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各区的居民匆匆忙忙逃了下去,甲板很快变得空旷起来。互相连接的船只开始剧烈晃动,人们奋力解开桥索。到处都有人像贝莉丝那样愣愣地瞪视着暴风雨,有的出于恐惧,有的出于强烈的好奇。
“天哪!”贝莉丝喊道,“仁慈的嘉罢保佑!”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坦纳深藏在死穴的海水中,暴风雨声被削弱了,头顶的水面在雨中一片零乱。城市时而涌起,时而跌落,仿佛海洋想要甩脱它似的。而下方的巨链也随之一起晃动。
即使隔着无数吨海水,坦纳也能感觉到,雷声和波浪正在增强。他焦虑地游动着,等待风暴达到顶峰,然而其激烈程度始终有增无减,令他越来越不安。
老天,他敬畏而恐惧地想。看来他们这次成功了?真见鬼,这是什么样的暴风雨?他们都干了什么?
贝莉丝紧紧抓着栏杆,害怕狂风将她卷落水中,被两侧的舰船挤扁。
闪电仿佛相机上的闪光灯,瞬间投射出一片黑影,玷污了空气。
即使在风雨冲刷之下,岩乳蒸汽的奇特气味依然越来越浓。贝莉丝能看见扭曲波动的空气,闪电不断击中城内的桅杆,流连于“雄伟东风号”上缠满铜线的巨柱周围。
天空剧烈地涌动,舰队城随之起舞。气象引擎继续释放能量,闪电的形状开始改变。贝莉丝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云层。
起初,锯齿状的电纹毫无规律,仿佛黑暗中一条条光亮夺目、忽隐忽现的大蛇。但它们开始聚合,时间间隔越来越紧凑,第一道电光依然残留在贝莉丝眼中,第二道便已亮起。而它们的运动也变得更具目的性,纷纷射向云团的中央,消失在其核心。
雷声愈发强烈,岩乳的味道令人作呕。暴雨中的景象让贝莉丝仿佛陷入催眠状态,脑子里只想着“继续!继续!”但她不知道要等什么。
终于,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闪电完成了合体。
它们同时从风暴边缘的虚空中爆发,穿过黑沉沉的空气,如一道道轮辐般指向中央,在暴风雨的核心汇聚成一个刺眼的亮点,频频闪动,却不消失。
配备功率放大装置的神秘引擎内涌出看不见的能量,经由“雄伟东风号”的烟囱喷发出来,直奔向空中的风暴。
云层中心骤然出现了召唤的产物。
那闪烁的光点仿佛一颗明亮的星星,青蓝色光芒炽烈而冷冰,一边颤动,一边变得越发耀眼,仿佛孕育着生命,仿佛随时都会爆裂。然后,
它炸开了。
一大群嘶嘶怪叫的生命体从光线的碎片中诞生,纷纷涌向船体,这些闪烁的幽灵由能量与电流构成,所过之处留下一股焦味。它们急切地在空中穿梭,变幻莫测,但有着自己的意愿与思维。
这就是闪电元素精灵——俘明。
它们迂回前进,发出仿如电流声的呼啸与狂笑。俘明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天际,幻化成弯曲的电弧,留下一串串鬼影般的残余能量,时而勾勒出城市的建筑,时而形如游鱼飞鸟,时而又像人脸。
其中有一群扑向“彩石号”的甲板,尖啸着从贝莉丝身边经过,几乎令她心跳停止。它们围着烟囱疾速地打转。
“雄伟东风号”上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股能量,整个城市中的闪电精灵一下子停止了戏耍,焦躁不安地盘旋起来。隐藏的机器再次释出能量,沿着电线传到桅杆顶端。俘明一边嚎叫,一边顺着锁链与金属栏杆飞舞。它们开始攀爬聚集。贝莉丝扭头看着它们离开“彩石号”船体,穿过舰船间狭窄的水面,攀上重修的甲板,奔向那艘巨型蒸汽船的主桅。
贝莉丝对雨水和雷声浑然不觉。她的视力与听力全都集中在活体闪电上,它们喧闹跳跃,忽隐忽现,穿梭于舰队城高耸的屋顶之间,冰冷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城市。她在暴雨中眺望,视线越过重重舰船。一串能量悬浮在“雄伟东风号”高大的桅杆顶端,仿佛诱饵一般。
我们首先召唤风暴,再用风暴召唤精灵,再用精灵召唤恐兽,贝莉丝心想。她感觉如同醉酒一般。
俘明绕着桅杆团团乱转,形成一股旋涡,在黑暗的暴风雨中嗞嗞作响,映照出城市的剪影,仿佛黑色的阳光,直到最后一股强大的束缚能量从电缆中迸发出来。
俘明尖啸怪叫着涌入金属内部。
元素操控师利用魔法与机器将它们收服。
元素精灵被吸入时发出尖厉的嘶喊,它们的形体沿着繁密的电缆传导,灯光接二连三地熄灭。顷刻间,天空又暗了下来。
闪电精灵以高能粒子的形式顺着铜线网络前进,互相交汇融合,形成一股有生命的能量,沿着重重楼梯流入“雄伟东风号”的腹地,然后通过岩乳引擎,进入锁链的根基,再顺着长长的锁链到达海底深渊。
数百万吨海水之下,致密的闪电精灵群体经由一环环锁链,以及桅杆大小的电极窜入水中,化为超强的能量。它们闪着白炽的电光,瞬间便钻进了海底那个洞穴,沿途摧毁各种原始生命,直抵数英里以下,刺破位面之间的隔膜。
“雄伟东风号”底部,岩乳引擎嗡嗡轰鸣,沿着锁链传递强烈的能量脉冲。
只有到了此刻,海底出现一道裂隙,机器送出的诱饵信号才可能被接收到,不过巴斯-莱格的海洋生物依然无法听见。
坦纳·赛克潜入幽暗的水中。暴风雨几乎立即停歇下来,头顶上的海面一片光亮。坦纳在测试自己,尽力越潜越深,直到光线难以抵达的区域。
周围还有其他人。他猜想那些螯虾族、人鱼族以及“杂种约翰”,也都好奇地下沉至力所能及之处,但他看不见他们。海水寒冷,安静而致密。
他感觉一股股能量从身边的巨型链环中通过。他知道,下方的海底,惊人的事件正在酝酿之中。他像个孩子似的放纵自己,沉入黑暗。虽然从未游到过如此深处,但他沿着巨链尽量往下钻,准备承受强大的水压。他的触须向外伸展,作钩拉状,仿佛可以攫住海水,将自己拖向更深处。
他感觉头疼,血液受到挤压。他无法再继续,于是静止地悬在水中。他不知道下潜了有多深,也看不见身边的巨链。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孤身一人漂浮在冰冷灰暗之中。
岩乳引擎继续朝深水中发送一波波诱饵信号,过了许久,一切依然静止不动。
直到坦纳猛然睁开双眼(他不知道自己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有一阵声响,感觉就像光滑的表面互相摩擦,比如插销落锁,或者物体滑入凹槽。冗长低沉的噪音犹如鲸鸣一般穿透水体,令他的腹部感觉振动,甚至比耳中听到的更为明晰。
坦纳一动不动地聆听着。
他知道这是何种声响。
这是长达四分之一英里的挽具上机关扣合的声音——长如舰船的倒刺、铆钩、搭扣,等等。他心想,一定是某种生物嗅到了诱饵,穿越现实空间与层层海水,前来探寻美味的岩乳脉冲。等到它将脖子之类的部位伸进轭圈,身体完全钻入笼套之内,挽具上树桩般粗细的尖刺便向前挺出,钉入其皮肉,箍环也随之收紧,将它牢牢卡住。
沉默与平静再次降临。坦纳知道,在他头顶上,魔学家与工程师们正小心翼翼地调校着信号,并将其送入怪物身上大约可称作表皮的部位,以起到安抚、驱使与哄骗的作用。
他感觉到水流和温度的细微变化——魔法能量从身边涌过。
坦纳的皮肤上有震动感,接着,震颤变得更为剧烈,连身体都能感受到。
数英里之下,在阳光难以触及的深海,那家伙动了起来。午夜般漆黑的海水中,它从灯笼鱼和蜘蛛蟹身边经过,遮蔽了海底生物发出的微弱荧光。他感觉到它越爬越近,排开无数冰冷的海水,在深渊中掀起诡异的水流。
他惊呆了。
一声迟滞的闷响,海水为之战栗。在坦纳的想象中,一条硕大的附肢轻轻扫过大陆架,不经意间就给数以百计的原始海底生物带来灭顶之灾。
他四周的水开始旋转,坑洞中升起一阵阵混乱的魔法能源,水压骤然起伏。接着,坦纳耳中听到极其微弱的砰砰声。他疑惑地侧耳倾听。
这是一种低沉而有节律的拍打声,铿锵有力,通过五脏六腑也能感受到。他的胃里一阵抽搐。
出于空间与魔法的偶然组合,他短暂地听到了那声响。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能猜出其来源,他惊呆了。
下方黑暗深处,有一颗心脏在跳动,大小犹如一座宏伟的教堂。
贝莉丝站在被雨水打湿的阶梯上等待着,空中晴朗无云,烈日炎炎。
舰队城仿佛一座鬼城。除了好奇心最强的居民,其余人依然心惊胆战地躲在室内。
有情况。贝莉丝感觉“彩石号”移动起来,锁链互相撞击。在此之前,沉寂已经持续了很久。
惊诧之余,她再次听见金属声:城市底部的锁链开始上升,伴随着缓慢吓人的碰撞声,它们从地底的坑洞中渐渐冒出来,回到原本所属的位面,完全沉浸于惊涛洋的水体中。
锁链缓缓地由垂直变为倾斜,绷得紧紧的,向着城市前方伸展。数英里深处,笼套刚好位于海床之上。
突然间一阵震颤的噪音,舰队城内部发生了猛烈的位移。由于受到下方锁链的牵引,各种舰只微妙地调整到新的位置,改变了城市的外形。
舰队城开始移动。
突然的挪移差点把贝莉丝掀翻在地。
她兴奋而渴望。
城市真的动了起来。
它朝着南方悠然前进,速度轻易就超过了那百十艘拖船所能达到的效果。
贝莉丝看到外围舰船的侧舷掀起了浪花。她能看见城市的尾迹。他们的行进速度如此之快,竟然足以留下尾迹。
从舰队城的边缘直到地平线,那些自由行动的船只——海盗商船、工厂船、信使船、战船、拖船——此刻全都在拼命地行驶。它们面向城市,启动马达,展开风帆,奋力追赶着母港。
哦,诸神在上,贝莉丝震惊地想。他们肯定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贝莉丝听见近旁的人群齐声发出愉悦的叫喊。水手们站在甲板上欢呼。
喧闹声在整个舰队城中蔓延开来,人们开始现身:打开门窗,钻出舱室,或从原先躲藏的栏杆后面站立起来。贝莉丝目光所及之处,市民们无不叫嚷喧嚣。他们在为疤脸情侣祝酒,他们在愉快地呼号。
随着城市的移动,贝莉丝望向海面,凝视着逐渐退后的波浪,舰队城在拖拽之下前进。
四英里长的锁链末端,恐兽被形似弯曲尖塔的巨钩牢牢地牵制住。在岩乳引擎的驱使下,它好奇地徜徉于这片奇异而陌生的海洋中,步伐平稳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