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许已经杀了卡佐和查卡托。”
“我没看见他们的尸体,你呢?”
“也许被他们给埋了。”
“我不觉得这些人会做出这种事。如果他们不怕屠杀整座修女院或是砍伐火梓园带来的报应,也就不会介意在路上留下两具尸体。此外,那些骑士把他们都绑起来了,记得吗?他们也许是要把他俩带回船上去。”
“或者卡佐对我们的去向说了个聪明的谎,”奥丝姹也开始思考,她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平静了些。“而他们正等着验证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才拷打他。”
“这有可能。”安妮说着,努力不去想象卡佐被拷打的情形。
“那我们该走哪边?”奥丝姹问。
“他们的船经过都维尔往北去了,”安妮说,“因此他们更可能来自我们目的地,这条路的更远处。”
“可为了我们的安全,卡佐或许会把他们引向南边。”
“对。”安妮附和道。她满心挫败地看着那条路,真希望自己了解追踪的方法。可这么多骑手在这条早就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的马路上并没留下多少痕迹,至少她那双未经训练的眼睛看来一无所获。
但她随即就看到了希望,那是一小滴鲜血。她向北走了几步,找到了另一滴,然后又是一滴。
南边什么都没有。
“往北走,”她说,“他们有个人被火梓园弄伤了,而且我猜还没止住。无论如何,这是我们找到的唯一线索。”
在某个遥远的年代,特勒明河曾吞没无数乡民的累累白骨,可如今的它和那条传说中的河流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它在寒冷的气候中显得苍老而慵懒,甚少去骚扰背上的那些小圆舟、驳船与帆船。
而且无论是横跨河道狭窄处的那座令人惊叹的石桥,又或是立于水中支撑桥身的那些厚实的花岗岩桥墎,也没有招来它的丝毫怨恨。
安妮把目光转向坐落于石桥远端的村庄。她依稀记得那里也叫特勒明,上次途经维特利安大道的时候,她们没有在这停留。
“奥丝姹,”安妮问道,“我们进入维特利安的时候,那儿是有边境守卫的。你还记得吗?”
“对。我记得你还跟其中一个调情来着。”
“我没有,你这坏女孩,”安妮抗议,“我是叫他检查我的东西时认真点!算了,以前这儿的边境卫兵呢?这是特洛盖乐和火籁两地的边境。难道不该有卫兵吗?”
“那时没人拦下我们,”奥丝姹思索了片刻,随后确认道,“可我们从克洛史尼到火籁的时候也没人阻拦。”
“对,可火籁是父亲的——”悲伤让她住口,那是她一直努力忘记的事情。“火籁是帝国的一部分。可特洛盖乐不是。总之,现在这里好像有卫兵了。”
奥丝姹点点头。“我看见他们在检查商队。”
“他们怎么会突然加强警备?”
“这支商队是想入境,而我们那时是要离境。也许帝国会在乎谁要进入它的国土,可特洛盖乐不会。”
“也许吧,”安妮叹了口气,“我应该知道这种事的,对吧?我过去在辅导课上为什么不专心一点?”
“你害怕这些人就是那些骑手?”
“对——或是拿了他们的悬赏来抓我们的人,就像在泽斯匹诺那样。”
“那不管他们是不是真正的卫兵都没关系了,”奥丝姹做了总结,“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可我们必须过桥,”安妮皱眉,“而且我希望在帝国境内能找到些帮手。至少能问问有谁看见了卡佐和查卡托。”
“还有弄点吃的,”奥丝姹补充道,“我已经吃腻了鱼,不过总比没有的好。”
安妮的肚子也在咕咕叫。但这种不快只是暂时的,再过上一两天,她们才会面临真正的问题。她们身上一个子儿也不剩,而她也已经卖掉了头发。在剩下几样能卖的东西里,她哪样都不会考虑。
“也许等天黑了就能行动。”奥丝姹迟疑着提议。
有东西在她们身后动了一下。一块小石子儿顺着斜坡滚下,绕过她们的藏身之处。安妮吸了口气,转过身,看到两个黑色头发和橄榄色皮肤的年轻男人正从坡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那两人穿着皮制短上衣、棉布马裤和高脚靴,都拿着短剑,其中一个还有弓。
“Ishatite!Ishatite,ne ech te nekeme!”拿着弓的男人尖叫道。
“我听不懂你的话!”安妮懊恼地吼了回去。
喊话者昂起头。“王国语,是吗?”他说着,从坡上走下,箭尖正对着她,“那你们就是他们找的人,我敢打赌。”
“又有个人往背后来了。”奥丝姹小声提醒。安妮的心沉了下去,可当那两人走近时,她的恐惧又变成了愤怒。
“你们是谁?”她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你们想要什么?”
“想要你,”那人笑了,“外乡人昨天经过这里,说,‘找两个女孩,一个红头发,一个金头发。活捉她们来或者杀了她们,没有分别,把她们带来就能拿钱。’现在我瞧见了一个有金发的女孩。我想在头巾下面,还会有红色的头发。”他挥了挥武器。“脱下来。”
安妮伸手取下头巾。那人的嘴咧得更宽了。“想藏起来,呃?做得不大好。”
“你是个蠢货,”安妮冷笑,“他们不会付你钱的。他们会杀了你。”
“随你怎么说,”男人回答。“我不会相信。”他继续逼近。
“别碰我。”安妮厉声喝道。
“伊许瑞吉。”另一个人说。
“哦,对,”拿弓的人点头,“他们说红头发是女巫。最好干脆杀掉。”
见他拉开了弓,安妮轻蔑地抬起下巴,触及自己的力量,想看看它究竟能做什么。“你会为此而死的。”她警告说。
他的脸上掠过恐惧之色,显然犹豫起来。接下来他的五官因痛苦和惊讶而扭曲,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她看到一支箭正插在他的肩膀上。他丢下弓,大声呻吟,而另一个人也开始尖叫。
“走开,考马瑞,还有你们剩下的人。”一个新的声音响起。安妮看见这声音的主人站在山丘更高处——那是个略显苍老的中年男人,有一张棱角分明、晒成棕褐色的脸庞,还有一头花白的短发。“这两位女士好像不喜欢你们。”
“阿托利,该死的,”肩膀上中箭的男人咬牙切齿地咒骂,“这跟你没关系。我先看见的。”
“我和我儿子会让它跟我有关的。”年长的男人回答。
袭击者们向后退去。“哦,好吧,”考马瑞不死心地威胁,“不过总有一天,阿托利。”
就在此时,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喉咙,男人的身体就像一袋谷物那样倒了下去。剩下两人开始还在大叫,接着安妮发现,自己看着的是三具尸体。
“没有那天了,考马瑞。”阿托利说着,遗憾似的摇摇头。
安妮抬头望向他。
“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女士们,”他说,“你们还好吧?”他走近了些。
安妮拉过奥丝姹,紧抱着她。“你想要什么?”她满脸的警惕,“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本来还能活很久,”那人搔搔头,“可我刚刚想到,如果放他们走,他们就会去告诉那队寒沙骑士,然后他们就会来找我,烧掉我的房子——这可不好。”
“你是说你不会带我们去他们那里?”
“我?我恨骑士,也恨寒沙人。我为什么要帮他们的忙?来吧,就快天黑了,我想你们也饿了,嗯?”
安妮麻木地跟着这个名叫阿托利的男人,沿着一条由杜松和萼距花分隔路缘、满布车辙的道路,进入一片远离河畔的山区。很快就有四个男孩加入这支队伍,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弓。夕阳在身后缓缓下落,他们的影子在柔和的薄暮中迈向前方。燕子那新月般的翅膀划过夜空,安妮又一次开始思考火梓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那些骑士为什么没看见他们。
他们漫步于空旷的田野和茅草屋顶的砖房之间。阿托利和他的儿子们不时交谈几句,并与邻里互致问候,仿佛一切都很平常。
“这是贾尼,”阿托利拍了拍一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的肩膀,“他年纪最大,二十五了。头上有个鸡窝的那个是库图马。这是洛切提,他有对招风耳,还有年纪最小的瑟奇。”
“我还没感谢你呢。”安妮谨慎地说。
“为什么要谢?你还以为我们要带你去镇里,就像考马瑞计划的那样。是吗?”
“那些骑士还在镇子里吗?”安妮问道。
“有些还在。有些在乡下,还有三个去了东面,带着两个被他们捆得结结实实的家伙。”
“卡佐!”奥丝姹喘着粗气。
“我猜,那是你们的朋友。”
“对,”安妮说,“我们正在跟踪他们,想找机会把他们救出来。”
阿托利为这句话大笑起来。“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觉得自己办得到。”
“我们必须试试,”安妮绷紧了脸,“他们救过我们的命,而且如你所说,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和那样的人对抗?你很有勇气,但不太聪明。为什么他们想抓你?”
“他们想杀了我,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安妮很小心地斟酌着用词,“他们从维特利安一路追赶我们到了这。”
“你们打算去哪儿?”
安妮犹豫片刻。“伊斯冷。”她最后说道。
他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不过,这条路还很长,而且和你们的朋友被带去的方向不一样。那么,你们要走哪边?”
自从卡佐和查卡托被抓后,安妮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毫无疑问,返回伊斯冷是她的责任。可她也要对朋友负责。当追捕者们往北方去的时候,她用不着强迫自己进行选择。可现在她必须选择了,而且她非常清楚,不管结果为何,她的母亲——以及翡思姐妹——都不会称之为正确。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不管她选择哪条路,身边的奥丝姹都没有多少生还的可能。
“我不知道。”她垂下了头。
“安妮!”奥丝姹叫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
“我会考虑清楚的,”她保证道,“我会考虑清楚的。”
阿托利的家外观上类似他们刚才经过的那些房子,不过更高大,也更宽敞。一群小鸡在院里院外啄食,在围成半圆形的栅栏中,她看到了几匹马。此时的天空已接近墨色,而屋里传来的烛光洋溢着欣喜。
一位和阿托利年龄相仿的妇人在门口迎接他们。她的金发束成圆髻,身穿一条围裙。令人垂涎的香味从敞开的大门里满溢而出。
“这是我妻子,”阿托利向她们介绍,“欧瑟妮。”
“看来你找到她们了,”她说,“你们真够走运的,女孩们。”
“你在找我们?”安妮重复了一遍,感觉到脖颈上汗毛竖起。
“别害怕,”那妇人眼角含笑,“是我派他去的。”
“可为什么?”
“进来吃东西吧。我们等会儿再谈。”
屋里看起来就像屋外那样欢快。一面巨大的壁炉立于客厅的一端,上面放着罐子和平底锅,厨案,还有数个装着面粉、食糖和香辛料的瓷罐。串串蒜头自房梁处垂下,有个小女孩正在陶瓦铺就的地板上玩耍。
安妮突然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饿过。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妇人带领她们坐下。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安妮几乎忘掉了一切,除了如何往嘴里塞东西。刚刚出炉的滚烫面包被切成薄片,整齐地放入她们的盘中。还有黄油——不是像维特利安常见的橄榄油,而是黄油。欧瑟妮舀了一勺炖猪肉、韭菜和贻贝肉涂在面包上,这本身已经够丰盛了,可她还拿来一种馅饼,里面塞满了奶酪汁、油酥面团和整只的鸡蛋。还有种把鸡肝放在面皮中烘烤而成的糕点,而这一切都有浓郁的红酒帮助下咽。
她觉得自己喜悦得快要落泪了——在修女院,她们吃得很俭朴——只有面包、奶酪和麦片粥。在旅途中,以及在泽斯匹诺时,他们食不果腹,吃的是他们能找到的和买得起的任何食物。这是她几个月前离开伊斯冷到现在,第一次吃上真正美味的饭菜。这提醒了她,生命的意义并不只是活下去而已。
饭罢,安妮帮着欧瑟妮、奥丝姹和两个较年轻的男孩清理饭桌和洗刷碗碟。
等他们干完,房间里突然只剩下她和欧瑟妮两人。她不清楚奥丝姹去了哪儿。
欧瑟妮把脸转向她,然后笑了。“现在,安妮·戴尔,”她说,“克洛史尼王位的继承人——你和我必须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