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德国人从西部推进,苏联人则从东部逼近,在东西之间,他们撕裂了波兰的残骸。安娜和燕子男在这两头帝国野兽的周围、前后、中间,辛苦地行走着。
第一要务是给安娜弄件乡下孩子穿的衣服。安娜从克拉科夫穿出来的那件漂亮的红白相间的裙子跟燕子男的那款三件套西服一样太体面,如果穿着它进城的话——说不定漂亮得足以激起某种艳羡——但在乡下穿这样的衣服可不好。
燕子男的下一课是:
只要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你就应该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如果在城市,就意味着要装出毫不费力就很富足的样子。在乡下,你要显得不像是从城里来的样子。
除了穿着,这个原则对打算四处游走为生的人提出了不少严苛的要求。富足不仅带来大量财富的积累,同时也意味着能单独住在地面二层以上高大宽敞的公寓里。什么样的城市富裕居民会随身携带那么多东西呢?在乡下,除了带着沉甸甸的大包,没有更明确的办法表明你从哪里来。燕子男带着那个医用包的原因就在这里。不是很大,够不上显眼的尺度,可是经过精心安排,他能放进去的东西足以体面地供自己所需。他把包里的东西装得非常用心,不仅让里面的空间最大化,同时还避免从外观上暗示里面的东西快要装得满满当当了。他这样做既避免好奇者注意,又不被无良之辈盯上。
包里装着如下物品:
两套他们暂时不用的衣服,燕子男紧紧卷起来,使的劲大得连指关节都发白了。有时安娜都纳闷等他们需要的时候这些衣服怎么再度展开。
一本德国护照,一本波兰护照,两本护照上的照片压根儿没有一张像燕子男。两本护照藏得很利索,精准、对称地相对摆放在包的左右两侧。他们在东部地区即波兰的苏联端漫游期间,燕子男有机会从路边一个死去的老太婆尸体里掏出一本苏联护照,他又把这本护照放在医用包后面的边沿,这样他的东西除了前面,其他各个方位的侧翼都被自己偷来的身份证件掩护着。
一面小小的四方形手镜,这个主要是燕子男用来刮胡子的,他差不多隔几天就用小刀刮一次,通常在天亮前刮。看上去从来没有刮得痛痛快快过。然而燕子男众多策略中就有一条是绝不带着刚刮过的干干净净的脸进城,免得让人看出他的外表经过刻意保养。而且,基于同样的考虑,他决不许自己的胡子茬儿演变成小胡子——在那个时代,小胡子有着极其重要的政治含义。
一个装着长短不一香烟的小玻璃罐。燕子男讨厌烟草味,如果不是非得特意向人们展现某个方面,他会尽最大可能不吸烟。但是,战争在继续进行,香烟不断增值——可以充当表达善意的象征符号,也可以用来交换其他必需品。如果他认为很值得,对香烟毫不顾忌的消费可以作为夸耀权力或者影响力的标志。
这个罐子里还装着一小盒火柴,燕子男觉得它比贵重的香烟价值更高,需要用到一根火柴的时候,他捏着的样子充满了恭敬和小心,似乎每根火柴都是一件神圣的遗物或者有生命的东西。
一把锡制水杯。波兰的新鲜水非常丰盛,只须舀一杯,安娜和燕子男到时就不会口渴。
一小块磨刀石。这是燕子男每晚睡前用来磨尖随身携带的折刀的工具。他例行公事般磨两下还是彻底磨尖,取决于次日的使用程度。
一块亮闪闪的铜壳怀表。安娜第一眼看到这东西时热切地把它贴到耳朵上。在克拉科夫他们瓦尼亚家里有个巨大的老柜钟,安娜对家里最怀念的一个东西就是那可靠准确又磕磕绊绊的走针的声音,“滴”声比“嗒”声只长那么一点点。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这只铜表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在那种很罕见的场合,燕子男和安娜不得已要跟别人睡一块儿时,他会徒劳地给那块坏表上发条,用来代替磨刀(他更喜欢把刀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除非迫不得已要用)。
一支放在小木匣里的粗重的自来水钢笔,上端用淡红色印着大写字母DWR。这支笔几乎永远放在盒子里,盒子放在包里。
除了那只包,燕子男外面还随身携带如下物件:
那把黑色大雨伞。不仅在雨天会派上大用场,而且在下雪的月份也会用得着,这样的月份还很多。燕子男不止一次在波兰大地上挖出一个小槽口——如果地面足够柔软就用手指,如果不够柔软就用那把小刀——然后把伞扎进去,他和安娜睡觉的时候拿伞来阻挡飘落的雪。他们经常蜷缩在伞下醒来,沉重的大雪压得那把黑伞直呻吟,可从来没倒过。这把伞是燕子男唯一经常迁就舒适的东西。每年气温开始逐渐变得真正冷起来的时候,自然,出于需要,他们经常会通过顺手牵羊或者其他不够光明正大的手段,弄些厚大衣、帽子之类的东西,如果能找到,还会弄些合适的手套(燕子男窄窄的手掌和长长的手指几乎没有一双伸进去是合适的)。即便如此,天气回暖时,他们那些宝贵的冬季奢侈品会被堆成小山抛弃在地上。如果没有穿坏,是很不容易搬运的——尤其是外套——再说夏天穿着冬天的衣服是颠沛流离最鲜明不过的标志。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流浪汉,向外人流露出颠沛流离的迹象会让他们显得不可靠,对燕子男来说,最可恶的东西莫过于不可靠了。
还有他的折刀。
那副放在柔软的棕褐色皮盒里的金边圆眼镜。为了看到更远的距离,燕子男非常需要这东西,但他坚决拒绝在城区以外佩戴。“会让我显得太文质彬彬,”他说,“你不能显得文质彬彬。”在乡下,燕子男经常取出眼镜调查前方的地形或者察看远方不熟悉的人,但每次拿出来使用的时间都很短。
一只没有装酒却装了大量白色小药片的褐色玻璃瓶。开始燕子男不想让安娜看见这些药片或者他服用时的场景,可是他服用严格规律,每日三次,最后守不住没法隐藏了。安娜对药片可不陌生。在她心中,那东西是麻烦的前兆,而不是抵御麻烦的壁垒。但她从不过问相关情况。现在,安娜已经会分辨他们可以分享的秘密和燕子男极力掩藏的东西之间的区别。如果燕子男当初就不想让她看到,问又有什么好处呢?另外,燕子男还在包里存着个很大的药瓶以备急需,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泄露过。为了得到更多的药,一个大城市他们得回去两次。
还有钱,如果有的话,当然,几乎总是缺的。即便有弄到点儿钱的机会,他们也经常不加理会。钱对不太慷慨和友好的人具有某种特殊的影响力,而且容易让他们变得贪婪。即便最温柔的农庄主,真心实意允许这位高个子陌生人劈少量微不足道的柴火换取小小的几块面包;即便某个旅行推销员愿意把剩余的奶酪扔给这两个家伙免得随身带着;即便正要回家的商贩,对这个男人和她的女儿深表同情,很想在分手的时候送给他们一块当天没有卖出去的鸡肉——如果施舍中涉及钱的影子,闻到钱的味道,甚至想到给钱,他们谁都不会那么友善。钱把人们分成买家和卖家。燕子男想结识的人,只想让此人在他们短暂的相识期间成为同志或者朋友,而作为买家和卖家,成为真正的朋友可是件沉重的差事。钱的各种不利远远超过它的好处。
除了带着所有这些东西,安娜和燕子男还要精心维持这样一种印象,即他们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在不到一个或者两个小时前刚刚出门的。
在很大程度上,每件个人物品都是一个稳定的伴侣,可是给一个正在成长的女孩穿衣打扮,即便在最好的条件下都是桩棘手的事,在路上,这事就格外麻烦。燕子男可不喜欢衣服频繁地换来换去。
最初,那件红白相间的裙子可以很好地用作城里人的穿着——基本上城市是要避开的,大多数时间里那件衣服都被紧紧卷起来放在燕子男的西装背心和外衣之间。只要你不是恪守诚实,找件适合在荒郊野外穿,并且有足够空间可供身体在里面发育成长的简单、朴素的衣服不会费多大工夫。
当然,等到要进城时,他们就会把那件红白相间的裙子再次从医用包里拿出来,令人绝望的是,这时候衣服已经变小,不适合安娜穿了。而且,有悖燕子男的理性判断,明知不妥,他还是让安娜在格但斯克城[8]外待了长达一个小时,自己进城去弄新衣服。
燕子男对安娜的安全问题似乎非常矛盾,特别是跟城市有关的时候。最初他对安娜照顾备至,无论在路上还是休息,在乡下还是城郊,都要确保证安娜在自己身边。可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安娜开始明白了他们拿来给生活导航的教训和原则,燕子男的谨慎开始松懈,姑且这么说吧,开始更加信赖她自己的能力。
当然,这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世界像只拳头般把他们围得越来越紧,一周比一周捏得紧,而安娜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高,身体开始慢慢发生变化,所以,把她带进城里还是放在郊外安全的问题变得越来越难以直截了当地回答了。
“你为什么非要长大啊?”有次,燕子男问道,“真是的,非常不方便。”安娜拿不准他这是不是开玩笑,可是,这样的拿不准她经常碰到。
说来,安娜的父亲就经常开玩笑,不过是很容易理解的玩笑——喜欢张开胡子底下的嘴巴微笑或者大笑,来庆贺自己的玩笑开得很成功。安娜最大的期望就是从燕子男这里得到几丝似有若无的微笑的碎片。
可是安娜抱怨她的鞋渐渐变得越来越小时,燕子男根本就不微笑。对燕子男来说,鞋子是个特殊又艰巨的难题。
燕子男穿着双结实的木头和皮革做的靴子,可以让他的双脚全年保持温暖、干燥和强健,当他要现身城市时,会开心地花上半天时间将它们打得光亮,没有人聪明到看得出来。由于持续跟粗糙的路面接触,靴子漂亮的后跟垫底已经开始磨损变圆,不过似乎只有安娜注意到了这点。
尽管从燕子男领着安娜走出克拉科夫城的那天开始,她就穿着那双闪亮的小红鞋——想来对任何严峻的旅行而言,这样的东西都很不合适——从那时开始,冬天很快就逼近了。几个星期后,燕子男设法在一个小村里给她找了双不错的靴子,可是因为穿的时候就有些小,到年底时,已经开始夹脚,简直不堪忍受。如果必要时脱掉靴子,等她再穿回去时就已经很勉强。不管他们穿过多少双靴子,这个问题似乎都没有平息的势头。
“你干吗非要长大啊?”燕子男又问了。
小女孩鞋子的伤心事给燕子男棱角分明的脸上贡献了好几条皱纹,好像后来找到的每双靴子皱巴巴的旧皮革的样子都有传染性,即便鞋子被扔掉了很长时间,还是在他脸上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这个,安娜不难看到。
不过,安娜看待这种伤心的方式就像树干抬头看自己树上叶子的感觉——她理所当然认为那是自身自然成长的结果,可是她永远看不到自己赖以成长的那个深厚、浓密、庞大的根系。
安娜有所不知:
在小刀、怀表、玻璃瓶、药片的陪伴外,还有个不离不弃的伙伴跟他们一起同行。燕子男用白棉布把它裹起来收在一个小包裹里,在那只医用包里安全地待着:一只小小的硬硬的缀满珠子的手工婴儿鞋。
安娜不知道有这只鞋子,因为自从他们一起行走以来,燕子男几乎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而且即便拿出来,也是安娜睡着后过很长时间才取出来。即便这样,燕子男还是老担心因为自己不停地满世界游走,每颠簸一次,那些粉红色、白色、金黄色的小珠子都可能被震掉,其实,反而是每次打开包裹检查鞋子是否受损把那些珠子扯松了。
当然,安娜知道的部分也没有错——自己没有合适的鞋子可穿,这个非常真实、非常现实又始终解决不了的问题,给燕子男带来了非常真实、非常现实的悲伤——不过,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同样是真的:燕子男之所以悲伤是因为如果他不主动去想小女孩的鞋,就不会想起小女孩的鞋。
这就是燕子男出于感情挑选携带的全部东西。不过,还有另外一件隐秘的东西,燕子男和安娜出于需要带在身上的东西:
在燕子男那只医用包的最底部,必须用双手刻意寻找才能摸到的地方,有把很特别的七发左轮手枪,另外还有个装着子弹的小硬纸盒。
那些年来,随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古怪和戾气十足,燕子男研究这种环境下的求生策略时可谓极度谨慎。他有太多忠告可以传授给安娜,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忠告逐渐勾勒出若干支配自己策略的指导原则的轮廓来。
首要而且可能是最重要的原则是:
人是危险的。在某个地方聚集的人越多,这个地方就变得越危险。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大楼、道路、小镇和城市。营地、工厂这些似乎在荒郊野外随处冒出的地方尤其如此。燕子男只要看到地平线上出现烟囱都会躲得远远的。
指导燕子男的第二个原则是:
人类是其他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幸存的最大希望。在某个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除了自己,当他人的数量接近一的时候,获得帮助的希望就会以指数级增长。
当然,燕子男一直小心翼翼地制造着新认识的人对他们的第一印象。他从不首先对陌生人开口,宁肯让他们先暴露自己的语言和口音,一旦暴露了,很少有燕子男不能应对的情况。至于跟他们自如交谈,那还需要等很久之后。
大多数时候燕子男都是非常谨慎的。大多数时候他不会轻易相信他们没有给出的东西。如果相信了,他往往都从不友好或者敌对的角度来接受。但是,因为有燕子男在身边,安娜学会了对灵活的长手指头保持警惕的习惯。
不过,燕子男不喜欢接受——他更喜欢说和听。
燕子男是个谈话大师,善于根据每个新结识的人的个性特点寻找和担当最佳的角色定位,无论到头来那人可能是什么。对有些人,他只微微地点点头,根本不会开口说话,对别的人他可能会不动声色地估量说什么话,这位新结识的人可能感兴趣。他还会在某个精心选择的时刻问个简单的问题,让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转而变成滔滔不绝的旋风。对有些人,安娜注意到他终于开口,令人难以置信地讲起粗糙编造的自己的往事,没有两个故事是一样的,甚至特别一致。
安娜最喜欢这些故事了。
有时燕子男的话头讲起来会连续占用白天大半的时间,有时连半个钟头都不到。不过,无论他跟这些陌生人交谈花多长时间,安娜发现,多半时候,不管燕子男多么想让人告诉他更多东西,他却从不主动索问。
还有个忠告:
直接向某个人要某个东西,是确保他不会给的最简单的办法。更明智的办法是,让人看到一个有此需要的朋友。
最初,在这样的邂逅中,燕子男不让安娜说话。他频繁地拐弯抹角提到安娜,有时甚至直接向她问些问题,不过这些问题都是精心计算提出来的,好像有答案似的,而安娜自己心里明白根本没有答案。她知道这个规矩——燕子男是河岸。她会沉默不语,燕子男则耸耸肩,叹口气。“她今天有些害羞。”
这倒正合安娜的心意——直到有天燕子男跟一个卡车司机说她母亲把这孩子扔给他后私奔了。
“可怜的姑娘。”卡车司机愁眉苦脸地说,可安娜却表示怀疑。母亲没有抛弃她。母亲绝不会干出这种事,安娜听燕子男这样说了后非常震惊。
“没有!”她委屈地说。
在那种时刻,这话好像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大的冒犯。燕子男笑了笑,冲卡车司机摇摇头,然后又说:“没有,当然没有,宝贝儿。爸爸这是开个玩笑。”可是等卡车司机走了,消失在地平线,燕子男就转过身,目光有些阴冷。
“你为什么要那样?”他感觉受到伤害了,而且很生气,安娜却解释说,她妈妈很漂亮又善良,绝对不会撇下她不管。如果说燕子男的面部表情还没有完全柔和起来,至少在他眼睛非常非常深远的某个地方开始闪烁起一丝温暖的光来。
“可是,宝贝儿,”燕子男说,“难道你忘了?你说的是安娜的妈妈。”
安娜确实忘了,这个疏忽带来的尴尬驱散了她的烦恼。“哦,宝贝是有很多妈妈的,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不可能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你说妈妈,我都会想起安娜的妈妈,那是不对的,我才是安娜。”
燕子男在安娜对面落满灰尘的路边轻轻地坐下。即便这样,安娜要想看到他的脸仍然需要伸长脖子向上仰望。
“我能跟你讲件事吗?”燕子男说,他的声音平常都是很柔和的,但现在既柔和又温情脉脉。“我非常想念我们的那些朋友,他们每个我都记得,所有那些在路上遇到,在小茅屋的火炉前说过话的人们。真的很想念。有时入睡前我会想起其中的某位,有时正走着路的时候想起谁来,我很长时间没有想到过的某个人,这会让我很难过,想知道他们还好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娜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那都很真实。一切都很真实。仅仅因为我告诉他们的不是我自己的名字,跟他们说了压根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这并不意味着弄虚作假。我们还是成了朋友。我仍然惦念他们。”
“可你在撒谎啊。撒谎是不好的。大家都这样说。”
燕子男往后靠过去。“你用法语怎么说‘鸟儿’?”
“Oiseau.”
“用德语呢?”
“Vogel.”
“用俄语呢?”
“Птица.”
“你这里有撒谎吗?”
“没有,我发誓!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是这样说的。问题是,我想要教你一整套全新的语言。我的语言:路语。在路语中,每个东西都有不止一种说法。这是非常微妙的。在路语中,如果你说:‘母亲把我扔给谢尔盖・格里戈罗维奇,自己跑了。’你很可能是在说:‘我母亲走了,现在我跟我的燕子男在四处流浪。’你也可能在说:‘我记不得母亲了,想起她我就伤心。’把什么东西翻译成路语是很简单的,可是要把任何东西翻回来却是非常困难的。”
安娜希望这番话没有道理。不过,以她的努力所见,还是不禁从中看到有逻辑。
“讲路语跟撒谎有区别吧?”
“它们的区别很大。用路语是没办法撒谎的。”
这话也能自圆其说。“‘燕子男’就是用路语说的,对吗?”
燕子男点了点头。
“别的任何东西你都是用路语跟我说的吗?”
“不是。”
燕子男又起身开始行走了,安娜跟在后面。此刻,曾经从河岸泛滥而出的洪水开始在她的胸中静静地打转了,被收敛在燕子男制造的完美无缺的小池塘里。
安娜差不多认定他说的是真的,尽管如此,安娜仍然纳闷“不是”在路语里是什么意思。
安娜是非常早熟的。
安娜和燕子男从来没有跟他们遇到的人发生过麻烦事。当然,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几乎只见那些自己想见的人——可以纳入燕子男庞大目录的新朋友。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们会偶遇不友善的人 ,不过那些人大多都很多疑,或者被欺骗过,只想独善其身,不让人打扰。燕子男一旦偷偷从他们身上获取了自己需要的不管什么东西,再满足他们就很容易了。
但是,还有另外一类人,放进燕子男的认识体系里不适配:
士兵永远不大可能提高人们存活的概率。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娜开始看到的士兵越来越多,不仅在十字路口、边界关卡和城门口,而且在田野穿行和森林里睡觉的时候也都会碰到士兵。
过了某个时间节点后,已经很难找到新朋友可以相识了,因为他们中间全都是士兵。
燕子男这样解释他们:
“那些人看着像年轻人,对吧?其实不是。从西边来的那些人——他们全都是狼。从东边来的全都是熊。他们把自己伪装成年轻人,因为那样在有人类的地方,比如公路和城市出没会更容易。你能想象一匹狼驾驶一辆汽车时有多么可笑吗?
“那些狼和熊,根本没有哪个像人类,如果他们能找个理由伤害你,他们是绝对干得出来。他们上这里来是想让全世界遍布像他们那样的畜生。他们全力以赴占据尽可能多的空间,他们干掉人来霸占空间,你随时有可能成为他们干掉的人。
“当然,还是有躲避的办法。如果你能让他们中的某位琢磨,你跟他一样不是人类,而是伪装成的狼或者熊,他们就可能会放过你,让你进入安全区域。这个手段非常管用,只是对付熊要比对付狼更容易见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狼根据自己的本来面目确定自己的身份。他们喜欢成群结伙,只有像他们的狼才能被接纳。他们打量四周,寻找同伙来确定自己是什么种群。如果团伙中有不少大狼,他们就会心里对自己说:‘我肯定很大!’如果群落里的狼全是紫色的,狼就会很快确定,不管自己的皮毛是什么颜色,认为自己也是紫色的。你可能会希望,某天,整个群落里的成员开始看到自己周围全是善良的好狼,但现在狼栖居的群落已经非常残忍和暴躁了。不过,狼的错觉在于:他误把自己当朋友了。
“熊的错觉要更特别些,不过你要是弄明白了,更能轻而易举地加以利用。熊跟狼不同,不会以那种认群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熊不会认为自己是一个群落。熊是喜欢单过的动物。它们把自己看作横跨半个地球的巨熊。它们知道,熊是什么样子,不会通过看别的熊是什么样子,而是要看那个巨大的环球熊是什么样子来决定。如今熊卖力折腾,并且宣称为自己是头熊而感到自豪。所以,让某人相信你在发挥作用,而且很自豪,要比让他相信你像他一样既残忍又愤怒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