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友谊(2 / 2)

查卡托只是嘟哝着看着火堆。

“欧斯佩罗叫你埃穆拉图。他是什么意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查卡托喃喃道,“没有必要的话,我不打算回想那时候。”

“你从没提起你当过指挥官。”

查卡托摇摇头。“我刚说过不想谈,对吧?”

“对。”

“很好。”他离开石头,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毛毯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卡佐看了他很久。女孩们都已睡着。看起来他仿佛在守夜。

第二天凉爽而晴朗。田野继续绵延前行,在大约半个钟头的旅行后,他们发现了远处山丘上的一座城堡。卡佐能看清它下方小镇里那些白墙黄顶的房屋。

此刻他们走到了岔路口前。一条路通向城堡,而另一条继续向前。

“按我们的路线应该直走。”卡佐说。

“你今天早上心情很好啊。”奥丝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们两人和那头驴子比其他人走得更靠前一些。其次是安妮,似乎在沉思。查卡托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我想是的,”卡佐眨眨眼,“为什么不?有位美丽的凯司娜与我同行,阳光灿烂,而我们已逃离危机,至少此刻是。最棒的一点是,我们不在船上。”

“是这样没错。”奥丝姹说。

“还有所有这一切,”卡佐向周围一指,挥挥手臂,“都变了。这儿肯定不是维特利安。克洛史尼就像这样吗?”

奥丝姹摇摇头。“说真的,这儿更像维特利安,”她回忆道,“克洛史尼要潮湿些。有更多的树,原野也更绿,就算在这个时节也是。而且那儿也更加寒冷。”

“噢,我真想见识一下。你一定也是。你肯定想家了吧。”

奥丝姹踌躇地抬起肩膀。“我现在不清楚家在哪儿了,”她说,“所有的事都变了。我不知道那儿还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你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安妮还要不要我当她的女仆。”

“女仆?”

她看起来吃了一惊。“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们是表姐妹或是朋友。”

“哦,我们曾经是朋友。”

他回望安妮一眼,压低了声音。“我注意到你们俩最近关系比较僵。”

“我们在船上吵了一架,”奥丝姹承认,“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好吧,你认识她比我久多了,”卡佐似笑非笑,“可她肯定不是世界上最容易相处的人。”

“她过去和我相处得很好。”奥丝姹低下头,神色有些黯然。

“不过有些事变了。”

“对。她变了。她碰到了一些事,但不愿告诉我。”

卡佐用力拉过骡子,它似乎对道路一边的什么东西有了兴趣。“好吧,”他说,“你告诉过我她父亲和姐姐被杀了,而且还有人花了老大的力气想杀她。或许是这些事的影响吧。”

“当然。但不止这些。”

“噢,你们俩很快就会和好,”卡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或者,至少我希望如此。我可不喜欢看到你们这么闷闷不乐。”

他们沉默着又前进了几步。“真高兴你在这儿,卡佐,”她轻声说,“安妮是我真正有过的唯一的朋友。”

“我希望我也是你的朋友。”他说。

“你当然是朋友,”奥丝姹回答,“可和安妮不一样。”

“不一样?那我是哪种朋友?”

“那种我甚至不敢想象的朋友。”她回答。

他感受到一种陌生而古怪的罪恶感,情不自禁地将手滑入她的掌中。

马可尼欧说得对。他的兴趣一直在安妮身上,尽管他为她疯狂,可却说不清原因。但安妮太难接近了,她觉得自己仍然爱着那个叫罗德里克的家伙。他以为对奥丝姹表示关心就能引来安妮的注意——很多女人都是这样。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要成功了。但大多数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可与此同时,他已经和奥丝姹相处得太好了。没人看不出她的心意。

让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真的想要回报她的感情。她亲切聪明,而且任何地方都能以自己的方式和安妮媲美。更要命的是,每次他看着她,都觉得她更美了。奥丝姹是那种你会想要抱在怀中安慰,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女孩。

可他还是想要安妮。

午后不久,他们终于来到了维特利安大道,那是一条真正的道路,路面宽敞,足够数驾马车并行。有一辆从他们身边经过,安妮一脸憧憬地看着它。她和奥丝姹就是乘着这样一辆马车来到的维特利安,还带着她能想到的所有奢侈品。

而此刻她回家时骑着一头驴。

这两趟旅途只有一点相似——奥丝姹和她在马车里也没说什么话。为的是惩罚她轻率的私逃。那场争吵因一句承诺而平息。她当时没有想到承诺可以如此轻易就被打破。

无论如何,奥丝姹现在有了卡佐。他们俩一整天都牵着手。

他们在派克瑞镇外的一座谷仓里逗留了一晚。那里有个农民会说一点王国语,他告诉他们,很快就将经过火籁。听到这句话时,她的心跳有些加速,随后她问他是否知道邓莫哥在哪儿。他说它在东边,但不太清楚怎么走。

当天晚上她一夜未眠,为不再思念罗德里克而感到内疚。她知道她还爱他,可这期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然而在内心深处,她明白不只如此。卡佐种下了对罗德里克猜疑的种子,而尽管她知道他是错的,可却没法把那种想法彻底地驱离脑海。她得再见他一面。他会在伊斯冷,还是返回了邓莫哥的家乡?

也许等他们抵达鄱堤,她能找到一名信使,把她正在回家的口信带去邓莫哥。

次日,田野让路给漫山遍野、连绵延伸至地平线之外的广阔葡萄园。安妮想起自己在乘马车旅行时见过它们——她还记得自己那时从未想象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多葡萄。

她的目光扫过奥丝姹,而对方也是头一回没有和她保持二十码的距离。

“特勒明河一定就在前面,”安妮试探着开口,“如果我对你的日志记得没错的话。”

“我想你说得对。”奥丝姹说。

“你可真聪明,”安妮继续说道,“保留了那本日志。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哪儿。你觉得我们离伊斯冷还有几天的路?”

“坐马车是五天,”奥丝姹想了想,“可我们那时不是整天都在旅行,而且还在鄱堤待了两晚。”

“那如果我们尽快前进,六天,或者七天,你觉得能到么?”

“也许可以吧。”奥丝姹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安妮咬住嘴唇。“我们还要这样继续前进吗?”她问,“不说话?”

“我们正在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

奥丝姹叹口气,接着点点头。“只是——我还是爱你的,安妮,可有时候我觉得你不爱我。”

“胡说,”安妮涨红了脸,“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仍然需要你。”

“你不愿和我分享心事,这让我伤心。”

“我知道。”安妮说。

“可你还是会继续这么做。”

安妮显然在犹豫。“让我考虑一下吧。可我们能暂时先休战吗?”

“我们可没在打仗。”

“噢,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安妮打着哈哈,试图让声音显得欢快。

在那之后,她们聊了会儿天,猜测着伊斯冷会变成什么样。气氛不像从前那样轻松,可至少好过沉默。

半个钟头过后,奥丝姹请求稍事歇息,以便回应自然的召唤。

“我也去,”安妮说,“早上的酒在作怪了。”

卡佐和查卡托借机坐下。“别着急,”卡佐温言道,“驴子也需要休息。”

两个女孩爬上一座小山,穿过长长的葡萄藤,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男人。安妮希望现在就是葡萄成熟的时节——他们用她的头发买来的鱼干和硬面包让她难以下咽,而且她现在真的觉得很不舒服。

“下面那是什么?”她们完事之后,奥丝姹突然问道。

安妮凝视着女孩所指的方向。这座小山在背朝来时大路的一侧有片斜坡,在它和另一座小山的腹地处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山谷。有排柳树生长在流经谷地的小河旁,但在小河前方出现了一堵乍看之下胡乱堆砌的红砖墙。接着她又看到了些东西。

“它看起来就像座遗迹。”安妮说。

“我们能靠近点去看吗?”奥丝姹提议。

安妮不太喜欢这个主意——她经历过的探寻和冒险已经够用一辈子了。可奥丝姹刚刚才跟她讲和。

“就看一小眼,”她沉吟片刻,“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她们沿着较为平缓的坡地下山。修剪整齐的藤蔓消失在半路,接着又出现在下一座小山的山腰处,可山谷里却野性十足,长满了野生藤蔓、小树丛以及灌木丛。砖块四散在地面上。

“它过去一定是座城堡,或者是宅邸。”等她们更接近一些后,奥丝姹说道。

安妮赞同地点点头。葡萄藤掩盖了大部分建筑。一面兀自挺立的墙壁比她们的头还高——剩下的那些几乎都碎裂得只剩地基。尽管如此,她们还是能看到建筑物过去的轮廓,这是一所相当大的房子。

当她们靠近之后,能清楚地看到那里有更多建筑,或者说曾经的建筑。可它们某些地方让人感觉很奇怪。就算是只剩下残垣断壁,也显得有些眼熟。

安妮好奇地跨过一面残墙,走进最近的废墟。在不远处有一块土石丘,走近之后,她发现那是个被打破的石箱。某种暗白色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进而俯身将它拾起。它很小,却很沉,这使她意识到那是一小片铅箔。她感觉上面的字正缓缓升起,接着倒吸一口冷气,将它丢下。

“怎么回事?”奥丝姹问道。

“这是座墓城,”安妮低语,“亡者之城,就像伊斯冷墓城。”她从石箱处走开,因为那可能是石棺的部分残骸。

“圣者啊!”奥丝姹喃喃道,环顾四周,“可活人的城市在哪?我们还没到派克瑞,我也不觉得已经到了特勒明。”

“没人记得这里,”安妮定了定神,“生者之城一定也消失了。或许就在这座山谷的远处。”

“整个城镇都没了?”奥丝姹大声惊呼,“这是怎么发生的?”

“就这么发生了,”安妮说,“或许有一场瘟疫,或是战争——”一阵战栗沿着她背脊游走。“我们离开吧。这些不是我们的祖先。他们或许不喜欢我们待在这儿。”

“等等,”奥丝姹拉住她,“看那儿。”

安妮不情愿地跟着奥丝姹绕过另一堆乱石。在它前方坐落着一座多少可说是完整的方形建筑,有四面墙,不过没有顶。入口处的拱门已经坍塌,但仍留有进出的空隙。里面的树木和藤蔓生长得极为浓密,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是座火梓园,”奥丝姹下了结论,“它就跟我们家乡那座一样——我们就是在那找到了维吉尼亚的墓地。”

当安妮意识到奥丝姹说得没错时,一种古怪的感觉掠过心头。她觉得有东西跑到了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耳畔有轻微的低吟响起,用的是她没有听过的语言。

“我们得走了,奥丝姹,”她急切地说,“我们现在就得走。”

奥丝姹转过身,瞪大了眼睛。“你的脸,”她说,语气显得颇为关切,“你还好吧?”

“我只是觉得该走了。”

当她们把火梓园抛在身后时,那种感觉逐渐淡去。

“怎么了?”奥丝姹问道。

“我不知道。”安妮回答。接着她看到奥丝姹脸上怀疑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可我现在觉得好些了。”

奥丝姹突然皱起了眉头。“你听到了吗?”她努力侧听,“那是不是卡佐?”

“我什么都没听到。”

奥丝姹开始奔上小山,可安妮抓住了她的手。“等等,”她阻止了她,“慢一点,安静点。”

“为什么?那听起来像是他在大叫。”

“还有别的理由,”安妮说,“如果他是想警告我们呢?”

“警告我们?”奥丝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

她们匆匆赶至山顶,俯下身,目光穿过葡萄藤的缝隙向下望去。

卡佐和查卡托还在那里,周围多出了大约二十个骑手。卡佐双膝着地,剑落在几码之外,其中一个人正把他的双手反剪至身后。查卡托还站着,可惜被绑得像颗粽子。

那正是码头上见过的骑士和士兵。

“他们找到我们了。”安妮低语道。

“卡佐。”奥丝姹喘息着。接着她想要大喊,可安妮捂住了她的嘴。

“不,”安妮几乎叹息着摇头,“我们得逃跑。”

奥丝姹闭上双眼,艰难地点头。安妮松开了手。

“我们不能丢下他们。”奥丝姹不安地绞着衣服的一角。

“他们没有下杀手,”安妮说,“除非抓到我们,否则他们不会那么做,明白吗?可要是他们抓到了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我——”

“他们会找到这里,”安妮打断了她,“幸好他们现在还没找来,可他们认出了卡佐和查卡托,也就能猜出我们肯定去了什么地方。我们能帮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被抓住。”

“我想是的。”奥丝姹的语气平静了些。

她们朝废墟的方向下山,先是蹑手蹑脚地爬行,等听到身后迫近的马蹄声,两人便不顾一切地开始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