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3302 字 2024-02-18

舰队城在阳光下显得无精打采。天气越来越热。

疯狂的工作仍在继续,水面下,恐兽的笼套正缓慢成形。由横梁与木头支架构成的外廓若隐若现,形同幻影,仿佛一栋虚幻的建筑。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它逐渐转化为实体,错综复杂的结构显得更为真实。它在人们超乎寻常的努力下逐渐成形。舰队城就像处于备战状态,所有的工业设施与人力都已被征用。大家都明白,他们正极速朝着新时代前进。

笼套的规模令坦纳·赛克错愕不已。城市底下永远依附着在垃圾中觅食的鱼群,而那笼套就隐藏于鱼群下方,比任何船只都要大上许多倍。与它相比,“雄伟东风号”相形见绌,仿佛浴缸里飘荡的玩具。建造工作将在数周之内完成。

施工永不停歇。漆黑的夜晚,化学火焰和焊接枪的光亮引来夜间活动的鱼群。在光线的刺激下,它们兴奋地瞪着眼睛,成群结队地穿梭于锁链和大批潜水员周围。

水下有活动的部件和接头,也有封闭的马达,而从旧飞艇中拆下的气囊则被涂上了橡胶。但从本质上讲,这只是一副巨大的笼套,所有链环与零件串联在一起,长度可逾四分之一英里。

一艘接一艘的船被开膛破肚,由内至外拆卸肢解,加热熔化。由于此项计划,围绕着舰队城及其港口的战舰与商船变得稀少起来。随着热焊枪将成为牺牲品的船只割成碎片,四周升腾起一层烟雾。

一天晚上,谢克尔沿着嘉水区后部往贝莉丝的居所走去。他望向地平线,看到城市边缘有一艘拆到一半的船,那是“女舞神号”:其轮廓已然崩塌破损;舰桥、甲板以及大部分上层构造都不见了;金属内芯则运去了锻造厂。见到眼前的景象,他愣住了。他对这艘船没有感情,因此并不沮丧——然而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理由,他很震惊。

他凝视着下方翻滚的水流。很难相信,如此浩大的工程已在进行之中,城市底下,一条巨硕的锁链正一环环地串接起来。

贝莉丝使用过数种语言。有机会重新研习自己的专业,令她十分振奋:她有一种不具名的技巧,能有效地帮助整理思路,记忆词汇。她最后一次采用这种入神式语言训练是在塔慕斯。

奥姆的盐语进展迅速。她的学生资质聪慧。

每天下午,与丁丁那布伦和其他科学家研讨时,奥姆常常在贝莉丝写下翻译之前便打断对方的提问——对此她很高兴。他甚至能用简单的盐语写出自己的回答。

他一定感觉很怪异,贝莉丝心想。盐语是他了解的第一种同时具备口头和书面形式的语言。对他来说,听古柯泰语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一个毫无意义的概念。聆听用盐语陈述的问题,并以同样的语言写出答案,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惊人的思维跳跃,然而他却能泰然处之。

贝莉丝对克吕艾奇·奥姆并没有产生好感。他总是瞪着好奇的眼睛,令她感到疲惫,而且她觉得这种好奇背后并不存在强烈的人格。他是个无趣的天才,由于其文化背景的影响,他就像一名少年老成的儿童。他学习舰队城的语言速度奇快,贝莉丝为之振奋。她猜测,自己很快将成为多余的人。

古柯泰语和盐语充斥着她的每一天。

她自己的脑袋是拉贾莫语的保留地。有些语言学家能以当前使用的语言进行思考,但她从来都做不到。只有偶尔与赛拉斯见面时,她才有机会用母语交谈。

有一天,她短暂地接触到第四种语言,静语——通称“亡族语”。那是拱石城的语言。

她仍然不太明白乌瑟·铎尔为何要谈及他的母语。那天,与奥姆的工作结束后,他问她是否喜欢学习新语言,她如实回答说,是的。

“你有兴趣听一听静语吗?”他说,“我很少有机会讲自己的母语。”

惊愕之下,贝莉丝同意了。当晚,她来到他在“雄伟东风号”上的居所。

静语的发音出自咽喉深处,轻柔短促,仿佛多余的噪音都被吞掉了似的,中间还夹杂着间隔精准的默音,重要程度跟其他语音元素不相上下。铎尔警告她,这是一种奇特微妙的语言。他还提醒说,许多死灵贵族都缝着嘴,而另一部分人的喉腔已经腐烂得无法发声。除了书面形式,静语还能用手和眼睛表达。

贝莉丝被这种轻柔的语言迷住了,乌瑟·铎尔的表演也使她入神。他背诵了几节类似诗词的语句,虽然他沉静而自制,但看得出他相当投入。贝莉丝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学语言,而是在欣赏,充当一名听众。

与铎尔相处,她仍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但同时也伴随着其他情绪。伴随着兴奋。

他无言地递给她一杯红酒,这应该是邀请她逗留的表示。她坐下来一边啜饮,一边等待,前前后后打量着他的房间。她本以为这是个隐秘的据点,但他的卧舱跟成千上万普通人的没什么两样。其陈设简陋朴素: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带有百叶遮的窗户,一口箱子,墙上挂着一幅黑白蚀刻画。窗户下面是武器架,摆满了各式装备,有的普通常见,有的神秘莫测。房间角落里放着一件复杂的乐器,同时具备琴弦和按键,就像是竖琴和手风琴的混合体。

乌瑟·铎尔大约有一分钟不曾发言,于是贝莉丝开口说话。

“上次听你讲年轻时的故事,我……很感兴趣,”她说,“我承认原先不太相信拱石城真的存在——直到遇见你。然而,除了亡者之地和击败鬼首帝国这两件事,关于你的流言简直五花八门。”她并不擅长这种冷幽默,但他扬起眉毛,装出被逗乐的表情。“你要是有意告诉我离开拱石城之后的经历,我很乐意听一听。游历如此之广的人,我几乎还没遇到过。你有没有?……”她停顿下来,突然感到焦虑不安,但他作出了回答。

“不,我从没造访过新科罗布森。”他说。虽然表面上镇静安宁,但他似乎有点儿恼怒。

“关于我的剑,你不太相信,对吗?”他突然说,“这不能怪你。你可能觉得它没那么古老。对于鬼首帝国,你了解多少,科德万小姐?”

“很少。”她承认道。

“当然,不过你应该知道他们跟人类——以及虫首人,蛙族,跨步族,等等——有着天壤之别。并非我们通常所指的异人种族。你能找到的图解与描述,全都充满谬误。至于‘他们长什么样’这一问题,没有直接简单的答案。这件武器——”他指了指自己的腰带,“——其形状显然适合人类的手,因此你大概会认为,有关它的起源,我是在撒谎。”

乌瑟·铎尔一定很清楚,贝莉丝根本不曾考虑过“或然之剑”的形状。

“你看到的不是那把剑,”他继续轻声说道,“只是它的多种形态之一。其外形与所处的环境有关——这正是鬼首帝国物品的特征。我猜你看过他们的《帝国文典》吧?经过一次次转译,定然会有添加与疏漏,也少不了各种注解,然而其中仍有一些奇特的内容。尤其是《隐秘编》。”他呷了一口酒。

“某些段落源自鬼首族最初到达巴斯-莱格的日子,也就是帝国出现之前。”他朝贝莉丝眨了眨眼。“没错,”他说道,就好像她表示怀疑似的,“到达。鬼首族并非这个世界的原生种族。”

贝莉丝听过相关的传说。

“其中有一节……”铎尔沉思道(贝莉丝惊愕地意识到,他那美妙的嗓音竟能带给她平静),“叫作《一日之诗》。也许你听过?‘它令人望而生畏,摆动着尾巴,穿梭于浩瀚的空间,中途经过的一个个星球,仿佛漆黑中的灯光。’

“这一段描述了鬼首族从……他们的家乡到达巴斯-莱格的旅途。藏在铁鱼的肚子里,游过黑暗的星辰海洋。但最有意思的是有关他们故乡的描述,简直让人误以为是地狱。”

乌瑟·铎尔坐在铺位上,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我来到此处的目的?贝莉丝突然想。这就是他要告诉我的?他就像个毛头小伙,希望留她在此,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文中记载着晨光来临时的景象,仿佛‘一股钢铁洪流与一面火墙’。”他最后说道,“整个东方天空在光与热中闪耀,足以点燃空气,焚毁山脉,熔化金属,即便从海底抬头观望也会致盲。这比锻造炉中的热量不知要强多少倍。清晨的来临,意味着世界遭到焚烤。

“没过多久,弧状的火墙升至头顶,遮挡住天空,烤灼着空气中的每一粒原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火焰逐渐收缩,呈现出一轮边缘清晰的圆盘。热量开始略有消减,但海洋依然由熔化的钢铁构成。

“随着白昼的进展,空中的烈火向西移动,逐渐消退。等到上午过去一半,圆盘继续缩小成一颗太阳,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中午时分,它变得更小了,大地寒冷之极。

“太阳一边缩小,一边西移。经过漫长的黄昏,鬼首族的家乡变得比白霜洋还要冰冷。等到夜幕降临时,太阳只不过是黑色夜空中一颗移动的星星。

“此时的寒冷超乎我们想象。世界包裹在层层冰霜中——连气体都堆积成冰山与冰墙,冻得比石头还要坚硬。”

他朝贝莉丝露出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