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在一座城池(2 / 2)

变化并非没有蛛丝马迹可寻。不是没有遇到过拨打他电话之后一直忙音,不是未曾遇到过莫名其妙地接起来没有声音的来电。之前偶尔一次上他社交网站的页面,发现里面赫然多了一个相册,存了十几张女生的个人照片,站在各处景点前,海边沙滩上、高校大门口、山顶上刻着大红字的岩石旁。惊异地打电话过去问,得到答复说是网络上随便找的女生照片,为了建游戏小号留作头像用的。对人脸部天然记忆力差的我,就连这十几张照片是不是同一个人都看不出来,再想回头去看的时候,相册已经被删了。于是随便地相信了。日子那般焦躁,内心对未来无知的惶恐已然占据全部的注意力,连双方每日的争吵也以为过阵子就好,有了方向就好。

第二天上午,方欣宇的电话终于能打通,接电话的人也变成了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在电话里很冷地说。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叫我想怎么样?前天打电话吵架的时候你不是说要跟我分手吗,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管我想怎么样啊?”

如若能够就此清醒下来,不去乞求,不去自取其辱,能有这份冷静和独立的话,想必被退学的人也不会叫作高颖。在那时我封闭的生活里,像是冬日的寒风来临,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消失,学业、自信,还有朋友。我的世界太小了,以至于那唯一占据其中的内容破碎时,世界似乎也跟着一起破碎了。

还是控制不住地零星打几通电话过去。有时候只是哭泣,有时候会很愤怒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这么虚伪,令人反胃。”那天我又给方欣宇打电话,深夜站在家门口。20世纪80年代末期建起的居民楼,窗外路灯昏暗的光穿过花窗照在楼梯间里灰色的踏步上,铁艺扶手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你不要再哭了,搞得跟多喜欢我似的。上次那个喜欢过你的男生和你打电话,我看你聊得很开心嘛。”他很不耐烦,却又不好直接挂掉电话,终于忍不住,冷笑着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本来就是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给陌生人指个路都能带人家到路口。难道看不出别人就是想跟你搭讪啊?你就是想搭理别人嘛。

“还有那时候你在我那边总是把手机关机,谁知道你搞什么鬼啊,是不是跟别人搞暧昧啊。要是没问题,你干吗总关手机啊?”

委屈和愤怒在那一刹那让人绝望至极。迸出的眼泪有何用呢,也治愈不了这绝望。我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背后的门被打开了,暗淡的楼梯间里,我回头看,父亲走了下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一巴掌狠狠扇了过来。手机从手里滑落,当时心里想的是:“手机要摔坏了。”然后人便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滚了几级台阶,被卡在扶手和墙壁之间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很费力地爬了起来。有液体慢慢从头顶流下来,从额头流到眼皮上,黏糊糊的。大约是血吧,代替了眼泪,急切地从身体里涌出来,温热的,柔软的,包裹住了我。

妈妈送我去医院。虚张声势的伤口,流下的血浸透了胸前的几层衣物,最终也不过是缝了三针。洗去脸上的血迹,眼窝下出现密密麻麻的紫色瘢痕。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妈妈,医生在嘱咐她注意观察接下来我是否有脑震荡的表现。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远处是我的高中学校。它在黑夜里静默着,像一座空城。我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傍晚,宿舍里的同学都出去逛街了。我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洗完了澡,带着牛奶香皂的甜味出门了。校园很小,那时我走到操场上的升旗台上坐着,升旗台前便是我待了三年的教学楼,那晚它彻底暗淡了下来,似乎作为一个已经尽职的舞台一般。天色已暗,空气里是夏天闷热的水汽和晚风的味道。灯光闪烁,雾气和蚊子包围着我,堆得高高的习题册、睡眠不足的早晨、暗恋的男生帮我捡起的橡皮擦,曾经熟知的生活从这里开始远去,青春的故作忧伤和对未来生活的一无所知就那样包围了我。张玮玮有首歌里写道:“太阳出来,星星要走;昨天过去,明天会来。……就到这儿吧,你是崭新的贵人;就到这儿吧,又一个黄金世界。”可是黄金世界又在哪儿呢,后来我分明什么也没看到。我戴着白色的网纱,它固定着我伤口上的纱布,脸上干硬的血迹才刚刚洗去,被退学回家坐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看着对面自己的高中学校。我曾经在那里度过三年的时光,考过数不清大大小小的考试,拿过数不清的第一名。可是好像除了拿第一名之外,我什么也不会。现在我隔着深秋冰冷的玻璃看着它,想起我混浊的后青春期。我阴郁又茫然的后青春期,是一座封闭城池。无知的壁垒森严,懦弱的沙尘满城飘扬,而我以爱与青春的名义,长久地、胆小地迷失在其中。而此刻,满天的星星像一场透明的大雨,冰冷而又洁净地坠落到这片失控而又污浊的土地上。

两周之后,我脸上的紫色瘢痕终于消失。这半个月里,我无声无息地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完了剩下的所有高中课本。带回来的唯一一本日本建筑师的作品集,我也认真看完了。照着书里画下草图,也觉得那些建筑师的想法有趣,想起自己这几年居然没有一次想过究竟要在专业上如何努力,只有模糊地想,混到毕业就上班挣钱和方欣宇一起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啦,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啦,真是让人惶恐。

眼泪会不自觉地在任何时间段流下来,看书、吃饭、做习题,刚睡醒的时候,好像也不是因为伤心,只是流泪而已。草稿纸上凌乱的笔迹被泪水化开,在纸张干掉之后凝固成一个个起伏的旋涡,全部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屋外的水杉叶子已落尽,地面黄褐的一层。终于,父母请了曾经的班主任和偏爱我的语文老师来家里吃饭,在痛心疾首与千恩万谢的话题结束之后,我被安排回我的高中,时隔四年之后,复读高三。

5

原来读高三的时候,为了早晨能多睡会儿,我是住学校宿舍的。现今父母不再放心我一个人住学校,于是我变成了一个走读生。

早晨六点半起床,洗漱,很快吃完妈妈做的早饭,七点骑着自行车出门。过三个路口,十多分钟到学校。早读,上课,中午一下课,立刻回去吃饭,掐着下午上课前十分钟到学校。傍晚放学之后,再骑车赶回家吃饭,再赶过来,因为晚自习要上到夜里十二点。等到下晚自习,这一天才算是有了个了结。

我还是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班主任的好心显而易见,他却不知道这显眼的第一排位子,让我在第一个星期如坐针毡。位置太靠前了,进出教室的同学、上课的老师,目光有意无意地总能落到我的身上。身后角落里传来的嘤嘤声也让人疑心是不是嘲讽的闲话。这一切都让人心慌。我仿佛在座位上生了根,就连上厕所也要等到午休才去。几天以后,我总算鼓起勇气和我的同桌在下课时说了几句话,以免她以为我生性冷傲。

学校的课本已经变化,好在大的知识结构并没有改变。我好像拥有一种本领,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结果往往都不会太差,何况如今也只剩眼前这一条路。夜里十二点才下晚自习,每晚从明亮的教室跌入校园昏暗的夜里,冬天的凌晨真冷,尤其是骑自行车的时候。校园门口有卖春卷的大叔,一口油锅支着。我看那个大叔不认识,估计他也不认识我,这样才放心每晚上前买上两元钱的。春卷热得烫嘴,一只手扶着自行车往家走,一只手拿着春卷吃。

没有手机了,家里也没有网络,我和过去被更安全地被隔离开来。但还是会流泪,有时候一边上课也能一边流下泪来,只能低下头将课本竖起来,飞快地擦掉。但毕竟是清醒了,如同在寒冷的冬天里回头看夏天的闷热一般。剪了一页带回来的建筑图书的插图贴在墙上,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再昏睡过去。流言何曾停止过,我也只能充耳不闻。曾经有在厕所听到过别人难听的话,也有亲戚投来不可理喻的眼神。有一次中午回教室早,进门前就听到教室里几个男生在调侃另一个男生,问:“怎么高阿姨来了你上次月考就第三名了,这次又要月考了,你那第一名还保得住吗?”是的,高阿姨就是我。在十七八岁的男生心里,比他们大上三四岁的女生那么老啊!只能称之为阿姨了。那个男生说:“高阿姨以前就是我们学校年级第一名你们不知道啊,当时她高考考了市理科状元你们不知道啊,学校宣传手册上还印着呢!你考过她试试啊!”另外一个男生便说:“上次看到高阿姨在路边,一边走一边流眼泪,怪吓人的,是不是有心理问题啊?”最震惊的一次是同桌很生气地跟我说:“后面那群男生真龌龊,居然在讨论你胸大!”我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拿出练习册,说:“算了,我也没跟他们说过话。”

头顶缝过的伤口偶尔还是会痛,也不愿意别人碰自己的头,就这样一直没有剪头发。头发缓慢地生长着,有一天当我意识到我已经是长发的时候,又一年的夏天到来了。

再次高考,分数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报专业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建筑学,在离家不算远的一座城市。这也是和父母以及老师长谈之后的结果。

就这样又去了一所新的大学。终于可以正常地忙设计,看课外书,偶尔出去看看,也终于有了很多朋友。唯一的谨慎是当没那么熟的人问及我的年龄时,我都笑着说“女生多大你也问啊”,这样搪塞过去。我实在不想找拙劣的理由去填补这年龄的断层,也不想和一个没那么熟的人说那么多。

之后,毕业,工作,每天忙到昏天暗地。时间就那么飞快地过去了。

6

婚礼很圆满。现场是May自己设计的。婚礼前一晚,我们都过去帮忙布置会场,摆蜡烛,放鲜花,踩到梯子上挂起亮晶晶的球形灯罩,小小的,透明地泛着光。荧幕上幻灯片开始播放两人照片,May不停地接打电话,王路坐在地上调试灯光的效果,看起来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他们在一起已经到了第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大学、去国外读研、工作、移民,互相不曾缺席对方的生活。这整个场景让人很高兴。虽然往日消散无息,我们在这两个人的身上却能够想到一点什么。

隔天,May和王路请我们去草原玩。浩浩荡荡的一帮人,坐着大汽车过去。天特别蓝,秋天的草地已经开始枯黄。午饭的时候,男人们全陪长辈们喝酒去了,我们则提前出了帐篷,走到远处的草地上坐着。胡湘坐在我旁边。

“你能来,我们真的是很高兴呀。春天的时候,May还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说没有。”

“后来还是读了建筑,五年啊,去年刚毕业,也不好意思和你们联系的。就过着普通的生活,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就挺好的。幸亏你上周忽然联系我啊。”

“可不是吗,还赶上婚礼了呢。”

离开学校之后,我便和她们断了联系,其实是和大学里认识的所有人断了联系。也许是因为快九月了,总之,在某个加班的夜晚,我想起了当初在我离开的时候塞给我三百元钱的胡湘。之后我便在网络上找她,十分钟之后,就找到了她的微博,就这样与她联系上了。她兴奋地告诉我May在几天之后的九月一日和王路结婚,如果我能去,那真是太好了。

“当时回去之后还好吗?后来给你发过短信,你没有回呢。”

“还好啦,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复读那年很快就过去了,我都不太记得了。手机后来不能用了,就没有再用过,对不起啊。

“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我看你微博头像是婚纱照啊。”我忽然想起来,问。大学的时候,胡湘一直没有谈恋爱。

“嘿!领证了!还没办婚礼呢,快了,十一就办了!”

“这么快!真好啊!你先生是同行吗?”

“不是,嘿嘿。我跟他也是别人介绍的,谈了两年,现在觉得差不多了,就结婚啦。”

“真好。照片上你先生看起来挺靠谱的,嘿嘿。”

“说到靠谱这个问题……我冒昧问下,后来,你和方欣宇……怎么分手了?”

“不在一个城市了嘛,环境也不一样,很容易分手的。

“你也知道,我当时,又失控,又荒唐,也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所以,还是别的人更适合他吧。”我停了停,又说。

“后来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我去年有一次很偶然遇到他弟弟,他结婚了,也有了小孩,都挺好的。”

“我还是为你不值,他倒好,什么都没耽误啊,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哈哈,他运气比我好吧。当时他年纪也小,和我就那么一头扎进一座空城里去了。虽然我比他惨一点,但那应该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呢,‘今朝回头是岸,来兑换珍贵的明天。’勉强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大家都回头是岸吧。

“都过去了,没什么了。再后来,我有多伤心,也不见得是为他,大概还是为了自己伤心。

“我现在挺好的。”像是怕她不放心似的,我又说,“真的。”

“当然啦。”她笑起来。

我们终于也沉默起来。几米之外,王路似乎喝多了,躺在草地上睡觉,不肯起来。May在他旁边坐着。我想起十年前,May和王路,我和方欣宇,还有胡湘,深夜里,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草地上,王路也是这么躺着不肯起来,等着始终也没有来临的而且我如今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等的流星雨。那时候,我生活的围城里还是一片太平盛世,我也还无须知道如何抵抗狂乱的伤心。那时候,我的宇宙尚且安定,天真而愚昧,带着一颗青春的心。真是幸运啊,十年已经过去,相爱的人最终在一起,迷失的人似乎也翻过了围城废墟,我们就这样以不同的方式度过了各自漫长的后青春期,走到三十岁的边缘。草原上的天空又高又蓝,不远处几匹马沉默地站着,野虫振翅,嗡嗡而过。大风穿过草原,穿过明亮的阳光,吹得人眼泪都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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