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云遮住了月光,一阵彻骨的海风吹过,撕咬这无边黑暗。尼尔冻得几乎感觉不到脚趾与手指的存在。除了咸涩的气息,他什么也闻不到;除了风浪啃噬海岸的声响,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在夜幕深处的海里,潜藏着敌人的踪迹;他们会在兵刃相接声中迎来黎明;波涛之下,冰冷且无休无止的飓流在哀鸣,它们龇着恶鲨般的利齿,期待噬咬生者的肉,他——尼尔·梅柯文的肉。
“就快破晓了,”他的父亲喃喃着也在沙地上躺下来,紧挨着尼尔,“准备就绪!”
“他们可能无处不在。”有人开口说道。尼尔猜想那大概是奥德切叔叔。
“不。他们只有两个可以泊船的地方。这里,或者雪乳滨。我们在这里。那他们必定就在那里。”
“他们说这些维寒人夜里也照样行军,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他们所崇拜的洞窟巨人一样。”
“夜行军,他们不比我们轻松多少,”尼尔的父亲说,“如果他们不在自己的船上,那他们就跟我们毫无差别——只有等待日出。”
“他们能做什么根本无所谓,”另一个声音道,“他们根本想不到会遭遇梅柯文氏族的人。”
我们还剩多少人?尼尔寻思道。十二人,他最后一次数是太阳西沉之时。只有十二人。昨天早晨,他们还有三十人。
他搓着手想取暖,这时他父亲握住他的指头说:“准备好了吗,儿子?”
“准备好了,父亲。”尼尔没法看清他的脸,但他父亲的问话却让他头皮发麻。
“我不该带你来。”
“我以前也战斗过的,父亲。”
“是啊,我为你自豪。没有一个梅柯文人——我从没听说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他族的人——在仅仅经历了十一个冬天,便杀掉了他的第一个敌人。不过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
“我们会输吗,父亲?我们会死吗?”
“如果那是圣者的愿望,那么诅咒他们。”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起来:
“战斗,死亡,我们的宿命;
老鸦,呱呱,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尼尔颤抖着,因为这是梅柯文圣亡歌的片段。
他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可不打算去死,小家伙。我们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男爵先生会赏给我们很多钱吗,父亲?”
“这是他的战争,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天快亮了,别再弄出声响来。”
东方开始发白。梅柯文族的十二个人蹲伏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尼尔感觉奇怪,男爵也好维寒人也好,要这可怜巴巴的小岛做什么?这里怪石嶙峋,连停只船都困难。他回过头去看海。天空已经足够明亮,他可以看清敌方长船的船首,轮廓像一个马头。
一艘又一艘,正朝着海滩驶来。
而梅柯文人的船,只有一艘。
他紧抓父亲的衣袖。
“父亲——”
此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击中了他父亲的脊背,接着他奇怪地叹了口气。顿时,喊声大作,梅柯文人站起来,挺身冲入箭雨之中,挥舞着兵器杀向登岸而上的人群。他们几乎是以一敌三。尼尔闭上眼睛,也随他们冲出去战斗。他的手冻得无法感知自己的矛,不过可以看见矛被紧紧地攥在自己手里。
随后,有支箭射中了他。它发出与射中父亲的那支箭相同的破空之声,只是更加响亮……
他猛地醒了,发现自己的手贴在前胸上,呼吸声急促得像奔跑了一里格路似的。他感觉在下坠。
我在哪儿?
这个困惑只持续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当他意识到这不过是船的颠簸,看清自己的小舱内熟悉的摆设时,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接着他触到了背上那个小小的疤痕。
八年了,但在他的梦里,那段往事毫不褪色。
整整八年。
他呆坐了几分钟,听着头顶甲板上水手们的喧哗。与其蒙头再睡,不如早早起身洗漱。他希望今天有个好的开端。
他磨了磨剃刀,接着从侧脸到下颌,熟练地用锋利的刀刃剃去新长出的胡楂。没有留下任何一道刮伤。然后,他拿剃刀修整了一下有些碍眼的麦色刘海。
关于那天的不快记忆渐渐淡去,而他内心的激动却与日俱增。今天!今天他将见到荆棘门!
他将水泼洒在脸上,眨了眨他蓝色的眼睛,而后走上甲板。
下午三时许,他们到达了罗威岬。而后顺着左侧的大理岩绝壁又航行了一小时左右。绕过一个尖岬,他们转而驶向浮沫海湾,那是一个状似三分之二满月的宽阔港口。此港口北接罗威岬,南靠克雷格·尚·爱尔,西面是宽广的海洋。而他们的盐枪号船首所指向的东方,则伫立着一道奇景,尼尔看后心如猛鼓捶击,即便现在就死,也心甘情愿。
“海与雷的圣者啊!”他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其感动简直无以言喻。
西风飕飕,一位咧嘴微笑的老人走近尼尔,他名叫费尔·德·莱芮。他的头发飘扬在风中,就跟一缭轻烟似的。他看了尼尔一眼。尽管他的脸伤痕累累褶皱多纹,写满了六十来年的风霜雨露,但吃吃笑声中的他,看起来仍然青春焕发。
“孩子,就是她,”老人说,“这就是荆棘门。怎么样,够不够气派?”
尼尔默默地点点头。此刻,他们的船已经将岬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荆棘门后那片东方的天空,像烟灰似的黑雾蒙蒙。重重叠叠炭黑的泡沫云,在膨胀、破裂,又膨胀。与之相对的是西方那片清爽的天空,夕阳洒下金色的光芒,照耀着港口,还有这个庞然矗立的海滨要塞。
“荆棘门,”他重复道,“我是说,我听过——你说过——”他停顿下来,努力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想要理解她的大小。
如果说泡沫海湾是三分之二个满月,那么它整个东部的三分之一长——大约有四里格——则是一堵巨大的象牙色城墙。由相同的石块垒筑的七座尖塔,毫不犹豫地刺向天空。尖塔中心处,正自璀璨夺目。
城墙上有六个拱形入口。这时,其中的一道拱门里驶出了一只小军舰。尼尔猜想,舰上的桅杆至少有二十码高,但其出入拱门却丝毫无阻。而且,这拱门的高度,不过是城墙的一半。
“圣者啊!”尼尔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那是人建造的?不是异壳兽?”他弯曲手指,并在前额碰触了一下,这是他们提到邪恶的异壳兽时的手势。
“对,是人类建造的。他们从两百里格之遥的英格费山采掘的石块。据说用了六十年。而现在,没人敢从海路来进犯克洛史尼王国。”
“真是个奇迹,”尼尔说,“能效忠于此,我感到很自豪。”
“不,小伙子,”费尔温和地说,“无论她怎样雄伟,你要效忠的都不是石头。绝对不是。你要效忠的是克洛史尼,是克洛史尼的国王,还有戴尔的王室血脉。”
“我就是这个意思,费尔先生。”
“在王国语里,应该称骑士为阁下,小伙子。”
“费尔阁下。”这个词听起来很笨拙。就跟其他许多国王的词语一样,里面似乎缺少一些音乐的韵味。不过这是他雇主的语言,他已经学过,并且勤加练习,就跟练剑、标枪、棍棒一样。
是的,没错,几乎同样地勤奋刻苦。
“费尔阁下。”他又叫了一遍。
“很快你就是尼尔阁下了。”
“简直不敢相信。国王真会授予我骑士封号吗?无论怎样,只要能长久地效忠王室,即便只是国王的步兵,我也同样感到自豪。”
“孩子,在我十八岁时,曾经与西蒙·阿·哈鲁卓逊阁下厮杀过。在鸦莽荒原战役,我跟柯雷逊五兄弟并肩作战,还护送过杜盖·麦普阿瓦阁下——他杀了二十多个骑士——去幻影城,还有他的副手,一直送到凯瑟瓦门。于是我就成了骑士。我告诉你,我这五十六年,可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年轻人比你更配得上骑士的称号。”
看着面前这个顽强的老人,怀着对他的爱与感激,尼尔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谢谢您,费尔阁下。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
“吹吹风吧,孩子。我并不想把你弄哭,你知道的。”
“是风,先——阁下。”
“好。这样就好。到了宫廷,可不要让那些花花公子牵着鼻子走。你是一个只会前进的战士,你优秀的父亲把你抚养长大,后来跟了我。但要记住一件事,记住你自己是谁。软金总是需要钢铁来保护。金子的确漂亮,但用来切黄油都嫌钝。所以不要去在乎外表,孩子,只需要在乎你的刀刃够不够锋利。王宫对真正的战士来说,比一千个维寒寇都危险得多。”
“我会记住的,阁下。”他挺了挺腰道,“我会为您增光的。”
“跟我到下面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我原来准备把这件东西一直保存到你被册封骑士为止,但你的甲衣在黑暗边境战役时已经破损得差不多了。来,拿着。让战士们看起来威武些,也是作为雇主的义务嘛。”
尼尔说不出话来。当他看到荆棘门的第一眼时,他的激动就已经难以言表了。而这时,费尔打开海豹皮的包裹,一件油润的铁甲衣正摆在他的面前,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尼尔从十岁起就已经甲衣披身了。第一件坚韧的皮甲,一直穿到他父亲战死的那个宿命的黎明。然后是铁帽与锁子甲。他现在穿的是连环锁子甲,还有胸甲,虽然有些破损,但很耐用。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费尔·德·莱芮会赠送他这样一套珍贵的盔甲。块块甲片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做工也极为精细,没有虚饰,也不累赘。
肯定花了不小的一笔费用。
“费尔阁下,这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怎么能——我不能接受。我怎么配……”
“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老人回答道,“在上次添置衣服时,我记下了尺寸。没有其他人能穿。而且你也知道,如果礼物被拒绝的话我会很难堪的。”
“我——”尼尔露齿一笑,“我决不让您难堪,费尔阁下。”
“来试试吧?”
“感谢圣者,好的。”
就这样,当他们的盐枪号穿越过荆棘门的巨大拱门时,尼尔·梅柯文自豪地站在甲板上,身穿那套极为合身的铠甲,外披绣有德·莱芮家族徽章的战袍。他内心欢愉,心底有某种坚定的信念在成长。
到处都是奇迹。穿过拱门后,只见一块高地横贯中央。
“两条河在这里交汇,”费尔告诉他,“巫河从东南方流入,露河则源于北方的巴戈山。”
“那么中间这座小岛就是王室旖旎岛?”
“对。两条河在五里格远处已经汇合,但这岛又重新把它们分开,直到这里才再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