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帕在“暴君”的怀抱中醒来,耳旁传来惬意的乐曲声——啄木鸟在笃笃敲击,百灵鸟在啾啾啼鸣,蝉虫合奏亦错落有致此起彼伏。他睡在一张狭长的木质平台上,揉揉眼睛同梦境道别,然后谨慎地坐起身来。黎明已至。
一阵风飒飒吹过“暴君”,铁橡树上那些古老庞大的枝干叽叽嘎嘎,而嫩枝条更是乱颤得厉害,一些叶片儿在碰撞磨砺中差点儿失了碧绿与清香。
埃斯帕听到魔鬼在嘶叫。他斜着身子从栖身处眺望远方低地,瞧见两匹坐骑仍在前夜安置之处,安然无恙,虽然它们在远处看起来并不比狗大多少。
在埃斯帕舒展筋骨准备下去时,啄木鸟又噔噔了起来。今晨他特意多睡了一会儿。在第一缕阳光斜射进来,森林开始变得嘈杂之前,他喜欢待在树下。这个古朴的寝台是为数不多可以满足他的据点之一,他把这种树叫作“暴君”。而其他地方,遭受了数世纪的生灵涂炭,经历了数不清的火烧砍伐与瘟疫疾病,至多只剩了一两株这样的铁橡。哪像这里,方圆数里格之地,因为没有遭遇过外敌,株株铁橡都精神抖擞,参天而立。它们古老而巨大,枝与枝、根与根,互相交错纠缠,构筑了一个独立的世界。甚至连人都可以在这里过完一生,渴了便喝苔上凝结的甘露,饿了便吃唾手可得的香菇,松鼠也不错,还有不会飞的鹌鹑,它们总是在粗壮的枝干上叽叽喳喳。
下面的世界——人类和瑟夫莱的世界——根本不会在乎这个地方。
埃斯帕相信这一点。在他还是孩子时,当他发现这块地方并且筑成了他的第一个寝台时,他曾想,或许自己可以在这里生活。
但即便是铁橡也可能被砍伐或者烧毁。即便是这种永恒之物,也可能丧命在某个饥饿的木炭工手里,或者因某个贵族的一时兴起而遇害。儿时的埃斯帕就曾见过这一幕。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哭泣之一。也正是在那时,他立志要成为御林看守。
国王的森林,呸!
旅店里那个举剑的男孩,至少在态度上并没错。国王一年也不过只来狩猎一两次而已。这是埃斯帕的森林,他会自己保护。
然而,这里却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在发生。瑟夫莱是骗子,没错,不能相信。但如果他们真的在逃离森林,逃离那不见日光的幽深阴影和繁多的洞穴,那么肯定有什么理由。瑟夫莱从不会轻易踏入阳光之下。
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得动身下去。铁橡的枝条压得很低,因为太多太重,都垂到了湿润的地面,那里有粗大的根蜿蜒交错,跟迷宫一般。
这是埃斯帕称其“暴君”的原因。在这些厚密的枝丫下,没有任何的绿色植物可以生存,除了苔藓和蕨类。
不过,齐踝深的橡木果可以让麋与鹿生存下来。而野生斑猫则靠捕猎它们为生,这类斑猫个头较小,只不过是寻常花猫的三倍。在仙兔山里,尚有狮子存活,这里也有一些黑豹。但它们从不来打扰他。
在埃斯帕踏上黑色的腐叶土壤时,魔鬼乖戾地看了他一眼。天使则仰头表示欢迎。
“不要那样看我,你这匹劣马,”埃斯帕对魔鬼道,“你闲逛了一个晚上,现在是想乖乖地让我把鞍子套上,还是继续闲逛?”
魔鬼仍旧对他怒目而视,但还是让他骑了上去。他们在盘根错节中寻找路径,一些根重叠起来几乎跟马背一样高。他们不慌不忙地走回低岭处的一条宽路,这是旧国王大道。多处已经在树根上铺了石块,还设了堤防。低垂的枝丫已经被砍掉,连马车也能畅通无阻。对埃斯帕来说,旧国王大道是一种公开的侮辱,那是活生生的森林里一道延伸数里格之远的伤痕。不过,也许对“暴君”来说,这样小小的伤害可能微不足道。
正午时分,他口渴起来,于是翻身下马,顺着一道斜坡而下。他知道那里有一处山泉——行李里的水不能有丝毫的浪费。另外,山泉又清又凉,实在是比村子里用盆罐聚集的雨水爽口多了。他发现一条小溪,正潺潺流过碎礁与沙地,流向不远处的艾德文河。他跪下来掬起一捧水,正准备喝,却惊得定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他只想弄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眼前这一水洼大约有他的手肘宽,高处的泉水正欢快地流淌进来,没什么蹊跷之处。但里面却有些已经变黑的青蛙,它们在水里聒噪着搅腾着似乎想要爬离此处。而且几乎有半打已经肚皮朝天。
不止是青蛙。一条一码长的溪鳗也开始腐烂,它的眼睛上生了一层蓝森森的膜。几只较大的青蛙蹲在附近,还活着,但看起来无精打采奄奄一息,连扑腾的精力都没剩下。
埃斯帕惊得一步步后退,他的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漂泊了半生,从没有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
片刻后,他沿溪而下,目的地是溪流尽头的艾德文河。可是,越走惊诧越深,到处都是死蛙的残骸,而稍低的地方则遍布死鱼。
河中也有死鱼,一些大点儿的被长满蕨类植物的浅滩所绊住,或者是被断枝残根挡着没法儿漂走。
一股寒意渐渐侵入骨髓,他取出弓箭并上了弦,小心翼翼地取原道返回。湖被下了毒。那些生物逆流而上,是为了求取干净的水源。曾有个民族在捕鱼时,利用锯状荆棘的根先将其弄晕。但仅在小而静的水池里才有效。要在整条河使用这种方法,估计把世界上所有的锯状荆棘的根全都找来也不够。
埃斯帕走了一百步,仍有死鱼,于是继续往上走。在他正准备抽身回去时,注意到溪水变干净了。为了确认此事,他又多走了几步,而后回身。在这条小径上,他发现了某种别样的事物。西边的一丛蕨类泛出明显的黄色光泽。看起来,就像鱼儿和青蛙那样,正奄奄一息。
他在那丛蕨类旁边发现了一个爪印。
本来森林的土地上落叶密集,是留不下任何足迹的,但这个爪印是在溪流附近的泥泞之中。虽然里面灌了水,甚至轮廓也变得模糊,但怎么看都像极了猫爪。不过不可能是野斑猫的,也不是黑豹的,因为这爪印比埃斯帕的手掌还要大。即便是仙兔山上的狮子,也踩不出如此大的印迹。如果硬要说这是猫的,那这只猫肯定比马还大。
他用手指在爪印上蘸了一下后放进嘴里。舌尖上滞留着一种金属的味道。片刻后他的胃搅腾起来,直想一吐为快。他的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身子无意识地往外爬。在十五步之遥的地方他站立起来,浑身上下像发了高烧似的颤抖个不停。
然后,他听到远处传来声响。在国王大道上。
是他的马匹所在的地方。
他竭尽全力飞奔起来。说也奇怪,适才的恶心之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来得快去得也快吧。
有四个人围着他的魔鬼和天使打转。
“它们身上有国王的印记呢。”其中一个瘦高年轻人说道,他缺了一颗门牙。
“那我们得快走,牵了它们也没什么好处。”一个较年长的人说,他矮个儿微胖,鼻子挺大。第三人留着一头厚实的红发,似乎没什么主见。第四人像是有主见,但却没法儿开口,他被捆绑着,嘴也给塞得严严实实。
这第四人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岁,有一张城里人的面孔,穿着一套不实用的紧身衣和长袜,他的手腕被束在身前,绳索的那一头系在一匹黄色的老母马背上。另外他们还有一匹骟过的枣红马和一匹栗色母马。
那个红头发在巡视森林。他的视线两次掠过埃斯帕藏身的蕨丛,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已经发现了他。
“一个国王的人,是不可能丢弃他的马的,”瘦子发表意见道,“他不是死了,就是夹着尾巴逃了。看到没?这两匹马没系上拴绳。”
“不能就这么牵了走,”大鼻子说,“他可能只是去小便了。”
“那他肯定去了老远,”红头发咕哝道,“他就那么不愿让他的马儿看见自己小便?”
埃斯帕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不过他确信自己知道这些人是谁。从特征上看,说话的三人是来自维斯加的山贼,近年常在国王大道上做些强盗的勾当,扰得路过的商贩无法安宁。他本打算在这个夏天,凑集了人马去把他们的老窝给铲平了。
他待在蕨丛后看他们下一步棋怎么走。如果他们不盗马,他大概会在他们身后跟踪一小会儿。实际上,他或许已经找到了杀人凶手。瘦子穿着一件大红的氅衣,上有褐红色装饰,跟深红极为接近。而深红和金黄便是国王的服色。
“牵走它们,”瘦子道,“我说牵走!即使他就在这附近,我们也很容易摆脱他,因为我们有马,他却只有两条腿。”他上前走向魔鬼。“给我老实点儿,你这驽马。”
埃斯帕叹了口气,接着取出一支箭来。他没法再对他们宽容了。
魔鬼当仁不让地先行一步。在瘦子越逼越近的时候,它后脚直立跃身而起,前蹄狠狠地踢中他的胸膛。瘦子应声而倒。而大鼻子则呆呆地望着自己腿上突然生出的箭,不知所措。
红头发的动作比预想中的要快,眼睛也更尖。埃斯帕发了一箭,不过没中,他在小溪旁感受到的虚弱还没有尽数退去。红头发这时也取出了弓箭。御林护卫只见一支致命的箭打着旋儿射过来,看起来慢得出奇,但自己依然来不及侧身躲避。
“噌”的一声,那箭一头栽进了野葡萄藤里。他四下看了看,笑意爬上脸颊。
“混蛋!”埃斯帕吼道。这一回合平分秋色。
他冲了出去,红头发也一样,两人一齐搭箭上弦,飞快地穿行于林木间。红头发所站的地势较高,他的步子轻巧,而且视角绝佳。两人彼此僵持着,路越走越窄。
在十五码远处,红头发发了第二箭。此箭射中了埃斯帕的前胸,不过有皮甲护身,箭坠了下去。埃斯帕的第二箭又没能射中。其后,两人被一丛灌木林给隔了开来,灌木的新枝叶长得特别繁茂,根本无法看到对方的行踪。
他们各自走出六码地,回到了空旷之处。埃斯帕站定,射出了第三支箭。
红头发射出飞镖,呼呼有声,可惜失了一英尺左右的准头。而埃斯帕的箭却穿透了他的右肩。
他尖叫起来,就像被开膛破肚了一般,手中的弓箭也丢了。埃斯帕跃了五大步过去。他不肯死心还想去摸匕首,结果让埃斯帕狠狠地踢中手肘。
“乖乖地躺着!”埃斯帕道。
红头发又尖叫起来。这次是因为埃斯帕割断了被弃的那张弓的弓弦,拽起他的两只手来反捆在身后,根本不管他的肩膀是否受伤。随后,埃斯帕从身侧的袋子里取出一条长绳,打了个结套住了红头发的脖子。
“朝前走。”他命令道,一面谨慎地环顾四周,看是否还有另外的敌人。
回到原地时,瘦子还伏在地上,但魔鬼并未善罢甘休,它枣红的鬃毛上下翻飞,让对方血迹斑斑直至肩胛。大鼻子正躺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那摊血泊。
红头发见到同伙这般模样,也精疲力竭软绵绵地塌了下去,他双眼紧闭,急促地喘着粗气。
埃斯帕割断黄母马的缰绳,把大鼻子也捆绑起来。瘦子则没去多管,他的肋骨大概已经碎了,伤及肺部,很可能被自己的血呛得窒息。
在做这一切时,马背上的男孩儿用尽各种方法又哼又嚷。待埃斯帕确认这些山贼已经没有危害后,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男孩儿身上,取出了他嘴里所塞之物。
“Ih thanka thuh,mean froa,”男孩儿气喘吁吁,用有些笨拙的阿尔曼语说道,“Mike l thanks。Ya Ih bida thuh,unbindan mih。”
“我平时用的是王国语。”埃斯帕嘟囔道,虽然他完全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
“噢,”男孩儿回答道,“我也是。我刚才还以为你是这一带的人呢。”
“没错。不过多学了一门王国语,就跟其他宣誓效忠的人一样。”埃斯帕没来由地生起气来,“另外,维吉尼亚就在这片山的后面,所以维吉尼亚语在这附近算是通用语。”
“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我只想说谢谢,谢谢你,非常感谢!你能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吗?”
埃斯帕瞥了一眼绳结,不是很复杂。“或许可以。”他说。
“哦?有什么不能的理由吗?”
“他们为什么绑你?”
“防止我逃跑啊。他们抓了我来,当我是人质。你也许是我的救命恩人。”
“也许?”
“是的。我很感激。”
“为什么?”
这孩子眨了眨眼睛:“呃——啊——因为我想,这一生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有很多价值——”
“不,”埃斯帕说,就像对待小孩儿一样一字一顿,“为什么他们把你抓来,当作人质?”
“我猜想他们大概是打算敲诈我。”
“为什么他们认为你值得敲诈?”
“因为,我——”男孩儿疑心重重地住了口,“原来你跟他们是一样的,是不是?你就是另一个强盗。所以你才不肯给我松绑。你也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是不是?”
“孩子,”埃斯帕说,“你没有看清我的服色和徽章?不知道我是国王的御林看守?好,这已经是一件蠢事了。另外,你身遭捆绑都还要口出污言,污蔑国王的人,这又是一件。”
“你是御林看守?”
“我不习惯说谎。”
“但我并不认识你。我怎么知道?你也可能杀了真的看守,然后剥了他的衣服盗了他的物什。”
埃斯帕差点笑出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分析得不错,”他承认道,“不过我就是一个真的御林看守。我可不打算把你拿去卖掉换什么毛皮或是其他的。你是谁?”
男孩儿挺直了背脊:“我是斯蒂芬·戴瑞格。来自凯普·查文·戴瑞格家族。”
“当真?我是埃斯帕·怀特,来自埃斯帕·怀特·怀特家族。你来御林干什么,凯普·查文·戴瑞格?是丢了马车?”
“噢,很不错嘛,”小家伙讽刺道,“说得还挺押韵哪。我在国王大道上旅行,我想此路对任何人都免费吧。”
“商人除外。商人有通行税。”
“我父亲是商人,但我不是。我本来要去德易修道院做一名见习修道士,但谁知路上竟被这帮流氓给逮了去。”
埃斯帕朝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随后取出匕首挑断了他的束缚。
“谢谢,”斯蒂芬揉了揉手腕说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难道你是个虔诚的教徒?”
“不,”他做了个手势,“你是祭司?你懂医术吗?”
“我曾在瑞勒的大学念过书。我可以疗伤,还可以治骨折。”
“那治给我看。把那两人身上的箭拔出来,至少别让两个都流血过多而死。我要审问他们。他们还有别的同伙吗?或者这就是全部?”
“我见到的就他们三个。”
“好。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儿?”戴瑞格问。
“履行职责。马上就回来。”
埃斯帕搜索了半里格的路程,只是为了确认其他强盗并未尾随而来。驱马返回时,特意取道艾德文湖,到底那个爪印意味着什么,这事也需要查明。但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线索。他猜测那个生物必定是自己走进小溪里的。如果有时间,或许还可以沿着痕迹跟踪过去,但现在他的时间很紧迫。那男孩儿看样子很诚实,但也不可轻信。他开始觉得,要查明塔夫河畔屠杀案件这事,确实十万火急。
回来时,他看见斯蒂芬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刚才跪过的地方像有一摊呕吐后的秽物。
“凯普·查文·戴瑞格,发生了什么事?”
斯蒂芬指了指瘦子,有气无力地说:“他死了。”
埃斯帕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什么——什么那么好笑?”
“你啊。他早就死了,睁眼瞧瞧吧!”
“瞧过——”斯蒂芬的眼眶湿润润的,他哆嗦了一下,似乎又要吐出来,但最后还是站直了腰。“我从来没见过死人。没见过那样的。”
“唔,你知道,这世上死人远比活人多。”埃斯帕说。而后他想起了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于是语气柔和了些,“不要去管他。另外两人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我开始给一个人疗伤……”斯蒂芬看起来很羞愧。
“我不应该把他们留下来给你。是我的失误。”
“我尽力了!只不过,呃,那血……”
“刚才我说过,”埃斯帕粗声道,“是我的错。我早应该知道你根本没有经验,并没有责备你。”
“噢,”斯蒂芬说,“他们都快死了。”
“我很不理解。我只不过射伤了他们的皮肉,明白吗?不是致命的器官。”
“为什么?看起来你并不在乎杀戮。”
“我告诉过你我要审问他们。”
“哦。”
“让我们再试试。你会剪绷带吗?没问题吧?”
“已经剪过了。”
“很好。让我看看能不能把他们从死亡母亲的怀抱里拽出来。如果能,你的下一顿饭就得救了,对不对?”
“对。”斯蒂芬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埃斯帕跪坐在红头发旁边,他几乎已经是个死人,只不过还剩了一两口气。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所以得动点小小的手术才能取出。在埃斯帕开始动手时,红头发呻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