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狼对别的狼绝不会残忍和乖戾。如果你不会残忍、暴躁地对待它,你也不像狼的话,怎么可能说服一匹狼让他相信你是一匹残忍、暴躁的狼呢?”
这个问题提得好。
“让你来说服一头熊让他相信你更像他而不像狼要容易得多,但是,无论碰上哪种情况,如果我没跟你在一块儿,你都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开士兵。他们很危险。这些人除了伤害你什么都不干。”
“可是我怎么知道一个士兵是一头熊还是一匹狼呢?”
“一般说来,熊穿着褐色外套,狼穿着灰色外套。”
“没有穿紫色的吗?”
“没有穿紫色的。不过,只要穿戴任何红色衣物的人都要躲开。狼和熊里的公爵以及长官总是喜欢在身体某个部位穿戴点红色。”
“哦。”
安娜不禁想起她在克拉科夫第一次见到燕子男时,他打的领带就是红色。开心的时候,每当安娜想起这个,觉得那肯定因为他是个公爵什么的,说不定是个王子呢。安娜喜欢听他给在大路上、小道边碰到的人们讲自己的故事,但她知道那些故事全是用路语讲的。她不知道用别的语言讲起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某个特别烦恼的时刻,安娜想起燕子男的红领带,纳闷狼群首领为了给一个人类的小姑娘设下如此深邃的陷阱得要多么残忍和暴躁。
但是,安娜了解她的燕子男,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是暴躁的人。
不过,安娜还没有见识过他的残忍。
那年头到处都设边界。燕子男更想尽可能避开这种地方,可是你如果走得足够远,无论朝哪个方向,最终都需要穿过某个边界。非得如此不可的时候,他们宁肯从士兵身边经过而不要被看见在偷偷摸摸地赶路——最好,燕子男说,出现在你想出现的地方,如果你将要被抓住的话。最好不要冒险被看到是因为他们认为你在干什么。
燕子男过关卡的策略比他找新朋友的策略控制得更加严格,在这样的表演中,安娜发挥着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那段时间,为了提前为某次计划好的边界穿越行动作准备,两个人会花很长时间搜索附近的森林和农场,以便找个小小的甜甜的东西让安娜带着。苹果是个理想的选择,可惜只能在特定的月份才能找到。不过,任何甜甜的又自然而然的东西——一把樱桃或者野草莓——都可以。
冬季,什么都不生长的时候,他们就尽量不过任何边界关卡。
寒冷的冬季,万物枯萎收缩,包括边界及其小小的缺口。
如果安娜和燕子男需要狼那边的士兵放行通过,他们就会多花些时间精心准备,穿戴上城里人的行装。如果士兵是熊,他们就保持走路的那套行头不变,但是不管碰到哪种情况,在接近关卡的时候,安娜都会走得比爸爸稍微落后些,漫不经心地吃着自己的甜东西。她不会说话。
往往要从两个士兵中间通过,过境仪式中第一个而且也许是最关键的部分是燕子男选择跟哪个士兵说话。因为这个原因,他更喜欢设立在距离树木植被不远或者公路弯道处的关卡——如果穿行的距离太长,燕子男还来不及跟士兵们打招呼,他们就会被看见,那么就会失去选择的机会。如果距离太短,燕子男的大高个会让他们高度警戒。
他从来都不会花很长时间确定自己更喜欢哪个士兵——其实只要数秒工夫——穿越熊控制的边界时,他不能戴着眼镜来作诸如此类的决定。等他选好了,就会面露微笑,眼睛正视着自己选择的士兵,举起手不带主观色彩、友好地招一招。
毫无例外,他获得的致意招呼都简短敷衍,有时甚至厌烦倦怠。从来没有士兵报以跟他自己同样的微笑。多半时候,回应中会夹杂个简单的“Papiere,bitte[9]”。如果碰到熊兵或者特别愿意费工夫的狼兵,会说句“Dokumenty[10]”,用俄语或者波兰语说出这个词。燕子男对这种略微带点敌意的开场毫不计较——甚至更喜欢。人们(包括伪装的野兽)觉得自己改变主意的时候,会对他们作出的决定显得更加沉着自信。
通常,这个——毫无修饰的一两个词——就是燕子男得到的全部信息,供他选择某个地方的特色口音,但是他非常在行,会稍顿片刻,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开始在自己带的医用包里翻腾。
“哦!”他会用士兵的语言和口音说,“护照,护照,护照……”其实他很清楚那本适用的证件放在哪里,但好像就不想把手搭在那东西上,最后士兵毫无例外地问他,“你是德国人?”或者“你是俄国人?”
正是从这些穿越边界的经历中,安娜的头脑像捡麦穗般逐渐确定,世界上所有的熊都来自俄罗斯,所有的狼都来自德国。
问到这样的问题时,燕子男会拿出一本盗用护照,闪露出镇定得意的微笑。这种时刻没有一次不把安娜吓得毛骨悚然。这也许是整个互动中最脆弱的环节,安娜非常清楚,他本该选择看看这本护照的里面——这是这个流程中再自然不过的接下来要采取的步骤——然后“他”将轻而易举地暴露整个骗局。
把握护照从燕子男往士兵手中转交的时机非常关键。递交护照接受检查之前,他就得开始问问题,这样士兵在打开之前就会回答问题,可是他担当不起显得随随便便的样子。
“你是,”燕子男会问,“哪里人?”每次这个问题都听上去傲慢无礼,强人所难,好像率先提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不得已如此的味道。
从士兵嘴里无论说出什么城镇或者地区的名字,燕子男都会双眼骤然瞪大,还会不由自主地发出由衷、真心和意外惊喜的大笑声。那样的反应只会出自真正的老乡——当你站在平生离家乡最远的地方,听到那个心爱的地名时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惊喜。
起先,安娜不敢相信,他的谎言以假乱真简直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毕竟,安娜亲眼见识了他在听到林道、扎赖斯克、马哈奇卡拉、奎德林堡、格雷芬海尼兴、姆格林、苏尔[11]这些从远方飞来的陌生词语时,都表现出差不多同样的喜悦和惊讶,以她对这些词语的熟悉,它们同时可能还代表着最遥远的天宇中的星辰。但是,她很快就领悟到这根本算不得欺骗。
撒谎行为是试图为现存世界蒙上一个薄纸般的替代品,以让它看起来更符合你的目的。但是燕子男无须世界迎合他。燕子男可以让自己适合任何让他喜欢并认可其存在的世界,这正是以路语为母语的人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们穿越边界行动成功的基石在于,燕子男从不直接说自己来自士兵说出的那个地方。人们(包括伪装的野兽)觉得自己改变主意的时候,会对他们作出的决定显得更加沉着自信。
燕子男没有只说出一个简单的谎言,而是滔滔不绝地发出一系列问题和赞赏。
“为什么他们不能在这儿像在家里那样酿啤酒呢?”他会说,“即便给我一杯货真价实的陈啤,我都不会拿老家的啤酒来交换。”就算这位士兵不喜欢啤酒(可又有哪个年轻人不爱呢?),也没人否认自己家乡的特产是最好的。
没准儿他会说:“那条列宁老街怎么样了?” 在整个苏联,几乎没有哪个小镇没有一条叫列宁街的路。
或者,“哦!”他会大声喊叫,“我太想念今年Weihnacht的Platz[12]了。那可是每年最美丽的时候。”
哪个德国小镇上没有一个广场?哪个广场不会为了过圣诞节而浓妆艳抹地装饰一番?圣诞节来临之际,哪个年轻人不想家,而他却漂泊在外,行进在上帝遗弃的波兰的某个荒野?
不用多久,燕子男便从士兵那里收获到微笑和赞同,看到这一幕,安娜就清楚该到她开口的时候了。
“爸爸?”安娜说,燕子男起初会不予理睬。
“等等,宝贝儿。”
然后安娜会等上片刻,给他足够的时间把士兵重新拉回刚才的谈话中,但时间不会长到让他被某个具体细节难住的地步。接着安娜又会问:“爸爸?”这次,燕子男会转身在她旁边蹲下来,向士兵们露出歉意的微笑,然后说:“怎么了,宝贝儿?”安娜便会向他提个问题。
“战士也喜欢吃草莓吗?”
他们完全是无意中想到这个问题的。最初,这个招本来只是让安娜默默地向士兵举着苹果,但是他们首次穿越一个边界的时候,安娜在最后时刻害怕起来,拿不准狼和熊以及其他野兽到底会不会吃水果。
于是,她就发问了,最后发现效果无比神奇。
燕子男回答道:“哦,宝贝儿,我想他们肯定会非常喜欢。”
安娜开始跟燕子男漫游时,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燕子男教她如何像更小的女孩还在做的那样,用自己展平的手掌拨开脸上稀疏的绒发。她会把甜果先举给第二个士兵——爸爸还没跟他说话、沉默不语的那位——然后再递给另外那位,他们满嘴甜丝丝的,似乎想不起把护照还给燕子男前看一眼。
安娜和燕子男就这样用野果把野兽们驯得服服帖帖。
不过,安娜和燕子男同行的大多数时候,都没有碰见陌生人或者通过边界的哨兵,而是在波兰大地上穿行。
波兰,虽然(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备受屠戮,仍然是个非凡的神奇国度。世上的一切在波兰无不存在,而且以古老而默默的方式存在着,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超越了自然。安娜从所有看到和了解到的新鲜事物中体会到了莫大的乐趣,再说燕子男又是个出色的教师。没过多久,她就能背出他们经过时观察到的绝大多数形形色色的树木和植物的学名了。她很快就从蔓延生长的各种植物里选出自己最喜欢的。
完全拜燕子男百科全书般的知识所赐,他们才没有在荒野中饿死。当然,适应是需要时间的。安娜更喜欢有人像朋友般拿来面包和肉相助,但是没有的时候,燕子男非常清楚哪种根茎是可以吃的,哪种浆果是安全的,哪种水果会结出好坚果或者种子,哪种叶子在嘴里会留下甜味,哪种是苦的,时间久了,一两个星期过去,除了波兰的东西什么都不吃,这也渐渐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森林好像激发出燕子男身上导师的潜力,在那些不断生长和活跃的东西格外茂盛的地方,他说的话最多了。
不过,有时在山冈和平原上,他们甚至一两天完全不说话,并排保持五十或者一百码[13]的距离,穿行在还带着露水、高高的绿草地上。燕子男从不叫安娜靠近些,从不斥责她走散了,在生气或者疲惫、饿了的时候,她有时会想,如果索性换个不同的方向走掉,永远不回来,燕子男是否会注意到。
当然,即便安娜生气的时候,这种愤恨的推测都不会持续很久。不管什么时候地平线上冒出一缕烟来,或者电机的声音乃至什么响亮的声音传到他们的耳朵里,燕子男都会迅速撤退到侧后方,跟安娜匆忙跑到他身旁的速度几乎一样快。
如果森林让他变得好为人师,山冈和平原让他喜欢沉思默想,那么最让燕子男感到开心的就是湿地了。
波兰东北部是一个占地超过六百英里[14],由遍布的湖泊、河流和沼泽构成的巨大网络体系,他们经常以完全不成比例的频率重返这片区域。
当然,对他们来说,去那里存在显而易见的巨大风险——对徒步行走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脚更重要的了,而且几乎没有什么比永不干燥的湿地对脚造成的暗伤更危险。因此,他们经常在海拔更高、点缀着若干沼泽的林地漫游。只有到了这样的地方,燕子男才会完全因为感到愉悦才停住行走坐下来。
那里飞鸟成群地集结,燕子男喜欢看飞翔中的鸟儿。安娜也开始学着分辨各种鸟,但只是像朋友那样借助它们最通用的名字来分辨。燕子男即便知道它们的学名也不会使用,他是为了让安娜欣赏而不是学习研究才指给她看的。
那里还有鱼可抓,很少有别人会碰到他们。他们最美好的几天时光,就是在这些湿地上度过的。燕子男领着安娜离开湿地的时刻总是让人很难过。
在那么一天,他们同行的第二个冬天快来的时候,在爬上又离开那些低洼的湿地时,由于厌倦加上害怕即将来临的寒冷,安娜终于问了个在脑子里困扰了好几个月的问题。
那天,燕子男在安娜前面走着。事实上,安娜不喜欢湿地的程度就跟她的燕子男喜欢湿地一样强烈——静止的湖里有股什么味道,她觉得完全难以接受——但尽管如此,她仍然走得慢慢腾腾,希望在这里待的时间尽可能长些,好像单凭在湿地里待着就可以抵御即将来临的寒冷。至少她心里对自己这样说。事实上,她沉默寡言与其说跟寒冷或者湿地有关系,还不如说跟燕子男本人关系更大些。
即便在正常条件下,安娜都不见得能彻底弄明白,燕子男是不是跟她一样的人类。他冷静得有条不紊,做起事来好像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安娜最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时候,却是她最不可能了解的时候。
可是在湿地里,燕子男却很放松。在湿地里,燕子男更接近安娜知道如何理解的那种东西,这是她最渴望的。她早就放弃了根据自己以前认识的人来类比对号描述燕子男的做法——事实上压根儿就没人像他——但安娜还是想知道藏在所有那些长长的手指、胡茬儿和路语后面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安娜想知道,他的心在讲什么语言。
于是她放慢步子,冲着燕子男的脑袋后面开问了。
“燕子男?”她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燕子男站住,回过身。他没有立刻回答安娜。
这个问题好像意有所指,想强调安娜的疲倦——毕竟,到现在,他们已经徒步行走了一年,而且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然而事实上,虽然安娜表面上看起来很天真,其实心里有底,他们的漫游是有方向的。燕子男对他们应该朝哪里前进总是有些非常具体的想法,而且在决定他们的方向时总带着权威感。更重要的是,他在作决定的时候完全明确,而且全身心投入,甚至当那些决定会带他们靠近某些城市或者穿越关卡的时候,都是如此。
如果没有什么目的地或者计划,这个怎么解释呢?
这个问题让燕子男措手不及,但也许并没有感到意外,没花多长时间,他就给安娜找了个答案。
“哦!”燕子男说,嘴角浮现出一丝隐秘的微笑,“很高兴你问,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但是我没把握你的年龄是否足够大,能不能让你知道。”
“我已经够大了。”
“真的吗?”燕子男挑起眉毛。
“当然了,告诉我吧!”
“好吧,”燕子男说,“你和我在执行一项具有重要科学意义的使命。”他故意说得很严峻,安娜脚上的疼痛顷刻间在疯狂的自豪感中一扫而光。
“我们?”
“是的,我们。你知道什么叫濒危物种吗?”
“不知道。”开始,安娜对自己说出不知道很难为情,但是现在,她看到了在求知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一般人不大可能知道燕子男知道的一切。
“物种是指某一类动物,”他说,“说某个物种处于濒危状态,意思是说由于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他们几乎快要所剩无几了。”
“哦。”安娜说。真叫人伤心。“我不喜欢那样。”
燕子男摇着头。“我也不喜欢。这就是我们出现在这儿的原因。我们国家有一种鸟,特别稀少,它们处于非常非常危险的状态。现在仅剩一只了。我想挽救它。狼和熊不顾一切地想找到这只鸟,因为它的味道非常可口,而且因为是最后一只,他们认为,不管谁吃了那只鸟,都会变得非常非常强健。”
安娜觉得这好像特别不公平,在某种意义上是个跟个人特别有关的问题。她非常清楚,狼和熊憎恨人类,但这似乎是万物的自然秩序——她熟悉的每个故事里,野兽都是人类的敌人。可是要把某种东西彻底消灭……
“居然仅剩一只了啊!”她说。
“没错。狼和熊把别的全都吃了。我要确保最后这只鸟儿安全无恙。”
“哇。”
燕子男点了点头。“找到可没那么容易,我们的鸟儿——它非常羞怯。可是如果你知道它在身后留下的痕迹,追踪起来也不是特别艰巨的任务。这是你和我超越熊和狼的优势:他们的武器是牙齿和爪子——”
“还有手里的步枪。”步枪成为安娜穿越边界时格外着迷的东西。她以前还弄不清那些枪是做什么用的,但是现在,她非常清楚那些东西很危险,而且每个士兵都有一把。
“还有手里的步枪,”燕子男表示同意,“但我们的武器呢?我的武器是知识、观察力、耐心和时间,只要给我们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我们的武器终将获胜。”
这点当然没错。安娜虽然不知道这话的确切含义,但听上去很有智慧,所以,她也点了点头。“是什么让这只鸟如此特别呢?”
燕子男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好像第一次对安娜的问题感到有些厌烦了。安娜不禁纳闷,是不是她的问题太显而易见或者太晦涩了。
“是什么让它如此特别?”燕子男说,“它是一只鸟。一只会飞会唱歌的鸟。如果熊和狼可以为所欲为,将没有一只鸟可以完全像它那样飞翔或者歌唱。永远不会。难道还要比这更特别吗?”
安娜听了没回答,但她搞不清到底是因为答案太明显还是太晦涩了。
“你能帮我让它活下去吗?”
什么都阻止不了她。安娜疯狂地点着头。“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认识它留下的痕迹啊?”
燕子男点了点头。“我会教你的。总有一天会教你。现在,首要任务是确保你安全,确保活着。如果没有人能确保那只鸟儿安全,那么狼和熊就肯定会抓到她。”
“好的。可是你也要确保安全,行吗?而且还要活着。”
燕子男庄重地点了点头。“好的。”
燕子男转身走向大路,走了片刻后,他越过肩膀回头大声说:
“你的鞋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