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起初觉得是河水举起了一只拳头砸向埃斯帕,可那拳头接下来化作一个平坦而宽阔的脑袋,一双黄绿色巨眼如提灯般闪耀,脑袋下是厚实而细长的脖颈。它的身体是种介于橄榄绿和黑色之间的暗色,而且不知怎的给人以一种像是马儿的古怪印象。
就像马儿。这立刻在他受过圣者祝福的记忆中敲响了警钟。他举起双掌盖住耳朵。
“薇娜,捂上——”他出声示警,可太迟了,那怪兽已然开始歌唱。
那些音符切过他的手掌,就像一把灼热的匕首割开猪油:它直插入他的头骨,在脑中挥砍不休。音色如古老传说中一样动人,可对他太过敏感的知觉而言,它美丽得可怕,仿佛黄蜂的针蛰般带着致命的毒素,令他无法思考。越过一根红色的横桅索,他看到埃斯帕平静地放下弓,向那生物走去。薇娜也迈开步子,泪水滑过她的脸庞。
他放下已经派不上用场的双手,拿起易霍克的弓。要不了几秒钟,埃斯帕就会走进那生物张开的口中。
他尖叫着用颤抖的手举起武器,试图抵消脑中的噪音,试图清楚地记起埃斯帕射箭时的动作。他拉弓放箭。利箭从怪物的头顶飞掠而过,未伤分毫。
它歌唱的音色变成了男高音,他觉得绷紧的肌肉开始舒缓下来,古怪的喜悦感席卷全身,仿如遇溺般欢欣而温暖。他抛下弓,感到愚蠢的笑容逐渐占据了整张脸,只能大笑着看着尼柯沃——这就是这种生物的名字,尼柯沃——低下头,张着血盆大口逼近埃斯帕。
突然,它的脖子仿佛鞭子般猛地抽回,美妙的歌声中止,换上痛苦的咆哮。耳边传来轻响,他的眼睛捕捉到疾飞利箭的模糊光影。它命中了尼柯沃的下颌,而他惊讶地发现那儿已经有支箭了,箭身深深没入他先前没注意到的袋子似的肉球里。
他朝箭飞来的方向转过头,看到莉希娅正沿街朝他们跑来,大约在五十码开外。
她此时本该待在山上,不过他很高兴她没这么做。他捡起弓,朝薇娜跑去。
埃斯帕只觉一切梦境都被狠狠撕碎——清晨在铁橡林中苏醒,林中深处的幽静,薇娜皮肤的触感——所有的美好事物都消失不见。徒留一只从未见过的丑陋野兽,正想用尖锐、闪着光的锯齿状黑牙将他撕裂。他发出一声嘶喊,向侧面鱼跃,鼻腔传来一股仿佛死去许久的马匹那鼓胀的腹部、又或是秃鹫呼吸发出的恶臭。
他退后几步,取出匕首和斧子,同时诅咒自己的愚蠢。此刻那怪兽将身体移上了码头,他看得更清楚了些。它的脑袋类似水獭,像响尾蛇那样呈现楔形,还有他所见过的最大马儿两倍大的颅骨。就像狮鹫和尤天怪一样,它全身也覆盖着鳞片,但同时长有油光发亮的黑绿色皮毛。起初他觉得它的身体像一条巨蛇,可他犹在揣测之时,它突然用短而粗壮的前肢爬上了码头。它的脚上有蹼,还有长如人臂的利爪。此刻除了潺潺水流的轻响之外寂静无声,它蹒跚着走向他,费力地将庞大身躯的剩余部分从河中拖出。他不知该做什么,只好一步步后退。如果它再次歌唱,那他肯定会像刚才那样,傻傻地走向它的嘴里。
至少他清楚了发生在微旯居民身上的事。他们笑着走下河被它吃掉了。他还记得某个鄞贡故事里提到过类似的事,可他不记得它叫什么了。他从不关心和不存在的生物有关的故事。
另一支箭出现在它喉咙下的“袋子”上,但除了无法哼唱那首毁灭之歌以外,似乎也没给这野兽造成其他麻烦。此刻除了尾巴之外,它已全部露出水面。它的后腿像前腿一样短而壮实,而前后腿之间的距离足有两匹马那么长,因此它不得不拖着腹部在厚厚的木板上爬行。尽管它看似笨拙,可等到全身上岸之后,它又突然爆发出埃斯帕意料之外的速度。它冲了过来,而他向侧面避开的同时用斧子劈向它的颈背。利刃在鳞片中切出一条伤痕,尽管不深,却也令他惊讶。
而当它的头猛地甩向他时,他吃惊得没能避开这一击,被撞倒在地。他在地上滚了几圈,觉得肋骨好像断了几根,接着发现那颗脑袋再次朝他疾冲而来。埃斯帕以蹲伏的姿势扭身避开,用匕首切向怪物暴露在外的喉咙,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参差不齐的伤口。血液溅上他的臂膀,这次他躲开它的反击,站起身,开始朝反方向奔跑。
等他跑远之后,利箭便朝那头野兽倾泻而去。大多数箭支都被弹开,因为它正缩着头保护它脆弱的喉咙。埃斯帕看到射出这些箭的是莉希娅和斯蒂芬。
怪物正在流血,但没有埃斯帕希望的多。然后,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它似乎觉得自己受够了。它冲回码头,滑进河里,接着消失在水面下,留下惊魂未定的他独自思索这东西是否像狮鹫那样身含剧毒。幸运的是尽管他接触到怪物血液的皮肤感觉到轻微的灼痛,可却跟对抗另一种怪物时那种作呕和强烈的灼热感截然不同。
莉希娅和薇娜的反应也天差地别。薇娜用手和膝盖着地,呕吐不止,而莉希娅则倚着弓,脸上浮现出皮下的蓝色血管。
斯蒂芬倒是一脸的平静。
埃斯帕走向薇娜,在她身旁蹲下。“它碰到你了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会有事。”他咕哝道,打算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别,”莉希娅呵斥道,“那血。”
埃斯帕的手在离薇娜几英寸处停下,接着硬生生抽回,又退后几步。“好吧。”他让步了。
莉希娅点点头。“不像有些西德玛,伊库德斯凯欧的凝视并不致命,但它的血会让我们受到感染。”她偏着脑袋。“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没事。还有我们的这位祭司为什么不像你们俩那样被歌声影响。”
“你知道那是啥?”埃斯帕说。
“只从故事里听过。”瑟夫莱回答。
“故事里有没有解释它是怎么——用驴叫唤——让我们变成那样的?”埃斯帕看上去心有余悸。他仍在思念那种声音,那种完美的感觉。如果他能再听一次……
“那是能影响人的特定音调与和声,”斯蒂芬插嘴。“传说黑稽王创作的歌曲,其魅力大到能让整支军队抛下武器,静静聆听。据说,他是受了某只名为伊库柯的生物的启发。在阿尔曼语里这只怪物被称为尼柯沃,在莱芮语里念做伊柯·欧德切。我想在王国语里是叫水怪,如果我没记错那些神话故事的话。”
“很好,现在我知道它在五种语言里的叫法了,”埃斯帕发着牢骚,“它到底是啥?”
莉希娅闭上眼睛,身体在微微颤抖。“它是只西德玛,我告诉过你。要知道,它没有死,也算不上重伤。如果你们想继续讨论这事,就先回山上去吧。还有为我们着想,你该先把身上的那些血弄干净。就算它在某种程度上对你无效,对我们可不是。”
“好得很,”埃斯帕说,“就这么办。”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发现易霍克不顾自己的伤势,已经爬到了半山腰。
“那歌声,”男孩气喘吁吁地说,“到底是什么?”
埃斯帕留下其他人解释,自己去清洗身体。
他发现了一条自山中淌下的小溪。接着便脱下皮制胸甲和衬衣,浸泡在水里,用抹布擦拭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脸。
等他清洗干净之后,薇娜和莉希娅看起来也好多了。
当他走近时,莉希娅指向下方的河流。“我看见它往上边来了,正在水下游呢。等它再浮起来时我们就应该能瞧见。”
“哈,”埃斯帕咕哝着,“这就是你离开岗位的原因。”
“从这儿我可射不着它,”她争论道,“反正还有易霍克在看守呢。”
“我没在怪你,”埃斯帕听上去像在道谢,“要是你没跟来,我们仨现在就该在它肚子里了。”
“为什么它的歌声没影响你?”薇娜突然发问,声音有些尖锐。
“我是个瑟夫莱,”莉希娅答道,“我们耳朵的构造不同。”她忽然把愉快的笑容转向斯蒂芬,“我也不太关心人类的音乐。”
薇娜闻言挑起一边眉毛,但并未追问下去。
可斯蒂芬却开了口。“尽管如此,”他评论,“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像诱惑我们那样诱惑你?”
“我不知道,”她理所当然地说,“不过幸好我没被诱惑,对吧?”
薇娜打量着瑟夫莱。“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命。”
莉希娅耸耸肩。“我说过我们现在需要共同进退。”
“那我们该怎么杀掉它?”埃斯帕不耐烦地问道。
“我不觉得我们办得到。”斯蒂芬泼了他一盆冷水。
“怎么说?”
“只要有时间,或许我们能扎死它,可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巡礼路肯定都快完成了。埃斯帕,在这之前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可有关最后一座神殿的指令在我们手里。”薇娜说。
“对,”斯蒂芬同意,“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再派一名骑手去伊斯冷见护法。这能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但最多到这个月的月底。尼柯沃失去了声音,而这是它最危险的武器。我们把它留给那些船夫就够了。”他转身面向莉希娅。“你叫它西德玛。那是什么意思?这是个瑟夫莱词吗?”
“主母恫雅就是这么称呼那些狮鹫的。”薇娜补充道。
莉希娅的两眼睁得滚圆。“你跟主母恫雅说过话?”她显得很惊讶,“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
埃斯帕还记得最后看到那个老女人时,她似乎只剩下一具枯骨。“也许她还没死,”埃斯帕说,“不过也要不了多久了。”
莉希娅咬着嘴唇以示默认。“瑟夫莱没什么真正的语言,”她解释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废弃了它。现在我们说附近的人类使用的任何语言,不过也会保留古词。西德玛就是个古词。它的意思是‘圣堕的恶魔’。狮鹫、尤天怪和尼柯沃都是西德玛。”
“它们跟圣堕有关?”斯蒂芬问道。
“你肯定知道的,”莉希娅点头,“当你第一次看到时,狮鹫就在圣堕边走动。”
“对,”埃斯帕接口,“这就是那群教士找着它们的法子。”
“可你暗示的是某种更深的关联。”斯蒂芬坚持己见。
“对,”莉希娅不否认这点,“它们是圣堕力量的产物,由圣堕培育而成。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是圣堕力量的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