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剑士,祭司与君王(1 / 2)

当斯蒂芬撕开护法的封缄时,就明白了自己从此和教会再无瓜葛。封缄不容亵渎,只能由收件人亲自揭开。若一位见习修士或是祭司背叛了圣者的信任,首先会被解除其圣职者的身份。在那以后,他们还需要接受世俗的惩戒——其形式从鞭打致死到溺毙,应有尽有。

可对斯蒂芬而言,这不算什么。如果教会要追究他的罪行,他们就得先找到证据,而且他若想躲开他们的追捕,也并非难事。不,他撕开封缄的原因是他已经从心底明白,在德易院所见的恶行只是梨子上的霉斑之一——整只水果都已腐烂,从里到外,连带赋予它生命的那棵树。

如果教会的那些神职者正是唤醒受诅圣者的幕后主使,那牵扯到的内幕就更让人吃惊了。假设教会本身已被腐化,那么他也不想担任其中的任何角色——或者说,不想担任更加重要的角色。他将以自己的方式服侍众神。

“斯蒂芬?”薇娜唤道,“上面怎么说?”

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只是在那些墨水字上游移,完全没有用脑子去分析。他努力排除杂念,集中精神。

奇怪,他想。除了签名和一段韵文看起来像是卫桓语以外,剩下的字符都显得晦涩难懂。

“啊。这是某种加密方式,”他告诉他们,“一种密码。”

“一团你解不开的字结?”埃斯帕说,“我可不信。”

斯蒂芬点点头,重新打起精神。“给我时间,我能解读它。它使用了教会的维特利安语,以及一种更加古老,叫做杰赫迪卡德的礼拜用语言。可是这样写的话,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不过这儿的一段韵文……”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开始研究起那段韵文来。那正是古卫桓语,或者,至少是种和它类似的方言。

“这儿写着‘canitu’,”他自言自语,“在巫王的语言里,canitu subocaum——啊,这是篇‘召唤祷文’。”

“召唤谁?”莉希娅追问。

“赫乌伯·赫乌刻,”他看上去同样不解,“不管这是什么,我都没听说过。不过并非所有的受诅圣者都广为人知。事实上,这听起来更像是个地名,而不是某个人——它的意思类似‘荒草土丘。’”

“会不会和圣堕有关?”莉希娅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很有可能,”斯蒂芬表示赞同,“根据我们迄今所见,这个解释也最合情理。可他们还给这个单词加上了dhy的前缀,这通常表示后面所跟的名字是属于某位圣者。真是莫名其妙。”

“无论如何,”莉希娅最后总结道,“显然你们的护法很清楚这儿发生的事,那再回去伊斯冷警告他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噢,我还是一头雾水。”埃斯帕抗议道。

“我也一样,”莉希娅制止了他的发问。“可我们现在知道教会正在唤醒一条古老的巡礼路,很明显,让他们完成这项工作不是个好主意。”

“他们也许已经完成了。”埃斯帕故意发难。

“我不这么想,”斯蒂芬说,“我相信这里记录的就是向赫乌伯·赫乌刻献祭的方法,不管这名字实际上是指什么。而这个坎尼图看起来像是长篇祷文的一部分——确切地说,长篇祷文的结尾部分。”

“你是说我们拿着的东西正好是他们完成这档子事的关键?”

“对,这正是我想说的。听好,我试试给你们翻译。”他清了清喉咙。

而今前往荒草土丘, 血色新月, 为荒草土丘奉上鲜血。 七者之血, 三者之血; 一者之血: 令七者为全然之凡人, 令三者为剑士、祭司与君王, 令一者为不死之亡灵, 炼就荒草土丘之心。 源自幽魂之眼, 源自贪食之母, 源自施怒者派尔, 源自削皮森林, 源自腐烂与枯朽之双子, 源自未亡者。 当其伊始,道路即成。

片刻的沉默之后,埃斯帕咕哝起来。“这可不是下酒的小曲儿。”

“我也不是通篇都有把握,”斯蒂芬承认,“例如‘剑士、祭司与君王’那一句。那些词是Pir Khabh,dhervhidh和Thykher。第一个词很清楚,就是个持剑战斗的人。dhervhidh意为‘走过巡礼路的人’,但未必是教会的人。第三个词,Thykher,可以指任何拥有王室血统的人,也可能特指国王。没有更详细的参考资料,我没法解释得很贴切。”

“那‘不死之亡灵’这个词呢?”薇娜问道。

“Mhwrmakhy,”斯蒂芬复诵了一遍,“实际上的意思是‘穆赫瓦的奴仆’,穆赫瓦是黑稽王的别名,不过他们也被叫做‘anmhyry’或是‘不死者’。除了清楚他们已经不存在之外,我们对他们知之甚少。”

“你是说,不存在?”莉希娅冷笑,“过去有很多事物确实‘不存在’。”

“同意。”斯蒂芬点头,显得有些踌躇。那段“源自”的句子正困扰着他。

埃斯帕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怎么了?”他问道。

斯蒂芬将双臂交叠,环抱在胸前。

“巡礼路必须按顺序走完,接着整条巡礼路才能被唤醒,也就是说,它的力量是有特定流向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踏上其中一座神殿时会发生怪事,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和圣堕有所关联了。”

“所以?”莉希娅不置可否。

“噢,如果我对祷文的理解没错,巡礼路上最后一座圣堕就是赫乌伯·赫乌刻,”斯蒂芬解释,“虽然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不过根据这段韵文,第一座圣堕该是幽魂之眼……”

“你知道它在哪儿?”埃斯帕问道。

“快了,”斯蒂芬显得魂不守舍,“我还在思考全文。”

“噢,请吧,慢慢来。”埃斯帕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第二座,‘贪食之母’——是我进入的那座神殿,我能肯定。也就是莉希娅带我们去的第一座神殿。那是马海尔赫本的别称之一。

“埃斯帕,回想你当初追踪狮鹫的时候,在把我送去德易院之后,你说你发现圣堕那里举行了一场祭祀。确切地说,那地方在哪?”

“从这往东大概五里格,塔夫河那里。”

“塔夫……”斯蒂芬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将手伸向马鞍后方,他的地图就卷好塞在里面。他挑出自己需要的那张,盘腿坐下,将它在地上铺开。

“那是什么地图?”莉希娅一面低头看着,一面发问。

“斯蒂芬习惯随身带着过时了几千年的地图。”埃斯帕说。

“对,”斯蒂芬不理会他的玩笑,“可这次它终于能派上用场了。这是一份黑霸时期地图的摹本。地名换成了维特利安人熟悉的名字,并用古代文字写成。塔夫应该在哪儿,埃斯帕?”

御林看守俯下身,研究起这张泛黄的纸来。“森林不大一样,”他说,“那时候更大点儿。不过河都差不多。”他的指头戳向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在这附近。”

“看到这条河的名字了吗?”斯蒂芬问他们。

“塔瓦塔。”薇娜读道。

斯蒂芬点点头。“我敢打赌,这是阿罗特西安语中塔德瓦特这个词的变体——意思是‘幽魂’。”

“那就是它了。”莉希娅说。

埃斯帕怀疑地哼了一声。

斯蒂芬把手指移开了一点。“所以塔夫河边的那个就是第一座。我走进的那个是第二座,大约在这。最后一座大约在这。”他把手指放在表示山岭的曲线上。奇怪的是,它的顶端画着一棵枯死的树。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埃斯帕?你对这地方了解些什么吗?”

埃斯帕皱起眉头。“它过去是古人向狰狞献祭的地方。他们把祭品吊死在纳拜格树上。”

“狰狞怪?”

埃斯帕缓缓点头,一脸的不安。

“我从没听过派尔之名,”斯蒂芬歪着头想了想,“不过事实上他和狰狞怪都跟狂怒有关,这点很有趣,对吗?”

“现在我明白了,”莉希娅吐了口气,“到目前为止,修士们都在往东走,而且我们也见过了头三座圣堕。那么第四座在哪儿?”

“削皮森林。在卫桓语中念做维赫德拉伯。”他把手指移向东面,停在德易河上。那儿有座标注为微特拉夫的小镇。

“微旯!”薇娜突然叫起来,“那是个村子!它还在那儿!”

“或者说我们希望它还在。”斯蒂芬阴沉着脸说。

“对,”埃斯帕说,“我们最好去瞧瞧。而且我得弄清楚我们的囚犯什么时候会醒。或许我能说服他多告诉我们些事。”

可当他们去查看时,那修士已经死了。

他们给那个修士举行了御林看守式的葬礼——也就是让他仰卧,手掌交叠放在胸膛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随后动身穿越布罗格·伊·斯特拉德高地。这座森林中散布着开遍石楠花的草场与青翠茂盛的蕨丛。即便寒冬袭来之际,御林的这些地方依然满溢着生机。

斯蒂芬能肯定埃斯帕和莉希娅看到了他遗漏的某些东西。他们纵马在前,牵着易霍克的坐骑,就像对阴沉的兄妹。薇娜一度与他们并肩同行,但此刻她落在了后面。“你感觉怎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好得很。”斯蒂芬说。这不完全是真话——有些事正令他困扰。可他不能告诉她,当他在土丘上醒来抓过易霍克的弓时,他差点拿箭射向她,而不是那个修士。

最初的几次心跳间,他感觉到了从未想象过的恨意,此时回忆起来,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他恨的并非薇娜,而是一切活物。但那感觉消退得又是如此突然,让他一度怀疑它仅仅是一个幻觉。

他也记起了第一次醒来时经历的某些梦境,但它们也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模糊不清的残影。“你怎么样?”他反问,“我从没见过你像这样闷闷不乐。”

她略略扮了个鬼脸。“有太多的事要弄懂了,”她说,“我是酒馆店主的女儿,记得吗?几个月以前我最担心的事还是班夫·提拉森会喝得烂醉找人打架,要么就是恩瑞·弗洛瑞不付酒钱就想逃跑。就算是在我跟埃斯帕追踪狮鹫那会儿,一切也都很简单。可这会儿我不知道我们该对付谁了。荆棘王?大护法?发疯的村民?还漏了谁?可我又有什么用?”

“别这么说。”斯蒂芬安慰她。

“为什么不?埃斯帕总这么说。我也否认过,找各种理由反驳,可从骨子里我知道他是对的。我不会搏斗不会追踪,懂的东西也不多,而且每次打起架来,我都需要有人保护。”

“不像莉希娅,嗯?”

她睁圆了眼睛。“别这么残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那正是你的想法,”他一方面滔滔不绝,一方面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惊讶,“她很漂亮,而且和他年纪相仿。她是个瑟夫莱,而他被瑟夫莱养大,她能像狼那样追踪猎物,像豹子般和敌人搏斗,而且她好像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了解这整件事。他凭什么不拿她来代替你?”

“我——”她一时语塞,“你为什么这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