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妮和奥丝姹再度进入那座亡者之城的废墟时,有人发出嘶吼。安妮迅速扫视周围,看到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正在骑着马朝山下冲锋。
“他们看见我们了!”她失声尖叫。
她几乎是拖着奥丝姹,蹲伏在第一座建筑背后,同时疯狂地张望四周,寻找可供藏身之处。
不管朝什么方向跑,结局只有被杀或是被擒——山谷两边柔韧的藤蔓无法提供确实的保护:它们或许能为她们争取一点时间,但追捕者冲下来是早晚的事。
当然,就地藏匿也有同样的问题,因为这儿根本没地方可躲。
除了火梓园。如果它长得真像看上去那样茂密,她们或许能挤进去,可那些块头更大又穿着盔甲的人就没法跟来了。
“这边,”她告诉奥丝姹,“快点,在他们看见我们以前。”
跑到墙壁环绕的园子前的那段时间漫长得像是永远,可当她们穿过崩塌的拱门时,骑士们仍然不见人影。安妮俯下身,用手和膝盖支撑身体,挤进那片多瘤的植被,这儿一切植物的生长速度似乎都比她和奥丝姹经常拜访的那座火梓园快得多。泥土的腥味更重,还有些腐臭的气息。
“他们就要来找我们了,”奥丝姹声音发颤,“他们就要追来了,我们会被困在里面的。”
安妮在一棵古老橄榄树的茂密根须间蠕动。“他们不能砍伐火梓园,”她说,“圣翡萨会诅咒他们。”
“他们杀死了整个修女院的修女,安妮,”奥丝姹指出,“他们不在乎诅咒。”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就不能——就不能做点什么吗,就像在河边那次?”
“我不知道,”安妮显得很无奈,“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时一切都很突然。”
这不完全是真话。但在修女院外弄瞎那个骑士,以及在泽斯匹诺伤害埃瑞索时,她的确未加思索就出手了。
“我害怕,”她最后承认,“我不了解这种力量。”
“对,安妮,可你知道,我们就要死了。”奥丝姹看上去很悲伤。
“你说得有道理。”安妮沉默了。她们已经尽可能地来到了火梓园的深处,整个身体几乎都紧贴着地面,而更前方的植物交织得密不透风。
“安静地躺好,”安妮说,“不要出声。还记得那时我们假装司皋魔在追赶我们吗?就像那样。”
“我不想死。”奥丝姹低声啜泣。
安妮握住奥丝姹的手,把她拉近,感觉到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她能听到附近某处的谈话声。
“Wlait in thizhaih hourshai.”其中有人用命令式的语气说道。
“Raish.”另一个人回答。
安妮听到皮制马鞍的短促摩擦声,接着是靴子踩上地面的金属声。奇怪的是,她忽然想起她的马——飞毛腿——有没有出什么事,一幕清晰得令她心痛的景象闪过:她骑着它在阳光照耀下的袖套上奔跑,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芬芳。那就像是许多世纪以前的事了。
当脚步声越来越近,树丛也开始沙沙作响之时,她身边奥丝姹的心跳也变得愈加狂乱。安妮闭上双眼,试图将恐惧推向内心深处。
忽然,某种刺痛代替了恐惧。它毫无预兆,顷刻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像是一种热病,让她觉得血液仿佛变成了滚烫的污水,而骨骼变成了腐烂的肉块。她想要捂住嘴,可不知为何却找不到自己的喉咙,而她的整具身躯仿佛都在逐渐消融。
“Ik ni shaiwha iyo athan sa snori wanzyis thiku.”有人在极近处说道。
“Ita mait,thannuh.”另一个人在远处咆哮。
“Maita?”近处那个男人似乎在发问,语气显得犹豫不定。
“对。”
声音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某样东西砍伐植物的响声。那种不适感开始加剧,安妮忍不住喘息起来。
奥丝姹说得对。这些人根本不怕圣者。
她把身体压得更低,直贴地面,感到脑袋开始发晕。大地仿佛在陷落,而她的身体逐渐下沉,穿过树根,感觉到那些纤细的根须摩挲着她的脸。与此同时,身下仿佛也有某种物体涌现,就像涌向伤口表面的鲜血。怒气在她心中翻涌,仿佛一根颤抖的鲁特琴弦,而有那么片刻,她真想抓过它,让它全然控制自己。
但怒气随即消退,而胃里的不适与下沉的感觉也消失不见。只剩下脸颊两侧还有些余热。
她睁开了双眼。
现在,她躺在一片随着轻风荡漾的碧绿草场上,森林伸出一只由橡树、山毛榉、白杨、枫香树、桓树以及十种她没见过的树组成的手掌,遮天蔽日地覆盖在草地上方。从左肩处望去,一只小巧的湿地蛙正咯咯叫着跳进一片布满了睡莲,周围由灯芯草环绕的池塘,池塘中央有一只白鹤正用它长长的腿小心地划开碧波,寻找着鱼群。从右肩处望去,是苜蓿纯白和淡蓝色的花朵,而她身下那片涟漪草也变成了蕨类的叶片和羊齿草的卷牙。
奥丝姹就躺在她身边。接下来,她飞快坐起,眼中满是恐慌。
安妮仍握着她的手,这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没事的,”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朋友,“我想我们暂时安全了。”
“我不明白,”奥丝姹一脸的无措,“怎么回事?我们在哪?我们死了吗?”
“不,”安妮纠正她,“我们没死。”
“我们在哪?”
“我也不清楚。”
“那你怎么能肯定——?”奥丝姹的眼中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以前来过这。”
“对。”安妮承认道。
奥丝姹站起身,开始朝四周张望。片刻之后,她开口了。“我们没有影子。”
“我知道,”安妮顿了顿,“如果你沿着逆时针方向前进,就会来到这儿。”
“你是指那些童话故事?”
“对。我第一次来这儿是在艾瑟妮的生日宴会上。你还记得吗?”
“你晕倒了。醒来之后,你问起了某个戴着面具的女人。接着你断定自己是在做梦,而且不愿再谈下去。”
“那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梦。从那之后我又来过这两次。一次是在梅菲提的子宫里,另一次是我睡在船的甲板上时。”她对着这片空地左顾右盼,“它总是不一样,”她续道,“但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它是同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第一次这儿是一座树篱的迷宫。第二次是片林间空地,在船上那次则是森林正中,而且是夜里。”
“可怎么会?我是说,我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头一回是什么人带我来的,”安妮解释道,“一个戴面具的女人。其他几次我是自己来的。”
奥丝姹并拢两腿,坐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结。“可——安妮,”她试图提出异议,“那几次你哪都没去。我那时不在梅菲提子宫里,可你那天仍然在汤姆·窝石山上。而且你一直都在船上。”
“我也不太清楚,”安妮说,“或许我离开后又回来了。”
“汤姆·窝石那次我不太肯定,”奥丝姹回忆,“可我能肯定船上那次。我的眼睛片刻都没离开过你。这表示,不管我们认为自己在哪——或是我们的影子去了哪——我们的身体还留在那儿,任那些骑士生杀予夺。”
安妮无力地抬起手。“也许是吧,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每次总是突然就回去了。”
“噢,那你试过没有?毕竟是你把我们带到这来的。”
“那倒没错。”安妮让步了。
“噢,试试吧。”
安妮闭上双眼,再一次努力寻找起那个地方。它仍然安静地待在那里,稳如磐石。
奥丝姹倒吸了一口冷气。
安妮睁开双眼,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怎么了?”
“这儿有什么东西,”奥丝姹小声说,“我看不见,可确实有。”
安妮发起抖来,她想起了影子里的那个人,可现在这儿没有影子。一阵夏日般的暖风扬起,压低了树梢,令草地泛起道道涟漪。空气中有植物腐败的气味,却并不真的令人不快。
而且那风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吹来,树木、蕨草和青草朝她们躬身行礼,就好像她和奥丝姹是艾芬国的领主似的。而在听力能及的最远处,安妮听到了模糊而狂野的鸟鸣声。
“出什么事了?”她咕哝着。
它们突然间出现,越过树梢——天鹅和野鹅,法莱鸟和燕子,布里奇鸟和赤罗伯特鸟,数以千计的鸟儿盘旋着扑向空地,咯咯、嘎嘎、唧唧叫着朝安妮和奥丝姹飞去。安妮连忙抬手护住脸,可鸟儿们在一码之外就绕着她们打起了转,一阵羽翼的龙卷向云端天际蜿蜒而上。
片刻之后,恐惧消退,安妮开始大笑。奥丝姹看着她,觉得她好像失去了理智。
“这是什么?”奥丝姹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安妮说。“可这场奇迹是……”她住了口,因为她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她想表达的意思。
这一幕似乎持续了很久,但风儿最终止歇,带着鸟儿们一起各自还巢,唯留那只仍在捕鱼的鹤。最后,连鸟叫声也完全隐去了。
“安妮,我好困。”奥丝姹叹了口气。她之前的惊恐似乎已消失不见。
安妮也觉得自己的眼皮突然变得很沉。此刻的阳光似乎变得更加温暖,而在经历这一连串自然和非自然的事件之后,她觉得自己仿佛有几天没有合眼了。
“翡思,你们在吗?”她问道。
没人回答,那只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埋首于它的目标。
“谢谢你。”安妮说。
她并不清楚自己在和谁说话,或是在感谢什么。
她在火梓园中醒来,奥丝姹在她身边,和之前一样攥着她的手。她们被掩埋在树木的断枝和碎叶之下。那些骑士已经把这儿给毁了——他们玷污了这片神圣的花园。她和奥丝姹就躺在那条破坏之路的终点。
很好,她思考着。我们没有死,这是个开始。假如奥丝姹是对的,翡思姐妹那儿只是一场梦,那么那些袭击者又怎么会放过她们?
她静静聆听了很久,可除了不时响起的嗡嗡虫鸣,没有其他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叫醒了奥丝姹。
奥丝姹坐起身,明白她们已经回来,接着便喃喃地向圣瑟凡与圣瑞耶妮念诵祷文。“他们没看见我们。”她说,“可我想不出原因。”
“也许你错了,”安妮猜想,“也许我们根本没把身体留下。”
“也许吧。”奥丝姹仍表示怀疑。
“你留在这,”安妮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不,让我去吧。”
“如果他们抓住了你,还是会继续追捕我,”安妮耐心地解释,“可如果他们抓住了我,就没有理由继续追捕你了。”
奥丝姹不情愿地同意了这种逻辑,接着安妮离开了火梓园,这次是走着穿过这片被肆意蹂躏的植被。
她在出口处发现了一摊暗色的黏稠液体,她认出那是血。外面有更多,但那些血迹在半途突然消失了。
她搜寻了好几个废墟,可那些骑手们似乎失踪了。当她爬上山丘,向下窥探时,发现大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卡佐、查卡托和骑手们都消失了。
“我们得找到他们,”奥丝姹绝望地坚持道,“得找到他们。”她的脸上被泪水抺得一团糟,可安妮没法责怪她。她在回火梓园找她朋友的路上就已经哭过一场了。
“会找到的。”她说着,努力让声音显得自信满满。
“可要怎么找?”
“他们不会走得太远,”安妮推测。
“不,不,”奥丝姹赌气似的扯着头发。“我们也许已经在这待上一年了。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我们刚刚是在艾芬国,对吧?那儿总会发生这种事。”
“在某些巫术里才是,”安妮提醒她,“而且我们还不知道那儿是不是艾芬。我每次离开都不超过半小时。所以我想我们应该跟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