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扈从(2 / 2)

“旖旎岛!那伊斯冷城在哪儿?那些地上悬河,又在什么地方?”

“噢,耐心点儿,孩子。伊斯冷城在远东,我们会在日落时分到达。至于那些悬河,沿途你就能看到。”

旖旎岛低处是平原,几座山丘上点缀着精致的尖顶城堡,还有红瓦屋顶的村落,田地与森林。而环绕岛屿的那些平原,大都是种满谷物的田野,绿得耀眼。有农舍,有种田劳作的身影,也有运转的大轮怪塔。人们从河中引水成渠,一些沟渠相当长,消失在朦胧的远方,竟望不到尽头。

尼尔的兴奋逐渐膨胀,他意识到自己简直就是在藐视这片风景。河畔有筑堤,是为了防止河水暴涨吞没田舍。

“当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夺取异壳兽的最后一个要塞时,这里还是一片旷野,传说里大约是这样说的,”费尔阁下道,“旖旎是他们建造在城堡之外的一座防护屏障。当他们战败,当伊斯冷城堡被攻破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沉入沼泽与湿地,无影无踪。据说异壳兽曾用过某种巫术,使得水不内浸。他们一死,巫术也就消失了。住在这里的人们本来可以去东方寻找更加丰美的土地,但他们却不愿意抛家弃园。他们发誓要让这里恢复原来的面貌。”

“他们发现了异壳兽巫术的秘密?”

“没有。但他们很勤奋,筑了堤防。还制造了你见到的那些水泵,由风力推动去汲水。他们与波浪搏斗了两千年,漫长而艰辛,你瞧瞧这结果。”他把住了尼尔的肩膀。

“那么这也是人类的功劳了。”

后来,他们驶进了悬河,就跟在神话故事里似的行驶在地面之上。远远地,伊斯冷城的三面城墙已经映入眼帘。

城堡筑在最高的山头上,八座白垩石塔在夕阳余晖中变得彤红,飘扬的黑色三角长旗映衬着玫瑰色的云彩。自此,整座城市像喷涌的泉水一样呈流泻状,一圈圈并不完整的城墙自高而下错落有致,各式建筑的房顶则如缓缓的水晕一般,绕盖过各个小巧的山头,直至山脚滨水地区那些石筑的码头与船坞。半山腰处,缠绕着一些水雾与炊烟。从各式窗户里透出的烛光,已经星星点点可见。

“好壮观啊,”尼尔喃喃道,“就跟古老的传说里那些栎人的魔法城似的。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怕它会一下子消失。”

“伊斯冷城并不是用月光和蛛丝建造的,”老骑士肯定地说,“这些都是真实的。你所说的壮观,等看到王宫以后再说不迟。”

“我简直不能再等了。”

“噢——你要学会等待,小伙子,这是毋庸置疑的。”

盐枪号驶进一座码头,或者叫水上广场。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船只,泊满了周遭的各个船坞。其中,有一艘庞大的五桅巨舰,盐枪号在它面前,简直跟侏儒没什么两样。尼尔对此大为倾倒。但当他看清舰上飘扬的旗帜时,又本能地握紧了腰中佩剑。

费尔拍拍他的肩说:“尼尔,别这样。”

“可那是寒沙战船。”

“没错,那的确是。却也没什么特别。记住,我们要跟寒沙与瑞克保和平共处。”

尼尔的嘴张了又合,接着再次张开道:“和平?他们付重金给那些维寒寇要买我们莱芮人的头皮和耳朵,他们的海盗船搞得我们的商船船破人亡,这也能叫和平?”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费尔说,“这里有朝廷。朝廷要我们双方和平相处。所以,即使你见到了瑞克保人也不许去招惹,不许去逞一时之口快,听见了?”

尼尔感觉就像吞下了某种恶心的东西一样不舒服:“听见了,阁下。”

当他们的船靠岸时,周遭已经被夜色染得一片漆黑。在这个陌生的晚上,尼尔脚踩着鹅卵石,进入了伊斯冷城。

码头灯火闪耀,可以看见来去匆忙的男男女女。漂亮的、奸诈的、天真无邪的、冰冷无情的,各色面孔来来去去——所有的都印象淡薄,像魂魄似的出现又消失。或登船或下船,或问候或离别,或鬼鬼祟祟地窜来窜去,或大大方方地肩挑背扛。咸鱼、焦油、燃烧的煤油、发酵的污水味儿,全都混杂弥漫在空气之中。

“上一段城门已经关闭,所以我们得在这里住一晚。”费尔对他说。他们挤出人群,穿过一条购物街。这里,有年轻端庄或者其貌不扬的女士们朝他们抛来媚眼,瞎子瘸子们在阴影处乞讨哀号,孩子们在穿梭的脚步和手推车轮之间打打闹闹。

街边排满了三四层高的建筑,就像比肩接踵的巨人正蹲着玩耍一样。它们吐出喜气洋洋的亮光和袅袅炊烟,还有烤肉的香气,使得寒冷的空气变得温暖。

但他们要找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巨人”,名叫银月鱼客栈,入口处高悬着一块镀金的招牌。

“好好干,小伙子,”费尔说,“去看看我们的马拴好了没有。给马倌的小费,一匹马一个铜板,不要多也不要少。做完这些事后脱了铠甲,到休憩室来见我。”

“保证做到,费尔阁下!”尼尔说。

鳕鱼麦酒味儿馅饼的味道不错——至少比船上的好多了——但尼尔却几乎没有觉察到。他已经眼花缭乱了。从来没有一下子看到过这么多陌生的面孔和奇特的装束,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不同的口音混杂一堂。相隔两张桌子远处,坐了一群黑色肌肤的人,他们穿着华美的礼服,却粗嘎地说着一些脏话。当女招待来上菜时,他们撅起胡子拉碴的嘴,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女招待走时,又在她身后打着各种古怪的手势,而他们面前的食盘倒受尽了冷落。他们后面,坐了两桌相同打扮的人,像是在轮番说辞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他们穿着暗色的紧身衣、血色长筒袜,佩带着傻里傻气的长剑。

这里也有些尼尔所认识的人——比如金发的史查丁渔夫,他们的手粗糙而宽厚,笑声短促而洪亮;也有来自特纳非群岛的海上漂泊者;还有一位火籁国骑士和他的扈从们,他穿着黄色的牡鹿皮袄,佩戴着五条梅普豪家族的肩章。尼尔问那是谁。

“是芬库斯·朗塞史阁下。”费尔回答道。

“那个人呢?”尼尔指着一个深红色短发的大个子问,他留着整洁漂亮的胡须,披着黑貂披风。他身上的纹章由四部分构成——跳跃的金色狮子、三朵红玫瑰、一柄剑和一个头盔。跟他坐在一起的另外六个人,都有着充满北方人特征的面孔,有些可能来自维寒。尼尔见后即刻有了不悦之感。

“我不认识他,”费尔承认道,“他太年轻了。不过他的纹章是高施芬的威希姆家族的。”

“那么就是寒沙人,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

“不错。但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老人提醒道。

“是,阁下。”

就在此时,火籁骑士桌上的一个人走了过来。

“费尔·德·莱芮阁下,我的雇主芬库斯·朗塞史阁下向您一行致意。”

“荣幸之至,”费尔回答,“可以前去就近说话么?”

“真是折煞在下了,应该是我们老爷前来才对。毕竟,无论资历还是名望,您都无须屈尊。”

“或许是吧,小伙子,”费尔说,“但是我们只有两人,而你们有八位,况且你们的桌子也有足够的空位啊。论资排辈本来也不错,但这里不过是一间客栈,我们还是随意些吧?”他站起来,侧身对尼尔说:“尼尔,去邀请威希姆骑士过来说话。”

“阁下,”火籁扈从说,“我也曾为我们老爷邀请过他,但他却不屑一顾。”

“那他大概也会对我们不屑一顾。去邀请,不过是稍尽地主之谊,免得人说三道四罢了。”

尼尔领命而去。

他走到寒沙骑士的桌前,礼貌地小站了片刻,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们用自己的语言戏谑玩笑,完全无视尼尔的存在。最后,尼尔只好清了清嗓子。

“各位,打扰了。”他用寒沙语说。

“圣泰武哪!这东西还会说话!”一个断了鼻子的大块头扈从说道。他用邪恶的蓝眼睛瞪着尼尔。“小妞儿,再来一品脱爱尔啤酒,给老子快点儿!”

其他人听了哄堂大笑。

尼尔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我的雇主费尔·德·莱芮阁下,向您一行致意。”

“费尔·德·莱芮?”寒沙骑士作沉思状,“我可不知道有这样一号人。倒是有个哆哆嗦嗦的老家伙叫那个名字,不过那老家伙怎么可能是什么阁下?你,小东西,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扈从,”尼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如果您没有听说过费尔·德·莱芮阁下的姓名,那是您自己没长耳朵,或者是某种智慧不足的表现。”

“大人!这听起来简直是侮辱。”寒沙扈从之一惊呼道。

“是吗?”威希姆说,“我听来不过是一头畜生在放屁。”

蓝眼人用一根手指点着他的鼻子说:“我们的主人不想为你弄脏了他的手,我警告你。只有骑士才配跟他动手而你不配。你的侮辱就当是放屁。”

“但是我们可饶不了你。”另一个寒沙人插嘴道。

“我答应过我的雇主,不会动武,也不愿坏了和气。”尼尔告诉他说。

“这人是个懦夫!”此人吼叫道,声音大得足可以打断休憩室内所有人的谈话。

尼尔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颤抖:“我邀请过贵方,但贵方并不承情。那么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他转身朝着费尔和火籁骑士所坐的桌子走去。

“别逃啊,你!”

尼尔没有理睬。

“做得好,小伙子,”费尔阁下赞赏道,并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如果在公开场合争斗起来,对我们双方都是不名誉的。”

“我不会让您难堪的,费尔阁下。”

“我来引见,这位是芬库斯·朗塞史阁下,这是尼尔·梅柯文。我是他的监护人。”

朗塞史紧紧握住他的手:“我认为他就是你的儿子,阁下!难道不是?”

“我与他情同父子,但可惜,我还没能有那样的荣幸。他的父亲是我们军中的一位勇士。”

“见到你很高兴,”朗塞史仍然握着他的手不放,“梅柯文。恕我并不了解你的门第,跟芬杰氏族是同宗的吗?”

“不是的,阁下。我家并非贵族。”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他们努力消化着“并非骑士门第的扈从”这一概念。

“好,”朗塞史阁下打破了沉默,“热烈欢迎你的加盟。费尔·德·莱芮的推荐,比十家贵族的血脉都值价。”

在喝酒的时候,尼尔想到,或许朗塞史的某些扈从并不赞同,不过是出于礼貌保持沉默罢了。

“告诉我,朗塞史阁下,”费尔在烤面包片上桌的时候说道,“我很少听说你那位大名鼎鼎的伯父的事迹。他到底是怎么发现鄱堤的?”

两位骑士接下来又谈论了一些别的事。扈从们则相安无事,只安安静静地喝酒。朗塞史的部下大都很能喝。不过尼尔按自己一贯的作风,并未多沾。

在两人交谈的间隙,尼尔轻拍了一下他雇主的肩膀。

“费尔阁下,我去查看一下马匹,”他说,“暴风和踏日可能刚上岸不太习惯。”

费尔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微笑道:“那去吧。快去快回。”

两匹马状态良好,尼尔知道不会出什么差错。但同时他也清楚,街头某处,那个大块头的蓝眼寒沙人,还有另外两个寒沙扈从,正翘首等待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