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米斯穆德是如此自命不凡,他没有用武力占有丽塔,而是跟着手下的强盗回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而这便是第二幕的结尾。
而乐声仍在继续,没有丝毫停滞,令整场音乐会无法中止。就连罗伯特也没有任何动作,尽管他肯定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实在很了不起。
玛蕊莉想起了和那位作曲家的谈话:教会禁止谱写这种曲子的原因,特定的和声与音色的力量。现在她明白了。他把他们全都迷住了,不是吗?它才不像巫术,它根本就是。可坠入爱河有什么错?对美的热爱又能有什么错?如果这位作曲家是个黠阴巫师,那么世上肯定有善良的黠阴巫术,只因这其中没有半分不洁和罪恶。
第三幕的开头是一段幕间喜剧,雷米斯穆德的某个手下向一位酒馆女佣求爱,却屡屡碰壁。接着上台的是雷米斯穆德和他的首席亲信拉佐维尔,后者为他带来了一封信。他口述了一封寄给君王的急件,用冰冷的字句说明,如果国王不付赎金,他就将破坏河堤,淹没新壤。拉佐维尔穿着类似护法服饰的长袍,而他的胡须和髭发也在强烈暗示着赫斯匹罗的形象。拉佐维尔坚持将信上的那些字眼改得更加冠冕堂皇,又说圣者支持他们的事业,而君王会遵从圣者的意志。这一段很滑稽,前前后后只有这两个恶棍的唱词,但同样令人不安。
酒店的女佣在雷米斯穆德进门时躲了起来,听到了全部的计划。在随后的场景中,她逃出了酒店,把这消息告诉了丽塔和她父亲。消息传出,而镇民们私下聚集在一起,决定行动的细节。正当会议即将进行时,拉佐维尔却前来寻找丽塔。
为防他发现他们的计划,她跟着他去见了雷米斯穆德,而这位征服者为了博得她的爱,演唱了全剧迄今为止最优美的歌曲。
“Mith aen Saela Unbindath thu thae thongen Afsa sarnbroon say wardath mean haert…” 一道目光, 便能卸下我心上 包裹的铁甲。 一句言辞, 便可攻占我的要塞, 令高塔也崩塌破碎。 一个亲吻, 我会让你成为女王, 从此改过自新。
不论他早先的言行如何,此时的他显得异常真挚,玛蕊莉也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雷米斯穆德。他是个人,不是怪物。若是他的爱意能表达得如此自然,先前的行径或许也情有可原。
丽塔告诉他,她会考虑他的求婚,然后转身离开。一等她消失在视野里,雷米斯穆德便开始窃笑,随后对着拉佐维尔唱道:
“多么温柔,多么动人的纯洁,多么容易欺骗,真愚蠢。只要一夜欢愉,我便与她再不相干。”
接着他和那位教士似的谄臣一起大笑,乐曲也变得欢快——却不知为何仍显得邪恶。
这便是第三幕的结局,器乐声逐渐淡去,仿佛只在远方律动。从表演开始后,玛蕊莉头一回觉得稍许放松了些——她觉得可以畅所欲言了,于是将目光从罗伯特身上掠过。
“我非常喜欢这场表演,摄政王大人,”她说,“感谢你允许我出席。”
罗伯特怒目而视。
“我想你看错了我的作曲家。”她愉快地补充道。
罗伯特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仿佛那里面有东西重逾千万。“这是场毫无意义的闹剧。”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愚蠢的勇气。”
“不。”赫斯匹罗断言,“这是场背信弃义的黠阴巫术表演。”
“如果你在寻找黠阴巫术,可敬的护法大人。”玛蕊莉说,“你只要看着我们的摄政王大人就够了。用剑刺他,你会看到他不会流血,至少不是人的那种血。我开始觉得你很擅长在这种魔鬼的力量间选择你蔑视和崇拜的对象,赫斯匹罗护法。”
“闭嘴,玛蕊莉。”罗伯特呵斥她。“在我割掉你的舌头前闭上嘴。”
“就像你割掉保管人的舌头那样?”
罗伯特叹口气,打了个响指,她身后忽然多出来一只手,将塞口布强行塞入她的口中。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没有挣扎。那样太不成体统了。
护法开口说了些什么,可乐器随即营造出旋律的高潮,用于欢迎丽塔重归舞台。
女孩站在吉尔墨被关押的牢房边,两人再次交换爱情的誓言。吉尔墨告诉她,他听说了镇民会在午夜起义。他述说了害怕他们会全体遇害的恐惧,无法参与其中的挫折,还有无法娶她为妻的伤心欲绝。他恳求她在一切都太迟之前逃离城镇。克洛琴和维苏琴将他的心痛带往天际,展现于繁星之前。
丽塔以自己的歌接着唱了下去,而玛蕊莉听着这段曲调的回响,突然发现那正是她初次去见埃肯扎尔时,他为她演奏的曲子,那首曾让她忘我地流下久违泪水的曲子。而它此刻带给她的,是最终的曲调即将来临的焦急期盼,期盼那段将最终令她从第一段曲调中解脱出来的和声。可当丽塔提醒吉尔墨,他的职责与她相同时,旋律又变得陌生起来。他们忽然唱起了“圣塞伯琳娜赞歌”,歌颂那位庇佑新壤的圣者,不久之后出现了上千个声音齐声同唱,只因这是观众席上每个人都熟悉的歌曲。那声音振聋发聩。
爱人分离,而赞歌也在风中逐渐凋零。可在离开舞台前,丽塔又见了酒馆的女孩一次,她问她要去哪儿。
“去我的婚礼。”丽塔答道,然后她走了。
心烦意乱的酒馆女孩把这消息带给了吉尔墨,当女孩试图安慰他时,他痛苦地歌唱起来。
接着,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丽塔再次出现,穿着她那件银色萨福尼亚锦缎制成的结婚礼服,这是她父亲的全部财产。吉尔墨悲叹之时,乌云在低音弦乐器间汇聚,丽塔去了雷米斯穆德那里。她先去见了拉佐维尔,他嘲笑她,同时还提出了几个下流的建议。接着她走向楼上。她缓慢而庄严地踏上楼梯,前往上方雷米斯穆德的房间。
见到她时,雷米斯穆德恢复了先前温文尔雅的外表,告诉她,他会带给她幸福与财富,然后致歉说要去安排卫兵放哨,因为他很快就将心无旁骛。
当他歌唱之时,玛蕊莉透过嘴里的塞口物喘息起来,她又一次感觉罗伯特正压在她身上,而他的手在她的睡袍下游走。她抽动喉咙,害怕自己会吐在塞口物里,可艾丽思突然伸出了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那可怕的记忆很快从内心深处退却,淡化为单纯的不适感。
丽塔如今又孤身一人注视着窗外的黑夜。第十一声钟响过后,远方的某处响起了镇民的轻声合唱,他们正为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而集结,共同对抗雷米斯穆德的手下。
接着,高音弦乐器间传出某种滑音,就像一只不断挣扎着振翅高飞的鸟儿,虽然会再度飞起,可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地面,直到音色完全黯淡下去。
接着,丽塔独自唱起最后的曲子,那声音起初几乎低不可闻。
当白昼的光辉现身天际, 爱人啊,我将远去……
她的歌声伴随着泪水,可在玛蕊莉听来,却是深藏在绝望中的胜利喜悦,只有不再信仰希望之时,希望才会消亡。这正是那天的那段旋律,那段让她下定决心委托他的那首曲子。
一支长笛的乐声加入了丽塔的独唱,接着是一根芦笛,接着是克洛琴雅致的大幅滑奏。她的唱词已不再重要——它代表的唯有恐惧和悲伤——维苏琴和低音维苏琴为她的歌声伴奏,为其增添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泪水在玛蕊莉的脸上流淌,此时雷米斯穆德再次出现,没有任何乐声作为先兆。他大摇大摆地向她走去。丽塔站在窗前,双手绞着面纱的一角,这时他从背后抱住了她,在一瞬间,乐声也开始震颤,仿佛丽塔的决心都已用尽。
她的嗓音突然飞跃到前所未有的高空,其他伴奏的音乐却化作下方的一座高山,就像是支撑世界本身的基础,这完美的和弦让之前的一切再次重现,当开始与终结会首,化作完整的乐曲……
胜利的乐曲。
丽塔随着歌声倾身向前,仿佛要亲吻他,将面纱绕过他的脖颈,随后纵身跃向窗外。双手仍抱着她的雷米斯穆德吃了一惊,却已来不及做出反应。两人垂直落向街面。虽然玛蕊莉记得舞台并非真的很高,她也曾猜想窗下会有伪装起来的床垫之类的东西,可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他们仿佛在不断落下,落下,随后在高楼下的鹅卵石路面上死去。
可和声仍然驻留不去,丽塔的歌声转由乐器延续,仿佛想说明即便死亡也无法令歌曲终止。随后响起的是一首进行曲,此时镇民们朝着雷米斯穆德的手下冲去,他们因为他的死而心惊胆丧,他们或是逃跑,或是死亡。
寂静最终再度降临,它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人高呼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观众席高处中某个人的呼喊。可那是刺耳、尖锐却又带着胜利喜悦的欢呼,随即有人与他应和,继而整座烛光园都为之起立,高声怒号。
每一个人,也就是说,除了罗伯特和赫斯匹罗。
里奥夫凝望着目瞪口呆的观众,继而将目光转向护法,后者此刻的怒视可与任何一只罗勒水妖媲美。里奥夫僵硬地鞠了一躬,听到一声响亮的欢呼。接着人群中掌声如潮欢声雷动。他明白,这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像这样的一幕他再也不会见到了。而且他也感到无比自豪,只因它带给了他能想象到的最为彻底的满足。
半个钟头之后,这样的感觉仍未淡去,而这时——他正在向他的乐师表示祝贺,而爱蕊娜冲动的一吻令他双颊泛红——卫兵来了。
罗伯特的卫兵们粗鲁地拖着玛蕊莉和艾丽思穿过人群,将她们推进返回监狱的马车。可回城堡的路上,她自始至终能听到民众的声音,他们在唱着塞伯琳娜赞歌。她无法遏止地哭泣,等塞口物从她嘴里取出,她开始与他们和声高唱。
当天晚上,她仍能透过窗棂听到歌声,而她明白,她所知的世界又一次被彻底改变了——只是这次变得更好。
这种感觉——她长久以来头一回感受到的——就像胜利。
当晚她安然就寝,坠入梦乡,而梦境带给她的不再是惊骇——而是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