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就是。”猎人衡内对斯蒂芬说,他转过晒成褐色的脸庞,露齿一笑。
“啊?到了?”斯蒂芬惊奇地问。因为除了国王大道,他没见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到处都是长着灰色树皮的笔直白桦,右方远处有许多绿色藤蔓植物覆盖在易河的边缘之上。
衡内指着一大丛蕨类植物。斯蒂芬纳闷了半晌后终于明白,那些蕨类下面是一块石头界标。之后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倒像是野生的鹿群踩出来的一般。
“过了这个界标,就是修道院领地。还有一条南面的大路可以走,不过这条快得多。”
“我看不见修道院啊。”
“当然,修道院在山脚,我估计还有一里格左右。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再陪你走一程。”
斯蒂芬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经历过一劫之后,他显然谨慎多了。
“你这么辛苦地护送我去,他们知道了至少会留你吃一顿饭。”他对年轻猎人说。
“也许吧,”衡内说,“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陪他们一段时间了。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更想在黄昏前赶到微旯村,下游三里格远的一个村庄。村里的人儿个个讨人喜欢,我敢说修道院里没人比得上——我并没有诋毁修道院的意思。”
“哦,”斯蒂芬说,“啊,那好。我自己走这最后一里格。非常感谢你这一路的照应。”
“没什么,”衡内回答道,“我可能还有机会见到你。西门阁下常常派人到这一带来采购奶酪和美酒,另外还要察访各地是否一切正常。所以我每次在回程时都会停留一些时日,也许你可以帮忙说情,让他们便宜点儿?”
“当然可以。我会告诉主教大人我在世凯石冈所受到的盛情款待。”斯蒂芬承诺道。
“很好。那么后会有期。”衡内说完,调转马头继续沿着国王大道行进。
“圣者保佑你!”斯蒂芬回答道。
稍过了一会儿,斯蒂芬忽然意识到自己形单影只,自从被绑架后这还是头一次。不过这种感觉很好。他慢悠悠地骑在马上,享受着森林的静谧。猛地,他想起了埃斯帕·怀特,像他那样多好!一生都自由地徜徉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之上,苍天为衾,绿地为床。独来独往,不受束缚,可以如疾风般来去自如。
斯蒂芬从来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或许他这一生都不可能知道。甚至除了此时此刻,他都不会再想起。他的路是早就被设定好了的。作为家里最小的男孩,他的命运在出生之时便已经注定,那就是成为修道士、为教会贡献此生。
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命运,尤其是可以读书研究,这让他十分满足。
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
想到自己的愚蠢,他皱着眉头一夹马肚,奔驰起来。
森林似乎已到了尽头。树桩随处可见,后来竟比成活的树木还多。空地上长着茂盛的黑莓、红浆果、洋李、马齿草和越橘,嗡嗡的昆虫也绕着他上下翻飞。这么多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阳光直射的温暖。它们不受阻碍地一泻而下,竟让他快活得吹起了口哨。
但此番惬意并未维持多久,他就被灌木丛中一阵奇怪的响声打断。顿时,斯蒂芬惊得血往上涌。上次被山贼绑架时也是这样被人拖下马去,绑了手脚封了口,命在旦夕。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每一个细节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可当他看见一位穿着德克曼修道士法衣的老人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终于落地。
“我能帮您什么忙么?”斯蒂芬问道。
“嗯?”老人浓密的灰色眉毛一挑,“你是谁?”
“我是斯蒂芬·戴瑞格,是凯普……呃,斯蒂芬·戴瑞格。很高兴为您效劳。”
“哦,好,好。你是来买奶酪的吧?”
“不,其实我是——”
“对,对。我们的奶酪可是远近闻名,沼村的人都大老远跑来买呢。好,既然你往德易方向去,顺道帮助了一位老人,圣者也会慈祥地对你微笑。”
“很高兴为您效劳。您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在圣者普照之地,没有麻烦只有挑战,年轻人。”他有些困窘地咧嘴一笑,“知道挑战有时候也没法儿独立完成,已经算很明智了。我砍了一捆柴,呃,可……太多了点儿。我想我十分需要一位帮手。喏,就在这里,给卡在这些黑莓蔓藤上面了。”似乎为了强调此事,他还在斯蒂芬看不见的地方踢了一脚。
“没问题。”斯蒂芬下马道,“为修道士做事义不容辞。您是见习修士?我分不清法衣的类别。”
“没错,”老人的样子有些垂头丧气,但很快又变得开朗,“我是佩尔修士。”
“你来自火籁国?”
“对,对。当然。”他说完后才感到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是取自圣馗拉斯,”斯蒂芬有些得意地说道,“这位圣者的名字有很多种叫法——比如在这里克洛史尼国,叫希瑟尔——而只有在火籁国的某些乡间俗里,才被称作圣佩尔。”
“也不全是。在特洛盖乐国也一样。”
“你也知道得不少啊,佩尔修士。但遗憾的是,在特洛盖乐国叫佩乐,而不是佩尔。”
“也差不多嘛。”
“的确,但仍旧是有区别的。”
佩尔修士朝他眨了眨眼,含糊一笑,而后耸耸肩道:“木柴在这里。”
斯蒂芬打量了一下,果然是很庞大的一捆,估计比老人自身都重得多。
“正好我也顺路,”斯蒂芬说,“修道院还有多远?”
“半里格。感谢圣者的安排,你愿意跟我一起抬?”
“您休息一会儿,让我来。”
“太感谢了,你不光知道那么多名字,还有这么个好心肠!”
“没什么。”斯蒂芬说完,抓牢捆绑的绳索把木柴举了起来。可只这一抓一举,已经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把它扛在了自己背上。真是出奇的重,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微颤。还有半里格!看到马儿在他前面优哉游哉地走,一个念头冒将出来,让那头畜生帮帮忙好了。
但正在他想把那捆东西卸下来时,老人问道:“你干什么?”
“我准备让我的马儿帮您载一程。”
“噢,不,不。戴瑞格少爷啊,那怎么可以?圣德克曼——我们圣殿的守护神早就有指示,柴火是用我们的双手搜集而来,所以也必须由我们的双手搬运回去。我们不能借助你马匹的援助。”
“哦!”斯蒂芬只好把背上的重担稍稍挪了挪,他从没听说过此事,“那好,您能帮忙牵着它么?”
“我很愿意,戴瑞格少爷。”
他们继续在小道上前行,斯蒂芬的呼哧呼哧声响了一路,而佩尔修士则吹起了一根嫩枝筒。
森林很快便走到了尽头。斯蒂芬一直佝偻着腰,把地上的青草牛粪看了个一清二楚。当他艰难地抬起头时,一片舒坦的草原呈现在他的面前,黑白相间的奶牛正悠然地咀嚼绿草。
“喏,我们引以为豪的奶酪的来源,”佩尔修士说,“很不错的家畜,不过秘密在于这些青草。饱浸着露水,没什么比这闻起来更香甜的了,连人都恨不能咬上一口!”修道士朝两个牧牛人挥手致意,对方也在遍满柳树的河岸旁向他俩招手。
“那河里有不错的鳊鱼,”佩尔说道,“而且还是个极好的冥想地。”
“我想我现在就需要冥想。”斯蒂芬的喉咙已干似砂砾。树荫下的潺潺水流,看起来就跟天堂一般。
“噢,马上就要到了,”佩尔修士给他打气道,“看,我们都进入果园了。”
斯蒂芬开始构思他的另一篇论文。
《糟糕透顶的旅伴(之二):猪脑修道士之古怪佚事》。
这位貌似人类的生物起初看来颇显睿智,可一旦与之交谈,幻象便随即灰飞烟灭……
斯蒂芬一面构思,一面踉踉跄跄地走过一排排春花秀丽的苹果树,走过蜜蜂与蝴蝶的乐园。他的腿在央求他停下来,靠上一棵芳香的树干,哪怕只休息一会儿也好。他想起了苹果,一口咬下去,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到下颌。还有冰凉的苹果酒,也可以慰藉他那羊皮纸一般干燥的嘴唇。
那篇论文的措辞更加苛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