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愿意收回你的侮辱,我自然会撤销,阁下。”尼尔说。
詹姆斯注视了他好长一段时间,气氛僵硬。“某些侮辱是因为轻率与浅薄的判断,”他最后说道,“某些是来自见识与观察。我并不是存心想找你麻烦,请你原谅。不过请让我陈述我的观点。对你的晋升我本来很不以为然,爵位无论怎样都应该以高贵的出身为前提。可是我们的国王说王后需要一个你这样的护卫,而我发现找不到除此以外的缺点来非难你——尼尔阁下。”
他做了个古怪的表情,接着直视尼尔继续说道:“尼尔阁下,这些话本来很难以启齿,但我不得不说。现在你认为我们还有决斗的必要吗,阁下?”
“没有,詹姆斯阁下,我很高兴。从今以后,王后陛下的安危就是我的职责之所在,那种可能致使王族近卫损失一人的决斗未免过于轻佻——好在已经了结——我把自己的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希望不会再受到诋毁。感谢你的诚实,我并不怪你。”
詹姆斯骑士鞠了一躬,显得拘谨僵直。“很好,那么再会。”
在他走后,瓦格斯对尼尔使眼色道:“不一会儿你就会有一大堆朋友。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武器和给养。你已经是我们的成员之一了,这些也应跟我们一同分享。”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瓦格斯阁下。真的。”
“呃,太让人感动了,王兄。”罗伯特跟威廉一起来到外殿时说。
“我想会好起来的。”
罗伯特耸耸肩。“肯定有人要怒火冲天。但你保留了费尔的善意——那个老家伙——那男孩在普通民众之中极有人缘,让他们知道他们自己人偶尔会平步青云,无论如何都没有害处。比起贵族的愤慨,所获更多。”
“一点没错。”威廉表示赞同。他摆手宣告这一话题已经结束,“与寒沙的情势,你认为护法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会?”罗伯特边说边审视着自己的指甲,“近五年来,你尽心竭力地表明不愿在内政上受到他和教会的干涉,而现在你要他按你的意思办事儿?不可能。他只会等,等到你冷汗直冒,等到你的的确确需要他时,他才会扭扭捏捏地表示支持。但他一定会趁机向你索取什么作为交换,或许会要你答应重新立储——男性储君。”
“你会高兴的是不是?因为我不得不立你。”
“可笑!那对护法有啥好处?他还不如继续让你掌权。只有你的儿子才令他称心如意,背后可以有位合乎传统的佐臣——你知道我的意思。”
“啊,神圣的佐臣。”
“没错。”
“你怎么知道赫斯匹罗会以此条件为交换?”
“我不知道,猜测而已。我相信赫斯匹罗自始至终都在憧憬着某天能操纵王权,是实质而非名义。你立女儿为储君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法丝缇娅意志坚定,更何况还有她的丈夫辅佐。艾瑟妮,虽然现在人单力薄,但一结婚情况就会改观。安妮——呃,又有谁知道安妮的花样儿呢?”
威廉眉宇深蹙:“赫斯匹罗的话题已经足够。你知不知道是谁企图暗杀我妻子?我的探子什么都没查到。”
“倒是有些关于黠阴巫术和寅恪巫术的传闻,”罗伯特回答道,“阿贡骑士为王族效忠了整整十年,一直都兢兢业业。我找不到他变节投敌的痕迹,也想象不出他会受到任何的恐吓勒索或者贿赂。”他耸了耸肩。“恐吓勒索只可能源于机密事件。但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王兄。”
“唔,”威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轻叩,“那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是玛蕊莉?如果有御前护卫叛变,他可以轻轻松松地杀了我。或者你,或者任何一个孩子。”
“可能一个忧伤的君主会比一个死翘翘的国王有用。也可能他们要对付的是莱芮,而并非你我。”
“他们是谁?”
罗伯特笑道:“王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知道阿贡骑士是怎样从一个忠臣变作刺客的,也没有弄清确切理由,但显而易见的确是有谁在背后操纵。”
“难道是寒沙?”
“连瞎子都看得出他们对你的王位垂涎三尺。他们先会一点一点地啃,但很快就会大口大口地咬。在边境挑起小的战乱,再在我们的首都搞些阴谋破坏与暗杀。这是瑞克斯保格一族的马克弥一贯的伎俩。”
“你如此肯定?”
“因为我了解他。马克弥是个现实的人,既不热衷荣誉,也不顾忌手段。他是个有才干的统治者,也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没错。其实,和你很相似。”
“确实如此,王兄。”
“那你的建议是?”
“干掉马克弥。”罗伯特立即接口道,“要快。他的储君贝瑞蒙德就不足惧了。”
“干掉马克弥?!”威廉犹豫地重复道。
罗伯特眼珠一转:“看在圣安妮奶头的份儿上,王兄!他试图在你女儿的生日宴上谋害你的妻子啊!”
“我怎么知道是他?”威廉说。
“您当然知道!即便我分析失误,一个死翘翘的马克弥也不会再在克洛史尼兴风作浪了。”
“如果事情败露,肯定会引发战争。”
“对。会引发与贝瑞蒙德的战争,一场稳操胜券的战争。王兄,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寒沙王国十分强大。如果他们不惜代价,完全可以拿下伊斯冷城、你的王冠,还有你的项上人头。而马克弥就是那样的统治者,他可以号召所有群雄显贵为他卖命。但显然他的儿子贝瑞蒙德没有那种魄力。”
“如果我们有教会的支援——”
“如果?圣教军队有多少年没有为调停两国纷争出动过了?他们在寒沙并不受排斥,至少表面上没有。王兄,事不宜迟,赶快干掉马克弥。”
“不行。”
“威廉——”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我不是冥顽不灵,你的猜想也有道理,但万事谨慎小心。马克弥有万全的防范措施,我指的不仅仅是武力防范。你认为谁有把握可以刺杀成功?”
“依伦女士。”
“她效忠于我的妻子,而且绝不会离开她。”
“那么找另外的受训修女。”
“同样危险。别忘了受训修女为教会做事。”
“我可以为你物色一位不受教会控制的。”
“别再说了,罗伯特。如果你想帮我,就想方设法把赫斯匹罗搞定,别惹恼教会引火烧身。”
罗伯特叹了口气:“随便你。不过你至少要——送玛蕊莉和孩子们去卡洛司。”
“卡洛司?为何?”
“易于防护。卡洛司是我们最完美坚固的要塞,不像城市这样危机四伏,杀手和女巫都挤破了门槛。去卡洛司的成员行踪我们都可以了如指掌。艾黎宛姐姐掌握着那片山野田园,而且她是我们之中最无缘政治的人。
“宫内的空气是诡谲的,威廉。连我也毫无头绪。有人在暗中对付你和你的家人,你最好为他们的安危做做打算。”
威廉缓缓点头道:“我会考虑。”
“那就好。”
“罗伯特!”
“什么事,亲爱的王兄?”
“别为丽贝诗没先去征求你的意见而烦心。”
“她根本就没问过我。”罗伯特小声埋怨道。
“她怕你不同意。”
“当然不会同意。为什么我要让我的双胞胎妹妹嫁给那个萨福尼亚呆子?还在他侮辱了我之后?”
“你想不通?”
罗伯特发泄道:“想不通!如果她问我的话,我肯定反对,还会软硬兼施要她放弃那愚蠢的想法。但她如果意志已坚,我大概也只得同意。”他抬头看着威廉,眼神也充满埋怨,“谁都不曾替我设想过,哪怕一丁点儿。”他喃喃道,“谁都不愿多为我的利益着想。我以为她是所有人中——”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还是离开的好,王兄。”
“可以。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在派舰队前往悲叹群岛这事上功劳不小。许久以来一直没有海德领主的继任人选,我在考虑任命你接替他的职位担任首相。”
“恭敬不如从命。”罗伯特说,“不过——我知道许诺和行动之间的差距。”
说完,他笔直地走了出去,没有左顾,也没有右盼。
跪在忏悔室内的安妮抬起头来时,正好与赫斯匹罗护法的目光相对。他扬起眉毛,安妮试图还以微笑。
“我面前的这个陌生人是谁?”牧师的声音和蔼可亲。
安妮低头小声回答道:“我想我已经到这儿一段时间了。”
“而且身边没有一个护卫。我只能猜测你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难道你仅仅是来求取驱邪的?”
安妮摇头:“我不知道跟谁说好,谁能告诉我——我是否清醒?”
赫斯匹罗点点头。“我一直与你同在,孩子。”他坐到凳子上,手指在香油盘中一蘸,接着碰了碰安妮的前额。“Piesum deicus,tacez。”他口中念念有词,身体前倾,手放于膝盖之上,“你有什么麻烦呢?”
“我老做梦,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告诉我。”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漆黑的森林边缘,一座荆棘丛生的森林。身边到处都是黑色玫瑰,就跟那种只在莱芮生长的玫瑰一模一样。森林里有对极为恐怖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而且它开始破林而出——之后我就醒了。”
她忽然感觉自己蠢得可爱,赫斯匹罗居然十分用心聆听她的言语。她差点就告诉他那枝玫瑰遗失的事,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必要让赫斯匹罗知道罗德里克。
这位护法大人挠着下巴说:“我感受到你并非只有这样一个噩梦。”
“还有一个不能算是梦,在艾瑟妮的生日宴上,就跟我母后遭受生命威胁发生在同一时刻。”她讲述了她能记起的所有细节。这次也同样,赫斯匹罗一言不发,显得专心致志,直到她说完。
“你确定自己没有晕倒?”赫斯匹罗最后这样问道,“你的女仆发现了你,当时她并不在场?”
“对,护法大人。”
“当时你认为自己在迷宫中迷失了方向,所以惊惶失措。”
“不过不是迷宫,护法大人。是另一个地方,没有影子的地方,而且——”
“在你看来或许是。”赫斯匹罗平静地说道,“但发生在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子身上,实属罕见。世上存在许多蜃幻之象,在女孩转变为女人的第一年里,特别容易受其影响。跟你所遭受的痛苦十分相似。
“另外,也可能是受到了黠阴巫术的蛊惑,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果真如此的话情形会十分严峻。如果是蛊惑,里面的言语无疑都是谎言。预言只能出自圣者之口,而且只通过真正的教会来传达。其他一切,均属异端。”
“那么你并不认为克洛史尼真的有危险?还有我母后也一样?”
“两者都有危险,亲爱的孩子。你母亲甚至已经遭受过一次生命威胁。战争的谣言也已经打破曾经的宁静。不过你父亲会借助教会的力量处理那些危险。你那漂亮的小脑瓜就不用操心了,公主殿下。否则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困扰,而那正是敌人所求之不得的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稍等片刻。”
他消失在祭坛之后,过了些时候才又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一件什物。
“这个是与你同名的圣者——圣安妮的象征。如果你受到黠阴巫术的困扰,它会保护你。”他把手中之物递给她。是一块极小的木牌,镌刻着圣者的名字。
“这是取自安德莫的圣安妮圣堕上生长的神木,”他说,“你可以戴在脖子上,也可以贴身存放。”
安妮鞠躬道:“谢谢你,护法大人。我——”她想告诉他关于那个石棺的事,还有她在那里许过的愿。但如果他知道的话可能会提出异议。在脑中经历一番争斗后,她改变了初衷。维吉尼亚是她的秘密,是她与奥丝姹的秘密,她怎么可以泄露呢?即便是王国里最为神圣的护法也不行。
不过,他无疑是正确的。她的梦只不过是些幻象而已,或者也许是巫术的蛊惑。
“还有别的事吗?”他温和地问道。
“没有了,护法大人。我想你是对的,所有的都是。”
“相信我。如果还有此类情况发生的话,来告诉我。我说过,我与你同在。这个王国与统治王国的家族都是我神圣的信徒,即使你父亲也一样。”
安妮微笑着再次对他言谢,离开时心情愉快脚步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