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园不是园林,严格说来尽管这儿有许多提灯,却没有任何蜡烛。当里奥夫初次听闻伊斯冷这个大型集会场所的名字时,他以为它得名于古老的年代,那时吟游诗人会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在神圣的树下歌唱,可在他查阅烛光园历史的过程中,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有多蠢。
这座城市中最早使用的人类语言是古卡瓦鲁语,接着是黑霸时期的维特利安语,阿尔曼语有时也会被莱芮语和寒沙语取代,而最近代替它的则是王国语。爱蕊娜用她的家乡话称这里为卡欧德尔格瑞夫,而且很爽快地承认自己并不明白它的意思。这只是个“老名字”而已。
但不管它的起源为何,里奥夫喜欢这个称呼和它描绘出的景象:那段更为古老,也更加纯朴的时光。
从结构上来说,烛光园是黑霸时代古老的城镇剧场的混合体,开放式的木制舞台让演员仿佛是在城镇广场中演出滑稽剧,而教典台则用来让唱诗班歌颂或是展现诸神的经历。半圆形的阶梯在山中开凿而成,每一道台阶都呈现出纤长的曲线。
在最低的三道阶梯中央,一座巨大的包厢突出其间,构成一片王族专用的独立看台。这儿有两个舞台——一座是木制的高台,下方有足够的空间,方便演员和道具通过活板门消失和出现——还有一座较低的石制舞台,供乐师和歌手使用。根据教会的习俗,较高的那座被称作比特瑞斯,意为“现世”,而较低的舞台则叫作安比特瑞斯,意为“异世”。
这就是赫斯匹罗护法想要划清界限的那两个世界。他会失望的。
两座舞台上方有块四分之一球形的天花板,上面绘有明月、星辰,它被恰如其分地称为“苍穹”。王族的席位也被遮蔽在下。其他人则不得不忍受雨雪的烦扰。
可今晚月朗星稀,尽管很冷,却没有半分湿气。
在烛光园周围——在观众席、舞台甚至“苍穹”上方——围绕着大群精力充沛的平民,自午时起,这里就成了一片巨大的筵席。里奥夫觉得整座城市和乡村的居民肯定大部分都来了——数以千计的居民。他自己坐在一张长桌旁,摄政王坐在一端,而护法则身在另一端,在他们之间是朝议会成员、公爵、官员以及乡民们。
他找了个借口,早早离席去确认一切是否已准备妥当。的确如此:观众席上满满当当,空气中充斥着数千个声音的低语。
自他六岁时初次登台献演以来,再也没有感受过肢体如此强烈的颤抖和腹中这般浓重的不安。
他低头望向他的乐师们。
“我知道你们能做到,”他告诉他们,“我相信你们所有人。我只希望自己够资格与你们同台演出。”
埃德维恩抬起克洛琴的琴弓向他致意,可大多数乐师仅仅给了他匆匆的一瞥,因为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排练那首与预演时类似,却又不尽相同的乐曲。
当然,护法监督了整个预演过程,并且表示了认可,因为里奥夫确实按这位教士的那些荒谬规范重写了作品。器乐部分用作歌手歌唱内容的介绍,接着声乐部分将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完成。他也加入了护法想要的内容,删去了他已经写完的部分。
可尽管如此,这也不会是护法想要的表演。今晚,乐器将与歌手共同唱响,而调式、三和音以及和弦部分将会全部更改。如果里奥夫料想的没错,第一个音符响起后,护法就无力再阻止他了。
他抬头望向王家包厢。当然,摄政王就在那儿,还有刚才那桌边的大多数人。只是多了两位不速之客。其中一位的身份令人震惊,她无疑是玛蕊莉太后。尽管最近她的头衔有所更改,可他看待她的方式却一如既往。她穿着海豹皮装饰的黑色伊斯肯礼服,但是头上却没戴王冠或是头环。
另一位是个有着柔软栗色头发的女子,里奥夫觉得自己在宫廷里和她见过一两面。两人被一群摄政王的黑甲护卫围在中央。
“感谢诸神,陛下,”他用比呼吸更低的声音自言自语,“您应该来听的。”他只希望她不会蔑视自己,因为他正在帮助她的敌人诽谤她。
摄政王罗伯特·戴尔抬起了手,表示他已经准备好聆听了。
里奥夫首先确保乐师们的注意力都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才将手指放上哈玛琴的琴键,弹出一个音节。领奏的六孔竖笛开始吹响,接着是低音维苏琴,最后所有的乐器都已调音完毕。等乐声终止,寂静再度降临。
里奥夫将他颤抖的手指再次伸向琴键。
“它应该是代表布鲁格。”当那些乐师开始调音时,玛蕊莉对艾丽思说道。
“好漂亮的舞台啊。”艾丽思发表感慨。
的确如此。舞台描绘出的是一座城镇广场的场景,后方是俯瞰全景的钟塔,左侧是一座旅店,写有“派特旅店”的招牌挂在门口。旅店被巧妙地分隔开,让人能同时看见正面和内部。一座崭新的小舞台建在“现世”上方四码左右,代表这座建筑物中较高处的卧室。
舞台的右侧是那座让城镇得名的著名桥梁,它横跨过一座栩栩如生的运河,沿着河边放有干燥的花朵,用以象征生命。这一切的后方有一面画布,上面画着宽广的绿色原野和新壤的眉棱塔。
玛蕊莉看着舞台,这时有名少年步入舞台,坐在广场中的喷泉旁。他穿着乡民的柔软羊毛衣戴着风匠的黄色绶带,这表示他最近才被公会认可。
乐师们停止了调音。
“见鬼,这么多维苏琴和克洛琴,”夏尔公爵在她身后某处嘀咕,“我可不明白有什么必要。肯定会吵得要命。”
玛蕊莉看着里奥夫渺小的身影在哈玛琴边抬起双手,随即又放下。
随之而来的声响是玛蕊莉从未想象过的,在那巨大的乐声轰鸣中,有能鸣动群星的高亢乐声,也有如深海暗流般的低音嗡响。它径直闯入她的灵魂,在那里登基为王。仿佛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尽管这段和弦拥有无可比拟的美妙和力度,却不知为何显得并不完整——就像因为举棋不定而挣扎痛苦——她明白,除非她听到完整的曲调,否则她将无法安眠,无法将目光移开,也无法拥有内心的平静。
“不。”她觉得自己听到护法说了这个字。可接下来她的耳朵里能听到的便只有乐曲。
当第一段和弦填满了半碗形的烛光园,洋溢在夜色中时,里奥夫咧开嘴,露出热切的笑容,这是超过一千年都无人演奏的和弦,是梅丽为他在牧羊人的歌声中再度寻获的和弦。
这如你所愿了吧,护法。他想。
因为在他听闻乐曲响起的此刻,便已经明白,没有人能在曲终之前阻止他,护法不能,教皇本人也不能。
那少年从喷泉边站起,他轻展歌喉,那歌声瞬时与乐器一同翱翔天际,在流云与苍穹之间浑然一体。他用的并非王国语,而是阿尔曼语,起初有些刺耳,可马上又展现出绝妙的默契。
“Ih kann was is scaon.”他唱道。
我知道美是什么 是吹来的西风 是幽深的绿地 是杓鹬的歌唱 还有她,还有她……
他名叫吉尔墨,他在歌唱着生命、喜悦以及他的爱人,丽塔·朗斯穆特。当他唱罢,有个女孩从酒馆处现身,她年轻而美丽。当玛蕊莉看到她时,明白那就是丽塔,因为她正像男孩刚刚描述的那样“鬈发就像金色麦田里的阳光”。接着,她开始唱起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却和他的音色完美吻合。他们仍未察觉彼此,可歌声却在翩翩共舞——因为丽塔是如此深爱着他,正如他深爱着她。是的,这就是他们将要结合的那一天。玛蕊莉发现,当他们最后相见之时,这段二重唱变为了齐唱。乐声加速,转为活泼的维沃尔舞曲,而他们也开始踏着节奏跳起舞来。
当两位爱人停止歌唱时,一位老者走上台前,看起来应该是丽塔的父亲,一名制艇工人,而他所唱的,是一首滑稽而又透出真切忧郁的歌。
“我没了女儿又欠了债。”他唱道,接着他的妻子出现,责难他的气量狭小,他们也开始了二重唱,与此同时,年轻的一对也在重复上一段歌词,这四种声音突然升高,变为一段错综复杂的和声,仿佛打开了一本讲述了爱情各个阶段的书,从初恋时的脸红心跳到最后认定彼此的十指交握。玛蕊莉在短短的时间里重新体验了自己的婚姻,她屏住呼吸,身躯忍不住微微颤抖。
镇上的牧师也加入进来,镇民们为参加婚宴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他们突然间齐声唱起了欢快的小夜曲。它是如此令人陶醉,可即便等第一幕结束——伴随着遥远的号声,以及牧师那谁还要来参加宴席的大声询问——玛蕊莉仍在翘首期盼着第一段和弦的续篇。
当演奏者陆续离开舞台时,乐声淡去,但并未终止。由一段简单的旋律开始,先是重述宴会的欢欣,可随即音色转为哀伤,再转为模糊的恐惧。随着音阶的逐渐升高,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快感也在听众间传递。玛蕊莉看了看自己的脚边,确认那里没有蜘蛛爬进她的长袜。
这更让她想到了罗伯特。
第二幕随着雷米斯穆德·福兰·乌特豪普爵士的登场而开始,他到来的乐声是如此阴郁而激烈,伴随着风笛尖锐的示警和低音弦乐器间奔涌的危机。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当她注意到那个扮演乌特豪普的歌手之后,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古怪的喜悦。那人像极了她的内弟罗伯特。
此时故事变得残忍,婚宴变为了血腥的修罗场。舞台上清晰可见的道具如今显得无比真实,仿佛烛光园当真是在布鲁格的空壳之上盘旋,仿佛他们正在看着镇民的鬼魂重演他们的悲剧。
雷米斯穆德爵士是个从寒沙逃亡来的叛教者,在他所到之地肆意抢掠,勒索赎金。他残忍地杀死了街上的牧师,而他的手下疯狂地冲进了镇子。雷米斯穆德看见了丽塔,大步向她走去,此时吉尔墨挺身而出,他被关入囚牢,等日出时,他将被绞死在广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