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瞎子、聋子和黑暗(1 / 2)

艾丽思·贝利一进门,玛蕊莉便挥手示意她坐下。

“告诉我正在发生的事,”她说,“告诉我,我今天会怎样死去。”

贝利皱起眉,十指交叠。“陛下,”她柔声道,“我想先谈谈袭击葛兰女士宅邸的事。”

“继续说。”玛蕊莉颔首,伸手去拿她的茶杯。

“您下此命令是因为我提出罗伯特亲王在那儿,而且葛兰女士正在密谋反叛。恐怕我让您失望了。”

“因为我们没找到罗伯特?”玛蕊莉呷了一口茶,“这并不奇怪。计划进行得很糟,可那不是你的错。首先他们根本就不该进攻。我的命令是包围那里,不让任何人潜逃。接着由费尔爵士带着我的委任状进入,进行一场和平的搜查。可他的手下却进行猛攻,而对方也像斗士般做出了反击。除了罗伯特,很明显葛兰也在计划赢得新壤乡民的支持。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探究。”

但贝利脸上焦虑的神色并未因此减退。“陛下,这一点我本可亲自前去查探,而且用不着流血。”

“你认为我派卫队去葛兰那儿是个错误?”

“告诉您这些事是我的职责,陛下,”贝利回答,“这正是您要求我做到的。”

玛蕊莉挑起一边眉毛,可贝利说得对。以前当她做了蠢事时,依伦总是直言不讳。当然,依伦比她年长,又是她多年的朋友。而要被这个女孩责备——这让人生气。

“好吧,我同意,”她不情愿地说。“我知道这件事会招来不满的声音,尤其是某些人。但我觉得我必须表现得强势些,来证明我并不是只会一味忍让。”

“也许是这样,”贝利承认,“可您也许挑起了另一场争斗。乡民们不再漠视王室——现在他们极端愤怒。朝议会对您的支持跌入了低谷,而街头巷尾则传说您发了疯。最糟糕的是,护法也开始说您的坏话了。”

“真的?”玛蕊莉表示怀疑,“护法说了什么?”

“他尖锐地指责您篡夺了您儿子的权力。”

“他很清楚查尔斯没有独立执政的能力。”

贝利点点头。“我相信那是他所持的态度。但他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您的儿子应该摆脱您的监管,改由他来看护。”

玛蕊莉苦笑起来。“就在几天前,他还建议我允许艾滨的部队进驻这座城市。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不过我能猜到。教会开始行动了,陛下。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议事日程,可我想他们肯定取消了长久以来不直接干预俗事的自我限制。”

玛蕊莉把杯子放在座椅的扶手上。“赫斯匹罗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垂下眼帘,“很好——替我杀了他。”

“陛下?”贝利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儿。

“我在开玩笑,贝利女士。”

“我……哦,好的。”

“除非你也以为我疯了。”

“我从未这么想过,陛下。”贝利向她保证。

“噢,好吧,”她讽刺地笑,“你说我做错了——欢迎你提出关于如何做对的意见。”

“最重要的是赢回乡民和商人的支持,陛下,”女孩回答,“恐怕我强调得还不够。”

“不管你相信与否,”玛蕊莉说,“几个星期前我已经考虑过这些家族了。我托人去为他们和城里的平民谱写一首曲子。那场表演将在三个星期后开始,同时还会举办一场宴会。我不知道被葛兰夫人抢先了一步。或许现在这没什么意义了。看上去就像是在道歉。”

“这正是您该继续这项计划的原因,”贝利坚持,“不过您应该更进一步,我想,考虑修订某些律法来安抚他们。我建议举办一场正式的听审会,让他们说出自己的需求。”

“我明天会着手办理。还有别的吗?”

“不管您有没有和莱芮人牵扯在一起,至少每个人都笃定这点。您有两个选择:要么和贝瑞蒙德结婚让谣言不攻自破,要么干脆嫁给一个莱芮领主假戏真做。”

“不,”玛蕊莉一口回绝,“还有别的吗?”

“立即释放葛兰,”贝利大胆进言,“您并未掌握任何确实的证据,而如果她在您的羁押下出了什么事,只会让您显得更糟。”

“我更希望她被羁押时会出点什么事。”玛蕊莉回答。

“我希望这也只是笑话,陛下。”

“是的,贝利女士,可不完全是。我会在一个钟头内释放她。还有别的事吗?”

“有的。去公开露面几次。还有多睡一会儿——您的黑眼圈太明显了。”

玛蕊莉吃吃笑出声来。“依伦过去会帮我梳头。你也准备这么做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陛下。”贝利小心翼翼地说。

“不,谢谢你。我觉得类似让我丈夫的情妇帮我梳理头发这样的玩笑有点过了。”

“可以理解。”

“你帮他梳过头吗?”

“我——有几次。”贝利坦白道。

“他睡着时那种奇怪的鼾声有没有让你觉得困扰?”

“我觉得它很动听,陛下。”

“噢。谢谢你,贝利女士。等你有别的事要报告时我们再谈。”

贝利起身离开。

“稍等,贝利女士。”玛蕊莉叫住她,嘴唇翕动几下,像是难以抉择。

“遵命,陛下。”

“入侵我房间的刺客拿走了某样东西。一把钥匙。”

“什么地方的钥匙,陛下?”

“我这就带你去看。”

贝利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停下脚步。

“来吧。”玛蕊莉说。

“可陛下,这儿没有火把。或许我们该回去拿盏提灯来。”

“会有人给我们的,”玛蕊莉不为所动,接着又把脸转向这个年轻女子,“我真高兴你并不了解所有的秘密。”

“我对这儿一无所知,除了那次——在国王陛下死前不久——他去了地牢里的某个地方,回来时脸色苍白,而且对那儿看到的一切只字不提。”

“威廉去世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后来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把钥匙,而对它的疑惑把我带到了这里。不过没人会承认知道下面有什么。”

她步入黑暗,贝利紧随其后。玛蕊莉摸索着记忆中的那道木门,找到了把手。

“没有音乐。”她低语道。

“应该有吗?”贝利问。

“保管人有时会弹西尔伯琴作为消遣。”玛蕊莉说。

“保管人?”

玛蕊莉没有回答这个充满试探意味的问题,而是直接叩响了门。短暂的等待之后,她又敲了一次,这次更加用力。

“也许他在睡觉。”贝利猜测。

“我不这么想,”玛蕊莉回答,“来,让我们拿一根火把——”

她的后半截话被悄无声息的开门声吞没。

保管人的脸在走廊的微弱灯光下显得红润了些。那是一张苍老而美丽的脸,很难分清是属于男性还是女性。他那对覆有薄翳的盲眼看起来正在寻找她们。

“我是王后,”玛蕊莉努力保持镇定,“我得跟你谈谈。”

保管人没有回答,而是朝着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玛蕊莉突然明白,有些事很不对劲。

“保管人,”她重复了一遍,“回答我。”

他唯一的回应是张大了嘴,仿佛想要尖叫。

那里没有舌头。

“诸圣啊。”她喘息着后退,惊骇不已地贴在墙壁上呕吐起来。她觉得胃里仿佛有许多蛆虫在翻搅。

贝利突然出现在一旁,以惊人的力气支撑住她的身体。

“我没事——”玛蕊莉颤抖着开口,却忍不住再次呕吐,紧接着又是一次。

等不适感终于退去,她用发软的腿支撑起身体。

“我猜他过去有说话的能力。”贝利说。

“是的。”玛蕊莉无力地答道。

保管人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贝利绕着他转了一圈,在近处凝视着他。

“我想他的鼓膜被戳破了,”她皱起眉毛,“他也没法听见我们说话了。”

玛蕊莉颤抖着朝那个老瑟夫莱走去。“是谁干的,”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谁干的?”

“那个拿走您钥匙的人,我猜。”贝利说。

玛蕊莉感到两颊上奇怪地湿了一大片。她不了解保管人——她只见过他一面,可她的确曾威胁要夺走他的听力。当然,她并没真想这么做,但此刻却为此心烦意乱。

“他一辈子都待在这,”玛蕊莉哑着嗓子道,“在黑暗里,看不见东西,只有尽责。可他有音乐,还可以和来访的人说说话。但现在他还有什么?”

“他的耳朵也许能治好,”贝利安慰她,“我听说过这种事。”

“我会派我的医师来。”她伸出手,将那只在空中四处摸索的手紧紧握住。保管人带着某种绝望回握,他的五官剧烈地扭曲着。片刻之后他松开手,退后几步,然后关上了门。

“他在保管什么,我的王后?”贝利问道。

玛蕊莉大步退回走廊,从插槽处拔下一支火把。接着,她们沿着一条岩石雕成的楼梯向下。

“这些岩石里有骨头。”当她们顺着这些潮湿的阶梯进入地底深处时,贝利评述道。

“对,”玛蕊莉回答,“保管人告诉我这些骨头比石头本身更古老。”

在台阶尽头,立着一扇刻有古怪符号的铁门。空气闻起来就像燃烧的松脂和肉桂,而她们的回声则是另一场内容模糊的谈话。

“两千多年前,”玛蕊莉开口道,“有一座堡垒坐落于如今伊斯冷所在之处,那是奴役我们祖先的司皋斯罗羿领主的最后一道防线。维吉尼亚·戴尔和她的军队就在这儿推倒了高墙,杀死了恶魔种族的最后一员。他们杀掉了几乎所有的司皋斯罗羿,只留下一个——他成了残废,但保住了命。”

她走到门前,指尖轻按其上。

“这扇门需要两把钥匙——我房间里被取走的是其中一把,而刚才那道连光线都无法通过的门后的保管人手里有另一把。现在,他就在里面。”

“最后的司皋斯罗羿,”贝利轻声叹息,“一直都活着。我绝对想象不出有这种事。”

“司皋斯罗羿不会自然死亡,”玛蕊莉说,“他们不像我们被时间所束缚。”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种东西活着?”

“因为他有不可言说的智慧,以及超越凡人的远见。两千年来,克洛史尼的国王都在想方设法从他那里得到建议。”

“就连修女院的修女也不知道这些,”贝利似乎在沉思,“当然教会肯定也不知道,否则他们会杀了他。”她的双眉抬起少许,“你跟他说过话?”

玛蕊莉点点头。“就在威廉和我的孩子们被杀之后。我问他该如何向那些凶手复仇。”

“而他告诉了你。”

“对。”

“有效么?”

玛蕊莉苦笑起来。“不知道。我对幕后的主使者下了诅咒,可我不清楚他的身份,所以也不知道诅咒是否成功。可我觉得应该成功了,有东西动了,就像锁里的锁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