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3920 字 2024-02-18

谢克尔白天空闲无事。

贝西里奥港附近聚集着一批争强好胜的年轻人,他们大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依靠递送消息与物品从临时雇主那里讨点儿零钱,谢克尔也是其中之一——他在新科罗布森就是以此为生。他那鳖脚的盐语或许算不上流利,但仍可以被人理解。

他跟安捷文一起度过的夜晚占了一半略多。她住在丁丁那布伦的“海狸号”上,经常很晚才回到钟架底下的卧舱中。因为丁丁那布伦总是没完没了地开会,跟他的同事,跟克吕艾奇·奥姆、贝莉丝和疤脸情侣,安捷文要为他提取书籍和材料,有时从图书馆,有时从船尾的秘密实验室。当她疲惫地回到家,谢克尔便给她做夜宵,笨手笨脚地替她按摩,舒缓她的劳累。

关于恐兽计划,安捷文并未多说什么,但谢克尔很容易感觉到她的紧张与兴奋。

其余的夜晚,他待在与坦纳·赛克同住的屋子里,他依然将此处当作自己的家。

坦纳并不总是在家——跟安捷文一样,为了那项计划,他需要辛苦工作到很晚。但他在的时候,常常会聊起自己干的活儿。他告诉谢克尔笼套的特殊外形,描述它在清澈的水中绵延伸展,色彩艳丽的热带鱼穿梭于铁环之间,植物和牡蛎已经粘附在其表面;而到了夜间,铁链泛出冷冷的光亮。长时间的工作使得坦纳既疲惫又愉快,他的任务包括焊接、测试、建议,等等,因此他既要当设计师和监工,又要当工人。

谢克尔保持着屋内的清洁与舒适。他要是不给安捷文做饭,就会给坦纳做。

近来他受到一些困扰。

两天前,也就是声音日,谢克尔睡在工厂船中的旧屋子里,午夜刚过,他便突然醒了。他坐起身,一动不动,保持着沉默。

借着窗外苍白黯淡的灯光和星光,他打量了一圈室内的物品:桌子,椅子,水桶,餐盘,平底锅,坦纳的空床(他又工作到深夜)。即便笼罩在阴影之中,屋里也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谢克尔看不到其他人。

但他感觉屋里还有人。

谢克尔点亮蜡烛。没有可疑的声音、光亮和阴影,然而他总觉得忽然间似乎听到或看到了什么——这种情况反复出现,就好像记忆赶在了他前面,提醒他尚未发生的事情。

最后,他又睡了过去。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不安的感觉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印象。但第二天黄昏时分,离上床时间还早,那种遭到侵扰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呆呆地凝神静立,疑惑地环顾着四周。这些衣服刚才动过吗?那本书呢?还有那些盘子?

谢克尔的注意力迅速地在各种物体间切换,视线游移不定,瞥向屋里东一叠、西一堆的物品,就好像看着一个人在房间里走动,到处翻寻查找似的。他既生气又害怕。

他想要逃跑,但对坦纳的忠诚迫使他留在屋里。他打开灯,一边引吭高歌,一边手忙脚乱,大张旗鼓地做饭,直到坦纳回家——幸好在室外的噪音逐渐减弱,而深夜尚未来临之际,坦纳回来了。

当他向坦纳提起自己古怪的直觉,坦纳的反应认真而关注,这让谢克尔既惊讶又欣慰。

他打量着狭小的房间,谨慎地喃喃低语。“现在是特殊时期,老弟。”虽然他很疲惫,但还是起身沿着谢克尔所描述的路径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拿起经过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查看一番。他一边沉吟,一边揉搓着下巴。

“我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谢克尔,”他承认道,眼神并未放松,“这是特殊时期。人们各行其是,花样百出——到处是谎言和传闻,天知道怎么回事。迄今为止,那些对嘉水区和召唤计划有意见的人还没怎么吭声——他们一定会闹起来的,我毫不怀疑。但没准有人企图用别的方法来搞破坏。我在这件事中算不上重要人物,谢克尔,但大家都知道我去了那座岛上,又帮忙建造笼套。也许有人潜进来……我不知道……可能是搞阴谋吧,寻找对他们有利的东西。我还没那么笨,把项目资料留在这儿。

“人们都很紧张。一切发展得太快,就像失控了一样。”他再次环顾四周,然后注视着谢克尔的眼睛。

“我忍不住要说,让他们尽管来吧。假如你说的是真的,只要他们不拿走什么东西,也不来招惹我们,那就让他们见鬼去吧。我才不怕呢。”他绽出逞强似的笑容,谢克尔也回以微笑。

“话是这么说,”谢克尔低声道,“话是这么说。”

第二天,当他告诉安捷文自己的经历时,她的反应九乎跟坦纳·赛克一模一样。

“这里面也许有问题,”她缓慢地说,“你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都很兴奋,有些人则很害怕。我猜想,接下来几个星期,我们要面对的怪事还多着呢,隐身的入侵者或许算不了什么,亲爱的。所有工厂都在为那副笼套加班加点,人们难免有些牢骚。由于缺少时间和工程师人手,别处的机器无法获得修理,也没有新的机件和金属制品造出来。‘我们几时才能看到钻井台开采出的那许多能源派上用场?’大家都在说,‘那该死的恐兽究竟需要多少能量?’

“它确实需要许多能量,谢克尔。非常非常多,无论眼前还是以后。”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等到人们明白过来,除了他们自己的计划,还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石油和岩乳,你听到的牢骚一定会越来越多——尤其是日泽区、圆屋区和枯瀑区,但基本上各处都有。”

她一边回忆丁丁那布伦与其他人的谈话,一边心不在焉地讲述着,谢克尔除了点头,无话可说。

“惹麻烦的家伙已经开始出现,”她沉吟道,“圆屋区的沃德金,日泽区的塞落。神秘的西蒙·芬奇。传单,标语,谣言。即使是好人也心存疑虑。我听说,就连骨子里忠心耿耿的海德里格也认识芬奇,时常跟他一起喝酒。等到恐兽被召唤出来,人们的热情自然会被点燃——如此伟大的壮举,肯定会激起他们的兴奋。但事情不会就这么完了,谢克尔,相信我。”

舰队城意外闯入酷热的盛夏,在炽烈的高温下,克罗姆公园充满生机。

贝莉丝上次造访时,这里覆满了绿色:潮湿,葱翠,透着树液的气味。如今,绿意之中更点缀着春季与夏季的色彩:到处是一丛丛仓促开放的花朵,或紧贴地面,或悬于枝头。初夏艳丽的花簇与繁茂的杂草灌木互不相让。树林里充满了窸窸窣窣的小生命。

跟贝莉丝一起来的并非赛拉斯,而是约翰尼斯·提尔弗莱,她感觉有点儿讽刺,也有点儿好笑,仿佛自己的行为属于不忠似的。

她沿着最喜欢的路径行走,这里原本是船舱之间的走廊,如今却成了藤蔓密布的峡谷。墙上镶满西番莲花,交错的须根底下隐约可见破碎的窗户。旧船舱改造而成的山丘下是一片草坪,两者交界处有一簇香气浓郁的忍冬花,蜂群在其间嗡嗡作响,那条小径便由此处通往阳光之中。

这是个美好的时刻,贝莉丝一边走一边谨慎地思索,约翰尼斯腼腆而疑惑地跟在她身后。但很快就会被你破坏,约翰尼斯——你免不了开口说话。

他们在花草丛中又走了一阵,热带昆虫的翅膀震颤是唯一的声源,然后他果然开口了。

他们聊了很久,有关城市底下的工程。

“我乘潜水艇下去过几次,”约翰尼斯告诉她,“太神奇了,贝莉丝。他们建造的速度真是惊人。”

“嗯,别的不说,我见过他们肢解‘女舞神号’的速度,”她说,“我完全可以想象。”

约翰尼斯仍然对她保持警惕,但他渴望重续曾经有过的亲近感。她能感受到他的巴结,即使她态度生硬,他也会自欺欺人地找到解释。

“那座岛上的事你还没怎么告诉过我。”他说。

贝莉丝叹了口气。“很艰难,”她说,“我都不想提起。”但她还是给他讲了一点儿:难以忍受的炎热,持续不断的恐惧,蚊族男性的强烈好奇心,以及蚊族女性的凶残饥饿。

他在试探她。她心中暗想,不知他是否自认为很巧妙,很精明。

“昨天他们把奥姆带走了,”她继续说道,他惊愕地转过头来,“我只是最近几个星期教他盐语而已。他学习的速度让我害怕。我说的一切他都记下来——积累的内容足够编一本教科书。不过我仍然觉得,没有我的帮助,他还无法进行交谈——至少目前还不行。但昨天下午,跟丁丁那布伦和工程师团队的会议结束后,他们把他带走了,然后说暂时不再需要我。

“也许他们对他盐语的评价,比我给得要高。或者另外哪个古柯泰语专家已经操练得差不多,可以派上用场了。”她的语气倨傲而辛辣,约翰尼斯发出短促的笑声,“一直以来,他们都对我说,要尽早让他的盐语熟练起来。他将参与的计划与我无关。他们打算甩掉我。”

她扭头望向约翰尼斯,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们在一片空地中,周围是一圈树木、荆棘和发育不良的玫瑰。

“我对自己即将失去利用价值感到很高兴,因为我实在累坏了。但奥姆的作用似乎才刚刚开始。带他走的不是平常那些人,而是乌瑟·铎尔,还有若干我从没见过的男女。我不知道这究竟怎么回事。看来召唤恐兽并不是终点。”

约翰尼斯背过身去,拨弄着花朵。

“你才发现吗,贝莉丝?”他平静地说,“当然,你说得对。还有更多计划。鉴于如此大规模的投入,也许很难想象,但召唤恐兽只不过是……序曲,真正的戏码还在后面。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他们已经决定不要我参与。

“要知道,”他说,“我能在这里供职全都是靠运气,真的。”

运气?贝莉丝疑惑地想。

“有一部分人见过那些古老的锁链,”他继续道,“他们中曾有人提出,舰队城应该尝试召唤恐兽,这话已经讲了几十年,但疤脸情侣不予理会,多年来一直没有兴趣——我是这么听说的。

“后来乌瑟·铎尔来到城中为他们工作,于是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不知道他干了或说了些什么,但突然间,恐兽计划复活了。由于他带来的某些信息,尘封的项目获得了新生,自从锁链建成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没人知道它们是多久之前建造的,也没人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过后,我的任务便完成了。他们开始转向别的工作。”

那是嫉妒,贝莉丝意识到,他遭到了抛弃,被无情地一脚踢开。约翰尼斯的研究工作——约翰尼斯本身——对召唤恐兽至关重要,但随后的工作却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