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徒有虚名的大学生涯,作为一名顶级“学渣”,我彷徨过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在炎热的八月末,我终于要开始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工作地点在杭州。男朋友开学要去附近的城市读研究生,两座城市相隔不远,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我一个人到杭州,住在高中同学的职工宿舍里。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在网上找房子。当时不知道住得离公司近一些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只想着省钱住稍微偏远一点的地方。我在网上找各种房源信息,再一一记下来,约着何时去看,查好公交路线后就去看。杭州的公交路线让人十分迷茫,作为路痴,我毫不意外地坐错过好多次。男朋友在南京一家软件公司实习,周末终于过来,帮我一起看房。太阳好大,几天下来我们都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房间打击得筋疲力尽。终于在看到一个还算干净的小房间的时候,我想:“算了,差不多了,就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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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在三楼。我租的是三室一厅里朝东的小房间,朝南有一道玻璃门,通往一个小阳台,可以晾衣服。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没有空调。另外两个房间,朝南带阳台和独立卫生间的大主卧里住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另一个朝南卧室里住的是一个单身女生,两个女生是同事。她们都是大专毕业之后在杭州工作,已经两年了。

晚上我们去附近的大超市买日用品。拖把、垃圾桶、简陋的餐具、水杯、枕头、电风扇,男朋友把这些密密麻麻地记在本子上,拿一个到购物车里便画掉一个。舍不得打车回来,便去街边租公共自行车。他把东西挂满自行车,坐在车座上,电风扇的纸盒卡在身体和自行车龙头之间。他个子高,脚一步一步踏着地面往前,自行车看起来像个玩具。我拎着轻一点的东西在一旁跟着走,小区的围墙上开满了凌霄花,一簇一簇的,在黄色路灯下,一片砖红色。

没有空调,夜晚实在是太热了!我们睡在地板上,接了盆凉水放在脚边。热醒的时候把脚伸到盆里去,凉凉的。我迷迷糊糊坐起来用湿毛巾给他擦擦腿。凌晨终于起了风,阳台上的门被吹得要关上。我爬起来用拖把挡住了门,站在小小的阳台上,不远处有火车驶过,楼下小河里蛙声一片:“咕呱咕呱。”

工作的地方是挂在一所学校名下的设计院,老板是学校的中年男老师。面试的时候他问我:“你知道妹岛和世吗?”我说:“知道,但看的作品很少,我上学的时候不太认真。”他说:“你该看看!她今年得了普利茨克奖!”我唯唯说好。

第一个项目就是投标,年轻人总是会被扔进投标的大炉里。老板要出远门,很长时间不在所里,派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建筑师监督我们,整个投标组就两个实习几个月的男生和我一个刚上班的人。项目是一个小区楼盘,某个小城市的拆迁安置房。我没有做过小区,几乎都不知道从何下手。画图也慢,软件除了CAD用得熟练一点之外,其他都慢。我被那两个实习生强力嘲笑,他们已经在这儿实习几个月了,一副万事了然于胸的样子。

“什么,你连西班牙风格都不知道?啧啧。”

“西班牙你还没搞完啊?刚说改成新古典主义了,省造价。你赶紧改吧!”

后来我负责总图和景观,立面造型给他们两个人做。心里膨胀到满的压力好像总算释放了那么一点点。

那两个男生找到一本厚厚的楼盘立面精选集,翻开一张图片,照着图片上的样子一分不差地把模型建出来。

“小区立面就是这样抄啊,不然你以为还真自己想啊!”他们得意地说着类似的话,一种“万事了然于胸,自能化险为夷”的样子。

每晚都加班到凌晨。住得离公司远,打车回住处。那时心里觉得愧疚,觉得是自己工作能力不够,打车的钱也不好意思报销。出租车从机场路走,路上灯火通明,往来车辆零星,巨大的高架和路灯一路延伸,空旷得看不到尽头。月亮只有小半个大,九月的空气还是热的,只有月光带着点初秋白色的凉。

男朋友周末来看我,我加班,周末也不能在家。周日深夜里回来,他已经回学校了。推开房门,房间里还留着他做的咖喱饭的气味。我于是在黑暗里关了门窗,凭着这气味假装他还在。开了灯靠床在地上坐下,看到床上他留下的字条和买的药、充值好的公交卡,还有一百元钱。我们都穷。字条上画着家附近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哪里可以充公交卡、哪里是药店。“冰箱里有西瓜,”他在地图下面写,“西瓜的时节要过去了,很伤感,需要买几个西瓜放在家里面。”

我于是去拿西瓜吃。大概是这个夏天最后的西瓜了吧。

“你怎么不用快捷键?”

那天我在画图,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是那个女建筑师。她正抱着胳膊站在我背后。

“我……不太记得快捷键。”

“这样太慢了!”

我无言以对,只想着晚上要是可以梦回大学,一定要掐住自己的脖子摇一百遍,问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她一直站在我身后不走,好像很闲的样子。

“这个你干吗这么画?”

“啊?不然……”

“这线条太硬了啊!你PE一下!”

“PE是什么?”我只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

九月下旬,小区投标做最后的文本。那两个实习生决定我来做文本,他们用PS做一张彩色总图。

“谁让你用PS排版的?”那个女建筑师又一次出现在我背后。

“啊?我只会这个啊……”

“用ID重新弄!我们这边只用这个!”

我把PS换成ID,一边云里雾里地自学成才,一边重新做。

“你用的这个图片怎么跟山水画似的!换一个!要真实点的!”

“唉,是啊,用这么高端的,我们这种俗人是看不懂啊……”实习生男A在一边插嘴。

“那我改掉好了。”

九月末尾,投标结束,老板也终于回来。我觉得心里沉郁,但要挣钱活下去。老板回来之后,先是向那个女建筑师了解情况,然后找我谈话。

“你觉得在这儿上班怎么样啊?”

“还……行啊,挺好的。”我很平静地回答。

“我们这边压力是比较大啊。你看你适不适合这里。要是不适合,你也可以有别的考虑呀。”

“那您什么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当然你要留下来也是可以的。”

“那我走吧。”

虽然我真的是一个对外人脾气很好的人,但我的内心也是很骄傲的!这简直和对你说“我爱上别人了,但是,如果你不想分手,还是可以的”一样啊!我也不想工作的时候背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也许那时候这种心理比要活下去还要强烈一点吧。

“到别的地方也可以活下去的,我支持你当时说走。”当晚听说我失业了,男朋友在电话里对我这么说。

我拿到了工资——1500元。除去平时打车的费用,大概还剩1100元。折算下来,一个小时约人民币4.58元。当时签合同的时候说,平时给得少,是为了少交税,年底多发。

总之我就这么狼狈地装作很洒脱地走了。

然而我还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九月底过后就是十一长假,我借机没有出去找工作。拖到长假结束,不能再拖,于是上网投了简历。

下午收到电话,隔天去面试,是离住所很远的地方,是某不知名中型民营建筑设计公司。

面试我的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瘦小,手里一直夹着一支烟。他自我介绍姓洪,是这里的副所长,让我叫他洪工。他给我一张打印了地形的A3图纸和一张草图纸,说:“最近我们刚好做小区,你画个小区的快题吧!就这块地,时间短,你把总平面图弄出来就行!”

小区啊。

确定主次出入口,分区,画环形大路关系网,把房子分类摆进去。画小路,画树,画景观水池。地下车库我还是搞不清,假装忘记它吧。

不是做过一次了吗,我了然于胸的。

“挺好啊!明天能来上班吗?”

“能。”

再次开始上班的日子。一开始给别人零碎地干些杂活儿。依旧下班很晚,不晚的时候就会遇上交通堵塞,在公交车上耗上两个小时,同样很晚到家。然而氛围确实是好多了,同事们都很友好。

“看!这下工作环境舒心多了吧!你的决定没错啊!”男朋友电话里道贺。

早晨我从公交第一站上车,就这样我也很难抢到座位。当然如果我早起15分钟多等一班车就可以有座位,但早起15分钟实在是太难了。到了第二站,人和人之间便再也找不到缝隙。我站着,背靠着最佳的椅背位置,手里拿着新东方出的那本红色的考研词汇书,塞着耳机,耳机里是和书配套的单词朗读,一遍又一遍地将英文单词重复地读下去。记不住单词,反反复复地默念着,一个早晨记一个单元,晚上回去再复习一遍,还是记不住。

书是很早就买了,九月底失业的时候才开始看而已。

终于有周末,虽然不常有。我很早起来,发奋看考研的书。中午,隔壁的年轻情侣在家做饭。他们把饭厅的桌子擦干净,男室友坐在单人沙发上,女室友坐在高一点的凳子上。那个沙发之前一直摆在客厅角落里,积满了灰。我猜应该没有人用,就一顿拍打,拿到了我的卧室里——我房间里连张凳子都没有。第二天,女室友敲我的房门,说沙发是之前的租客留下的,归她了,她有时也要用的。我很不好意思地还给她。饭桌上有软软的豆腐鱼,用雪菜一起做了汤,我看着觉得很新奇。女室友让我尝尝,说是她很拿手的。我吃了一口,确实挺不错的。她男朋友是个高大壮实的青年,桌子上的肉是他做的,他很快乐地喝着啤酒。

我去厨房煮方便面,端回房间吃。汤不时溅到英语单词书上,我还在死磕C开头的单词呢。

十一月份,我终于适应了工作的状态。洪工让我做一个投标,项目小,就给我一个人做,他作为灵魂人物指点我就行。拿到投标文件的时候,才知道是一个十二个班的幼儿园。幼儿园比起小区真是小多了。

一做投标,我就又开始了昏天暗地的加班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