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城找到了目的地。

它来到惊涛洋和黑沙洲海的南方边界。听到这个消息，贝莉丝大吃一惊。我们真走了这么远？她心想。

他们完全静止于水中。凭着诸如回声探测、感应投射之类的神奇科技，舰队城找到了死穴的中心。这些随机分布于海洋中的死穴直径达数英里，其内部没有洋流，也没有风。由于缺乏动力，漂浮在死穴表面的物体只是随着波浪上下颠簸，却不会沿着水平方向挪动一寸。

它们是地洞的标志。

此处的海洋深度在三至四英里之间。然而死穴下方的海床中有个陡峭的锥孔，连接着地底的一个圆洞，并继续往下延伸，直到任何地质感应师都难以企及之处。

地洞的宽度有一英里半，深不可测。

它一路向下延伸，在极深之处，巴斯－莱格的空间将难以承受海水的重力与密度。管道底部，现实世界变得不太稳定。地洞是境域之间的通道，也是恐兽进入的地点。

克吕艾奇·奥姆及其新下属从未宣布过研究工作的终了——没有突然宣告说最后的难题已被攻克。贝莉丝说不出究竟从何时起，她意识到舰队城已经准备就绪。

铎尔没有告诉过她。这则新闻仿佛自行渗入了她和所有公民的头脑里。在欢欣鼓舞的传闻和猜测中，消息不胫而走。他们成功了。他们掌握了方法。他们在等待。

贝莉丝不愿相信，科学家们已经完善了所需的科技。意识到这一点时，她镇静平和，并没有突然的惊讶，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缓慢增长。怎么可能？她一遍又一遍地寻思。她琢磨着计划的规模，却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怎么办到的？

她思索着所有必须完成的事项，包括搜集知识、建造机器和引导能源。似乎没有可能达成。难道是因为我？她难以置信地想。没有奥姆，没有他的书，还可能成功吗？

贝莉丝可以感觉到周围紧张、期待和兴奋的情绪每时每刻都在增强。

到达死穴多日之后，众人期待的宣告终于发布了。海报和公告员们提醒大家做好准备，研究工作已经结束，他们即将展开一次尝试。

尽管意义重大而特殊，却没人感到惊讶。官方保持了如此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发出最后的确认通告，连贝莉丝都似乎松了口气。

锁链如今清晰可见，坦纳·赛克发现，那副笼套令他感到赏心悦目。在他出生长大的新科罗布森，山脉占据了西方的天际，建筑物纷繁密集。他承认，有时候，舰队城无边无际的天空和连绵的海水会令他困扰。

水下的挽具让他安心，使他有机会在单调乏味的深水中，凝视一件巨大而真实的物品。

坦纳悬浮于死穴静止的海水里。

水下的身影非常稀少——坦纳、杂种约翰，再加上那些人鱼——他们都在观察着。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接近晌午时分，城中仿佛黎明前一般寂静。

贝莉丝望向邻近的船只，屋顶上，栏杆后，城区花园里，到处有人在观望，但人数并不多。四周几乎听不到一丝杂音。空中也没有飞艇。

“城中有一半人躲进了室内。”她压低嗓音对乌瑟·铎尔说。跟少数舰队城居民一样，贝莉丝感觉有必要在旗舰上观看，他们聚集于“雄伟东风号”的甲板上，乌瑟正是在这里找到了她。

他们吓坏了，她一边想，一边凝视着下方舰船中空旷的街道。他们意识到了危险。就好比船只失事之后，水手们却将搭乘的救生艇系到了鲸鱼身上。她差点笑出声来。他们也惧怕风暴。

舰队城的居民畏惧猛烈的暴风雨。对于暴躁的天气，这座城市既无法避免，又无力驾驭，不管船只间的缓冲有多牢固，最厉害的风暴仍能将它们吹散，或迫使它们互相冲撞。舰队城的历史记录中，充满恐怖而致命的狂风暴雨。

从来没有人故意召唤风暴。

为了击穿现实之间的隔膜，引诱恐兽来到这个世界，即使在薄弱点上，也必须借助庞大的冲击能量。为此，他们不仅仅需要闪电风暴，还得是有生命的闪电。他们需要一群疯狂活跃的俘明，即闪电元素精灵。

活的风暴几乎跟矩能裂隙一样罕见——谢天谢地——嘉水区只能自己制造。

“雄伟东风号”的六根桅杆，尤其是高耸的主桅上，缠满了铜线和绝缘橡胶，电缆一直延伸至船体内，弯曲盘绕，经过走廊和楼梯，沿途还有警卫小心看护，最后接入“雄伟东风号”底部那台依靠岩乳运转的神秘新引擎，以便将特殊能量导入巨链的根基，再经由金属链传至深海中的笼套。

来自书城、谢德勒区和嘉水区的海盗魔学家齐聚一堂：这批气象术师和元素操控师携有古怪的仪器、锅炉、药膏和祭品，仿佛是要展开一场祭祀。贝莉丝能够想象他们正忙乱地工作，包括测量气流，积聚能量，筹备法术，等等。

漫长的等待中，只有人们的窃窃私语，以及海鸥与波浪的微弱噪音。每个人都站在酷暑中侧耳倾听，期盼听到独特的声响，却不知道要等什么。终于，船底的深水中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他们甚至能通过船体感受到振动。

贝莉丝听见乌瑟·铎尔长出一口气，低语道：“开始了。”语气中充满贝莉丝难以辨识的情绪。

随着一记撞击声，“雄伟东风号”的甲板突然在他们脚下活动起来。

舰队城剧烈地颤抖着。

“笼套和锁链正在下沉，”铎尔平静地说，“准备进入地洞。”

贝莉丝紧紧抓着栏杆。

坦纳在水下发出惊呼，水流冲刷着他的鳃。巨大的滑轮转动起来，笼套上用做固定的螺栓在电流冲击下噼啪作响。长愈四分之一英里、镶有尖利钩轭的锁链正以精心编排好的步骤下降，排开无数翻滚的海水。

锁链在水中按部就班地下沉，一环环长度堪比舰船的铁圈逐个垂落。每当一段锁链伸展至极限，又一股能量便会引爆，巨大的齿轮再次转动，释放出数百英尺的金属链。

随着一截截锁链的延展，上方的城市略微移动重组，其形状在张力之下变换漂移。锁链庞大无比，其影响可达地理级规模，每一段悬重都能引起地震般的破坏。但舰队城具备精良的悬浮设计，依靠气囊和魔法支撑着，尽管突发的颠簸犹如激烈的风暴，扯断了少数几座尚未解开的藤索桥，但整座城市不可能倾覆。

“嘉罢在上，真见鬼，”贝莉丝喊道，“我们得躲下去！”

铎尔阻止了她，并使劲拽住她，以助她保持平稳。

“我可不想错过，”他说，“我觉得你也不应该。”

城市突然间猛烈地震荡起来。

笼套开始加速下沉。坦纳·赛克发现自己在缺少空气的环境中只能无声地呐喊，眼前的景象令他爆出一串沉默的诅咒。眼看着巨型挽具迅速消失于漆黑的海底，他仿佛被这宏伟的一幕催眠了似的。城市略为稳定下来，只有五条巨硕的锁链仍在继续伸展，沉入隐秘的深海。

许多世代以来，藤壶与笠贝覆满了锁链的表面，随着铁环脱离船底，一团团濒死的贝壳被抛向深渊。

过了许久，舰队城才重新趋于静止，锁链最后的震颤仅造成极其轻微的波动。飞鸟在头顶没头没脑地来回穿梭。沉重无比的金属链终于稳定下来。人们紧张地期盼着。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但周围毫无动静。

笼套已悬在数英里长的锁链末端。上方的城市随着波浪平静地起伏。

舰队城的人们打起精神，作好准备。但死穴中的海水依然平静，天空也依然晴朗。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在甲板上。起初，他们紧张而犹豫，仍然等待着无从预计的事件发生。但四周什么动静也没有。

贝莉丝不清楚科学家们究竟遇到了何种困难。预示中的风暴没有出现。岩乳引擎也没有启动。

没什么可惊讶的，她心想。这是独一无二的技术，缺少实践与验证。即使不能立即生效也没什么令人吃惊的。

然而，人们感到非常扫兴。两小时后，城市依然毫无变化。反常的静默渐渐退去。

失望的海盗们吵吵嚷嚷地拿失败当笑话讲。嘉水区中没人出来通报情况，科学家和官员都默不作声。舰队城滞留在静水与炎热之中，官方的沉默已长达半天，并依然在继续。

铎尔去查看状况了，贝莉丝找不到他。她独自一人度过夜晚。对于舰队城的失败，她应该高兴才对，但沮丧竟也感染了她。还有好奇。

两天过去了。

死穴沉静的海水中，垃圾开始聚集于城市周围，并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晃动着，舰队城开始发臭。有一次，贝莉丝与凯瑞安妮去克罗姆公园散步，然而酷热之下，野外和农场船中的动物发出嘈杂的叫声，再加上那臭味，使得整个氛围很煞风景。户外并没有清新的感觉。贝莉丝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停抽烟。

除了与凯瑞安妮的短暂会面，她一直独处。铎尔没有再出现，贝莉丝在暑气中焦躁地抽烟。她一边等待，一边注视着舰队城固执而迅速地回复到喧闹无序的日常生活。这激起了她的怒气。你们怎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一边想，一边看着冬秸集市里的店家，就好像这里跟别处没什么两样，就好像这是普通的日子。

无论是克吕艾奇·奥姆及其助手，还是工程师和猎人，都没有露面宣布任何消息，但贝莉丝可以肯定，他们正在重新计算测量，修整引擎。

又是两天过去了。

坦纳躲在城市底下，脸朝下一动不动地悬浮着。他就像站在一条黑糊糊的五边形通道入口，而锁链构成了墙壁的边界。对应他的脑袋、双臂和双腿，五根粗硕的铁链向下延伸，朝着透视的焦点汇聚，消失于黑暗之中。

他很疲惫。自从第一次尝试之后，疯狂的修补工作掠夺了他的睡眠，因失败而气恼的监工们对着他大吼大叫。

在他身体下方，巨链构成的通道长达四英里有余。黑暗中，纹丝不动地吊挂在其尽头的，是那副比船还大的挽具。它悬在海底的坑洞内，皇带鱼、巨嘴鳗等出没于深海的鱼类纷纷前来探察。

贝莉丝坐在窗边看书，她渐渐意识到一种奇怪的静止感：四周安静无声，光线的质地也略有变化。一切都神经质似的停顿下来，仿佛空气和烈日也在等待。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心中又惊又怕。

终于，她想。诸神保佑，他们成功了。

她来到门口，从“彩石号”高耸的烟囱上俯瞰着舰队城微微起伏的舰船，然后又望向“雄伟东风号”的桅杆。她凝视着拥挤的城市。第二次尝试并没有通告：到处都是人。他们静止地站立在集市与街道中，抬头观望，试图弄清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天空开始起了变化。

“嘉罢在上，”贝莉丝低语道，“天哪。”

舰队城上方，烈日炎炎的晴空中，出现了一团黑影。数千英尺高处，晴朗的天空突然一阵抽搐，凭空挤出一抹细微的黑云，仿佛一颗尘埃，又仿佛一小块不洁的污渍。它如同花朵一般绽放，就好像层层揭开的魔盒——魔法师的道具，通过复制本身而不断扩张。

黑云像乌贼的墨汁一样迅速翻滚延展，污染了天空，形成一轮持续增长的黑色圆盘。云层中传来阴沉险恶的声响。

忽然间一阵风吹来，扑向舰队城的桅杆与高塔，扰乱了城中的索具。雾水一般的细小微粒从“雄伟东风号”的烟囱中冒出来，一路沉降扩散，带着一股奇特的气味，飘向贝莉丝周围，正是这种物质的力量使得乌云凭空出现。贝莉丝认得它的味道：岩乳。气象引擎正在加速运转。

太阳完全被遮住了。贝莉丝在新生的黑暗与阴冷中打了个颤。城市以外的海面开始汹涌翻滚，泛起颠簸不定的泡沫。空中的声响逐渐增强：从轻微的震颤发展为低沉的呜咽，然后是连续的吼叫，最后迸出一声惊雷，随着这爆炸似的音响，暴风雨从云团中喷发而出。

狂风中，海面倾侧摇摆。又一阵雷声响起，城市上空浓密滞塞的黑云仿佛被割裂成无数碎片，每一道裂隙般的闪电都发出耀眼白炽的光亮。雨水伴随着尖啸的风声猛扑下来，贝莉丝瞬间便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