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瞎子、聋子和黑暗(2 / 2)

“诅咒是很危险的,”贝利警告她,“它们就像石头砸到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您永远不会知道您的愿望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王——后。”一个声音在玛蕊莉脑中沙沙响起。

“他在跟我说话,”玛蕊莉喃喃道,“你能听见吗?”

“我什么都没听见,陛下。”贝利摇头。

“王——后,女人的臭气,母亲的臭气。门立于我们之间。你为何不到我身边来?”

“我不能,”她试图捂住耳朵,“我没有钥匙。”某种邪恶的笑声在她头骨中嘎吱作响。

“你没有。他有。你创造的那个人。”

玛蕊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拳头牢牢攥住。“我创造的那个人?你什么意思?”

“我为他歌唱,唱了又唱。当世界破碎,或许我将死去。”

“告诉我,”她哀求,“告诉我他是谁。你不能对我撒谎。”

“你没有钥匙……”那声音沙沙地远去,就像渐止的风。玛蕊莉觉得最后这句话里包含着某种欢欣之情。

“回答我,”她尖叫,“馗克斯卡那,回答我!”

可那声音没有再出现,玛蕊莉也逐渐冷静下来。

“我们必须查明是谁来过这儿,”玛蕊莉吩咐贝利,“我们必须知道他对传秘人说过些什么,而且我必须拿回我的钥匙。”

“我会尽力而为。”女孩向她保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显露出她不够成熟的一面。玛蕊莉突然开始后悔和贝利分享传秘人的秘密。可还有谁能帮助她?费尔爵士和他的手下对谍报之类的事无能为力。而贝利已经证明了自己在这方面的资质。对于她少得可怜的选择来说,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况且她已经那么做了。

她们离开了地牢。接着她独自一人回到卧室,召来她的私人医师去照看保管人,签发命令释放葛兰和她的孩子,最后早早上床歇息。

梦中反复出现的蜘蛛、毒蛇与盲眼老人令她彻夜难眠。

第二天,她准备像贝利建议的那样举办御前会议。自从证实有人觊觎她性命以来,她一直在避免公开露面,可她不能永远逃避下去。所以她先帮查尔斯穿戴整齐,见贝利迟迟未到,便开始自行着装。她选了一件领口有扇形蕾丝的紫色萨福尼亚制长袍作为外套,尽管她明白自己没法扣上背部的衣钩。这让玛蕊莉想到,她需要一名新女佣,可尤娜带来的伤痛仍然鲜明,令她无法忍受继续思考这种可能。她觉得她可以指派贝利做这项工作,接下来却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依赖这个年轻女人。

她不是依伦,她提醒自己。她是你丈夫的妓女。

可贝利和依伦在某些地方是那么相像,那种训练有素的自信,玛蕊莉发现自己的老习惯又回来了。

老习惯可能会危及生命。她仍然没法证明贝利的忠诚。而且她迟到了。

等女孩最后出现时,她已经显得相当烦躁。皇后正想要开口抱怨,却被贝利的表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玛蕊莉问道。

“他在这,陛下,”她脸色苍白,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罗伯特亲王在这。我看见他了。”

那这就是真的了。玛蕊莉闭上双眼。“他在城堡里?”

“在王座大厅,陛下,在等您。”

“你知道他的目的吗?”她抬高眼皮。

贝利坐了下来,手掌贴上前额。玛蕊莉从没见过她如此不安。

“他带着护卫,陛下,四十个人。夏尔公爵和弗兰姆·达庚领主分别带了至少二十个人。朝议会其余的成员也都带了护卫,而且听说城里出现了乡民自发组成的民兵队。”

整个房间仿佛在随着玛蕊莉的心跳而脉动,不断地膨胀、收缩。她沉重地陷入扶手椅中,无暇顾及散落一地的裙裾。

“他打算篡夺王位?”她两眼发直,嘴唇发干。

“依我看来,很有可能,陛下。”

“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早该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贝利苦涩地笑。

“你已经想到了?”玛蕊莉喃喃道。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贝利激烈地反驳,“至少不是现在。我以为我们有足够的准备时间,来削弱这次暴动的威胁。”

“噢,我们没有。”她闭上双眼,试图思考,“费尔爵士有三十个部下。还有二十名御前护卫——如果我能信任他们——还有他们手下的士兵,大约还有一百个我摸不清底细的人。说真的,他们可能也会选择罗伯特当他们的王。”

“根据律法,他们不能,”贝利说,“查尔斯和安妮还活着时就不能。”

“没人知道安妮是否还活着,而查尔斯——他们或许会因为查尔斯的智力放过他。罗伯特或许会做得更绝。如果他杀了父亲,也就能杀掉儿子。”

她站起身,背对着贝利。“贝利女士,你能帮我扣紧衣钩吗?”

“您还想出席御前会议?”

“我还在考虑。”玛蕊莉说。

贝利开始扣紧衣钩。玛蕊莉能感觉到女孩喷洒在她发梢的鼻息。她的心跳似乎开始减缓,当某个灵感不请自来时,她居然意外地镇定下来。

“你了解暗道,”当贝利扣上第三根衣钩时,玛蕊莉说,“你知道离开城市的路吗?”

“通往护城墙外围的那条长通道?能蓄满水的那条?”

“那也是我唯一知道的出路。”玛蕊莉回答。

“我知道它在哪,”贝利想了会儿,“但我从没去过那儿。”

“可你肯定自己能找到。”

“我在修女院研究过这座城堡的平面图。迄今为止我还没发现它有任何疏漏。”她扣紧最后一根衣钩和领口。

“很好。”

玛蕊莉大步走向接待室,叫来门外的那个卫兵。

“立刻把费尔爵士带来。”她命令道。

老骑士已经住进了艾瑟妮的房间,就在走廊那一头。片刻之后,他进了门。

“费尔阁下,”她说,“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请您尽管吩咐,陛下。”

“我要你带查尔斯去莱芮。”

老人张大了嘴,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什么?”他最后挤出这句话。

玛蕊莉交叠双臂,平静地注视着她叔叔。“就好像命中注定,罗伯特亲王根本没有死。他回来了,而我相信今天他就将夺取王位。我要我儿子平安,费尔阁下。”

“我——当然我们会阻止他。他没有权利——”

“我不想冒这个险。”玛蕊莉顿了一下,朝艾丽思·贝利点点头,“你认识这位女士吧?”

“贝利女士,是的。”他看上去显得迷惑不解。

“有一条路能安全地通向城外,一条暗道。她知道那条路,而且会带你们出去。你领上查尔斯,然后立即离开。留给我两个护卫,其余的手下跟你走,以防船坞附近会有埋伏。”

“可您当然得跟我们一起走。”

“不,我不走,”玛蕊莉缓缓摇头,“这就是我的请求,现在没有时间讨论了,请你回答行或者不行。”

“玛蕊莉——”

“求你了,费尔阁下。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女儿。”

他站直身体。“我答应你。可我会回来找您的。”

“你这样做就等于抛下正统的国王,”玛蕊莉紧盯着他,步步紧逼,“你明白吗?”

“我明白。”费尔的双眼蒙上雾气,无力地垂下了头。她叹息一声,向他走去,拥抱了他。

“谢谢你,费尔叔叔。”她说。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愿圣者与你同在,小玛。”

贝利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等我带他们找到路,我就回来。”

“不,”玛蕊莉还是那个回答,“和他们一起去。看好我儿子。”

等他们走后,她回到扶手椅中,多坐了一刻钟,计算着他们出发的时间。接着,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离开房间,沿着走廊向御前护卫队长莫里斯·卢卡斯爵士的住所走去。

他开门时看起来非常惊讶。

“陛下,”他说,“我因何享有此等荣幸?”

“莫里斯阁下,”玛蕊莉开口道,“过去几个月里,我并未善待你和你的手下。”

“如果您要这么说的话,陛下。”他含混地表示同意,语气有些迟疑。

“也就是说,我必须请求你的原谅,让你回答几个直接而且无礼的问题。”

“我会回答陛下向我提出的任何问题。”骑士向她保证说。

“御前护卫是否忠于我和我儿子查尔斯?”

莫里斯面色一僵。“我们忠于国王查尔斯,也忠于他的母亲您。”他回答。

“那你是否认可其他人对王位的继承权?”

莫里斯的眉头皱得更紧。“安妮公主有权继位,可她——就我所知——不在了。”

“你听说过罗伯特亲王回来的消息了吗?”

“是有传闻这么说。”

“如果我是来告诉你,我认为他杀死了我的丈夫和御前护卫,以及陪同他前去宜纳岬的皇家轻骑队呢?”

“我会说这是合理的推测,陛下。要是若您打算问我会不会服从罗伯特亲王,回答是不。”

“那你相信你的手下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大多数吧。”他最后承认道。

“那么我就相信你,莫里斯阁下,还有你的手下。我要你们离开城堡和这座城市,即使那并非易事。”

他的双眼睁得像芮伽币那么圆。“陛下?我们会支持您。”

“要是这么做,你就会死。我要你活下去,离开城堡,离开伊斯冷,去你能寻求到援兵来巩固我的正义之处。我要你带上猎帽儿,而且让其中一个手下披上厚厚的斗篷和风帽,看上去就像是查尔斯与你同行。”

“可是国王,陛下——”

“他仍然是国王。他会很安全的,我向你保证。”

莫里斯在几次呼吸间消化了这些话。“您要我们现在就离开吗,陛下?”

“现在,而且尽可能安静。如非必要,我不想有任何人流血。”

他躬身行礼。“谨遵您的旨意,女士。愿圣者与您同在。”

“也与您同在,阁下。”她回答。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想着现在她至少可以知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御前护卫是否真的值得信任。事实胜于雄辩。

她戴上王冠,带着费尔留给她的两名护卫,尽力能从容地前去出席御前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