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赫乌伯·赫乌刻(1 / 2)

当那位拿着匕首的僧侣走向查卡托时,卡佐闭上了双眼,可马上又强迫自己睁开。如果他唯一能为查卡托做的事就是目睹他死亡的全过程,那他会的。所以他咬紧牙关,向自己发誓,他不会表现出半点让那些人满意的激动情绪。

查卡托突然做了些非常古怪的举动。他双脚离地,两条腿笔直抬起与头部等高,接着踢向他们——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展现出的灵敏与力量令人诧异。接着他飞快地扫荡了一圈,把那些人撞向木桩。尽管他不可能没感觉到疼痛,可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他的身体因反作用力而前倾,那些钉子撕裂了血肉,他摔在了地上,双手也同时获得了自由。他一跃而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掐住修士的咽喉。那家伙丢下了匕首,查卡托将它抄起,朝卡佐疾奔而去。

此时其他人几乎都在留心着那位唱祷者,因此在第一声示警响起之前,卡佐的梅司绰已接近了半程以上。卡佐身边的那个修士因为出于自愿而未被绑缚,此时他飞快将手伸向颈边,想让自己摆脱那条绞索。可卡佐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嘶吼,下巴抵住绞索,抬起腿,用两只脚踢中了他。与此同时,他和那修士脚下的石块都已滚走,脖子上的绞索猛地收紧,令他一时间无法呼吸。

视野中有黑色的蝴蝶在振翅舞动,当绳索将他再次甩向前方时,他看到查卡托已从地面向上爬来。一根长长的黑色箭杆兀自在老人的背上颤动,而他口中的咒骂声清晰而繁复。在攀缘之时,另一轮箭雨朝他落下。他又中了一箭,这次伤在小腿处,但他并未坠落。

下一瞬间,卡佐看到那个像他一样被吊起的僧侣两手抓住头顶的绳索,试图以单手之力将自己托高,用另一只松开绳扣。查卡托破坏了他即将到来的成功:他在那修士的喉咙处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接着他的手切断了那条快要勒死卡佐的绳索。

卡佐砰然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他看不见查卡托在哪儿,可他能感到捆缚他的绳索已经断开。他发出嘶哑的呼喊,一跃而起,将卡斯帕剑从地上拔出。他转过身,发现查卡托的肋骨上插着第三根箭,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双眼失去了神采。

“躺下吧,老人家,”卡佐告诉他,“我来料理他们。”

“噢。”查卡托气喘吁吁地说,“绝妙的主意。”

卡佐菜单上的第一道就是尤里克与两个士兵。他们在几佩里奇远处,利刃在手,冲锋而来。卡佐有点惊讶自己没像查卡托那样被射成筛子,他往空地处匆忙一瞥,发现那些射手都放下了武器,他露出讽刺的笑容,明白他们是为了吊死他而想留活口。

他拉开架势,将颈上的套索用未持剑的那只手取下。

他们除了手持阔剑之外,还都身穿铠甲,只是没人戴头盔。卡佐的剑对准尤里克的脸笔直刺出。骑士挥出武器,想要格开这一击,可卡佐扭动手指,将剑锋垂至迎来的剑刃之下,身形疾转,横跨一步。尤里克的前冲之势让他与卡佐擦身而过,此时卡斯帕剑已刺入其中一名士兵的咽喉。卡佐以武器作为杠杆,跃向前方左侧,将那具准尸体置于尤里克与其他士兵之间。这为他提供了掩护,让他有机会拔出武器,重整姿势。那不幸的家伙随即倒下,鲜血从他气管上的孔中汩汩流出。

“Ca dola dazo lamo.”卡佐气势汹汹地朝他的敌人怒吼。

第二个士兵或许是忘记了要保证卡佐能活着被吊死,他从尤里克旁边冲来,抬高武器向卡佐砍去。卡佐回以飞快的直刺,这一击正中那人手腕内侧。

“Z' estatito.”当那人闷哼一声,武器脱手时,卡佐解释道。尤里克的利剑正朝他右下方疾刺,这一回的目标明显是他的腿,因此卡佐将剑挥向外侧,挡下这一击,反手刺入那士兵的眼窝——那人还立在当场,大惑不解地盯着自己流血的手腕。

“Zo pertumo sesso,com postro en truto.”

他俯身避开尤里克恶狠狠的回身扫击,他的剑仍卡在那人的头骨中。当他拔出武器之时,尤里克冲到剑锋难及的近处,掐住他的脖子,阔剑的柄头对准他的鼻子,狠狠砸下。卡佐勉强偏过头,让剑柄只是擦过鼻梁,可这也足够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嗡嗡作响了。他还以颜色,用卡斯帕剑的握柄砸向尤里克的耳朵,接着两人都倒了下去。

卡佐匆忙爬了起来,尤里克也一样。从眼角的余光处,卡佐看到三名僧侣用匪夷所思的速度朝他跑来,接着他明白,自己只剩下一次心跳的时间了。

“你逃不掉的。”尤里克向他保证。

“我没想逃。”卡佐说。

接着,就像和查卡托几天前练习过的那样,他像长矛般前冲,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尤里克睁大了两眼,将自己的剑抬高想要抵挡,可已经太迟了。卡斯帕剑的剑锋带着卡佐的全部体重和前冲之力击中了尤里克的牙齿。齿缘碎裂,利刃越过舌头,刺穿了颅骨。尤里克眨眨眼睛,显然为自己的死困惑不已。

“Z' ostato.”

就在卡佐因收势不及而失去重心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下,然后以摔跤的架势扣住了他。那感觉就像一只铁钳卡住了他的脖子。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其中有一人就是身着贵族服饰的那个家伙。

“这真让人惊讶,”他说,“至少我们能肯定你是个真正的剑士。可现在我们又需要新的祭司和王族了。我妻子好像发生了点意外。”

卡佐抬头望向土丘,只见那女人脚下的垫脚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子在半空中摇晃。他只希望这不是自己在刚才那片混乱中干的。

“你知道的,我们得把你们一起吊死才行。”他说。

卡佐给了他一巴掌。“你这疯狗,你拿自己的妻子来献祭?”

那人只是擦了擦脸,并不以为忤。“噢,为了让巡礼路复苏,我愿意献上更多的祭品。”他接着大笑起来,笑声中带些许苦涩,“实际上,我猜我只能这么做了——没时间去找我儿子了,我想,我是这儿唯一拥有王室血统的人。”

“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儿还有另一个流着王室血液的人。”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卡佐看到安妮正站在林地的边缘。她抬高了声音,用了一种卡佐从未听她使用过的命令式语气。

“我是安妮·戴尔。”她放言,“克洛史尼皇帝之女,罗威女公爵。我命令你们全体放下武器,释放那些人,否则,我向复仇之神塞尔起誓,你们全都得死。”

在几下心跳间,这片空地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火焰的爆裂声与濒死者的呻吟。接着卡佐身边的那位贵族干笑一声。

“你!”他说,“要知道,我找你找遍了整个世界。整个世界!为了找到你,整座修女院的人都做了陪葬。我的人告诉我,你已经死了——可你现在却径直闯进我的臂弯。了不起。过来吧,小姑娘,来给我们一个吻。”

“你不会再嘲笑我了,”安妮平静地说,“你不会。”

“我想我会的。”那人回答。

安妮踏着稳健的步伐向那人走去。“你是罗德里克的父亲。”她感到心中的一部分正因恐惧而颤抖,可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它们逐渐下沉,仿佛春天的积雪般消融殆尽。“当然。罗德里克的父亲和他的寒沙骑士。可邓莫哥公爵,你为什么要满世界地追捕我?你这么做,是在畏惧什么?”

“并非畏惧,”公爵说,“我只是遵从领主的命令。”

“哪位领主?哪位领主能下令要我的命?”

“你怎么会蠢到以为我会提起他的名字。”邓莫哥嗤笑。

“蠢的是那个没问他领主为何要害怕一个女孩的人。”安妮斩钉截铁地纠正他。她突然脑海中灵光乍起,再次感觉到那曾经围绕着她的不适感,那大地本身的狂热脉动,还有那辗转游走于泥土中之物。这感觉跟那天和奥丝姹在墓城逃脱骑士的追捕时一样,只是更为强烈。她吸了口气,任由它在四肢百骸中蔓延伸展。

“他只害怕伊斯冷的女王。”邓莫哥说道,话中忽然有了极其轻微的动摇。

“不,”安妮低语,“就像所有人一样,他害怕月影。”她又吸了口气,感觉到它在她肺中变得漆黑而浓稠,仿如灯油。

“吊死她。”邓莫哥说。

她将气息呼出——再次呼出,那蠕虫透过她的脚底爬上,延着脊椎流过她的身体。邓莫哥像个得了癔病的婴儿般尖叫起来,但她没有停手。

她转向别的目标,转向那些僧侣,转向那些士兵,她浑身发抖,听着自己像疯子似的大笑。

邓莫哥弯下腰,呕出几口鲜血。几个僧侣开始朝她走去,仿佛是被吸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她放过了卡佐和虚弱的查卡托,剩下的每个人都成了她的奴仆,被她的力量折服。

除了一个人。有个人还站在她面前:是那个骑士,那个砍伤过尼尔爵士的骑士。她的意念如同穿堂风一般掠过他的身体,仿佛他的身体并不在此处,所以那蠕虫根本看不见他。他上前几步,拔出了佩剑。她模糊地意识到,卡佐正挣扎着起身,也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接着她身体里有东西扭动着逐渐消失,她觉得自己在向下坠落。她所见到的最后一幕是那骑士迎面而来,提剑砍向她的脑袋。

卡佐看到安妮在骑士前冲之时倒了下去。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知道。他只清楚自己已身获自由,卡斯帕剑在手中,敌人就在前方。

不幸的是,这敌人戴着头盔,而他使用的武器正是卡佐在泽斯匹诺见过的那把能切断钢甲的发光怪剑。

卡佐赶在那骑士发动下盘斩击之前,格开剑刃,以同样的招式还击,可他的剑仅仅在钢制的胸甲上留下一道浅痕。那骑士回过身,由下至上斜挥一剑,企图将卡佐从胯到肩斩为两截,可卡佐识破了这一招,侧身闪避的同时,用剑柄撞上那骑士的面甲,试图将它敲落。

他的对手扭转身体,武器第三次夹着风声呼啸而来,尽管卡佐勉力抬起卡斯帕剑的剑身挡住了对手的全力一击,但双膝仍因过重的负担而弯曲。骑士着甲的脚向上猛踢,正中他的下巴,当鲜血的气息在鼻孔中弥漫的同时,他仰面倒在了地上。

那骑士转过身,当他不存在似的,朝着安妮匍匐的身影走去。卡佐挣扎着想要站起,明白自己已经没法及时阻止他了。

接着两支箭猛然刺入那骑士的身体,令他脚下一缓。卡佐朝利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个骑着马的男人朝他们冲了过去。但那些箭并不是那个人放的——他一手拿着剑,另一只手举着木盾。它们来自另外两个人:戴着头巾的纤细身影和穿着皮革胸甲、四肢修长的男人。

卡佐试图用卡斯帕剑支撑着自己起身,接着他震惊地发现,细剑的剑身已被那怪骑士的武器震裂了一半。卡斯帕剑是用贝白纳钢打造的,那是世界上最坚固的金属。

正当那个纳斯乔克朝着一动不动的安妮扑去之时,埃斯帕和莉希娅的利箭命中了他。这番停顿让尼尔能及时冲到他身边。他用昆斯莱克重重斩下,感受着那种实实在在的、令人满足的反冲之力。他不明白为什么空地上的其他人都停止了战斗,甚至不再站起,可他不打算质疑这些。无论如何,其中有些人已经开始爬起来,要是他们真的起来了,他和他的新伙伴就会在人数上处于严重的劣势。

他的马受了惊,人立而起,他被摔了下来,随即退后几步爬起身,面对着那位挥舞着魔法利刃的骑士。

“别人说维吉尼亚·戴尔手下的斗士才有那样的武器,”尼尔说,“咒文剑。英雄的利刃,克邪的武器。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得到它的,可我知道你不配拥有它。”

这个纳斯乔克推起他的面甲。他脸色苍白,双颊粉红,眼眸如海浪般灰白。

“你,”他低沉地说道,仿如梦呓,“我杀掉过你一次,是不是?”

“就差一点。”尼尔回答。他抬起盾牌:“可看在圣弗仁与圣芬德威的分上,这一次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我不会死,”那人说,“你不明白吗?我不会死。”

“请原谅,我对你这句话的理解不同。”尼尔回答。先前他一直拖着步子前进,寻找着合适的距离。此时他缓缓绕起了圈子,目光紧盯着纳斯乔克,当怒意萌生,腹中也仿佛燃起了熊熊火焰。

接着纳斯乔克眨了眨眼睛,在此瞬间,尼尔发动了攻击,他纵身跃起,自盾牌上方挥出一击。他的敌人表现出优秀战士的本能,僵硬的手臂朝尼尔的盾牌施以疾刺,以期用剑的长度将尼尔的攻势挡在半途。

可咒文剑刺穿了盾牌,堪堪掠过尼尔的手臂上方。虽然尼尔不得不分心躲避,以免脸被这把发光的武器刺穿,可他随即将盾牌绞向下方,连同卡在上面的咒文剑一起,再次劈出一击。昆斯莱克在护喉甲与肩甲的接缝处发出鸣响,尼尔感到自己切断了链扣。面甲随着这一击之力叮当坠地,而他敌人的脸部再无遮蔽。

尼尔在他的对手用致命的利刃切进他的手臂之前就扔下盾,抽回了手,以待时机,可咒文剑的速度实在太快。尼尔眼睁睁看着敌人近身之后才往后跳,而这一击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擦过。接着他做出了反击。

他本以为那骑士势必会因为收势不及而露出破绽,可他估计错了。那武器一定是轻若鸿毛,因为它立刻又挥了过来,自下方破坏了他的攻势。他飞快地退后,方才避免了被开膛破肚的命运。

尼尔的呼吸声已经开始变得刺耳,只因上次和这家伙的战斗后的伤势还未痊愈。

而那看起来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纳斯乔克又逼近了一步。

“这是咋回事,斯蒂芬?”埃斯帕问道。说完,他让魔鬼站定,利箭对准了一名僧侣。当他们来到时,那修士正躺在地上,而此刻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埃斯帕松开了手指。那家伙肯定没看到过自己的末日:他几乎就是个不会动的箭靶,这一箭正中他的心脏,僧侣双膝着地,直挺挺的倒下。

空地周围,越来越多先前一动不动的躯体开始站起。埃斯帕瞄准了那些动作最快的人。

“我不知道,”斯蒂芬回答,“刚来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某种很强大的东西,可它现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