯特号的事,那艘船上一个人也没有。它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一个人都没有。人们在亚速群岛附近发现它时,船上所有人都神秘失踪了,所以才叫幽灵船。”
“我没说人们发现船的时候,查尔斯·福特在那上面,对不对?”亚当斥责道,“他当然不在。因为UFO降落在船上,把他带走了。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呢。”
孩子们放松了一点。UFO的话题他们都比较熟悉。不过,他们的确不太了解新世纪UFO,于是安安静静地听亚当讲这个话题。但不知为什么,现代UFO有点无聊。
“如果我是异形,”佩帕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我可不会到处去跟人们讲什么神秘的宇宙和谐。我会说——”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仿佛戴上了一副邪恶的黑面具,“这是一把激光枪,你们最好按我说的做,反抗军猪猡。”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采掘场里最受欢迎的游戏之一,是根据一部轰动全球的系列电影改编来的。那电影里有激光、机器人,还有位头发梳得像立体声耳机的公主。(他们早已达成共识,如果需要有人扮演愚蠢的公主角色,那绝不会是佩帕。)但这游戏通常会以打架收场,矛盾集中于谁能穿上黑煤篓,然后炸掉一个个星球。这游戏亚当玩得最好,他扮演反派时,感觉好像真能把整个世界炸飞。“他们”本能地站在行星破坏者这边,当然,只要允许他们同时拯救公主就行。
“我想他们过去就是这么干的。”亚当说,“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明亮的蓝光,到处去做好事。有点像银河系警察,告诉每个人要注重宇宙和谐什么的。”
这是对完美有趣的UFO的极大浪费,所有人都因此陷入沉思。
“我总是在想,”布赖恩最终说道,“既然谁都知道它们是飞碟,干吗还要叫不明飞行物。我是说,应该是已知飞行物啊。”
“因为政府把它们都隐瞒了。”亚当说,“数百万飞碟不断降落在地球,政府全都隐瞒了。”
“为什么?”温斯利戴说。
亚当有点犹豫。他读到的东西没有给这个问题提供简单明了的解释。《新水瓶座文摘》和它的读者们的信仰基础就是,政府隐瞒了一切。
“因为他们是政府。”亚当只能这么说,“这就是政府干的事儿。他们在伦敦有很大的房子,里面放满了书,写的都是他们隐瞒下来的事。首相早晨上班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浏览昨晚发生的所有事件的大清单,然后盖上大红章。”
“我打赌他肯定要先喝杯茶,然后看报纸。”温斯利戴假期里碰巧去了一趟父亲的办公室,这个难忘的时刻给他留下了某些印象,“然后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
“嗯,也对,但是然后他就拿出书和大红章。”
“那章上刻的是‘隐瞒’。”佩帕说。
“是‘高度机密’。”亚当不想让别人分享这个创意,“就好像核电站。它们整天爆炸,但谁都不会发现,因为政府隐瞒起来了。”
“它们不会整天爆炸。”温斯利戴表示严正抗议,“我爸说它们特别安全,而且还能让咱们不用住在温室里。另外,我的漫画书里有一张核电站的大图片,里面也没提爆炸什么的。”
(温斯利戴所谓的漫画,是一套分九十四周出版的丛刊,名字叫《自然和科学奇观》。到目前为止的每一期他都有,还在生日时要到一套合订本。布赖恩的每周读物是扉页上有很多感叹号的东西,比如“飕飕!”或者“叮咣!!”。佩帕也是,但即便经受最残酷的严刑拷打,她也不会承认自己还订阅了用匿名包裹寄来的少女刊物《只有十七岁》。亚当什么漫画都不看,它们都没有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有趣。)
“对。”布赖恩说,“但你后来把那本漫画借给我了,我知道那是什么图片。它整个都碎了。”
温斯利戴犹豫片刻,接着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耐着性子说:“布赖恩,那是一幅分解示意图……”
接下来是司空见惯的打闹。
“嗨。”亚当严肃地说,“你们还想不想听水生纪元的故事了?”
打闹平息了,这种打闹在“他们”内部本来就不怎么当真。
“好了。”亚当挠着头说,“你们闹得我都忘了说到什么地方了。”
“飞碟。”布赖恩说。
“对。对。嗯,如果你看到一个UFO,那些政府的人就会跑来阻止你。”亚当很快恢复了自己的节奏,“坐着很大的黑轿车。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美国发生。”
“他们”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至少没人怀疑这一点。对他们来说,美国就是好人死后要去的地方。他们有这个心理准备,相信任何事都可能在美国发生。
“没准儿会造成交通堵塞。”亚当说,“所有这些坐黑轿车的人,到处阻止人们目击飞碟。他们会说,如果你继续看飞碟,就会遇到可怕的意外。”
“可能会被一辆大黑车碾过去。”布赖恩从肮脏的膝盖上抠下一块疤瘌,突然眼神一亮。“你们知道吗?”他说,“我表哥说美国有些商店里,卖三十九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听到这话,甚至连亚当都安静下来,当然只有一小会儿。
“没有三十九种口味的冰淇淋。”佩帕说,“全世界都没有三十九种口味。”
“还是有可能的,如果你把它们混起来。”温斯利戴老成持重地眨眨眼,“你知道。草莓加巧克力。巧克力加香草。”他回想着英国冰淇淋还有什么口味,最终没底气地说,“草莓加香草加巧克力。”
“另外还有亚特兰蒂斯。”亚当大声说。
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喜欢亚特兰蒂斯。沉入海底的城市正对“他们”的胃口。孩子们入迷地聆听着金字塔、神秘祭师和上古秘密糅成的一团乱麻。
“是突然发生的,还是缓慢进行?”布赖恩说。
“既突然又缓慢。”亚当说,“因为他们很多人都坐船逃到了其他国家,教导当地人数学、语文和历史之类的东西。”
“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佩帕说。
“估计沉的时候很有意思。”布赖恩想起了有一次塔德菲尔德发洪水时的情景,“人们划着船送牛奶和报纸,谁都不用去学校。”
“如果我是亚特兰蒂斯人,我就会留下。”温斯利戴说。这话招来了一阵轻蔑的笑声,但他继续解释说,“你只需要戴一顶潜水头盔就够了。再把门窗都钉好,在屋里充满空气。肯定特别棒。”
亚当目光一凛。每当其他成员想出了亚当认为自己应该先想到的好点子时,他就会祭出这种眼神。
“他们有可能就是这么干的。”他略显勉强地让步说,“他们可能先把老师们都放到船上送走,然后所有人都留下来跟亚特兰蒂斯一起沉到海底了。”
“你都不用洗漱了。”布赖恩说。父母总是强迫他洗漱,频率远远超过他心目中的健康标准。而且一点好处也没有。布赖恩是有些底线的。“因为所有东西都会保持干净。而且,而且你可以在花园里种海藻什么的,还能猎鲨鱼。还能养章鱼之类的宠物。而且没有学校,因为他们送走了所有老师。”
“他们现在可能还住在海底。”佩帕说。
四个人想象着亚特兰蒂斯人。他们身穿随波流动的神秘长袍和金鱼缸,在波涛汹涌的大洋深处快乐生活。
“哈!”佩帕以此总结了所有人的感受。
“咱们现在干什么?”布赖恩说,“差不多放晴了。”
他们最后玩的是查尔斯·福特大发现。这个游戏包括一个人举着把破伞的残余部分,其他人替他下一场青蛙雨。不过他们只能在池塘里找到一只青蛙。它年纪很大,相当熟悉“他们”。它容忍着孩子们的游戏,独享一处没有红松鸡和狗鱼的池塘,总要付出些代价。它和善地陪他们玩了几次,随即跳进一根旧水管中尚未被发现的秘密藏身所。
他们也回家吃午饭去了。
亚当对上午的成功十分满意。他早就知道世界是个有趣的地方,他的想象力用海盗、土匪、间谍和宇航员之类的人物塞满了地球。但他也有些隐隐的怀疑,生怕当你认真起来,就会发现这些只是书中的故事,其实并不存在。
但水生纪元的东西绝对是真的。成年人写了很多有关它的书(《新水瓶座文摘》上全都是这种广告)。而且大脚怪、天蛾人、雪人、海怪和萨里狮[1]也都是真的。如果说冒险家巴尔波爬上达利安山峰,首次发现了太平洋的同时,还因为抓青蛙而稍稍弄湿了脚,那么他的感觉就跟现在的亚当分毫不差了。
这是个奇妙而精彩的世界,而他就置身其中。
亚当三口两口吃掉午饭,跑回自己的房间。有几本《新水瓶座文摘》他还没看。
可可已经凝固成棕色泥浆,沉积在杯子里。
有些人花了数百年时间,想要理解艾格尼丝·风子的预言。平心而论,他们都很聪明。而安娜丝玛·仪祁更是个中翘楚,她在遗传漂变允许的范围内,已经尽可能做到与艾格尼丝相似。但他们都不是天使。
很多人第一次遇到亚茨拉菲尔时,都会形成三个印象:他是英国人,他很聪明,他比十篇腐女同人文的主角绑在一起还基。其中两点是错的。不管某些诗人怎么想,天堂的确不在英国。另外天使是无性的,除非他们真动了什么念头。但亚茨拉菲尔的确聪明。而且这是一种天使的智慧,虽然并不比人类的智慧高多少,但要广博得多,而且还有数千年实践的优势。
亚茨拉菲尔是第一个拥有电脑的天使。那是台速度缓慢的廉价塑料玩意儿,被吹捧为小商人的理想之选。亚茨拉菲尔以虔诚的态度,用它整理账目。这些账目准确得异乎寻常,税务人员曾五次过来检查,深信他肯定隐瞒着什么惊天大案。
但有些计算是电脑永远无法完成的。他不时在手边的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那上面布满了奇怪的符号,全世界只有八个人能够理解。其中两人是诺贝尔奖得主,其余六人中有一个成天流口水,人们限制他接触任何尖锐物体,生怕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安娜丝玛一边喝味噌汤,一边审视自己的地图。塔德菲尔德附近显然富含魔力射线,就连著名的阿尔弗雷德·沃特金斯[2]都识别出了一些。但这些射线正在移动,要不然就是她的计算出了大问题。
这个礼拜,她一直在用经纬仪和钟摆进行探查,她的塔德菲尔德官方测绘图上布满了小点和箭头。
安娜丝玛又看了一会儿,随即拿起一根尼龙墨水针笔,开始整合数据,还不时参考一下自己的笔记本。
收音机一直开着,但她没在听。许多主要新闻从她的左耳进右耳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直到几个关键词钻入脑海,她才开始注意。
某个被称作发言人的家伙,正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讲着什么。
“……对员工和大众都存在危险。”
“那么到底有多少核原料失踪了?”采访者问道。
短暂的沉默后,发言人说:“我们不会说失踪。不是失踪。暂时放错了地方。”
“您是说它还在电站里?”
“我们不认为有任何被移出电站的可能。”发言人说。
“您肯定考虑过恐怖主义行动的可能吧?”
又是一阵寂静。接着发言人换上从容的语气,感觉像是已经受够了这份烦人的工作,准备回去就辞职,然后找个地方养鸡。“是的,我想我们肯定考虑过。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出某些有能力在核反应堆工作时将其取出,同时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恐怖分子。那反应堆重一千吨,高四十英尺。所以他们应该是很强壮的恐怖分子。也许你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用你这种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向他们提些问题。”
“但您说发电站仍在正常发电。”采访者喘着粗气吃力地说。
“是的。”
“没有反应堆,怎么还能正常工作?”
你几乎可以通过收音机,看到发言人近乎疯狂的狞笑。你可以看到他的钢笔就停在《家禽世界》杂志的“待售农场”栏目上。“我们不知道。”他说,“我们希望你们这些BBC广播公司聪明绝顶的狗杂种会有个答案。”
安娜丝玛低头看着地图。
她画出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银河,或是凯尔特巨石上雕刻的图纹。
魔力射线在移动。它们正形成一个漩涡。
这个漩涡是以……嗯,多少有些疏漏偏差,但总之是以下塔德菲尔德为中心。
几千里外,几乎是在安娜丝玛注视着漩涡图案的同时,“麻疹号”邮轮在三百英寻深的海面上搁浅了。
对文森特船长来说,这只是另一个麻烦。他有很多麻烦。比方说,他知道自己应该联络船主,但永远也搞不清楚,今天——在这个电脑化的世界,也许应该说这个小时——的现任船主是谁。
电脑就是惹祸的根苗。这艘船的证明文件都由电脑处理,可以在几微秒间换上当前最有利的方便旗[3]。它的导航系统同样由电脑控制,通过卫星实时更新当前位置。文森特船长已经耐心地向船主们——不管他们是谁——解释过,几百平方米钢板和一桶铆钉会是更好的投资项目,也接到回复说他的建议不符合当前成本/收益流预期。
文森特船长相当怀疑,尽管有这么多电子学奇迹,但这艘船沉掉的价值比浮在海上更大。而且就算沉掉,也很可能是海事史上最微不足道的遗骸。
由此会引出这样的推论,他死掉的价值比活着更大。
文森特船长坐在办公桌后,安静地翻阅着国际海事代码。这六百多页的大书中记载着各种简洁而又重要的代码信息,足以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海上意外通报到世界任何地方,并将歧义和——最为重要的——费用降至最低。
他现在要说的是:我们位于北纬33度,西经47度72分,航向西南。我们的大副——您也许记得此人是在新几内亚得到委任的,而且可能是个猎头族,我对这项任命始终持反对意见——总之,他发现了某些迹象,说明事态有异。面积相当大的一片海床在夜间突然升起,上面有大量建筑物,许多呈金字塔结构。我们搁浅在一个建筑物的前院中。这里有很多令人不快的塑像。一些身穿长袍头戴潜水头盔的老者登上本舰,与人们亲切交谈,乘客们以为这是我们安排的旅游项目。请指示。
文森特船长的手指慢慢捋过书页,最终停了下来。这些古老的国际代码。它们是在八十多年前设计出来的,看来那年头的人还真是仔细考虑过在深海之上可能遇到的危险。
他拿起钢笔记下一段代码:XXXV QVVX。
翻译过来就是:发现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最高祭司刚刚赢得掷环套桩比赛。
“绝对不是!”
“绝对是!”
“绝对不是,你很清楚!”
“绝对是!”
“不是……好吧,那么火山呢?”温斯利戴往后一靠,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火山怎么了?”亚当问道。
“所有岩浆都是从地球中心出来的,那里温度极高。”温斯利戴说,“我看过一个电视节目。里面有大卫·爱登堡爵士[4],所以肯定是真的。”
其他人都望向亚当。这就像观看网球比赛。
“地球空洞说”在采掘场中推广得不太顺利。这个假想理论经受过诸如赛勒斯·瑞德·蒂德、布沃立顿和阿道夫·希特勒等众多思想家的审慎探究,如今却被温斯利戴炽热的逻辑发条绷得几乎断裂。
“我又没说全都是空的。”亚当说,“谁也没说全都是空的。可能有很厚的地壳,为岩浆、石油、煤和西藏人地道之类的东西提供了足够空间。但再往下就是空的了。那些人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北极还有个大洞,以便透入空气。”
“可没见地图上有洞。”温斯利戴不屑地说。
“政府不让他们在地图上画出来,以防人们想去看。”亚当说,“事实上,住在里面的人不希望老有人跑去看他们。”
“西藏人地道是什么意思?”佩帕说,“你刚说了西藏人地道。”
“啊。我没讲过吗?”
三颗脑袋摇晃了一下。
“可棒了。你们知道西藏人吧?”
三人犹犹豫豫地点点头。一系列画面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牦牛、珠穆朗玛峰、电影里绰号叫蚱蜢的功夫小子、坐在群山上的小老头、在古代寺庙中修习武术的人,还有雪。
“嗯,你们知道亚特兰蒂斯沉没的时候,所有的老师都离开了吧?”
他们又点点头。
“嗯,有些去了西藏,他们就在那里统治世界。这些人被称作‘上师’,我估计是因为他们都是老师。他们有座叫香巴拉[5]的地下城市,还有遍布全世界的地道。所以他们知晓一切,控制一切。有些人推测他们其实是住在蒙古的戈壁沙漠。”他故弄玄虚地补充道,“但大多数一流专家都认为就在西藏。毕竟那里比较容易挖隧道。”
“他们”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脚下肮脏泥泞的石灰地。
“他们怎么会知道一切?”佩帕说。
“他们只需要偷听,对吧?”亚当冒险猜测说,“他们只需要坐在地道里听。你知道老师们的听力有多好。他们隔着整个教室,能听见你说悄悄话。”
“我奶奶习惯把杯子扣在墙上。”布赖恩说,“她可以听到隔壁发生的一切,不过她说这样做很坏。”
“这些地道无所不在,是吗?”佩帕的目光还没从地面移开。
“布满全世界。”亚当肯定地说。
“肯定要花很长时间。”佩帕狐疑地说,“你记得咱们那次试着在地上挖通道吗?咱们挖了整整一个下午,结果必须蜷起身子才能缩进去。”
“对,但他们已经挖了好几百万年了。如果你有好几百万年的时间,肯定能挖个特别好的地道。”
温斯利戴还有些疑虑,但也所剩无几。他每晚都读父亲的报纸,全世界发生的那些平凡琐事,总会在亚当的精彩描述下土崩瓦解。
“我打赌他们此刻就在下面。”亚当说,“他们早已遍布全球,坐在地道里聆听。”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
“如果咱们挖得够快……”布赖恩说。领悟力更强的佩帕呻吟一声。
“你非要把话都说出来吗?”亚当说,“现在咱们可有机会吓他们一跳了,对吗?像你这么大喊大叫的。我正在考虑咱们可以向下挖,你就给他们提了个醒!”
“我不认为那些地道都是他们挖的。”温斯利戴执拗地说,“这不合理。西藏可远着呢。”
“哦,对。哦,对。那我想你肯定比布拉德瓦塔塔斯基夫人懂得更多了?”亚当不屑地说。
“如果我是西藏人,”温斯利戴推理说,“我就一直向下挖到中空的部分,然后在里边移动,再直接向上挖到我要去的地方。”
他们仔细考虑了一下。
“你得承认这比地道更合理。”佩帕说。
“是的,好吧,我估计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亚当说,“他们肯定会想到如此简单的方法。”
布赖恩出神地看着天空,用手指掏着一只耳朵。
“有意思,真的。”他说,“你一辈子都在学校里学习,但他们从不告诉你百慕大三角、UFO,还有这些大师们在地球里边溜达的事。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学,咱们为何还要学那些枯燥无趣的东西?我就想知道这个。”
孩子们纷纷表示赞同。
接着他们跑出去玩查尔斯·福特和亚特兰蒂斯人大战西藏上古大师的游戏,但西藏人们很快就宣布说,用神秘古代激光是作弊行为。
曾经,猎巫人备受世人尊重,但这种情况没能持续太久。
比方说十七世纪中叶的猎巫人将军马太·霍普金斯,足迹遍布英国东部,到处寻找女巫们的踪影。他向这些城镇索取的报酬是,每个女巫九便士。
这就是症结所在。猎巫人不能按工作时间取酬。他可能会花上一星期检查当地的老妪,如果他接下来对市长说“很不错,没有一个人戴尖顶宽边黑帽”,那么得到的就只是过分殷勤的感谢、一碗汤和意味深长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