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哈喇族(1 / 2)

闪电摧毁了埃斯帕身旁极近的一棵树,他甚至能感觉脚下潮湿土地的震颤,也能嗅到焦枯的空气中金属的气息。魔鬼哆嗦得厉害,天使前足腾越并尖声嘶鸣着。薇娜的坐骑“小馅饼”也一样惊恐不安,所以她不得不腾出手来抓住它的鬃毛。

狂风如一支扫荡一切的幽灵军队,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林中的古木摇曳作响,仿佛是宿命的巨人在直面暴风之神。低沉的雷鸣在远处隆隆炸响,黄铜色的霹雳在稍近处重复闪现。埃斯帕年幼时,他父亲曾告诉他那是战车之轮与战马之鞭。除了这两个词,与父亲身上的鹿皮裤因久经日晒所散发的烟熏气味以外,他已经记不起他父亲的样子和名字,或者任何与之有关的其他事。

“我们难道不应该离开这里?”薇娜的声音压过了正在逼近的暴风骤雨。

“应该。”埃斯帕同意道,“不过问题是,去哪儿?我的回答是,不知道。除非这一带有我不知道的不法居留者,否则根本没地方去。”

一大群叽叽喳喳的燕子被吹过头顶,似乎与空中被吹得四处飞散的树叶也没什么区别。雨滴落了下来,竟与鹌鹑蛋一般大小。

埃斯帕勘察了一下地形。沿着狮鹫的踪迹追寻了两个星期,现在他们已经来到岩渣河流域的低洼沼泽腹地。岩渣河的源头在南面的仙兔山麓,也正是暴风吹来的方向。如果他们现在找不到高地避难,很快洪水便会狂啸而来。

此地他多年以前来过,即便是当时,他也花了不少时间才得以通过。是哪面的山谷更快些来着?记忆中,此处的某条路通往一条极近的山脊,而另一条却在好几里格之外。忽然他想起了另外的某件事,很多很多年前桔丝菩告诉过他的某件事。

“我们试试这条路。”他叫道。

“河?”

“这里不怎么深,看来可以涉河而过。”

“你说行就行。”

河水已经变得浑浊而湍急。他们下了马,在水里摸索着前进,埃斯帕在前。河中心的水已经齐胸高,更是淹到了薇娜的脖子。而且,显然流势比适才要急迫得多,想回头已是不可能。

好不容易过了河,他们重又上马,横穿东面的低地。

片刻后,雨下得更大了,地面已经湿透,岩渣河水也涨了起来。埃斯帕很是不安,怕自己判断失误,或许他们应该上树避难,再放了马儿,让它们自觅生死。

就在这时,地势开始上升。但雨势却也变得磅礴,铺天盖地,毫不留情。埃斯帕已经浑身湿透,薇娜更显得可怜兮兮。他们周围散落着被雷电与暴风摧残过后的大大小小的树枝树干。

如果桔丝菩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记忆还没有被年岁腐蚀得太厉害的话——这道山脊万壑千岩,应该可以轻易地找到避身的洞穴。即使只有一块悬置的岩石,也是好的。

路面上岩石开始多了起来,这让埃斯帕感觉一阵轻松,桔丝菩的话大概是真的。她的话里总有许多让人惊奇却又令人愉快的东西。毕竟,他爱那位老女巫,而她勉强算是爱过自己。

他们一直沿山脊而上,天空开始由灰变黑。夜晚正在降临,但风雨的暴躁却丝毫不见缓和。

他所料不差。在还剩足够的亮光可以视物之时,他找到了一块突出的壁架,容下两个旅行者和他们的马匹绰绰有余。

“感谢圣者。”薇娜说,“我实在没有信心可以再坚持下去。”

她面色苍白,不住地颤抖着。大雨冲走了所有热量,虽说外面不是很冷,但已足够让人感觉透凉。埃斯帕打开油布包裹,取出一条干燥的毛毯。

“脱了湿衣服,盖上这个,”他说,“我很快回来。”

“你去哪儿?”

“去找柴火。”

“你认为在外面能找到可以燃烧的东西?”她的嘴唇也哆嗦得厉害。

“我能。快换。”

“好,转过身去。”

“我走了。”

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所寻之物——松油,岩石脚底的干燥木块,还有其他一些不太容易引燃的木材。他往帆布袋里装满火绒,并抱了很大一捆柴火回到山洞。

这时天已接近全黑。最糟糕的电闪雷鸣已经过去,只不过仍有狂风肆虐。在他小心地伺候着火焰时,薇娜正紧紧地把自己裹在毛毯里,不声不响地望着他。他注意到她已经为马儿解了鞍,并细心梳理过。

“谢谢你对魔鬼和天使的照顾。”他说。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问道:“足迹会消失不见吧?”

他摇摇头回答:“那些狮鹫留下的痕迹,我们落得越远也就越容易找到。因为中毒的生物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去等待死亡。”

“其他那些人呢?”

他有些犹豫:“你注意到了?”

“埃斯帕,我不善于追踪,甚至从来没打过猎,但我也不是个傻子。马匹的足迹显而易见,而且我猜还不止一匹。另外还偶尔有靴印出现。”

“没错。”

“你认为还有其他人也在追踪狮鹫?”

“不。我认为有人在和狮鹫同行。”他不太情愿地讲起在圣堕的发现,那里的遇难者显然是被人害死的。另外还附上了西门骑士所讲的类似的谋杀事件。

“你花了十五天才决定告诉我这些?”她问道。

“起初,我并不是很确信。那些足迹交叉着分开,然后又重新合而为一。”

“你还有其他事瞒着我?”

“瑟夫莱认为这是荆棘王所为。”

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问:“你相信?”

“起初并不信。”

“可现在信了?”

他踌躇了一会儿后答道:“不。”

“你不一向都这样顽固么,埃斯帕?认为他们只是在骗你。承认吧,他们或许是对的。”

“可能我当初就应该告诉你,”他回答道,“也许那样可以阻止你跟来。”

“不,你又错了。”她露出某种坚定的神情。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她下颌的颤抖。于是,他突然很想把她拥在怀中,给予她温暖,告诉她其实他很为自己的不善言辞感到歉疚,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为什么你会那么讨厌瑟夫莱呢,埃斯帕?他们不是抚养过你吗?你不是还爱过其中一个吗?”

他的心底有某种寒冷的情绪开始漫延,于是怒道:“见鬼,这与你无关,薇娜!”

她所受到的伤害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让他不敢再看。后来薇娜静静地站起来,走向马儿所在的地方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本以为她会哭,但显然没猜对。她比想象中坚强多了,没有其他女人那么多眼泪。只是好管闲事而已,但却并不婆婆妈妈。

他后悔刚才的粗暴,但现在才意识到已经太晚,而且道歉大概也于事无补。有用吗,道歉?

第二天,天空仍然阴沉沉如铅灰一般,但雨已经停了,只在下方的山谷留下一些云雾。就跟埃斯帕所预料的一样,低地已经全被淹没,看样子需要好几日才能排尽。他决定继续沿着山脊往南走。无论如何,和狮鹫朝同一方向行进的路会变得更加艰难。

在正午前,他们又找到一处植被枯萎动物丧命的场所。只是找不到那怪物的人类同行者的任何线索,虽然他并没指望能够找到。

跟往常一样,他们沿着毒物侵蚀过的痕迹走,并非踩在其上,而是隔了一定的距离。

“荆棘王。”薇娜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人间霜冻般的沉默,“在我还住在格朗格弗时,每年都能见到一个‘荆棘王’——你知道,在那个迎春的节日里,他打开啤酒桶,并领着大家欢歌舞蹈。他还带给小孩儿糖果和礼物。可当我们全家搬到了考比村,我父亲接管了伯父的生意后,就没再见过那样的情景。考比村的老妇人们制作柳条偶人,并把鸡肉放到里面去烧。如果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她们便认为是邪恶并用手势制止。”

“对。考比村离森林很近,里面很多人都是原住民。不像维吉尼亚那样,大都是翻山越岭千里迢迢从西部迁徙过去的。对原住民而言,荆棘王不可以任由消遣。”

“瑟夫莱怎么形容他?”

埃斯帕有些勉强地清了清嗓子:“他曾经是创造世间万物的旧天神的子嗣。当旧天神们全都消亡以后,他因诅咒而存活了下来。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蒙死神之眷顾,但除非他亲自毁灭整个世界,否则就无法死去。杀死旧天神的司皋魔,束缚了他并让他沉沉睡去,但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他就会苏醒……”埃斯帕皱眉道,“在他已经不再受咒语的控制时,世间会有救世主出现。一个女人,一个妄想从他身上盗取物什的小偷,还有一个命中注定的骑士等等这类常常能听到的胡言乱语。我从来都没留意过。”

“我听说过他只在大地有了不幸之时才会苏醒过来。”薇娜说。

“在道涵城,人们说他每年都会醒。”埃斯帕嘀咕道,“说秋天时他辗转反侧,严冬时眨眨眼睛,到了春天翻个身又重新入睡。所有的故事都不一样。这也是我不相信的原因之一。如果他们所言不虚,那所有的版本都该一样。”

“也不是完全不同啊,”薇娜说道,“似乎所有的故事都认为他的苏醒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除了在格朗格弗倒啤酒的家伙以外。”

“即便是那家伙,也没少做坏事。我记得有个被市议会判为奸夫的人,站在广场中央被‘荆棘王’扣了一桶猪粪在头上,他种的马铃薯也有一半被‘荆棘王’连根拔起。不管‘荆棘王’对你做了怎样的事,你都只能忍受。过了迎春日,没有人想看见他,那意味着你将受到他的惩罚。而且他必须要那样做,你知道吗?因为他是被选中的人,那是强加在他身上的职责。”

“奇怪的城市,格朗格弗。那他当了一年的‘荆棘王’以后,会怎样呢?”

“每个人都假装宽恕,但其实大都在心里憎恶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