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战争谣言(1 / 2)

“我们并未跟你们开战,”韦兰亥·福·阿拉代亲王一面抚着自己的黄色胡须,一面对威廉二世和他的朝臣们这样解释道,“其实,寒沙根本没有跟任何国家开战。”

威廉开始缓缓地从一默数到七,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一个小窍门。

身为一国之君,不应回答得太快,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沉着镇定。

他父亲给过他很多建议,只不过后来威廉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摘自一本几百年前的首相特·埃斯里所编撰的书——他所辅佐的国家甚至已经都不存在了。

他在朴素的函丹白芩木椅上换了个坐姿,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偏殿。称其为“偏”殿,是因为不像加冕礼与御前会议时用的正殿那般有富丽堂皇的装饰。但就大小来看,却毫不逊色,上有极高的数级穹顶,下有恢宏宽广的殷红大理石地面,就连肥胖、傲慢的蠢猪阿拉代站在上面也显得渺小可怜。这点很重要。

阿拉代的护卫就站在他身后,虽穿了盔甲却没带兵器,身上都套着黑红相间的俗气披风。十名御前护卫怎么看都比他的那四个护卫顺眼多了。威廉的右手边站着王国护法马伽·赫斯匹罗,身穿阴沉沉的黑色罩衣,头戴一顶矩形帽。他的左手边,本该站着首相的位置上站着亲王罗伯特,身上裹了一件黄绿相间的绚丽羽衣。另外,这殿里就只剩穿暗褐披风的男爵费尔·德·莱芮,还有他的年轻养子尼尔·梅柯文。

……七。

现在他可以平心静气地讲话了,这远比当场爆发好得多。“难道不是寒沙船上的寒沙军扫荡了悲叹群岛上的四座城镇?就我看来战争似乎已经逼近了啊。”

“战争?”阿拉代说,“你怎么可以把鄙国与盐标在悲叹群岛上的小小冲突叫做战争?我相信你知道盐标与我寒沙可是常年以来的盟国。他们声称需要鄙国的帮助,于是我们则尽己所能;鄙国的船与军队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下。实际上,悲叹群岛才是挑衅者。而且,我大胆地说一句,陛下,悲叹群岛并不属于你们克洛史尼帝国的版图啊。”

威廉单手托腮,手肘搁在王座扶手之上,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寒沙使者。阿拉代有一张红润的胖脸,身子也颇为肥硕,穿着讲究一丝不苟,燕子花纹的黑海豹皮紧身衣,珠光宝气的红色羊皮高筒靴——实在不像纯正的寒沙男人。对这种视觉的欺骗,威廉有过惨痛的经验。其实这人跟黑鸦一般狡黠。

“悲叹群岛处于我们的保护之下,”威廉说,“就跟盐标在你们的控制之下一样的道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悲叹群岛的朵内王挑起了争端?”

阿拉代笑道:“陛下,这源于一次渔场的冲突。丰饶的西部沙洲,根据条约该属中立水域。但去年,从盐标驶去的十艘没有任何武装的渔船,被悲叹群岛的武装船打入飓流之中。还有三艘在盐标的海域内被击沉。是谁撕毁了条约协定?如果让鄙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盟国遭受悲叹群岛海军的欺凌,寒沙算哪一门子保护国?是海军呐,我得强调一句,是莱芮与克洛史尼提供装备与补给的海军呐!”

“我问的是证据,不是什么水手的故事,”威廉被激怒,他忘记了数一到七,“有什么那些盐标船沉了的证据?即便是真的,怎么你们就能一口咬定是悲叹群岛把它们弄沉的?”

阿拉代不停地拨弄着他的胡子,并不急着答话。他的嘴唇在动吗?他难道也在数数?那本该死的书!

“你放心,证据我们保证提交,”大使终于开口道,“我们还有大量的目击证人。不过,最有价值的证据就是陛下您已经往悲叹群岛派驻了两倍的战舰。”

“你们更派驻了两倍多的战舰前往盐标。”

“噢,对,但贵国似乎抢先一步,”阿拉代回答道,“那是不是说明陛下您早就察知了悲叹群岛与盐标的冲突?我想请问在你采取行动前,你又是怎样察知冲突原委的呢?”

威廉努力装作无动于衷。他秘密地派了船趁夜间赶往,并隐匿在港口之内。寒沙怎么会知晓?

“你在说什么?”他质问道,“你是说我们弄沉了你的渔船?”

“噢不,陛下。我只是说您很清楚悲叹群岛是罪有应得。悲叹群岛就像你自己的孩子,当他们误入歧途时,你总会想方设法保护他们。”阿拉代的眼神变得冷酷,“虽然可能错上加错,但您也要为他们的失误辩解。正如这次冲突,可能因为连累到克洛史尼军队里的某位骑士、战士,或者某位船长,您又挺身而出了。”

“你这算恐吓?”

“只是个简单的声明而已。如果你与盐标开战,那就意味着想侵犯寒沙。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费尔·德·莱芮骑士先前一直默默地坐着,此时突然一跃而起。

“你这个骗子!你以为在你们用这些荒谬的托词霸占我们兄弟姐妹的家园时,我们莱芮人会袖手旁观?”

“如果莱芮与悲叹群岛结盟,鄙国当然无计可施,只好采取战争手段来解决。”大使回答道。

“毫无疑问,”威廉挥手让费尔坐下,而后压低声音道,“你是在劝我不要跟莱芮结盟?待悲叹群岛与莱芮都成了你们的地盘,你再找点儿借口把目标转投安德莫地区,你还会坚持那与我无关?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把营寨扎到袖套上或者我的寝宫里才甘心?”

“那不是我们讨论的形势,国王陛下,”阿拉代平静地说,“当盐标与悲叹群岛有了新的协约,这件令人感伤的小小事件就会宣告结束。我们已经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陛下。我恳求您不要冒险。”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冒险,你这夸夸其谈的——”费尔又忍不住了,但被威廉又一次制止。

“这是我的殿堂,费尔阁下。我会尊重莱芮的意见,不过不是现在。阿拉代领主现在正在克洛史尼做客。”

这位老骑士只好瞪眼退回自己的位子。威廉也坐回身去,眼角瞥向马伽·赫斯匹罗。

“护法大人,对于这场……讨论,你有什么建议吗?”

赫斯匹罗抿起嘴,隔了会儿才开口。

“我很伤心,”他说,“因为教会作为传统的和平信使,看样子并没有受到信任。虽然我实在没法理解我在寒沙的教友为何对此只字未提,但我相信这其中有些误会。正如我刚才所说,似乎教会对于俗事的关心不够,可悲啊可悲。”

他黑色眼眸透出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接着,他把手背在身后继续他的发言。

“圣智教会与伟大的教皇陛下都坦率地表达过对和平的渴求,特别是在寒沙与克洛史尼之间。战争会涂炭生灵。我在此恳请两位暂时撇开彼此的敌意,让我可以与陀磐护法商谈此事,并且有时间去咨询圣智教会。”

尼尔一直注视着那位寒沙大使,直到他离开偏殿。他不喜欢此人的笑容。

“您明白我的意思?”费尔道,“我们与寒沙好多年来一直战事不断。您的父亲也因此而丧生。但当战火都烧到了这里,大家却还在讨论钓鱼的权益!”

“你是不服我的裁决?费尔阁下?”威廉语调温和。

“我不服大家明明看到事实就摆在面前,却选择视而不见。”费尔骑士回答道,“不过我认为陛下今天很有魄力。可您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我很想知道。一句话,您愿不愿意协助我们把他们赶出悲叹群岛?”

“我想让他们自行撤退,”威廉回答道,“我还要等护法大人的回话。”

“您想让他们自行撤退?就好比让一头母狼去哺育一只小羊羔一样!”

“够了,费尔阁下!我保证会跟你再次详谈此事。我今天召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讨论此事的。”

“那又是为何?”

“两个原因。第一,你可以亲耳听到阿拉代大使的话,我跟他之间的对话你可以原封不动地带回莱芮。第二,我想见见你年轻的学徒。十天前他救了王后一命,此事我还未曾对他言谢。”

尼尔单膝跪下道:“国王陛下,惶恐之至。”

“就知道你会这样。你在击败对手后,面临着跟我的护卫交手的困境。你知道吗,他们当时并不理解你攻击阿贡骑士的原因。”

尼尔瞥了一下瓦格斯·法瑞——站在殿内的十位御前护卫之一。他欠瓦格斯一根肋骨。

“我知道,陛下。如果我当时跟他们在一起,站在他们的立场,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威廉倾身问道:“你怎么发觉阿贡袭击王后的事的呢?”

“开始我并不知道。我以为他是发现了王后身边的危险,所以才横冲过去。但王后身边并没有任何异样,而且阿贡骑士摆出了死神一击的架势——那是一种将剑身放低,剑刃平举的架势。这一招是用来对待手无寸铁的平民的,出身高贵的骑士根本不屑去学。即便王后受到了某人的威胁,他也不太可能冒险使出那样一招。因为肯定会伤及王后。所以我猜想他可能并不是个真正的御前护卫,而是穿了制服的假冒者。”

“这些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他在此类事情上总是念如闪电。”费尔骑士插嘴道。

威廉再次靠向椅背:“弗仁之子尼尔,我有一个难题啊。你救了王后,本来应该赐予你男爵的爵位作为犒劳。但不幸的是,我需要听取所有贵族们的意见,坦白说吧,我不能因为封了一些土地给一个平民而得罪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

“我明白,陛下。”尼尔说。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亲耳听到仍是相当痛心。比被责打更痛。

“明白?我不明白!”费尔咆哮道。

“好了,费尔阁下,”亲王罗伯特说,“我知道你喜欢戏剧化的台词,但能否劳驾你听完陛下的话再表演呢?”

威廉保持着镇定。他似乎喃喃有词。难道在祈祷?

“但另一方面,你给我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特别是我妻子,那是可以想象的。你来自她的故乡,又深受费尔阁下的信任。而且你自己做得很好,拯救她于危难之中,比她身边的任何护卫都更勇猛无畏。真的,我们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像阿贡骑士那样忠诚可信的人,都会突然疯狂叛变。连其他的御前护卫也都变得可疑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决定,授予你红玫瑰,自此以后,你就是王后的私属护卫队长,你就是圣赖尔护卫。跟御前护卫一样,你也需要放弃曾经拥有的土地与财富。由于你没有需要放弃的东西,因此万事俱备。这样会令王后开心,也令我高兴,也只会稍稍惹恼某些贵族们。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意愿?”

“陛下?”尼尔的脑子里似乎充满了炙热的白色亮光。

“到这儿来,跪下吧。”

尼尔无语,依言下跪。

“护法大师,你能否祝愿这位年轻人,祝愿他为我效忠?”

“好,”牧师说道,“同时也祝愿他向圣者效忠,圣迈克尔、圣满瑞斯、圣安妮、圣诺德在上!”

“很好。”威廉摘下腰间阔剑,两个御前护卫搬来一段木桩。

“把你的右手放在木桩之上。”

尼尔依言行事,他注意到木桩上有很深的砍痕。

威廉把剑放低,直到剑锋触到尼尔没有任何防护的手腕肌肤。

“你发誓要成为克洛史尼王国的一员?”

“我发誓,国王陛下。”

“你发誓要保护国王和城堡?”

“我发誓。”

“至关重要的一点,你发誓要保护王后玛蕊莉·戴尔·尼·德·莱芮?”

“我发誓,陛下。”

“你发誓要服从旨意并甘受清贫?”

“我发誓,陛下。”

“圣诺德牺牲了自己的手,他的民众才得以生存延续。你也愿意效仿于他吗?”

“我愿意牺牲我的手臂,我的头颅,我的生命,”尼尔回答道,“无所畏惧。”

威廉点点头,随即快速地让剑刃滑过肌肤。血流淌出来,但尼尔丝毫没有退缩。

“保存好你的手臂,尼尔阁下,”国王对他说道,“你会用得着它。”

一位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洁白的布上躺着一枝红玫瑰。

“你可以把这枝玫瑰当作你的旗帜,也可插在甲衣、剑、盾上作装饰。平身吧。”

尼尔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颤抖,可他的心犹如战鼓捶击,猛烈、喧嚣,而且骄傲。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费尔骑士是什么时候走过来轻拍他肩膀的。

“做得好,孩子。你的手腕需要找根绷带么?”

“以防血滴到地板上,”尼尔低声道,“但不需要包扎,让它尽情地流好了。我真的是骑士了?”

“真的,”费尔笑道,“半点不假。”

身后一声咳嗽让他们转过头去。尼尔看见瓦格斯·法瑞骑士像座铁塔似的立在旁边。

“尼尔阁下,”瓦格斯稍稍屈了一下腰,“让我成为第一个祝贺你的御前护卫吧。你受之无愧,当我们全都浑噩时,只有你是清醒的。”

尼尔还了个礼:“谢谢你,瓦格斯阁下。我非常感激。”眼角余光中,尼尔看见詹姆斯·凯斯美骑士走了过来。

“噢,现在的乡巴佬骑士名副其实了。”他这样说,不过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勉强。

“圣赖尔在上!你这家伙,”费尔怒道,“干吗羞辱我的养子?就为你这句话,我得跟你决斗一场!”

詹姆斯耸耸肩:“悉听尊便,阁下。不过我跟你的养子有约在先,他发誓说要在红玫瑰到手后跟我一对一。”

“我不能再受您的庇佑了,费尔阁下,”尼尔对费尔道,“我能对自己的决斗负责。”

“詹姆斯,别废话,”瓦格斯也恼了,“这位年轻人——呃,尼尔阁下并不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他刚刚宣誓保护王后,难道你想让他毁约不成?你是个御前护卫!同是王族近卫,怎可以自相残杀?”

“他才是挑战者啊,”詹姆斯回答,“只要他愿意撤销决斗,我又怎会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