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告陈 (1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3771 字 2024-02-18

“你还来做什么!”曾国荃的脸紧绷着,目中露出狞厉,“你要扣下藩库的粮食,又要借戏文劝服我那位老兄,这些本抚都一一照办了,可是却不见半点成效。前几日你又来说,只要两淮盐场落入洋商手中,就可号召天下人起兵推翻腐败无能的朝廷,可是这事儿又被那个姓古的徽商给搅了。哼,你还当自己是‘诸葛妙计安天下’了?拿不出真本事的话,还是趁早像我劝你的那样,找个边陲小镇隐居度日吧。”

苏紫轩静静听着这尖刻的讽刺,等这位江苏巡抚发作已毕,她才款款起身:“何必这样急躁,做这样的大事儿岂有十拿九稳之理,真要是容易,人人都做了皇帝。”

她丝毫不理会曾国荃眼中恶虎一样的凶光,踱了几步来到他近前,忽地一笑:“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空口白话确实难以令人信服,我今天就是来让你瞧一瞧我的‘真本事’。”

“哦。”曾国荃注目于她,苏紫轩将手一扬,身后的四喜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两条腿在微微发颤,胳膊也酸软得难以举起。

苏紫轩回头瞪了他一眼,四喜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前两步,告饶似地小声咕哝了一句:“小姐,还是别……”

“曾大人,真佛面前不敬假香,这东西到底有何用处,只怕两江之大,也不过区区数人知晓。你来看!”说着,苏紫轩从四喜手里接过那个片刻不离身的书箱,掀开箱盖,将其全部打开让曾国荃看个清楚。

曾国荃起初是好奇,等到看清楚里面是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挺,眼睛牢牢地盯着书箱里面,好似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了过去,直盯盯地看了片刻,又伸出手去,握起一支金光灿然的尺把长的令箭,仔细掂了掂,又眯起眼睛,冲着阳光细细辨认了一番,这才放回去,慢慢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苏紫轩,用低沉的声音道:“怎么会?朝廷要是知道你手里有这件东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把五湖四海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放过你。”

“看来曾九帅确实识货,知道这玩意儿的轻重。”苏紫轩笑了笑,“你还记得我阿玛是可以剑履不解进出上书房的五大臣之一吧。”

“即便如此,九支大令日日查检,又怎会被肃顺带出一支?”

“调包。”苏紫轩轻描淡写地说,“阿玛给我说过一遍这令箭的样子,我画了样儿,命高手匠人打出,神不知鬼不觉便调换了。”

只说一遍,苏紫轩就能依样画葫芦造出支一模一样的令箭,这份聪明让曾国荃也不得不佩服。他又问道:“既能以假乱真,又何必冒此风险调换。”

其实曾国荃是明知故问,就是因为并不能真的“以假乱真”,肃顺才要冒险从宫中拿出一支,以备不时之需。这九支金皮大令,是太祖努尔哈赤调兵所用,起初不过是铸铁而成,入关定鼎之后,以五金包裹其上,其中杂入陨铁,在光照之下有石英光华,真伪一望可知,不过个中奥妙只有各省督抚和将军才知道。

寻常军令用兵部大印或者圣旨明发即可,而放在上书房里的这九支金皮大令只有以亲贵督军,又或者有十万火急的情况需要皇帝直接下令调兵时,才可以动用。此令象征着无上皇威,令出如山,胆敢违令者,虽督抚亦可立斩!

最后一次发出这支大令是在咸丰三年,长毛兵在林凤翔、李开芳的率领下北伐,一路势如破竹,直隶人心惶惶。危急时刻,“老五太爷”惠亲王奉旨授为大将军,督办畿辅防剿事宜,因为惠亲王是老一辈的亲王,要借他的威望来收拾人心,故此皇帝也特加威仪,不仅赐了豹尾枪,而且动用金皮大令作为传命之用,事后收回,直至今日掐指一算已经十余年了。眼下汉人典兵,又是自筹军饷,皇帝根本就没有机会使用这九支大令,放在御桌上蒙尘而已,又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其中竟有一支是鱼目混珠。

“灯下黑!谁能料到肃顺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个这么聪明的女儿。看来当年传言他要谋反,并没有屈说了他。”曾国荃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

苏紫轩只是淡然一笑,她知道这支金皮大令虽然是个死物件,可是在曾国荃的眼里却正在舌绽莲花,向他描述着一步登天的美景。“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曾国荃细思片刻,缓缓问道。

“捻子在菏泽一带盘桓不去,剑指中原腹地,意在攻打开封。山东巡抚阎敬铭应调集全部兵马,立刻驰援开封。这支令就是给他的调兵令。”

“全部兵马?”

“对,就连府衙的衙役、驿站的马夫也要调到开封去,而且兵贵神速,要立刻出发,否则就是违令,按律当斩!”

曾国荃慢慢站起身,他瘦高的身躯如同一头秃鹫,凌厉的眼神望着苏紫轩,心中却正在暗自叫好。

苏紫轩把这支大令用得恰到好处,完全是四两拨千斤。调开山东一省的兵马,直隶便门户大开,湘军长驱直入,单凭丰台大营和西山锐键营的八旗兵根本拦不住这些刚刚在长毛脖子上磨刀的虎狼兵。只要闪电一般攻入北京城,将爱新觉罗一族斩尽杀绝,就算各地巡抚有心勤王护驾,可是木已成舟,没了效忠的对象,那就只有奉曾氏为主。

“可是任你说什么也好,我那位老兄就是不肯反,徒呼奈何啊!”

“你可以先斩后奏!”苏紫轩一口打断,望着骤然回首的曾国荃,她一字一顿地说,“当日陈桥兵变,赵匡胤也是捶胸顿足,埋怨手下弟兄陷他于不忠不义,可是黄袍加身时,他也没脱下来啊。”

“再说,就算你大哥不肯坐江山,不是还有九帅吗?”

曾国荃听完,深吸了一口气,他将手再次放在那支金灿灿的令箭上,感受着从中散发的无可抵御的权力,他闭上眼想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紫轩如释重负地笑了,随后喃喃地说了一句:“还有那个李钦,到了最后,他这条丧家犬也还能派上点用场。”

顺德茶庄里的庆功宴等到五日之后方才举行,起初人们不知道古平原在等谁,直到乔致庸风尘仆仆地从码头弃船登岸,还带回了几篓日本的物产,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这么说,那封电报是假的?”郝师爷拍着脑门道。

“电报不假,里面的消息却是假的。”乔致庸虽然疲态,精神却是甚好,在席上笑呵呵地与大家讲着隔海相望的岛国趣事,“他们那里吃的居然是生鱼,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到了生番国呢。”

“然后呢,乔东家也吃生鱼不成?”彭海碗听得津津有味,费掌柜也聚精会神地在听着,他们都有心把生意做到日本国去,恨不得多知道一些倭人的事儿。

“李钦呢,你便如此放过他不成?”乔致庸偏偏要卖关子,夹了一筷子酒糟鱼放在嘴里,边嚼边问古平原。

古平原只简单答了一句:“英人最重实利,那个约翰大班尤其如此,此番功败垂成,不会再庇护李钦。衙门的捕快已经盯上他了,国法俱在,他再想跑可没那么容易了。”

“唔。”乔致庸也看出古平原似乎不愿循这个话题说下去,便转而笑道,“我此番受古老弟之托东渡扶桑,明白了一个道理,甭管是哪国人,也不管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嘴里说的什么话,见到银子,眼睛立时发光。我到了横滨电报局,找到译电文的那个日本人,将一千两雪花白银摆在他面前,他的眼珠都快掉了出来,我说什么他便记什么,真比养熟的八哥还听话。”

众人哈哈大笑,王炽也道:“古东家这招虚虚实实,也难怪那个约翰大班要上了恶当。其实他不知地理,压根就没想到,云贵山多路陡,这么短的时间内,马队不可能赶到大清与印度接壤之地。”其实古平原只是吩咐王炽将马队带到江西一处偏远无人的草场,便歇脚等信儿,别说印度,根本还在两江地界。约翰大班始终不明内情,否则真要气得吐血。

“老弟,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招围魏救赵耍得洋人团团转也就罢了,毕竟那是咱们老祖宗的玩意儿,可你居然能想到造了一封假电报,来了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真是想破老哥哥的头也想不出的法子。”郝师爷换了一杆新烟袋锅子,吧唧吧唧连抽几大口。

一旁的常玉儿笑道:“郝大哥,我听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古平原看着妻子也笑了:“其实是一回事儿。洋人用电报来对付咱们,咱们也用电报来回敬他们,不就是新鲜玩意儿嘛,用得早不如用得巧。”

“好!东家这次真是让咱们大清商人扬眉吐气,这些年受洋人的鸟气都出了个干干净净!”众人七嘴八舌,个个叫好。

“大哥,我敬你一杯。”古雨婷走上来,捧着酒杯,神情有些欢喜,又有些难过,“二哥生前与我闲聊时说过,你曾对他说,早晚有一天会做天下的生意。他说到了那一天,一定要好好祝贺你。如今你真的做到了,他却不在了,我替他敬一杯酒,帮二哥还了这个心愿。”说着,古雨婷的眼泪滴在酒杯中,她举杯一饮而尽,拭去泪水笑着看向古平原。

常玉儿心疼地过去搂着她,刘黑塔在旁默默无言也干了一大碗酒。

古平原脸色苍白,心里猛一下刺痛,二弟要是活着,眼下不知有多高兴,还有母亲、常四老爹、胡老太爷,白老师……当然还有白依梅。古平原无法再想下去,他也举起手中的酒杯和着泪水饮下杯中酒。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郝师爷是个达观人,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忙道:“咦,曾大人说,他今日也要便服来此嘛,怎么此刻还不见人影?”

“曾大人日理万机,说说便是,岂能来这茶庄做客。”彭海碗一哂。

“那你有所不知,曾大人可从未食言,我跟你打赌,他说到便一定会来。”

“好,赌什么?”两个人有意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正在这时,外面果然传来砰砰的叫门声。

“嘿,赌注还没下,我便赢了。都别动。”郝师爷喝住伙计,“我去开门。”

大家真的以为是曾国藩到了,立时肃静下来,古平原等人都迎了出来。等打开门一看,众人都讶然不已。

的确是总督衙门的人,而且大家都认得,正是薛师爷。可是他却与平日大有不同,身上沾了泥渍,像是在哪儿绊了一跤,头上也磕破了,血迹都还没擦拭。特别让人注目的是薛师爷的神态,又惊又怒,眉目间还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薛大人,你这是从何而来?”古平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把薛师爷迎进来。薛师爷往里走时还不忘回头嘱咐:“关上大门!”

稍一喘息,薛师爷开口便道:“事急来投,古东家莫怪。眼下的事儿实在出乎意料,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郝师爷到底在官府做过事,闻言大吃一惊,薛师爷是曾国藩的幕客,天大的事儿也有曾国藩担待,可如今居然口出此言,且是慌不择路跑来这里,莫非是……

“曾大人出了什么事儿?”古平原已经一口问了出来。

“不知道,总督衙门被兵围了,我今日傍晚携旧友去桃叶渡书肆一同访书,等回来时衙门四周已经布满了兵。还好我见机得快,没有被他们发觉。”

“谁的兵?!”郝师爷问的也正是众人最想知道的,两江地界如今是湘军的地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曾国藩,难道不怕湘军将他剁碎了喂狗?

然而薛师爷带着恐惧的回答,让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冷颤——“是曾大人的弟弟——曾国荃的兵。”薛师爷一声叹息,“他这是想、想……”

“他想举兵造反,但是曾大人不会同意,他便索性先干了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不怕曾大人不吃下去。”古平原一下子就猜出了曾国荃的用意。

这真是天大的事儿,旁人就不必说了,就连乔致庸与王炽这两位远客,一想到此事将带来的严重后果,想到天下又将变成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景象处处重现,饶是他们胆大多计,也不禁脸色煞白。

“这事儿不能拖,时间一长非闹出大乱子不可。要是驻防将军或者藩司、臬台被害,那朝廷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薛师爷万万没料到,一向视长兄如神明的曾国荃会忽然变了性儿。他来时的路上也曾想过向朝廷示警,可是旋即想到,这样一来岂不等于是帮了曾国荃一把,要是朝廷认定了湘军谋逆,那事情就万难挽回了。

“唉,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本事,居然能鼓动九爷软禁了曾大人,兄弟阖墙,这次的事儿真是糟不可言。”

“我知道是谁。”古平原忽然冒出一句话,引来众人惊异的目光。

常玉儿来到丈夫身前:“你觉得是那位苏公子?”

古平原微微点头:“一定是她!玉儿,天下人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太平局面,不能毁于一旦。我要去找她,劝其悬崖勒马。”

妻子给了他最想要的回答:“做你该做的,我和孩子在这儿等你回来。”

“确定无疑吗?”乔鹤年眼里闪着磷火一般的微光,小声问刚刚打探消息回来的长随康七。

“禀老爷,千真万确,湘军已经一队队开进城中,要不是您见机得快,此刻已经出不了城了。”康七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我从边上的驿站偷偷牵了一匹马,老爷骑上,我保着您奔杭州报信儿。李鸿章大人要是知道了湘军谋反,您就是大功一件。”

乔鹤年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着。以曾国荃的强悍霸道,摆明了是要直取京师,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就如同当年李自成一样,夺下金銮殿便可拥戴曾国藩登基。问题是湘军开国的机会有多大?自己是投奔曾家还是去浙江向李鸿章的淮军示警,这关系着自己的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半点轻忽不得。

“老爷,咱们快点走吧,等一会儿驿道关口被兵封了,那就难走了。”康七催促道。

“走倒是容易,可是走去哪里才是关键。”乔鹤年索性坐了下来。他到两江这几年,身受李鸿章密令,暗中监视湘军的动向,特别是关注着曾国藩兄弟俩,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乔鹤年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曾国藩肯定不会谋反,这样湘军就是群龙无首,朝廷其实早有布置,山东阎敬铭素来刚正不阿,绝不会与曾国荃联手反叛,再加上浙江李鸿章的淮军和福建左宗棠的楚军,成三面包夹之势,曾国荃起初或许能占些便宜,可是一拖下去,他在内得不到曾国藩的支持,在外被三支军队团团围住,就算想占半壁江山也是妄想!

想到这儿,乔鹤年这才站起身,伸手要过缰绳,命令康七:“你马上去浙江巡抚衙门,向李大人报讯,把这里的一切说予他听。”

“我、我去浙江?”康七呆了一呆,“那老爷呢,您要去哪儿?”

“做官跟做生意一样,既然是奇货可居,那就要挑一个最好的主顾,卖一个最好的价钱。”李鸿章是巡抚,他能给的最多不过府道而已,乔鹤年的眼睛始终在望着京城方向。

找到苏紫轩一点都不难,她就像是在特意等着古平原来找她。反倒是古平原一见面,便怔住了。

苏紫轩穿的竟是女装!

古平原是第二次见她身着女儿衣裳,上次在醇王府,不过宫女打扮,便已惊为天人。如今的苏紫轩穿着一件上好丝绸的纯色百褶裙,斜斜地用金丝银线绣出了花纹,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胭脂红的宽腰带勒紧,纤腰盈盈一握,显出窈窕身段,外披一件锦缎里子紫貂毛的披风,给人一种清雅而不失华丽的感觉。她的辫子散开松松地挽了个云髻,乌黑的头发披在秀丽的双肩上,眼波流转,指顾倾城,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古平原只觉得双目闪烁如星的苏紫轩款步向自己走来时,唯有用月华掠过水面才可以形容,当她走到面前,自己竟然忘了早已想好的话该怎样开口。

“恭喜你。”苏紫轩先开口,想不到说的竟然是这三个字。

“你……”古平原迟疑了一下,“我没有喜事,来此倒是为了一件愁事。”

苏紫轩嫣然一笑:“你发愁的事儿,也许正是别人欢喜的事儿呢,岂不闻几家欢喜几家愁。”

“只怕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古平原冷然道,“你一定要将这刚刚平定的大清江山搅个天翻地覆,就只是为了报仇?那要白白搭上多少人的性命!”他忽然一阵气馁,“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肯放弃,你胆子大到敢下毒行刺当朝太后,敢勾结捻子陷杀王爷,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你说得对,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了。”苏紫轩轻轻说。

“可你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人,他们也有一家老小,也有喜怒哀乐,受尽了苦难也不过是为了活着而已,你、你却要掀起这样一场大乱,让他们家破人亡,陷身于痛苦哀嚎中,你就真的忍心吗?”

“如果我有心,也许会不忍吧,可是当我家破人亡,决心复仇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心挖了出来,用它祭祀了我的阿玛和全家。”苏紫轩的回答让古平原顿时哑然。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苏紫轩又向古平原靠近一步,近到古平原可以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处子幽香,这让他的心跳顿时加剧了几分。

苏紫轩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古平原,道:“我从小到大没有钦佩过任何人,可是你的坚韧与智谋都超出我的想象。你知道吗,当我最后一次帮着李钦设局,让他动用户部欠洋人的赔款来对付你时,其实在我心里,并不认为李钦会赢,只因为他面对的是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破解自己出的这个难题,但是在出题的那一刹那,我就已经明白,这并不能难倒你。你总会想出办法来赢的。”

苏紫轩犹豫着,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很佩服你。”

四喜惊讶得差点把手中捧着的书箱落在地上,她张大嘴看着小姐,做梦也想到从她口中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那又怎样,能让你听我一言相劝吗?”古平原反问道。

苏紫轩一笑摇头:“不,恰恰相反,因为我佩服你,所以你才能听到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话。”

她走得更近,近到几乎与古平原之间没有一丝距离,微微仰头直视着他:“你已经大仇得报,今后难道要以追逐蝇头小利,埋首算盘秤杆终老此生?你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不该只是个生意人。你可以与我一起走这条路,你和我……”

古平原的一颗心跳得仿佛要从腔子里冲出来,他望着苏紫轩的明眸,感觉到如果此时伸出手臂搂住她,她是绝不会拒绝的。

四喜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敢相信面对绝色倾城的苏紫轩,古平原竟然在片刻犹豫之后,轻轻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苏紫轩的身子在短暂的僵硬后,便放松下来,她摇摇头,苦涩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是啊,这样才是你。”

“我其实很想要你。”古平原坦然道,“但是我要不起,只要想到要付出的代价,就算是再美丽的苏紫轩,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为了天下人而不敢要自己想要的,你太傻了。”古平原看着她,眼光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柔和起来:“苏姑娘。”

苏紫轩一震,缓缓望向古平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自己。

“你以为我是在救天下人,其实我更是在救你。”古平原说着自己的心里话,“如今在金山寺出家的那个人,他在大彻大悟后,曾经告诉我,他抛妻弃子,用了二十年去报仇,最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它可以让你失去人性,让你食不知味、睡不安寝,让你时时刻刻像被毒蛇噬心般痛苦,到了最后,世间的一切对你而言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就只剩下报仇,你甚至都不愿早一点去做这件事,因为你知道,一旦大仇得报,剩下的就只有让人无法忍受的空虚和无力。复仇之后你唯一剩下的,只有被仇恨这头猛兽嚼吃殆尽留下的渣滓。”

苏紫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明白,古平原说的都是真的,因为这正是她在经历着的。

“李家父子先后被仇恨驱使,做出的事受世人痛恨唾骂,自己亦受果报,现成的报应在眼前,难道还不能警醒你吗?”

古平原用复杂的眼光看着苏紫轩,那目光中既有爱怜也有愤怒,还带着几分关切与担心。他最后说:“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真该好好想想这八个字。此时回头还不晚,要真是一意孤行造出无边杀劫,那在我眼里,你连李钦都不如。”

苏紫轩的心猛然一抖,抬头见到古平原已经转身离去,她张口欲唤,却终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古东家……”古平原走出不远,身后传来呼唤,是四喜追了上来。

“我告诉你一件事。小姐其实给曾国荃献了一条计,让他去杀洋人,这样就能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古平原吃了一惊,仔细看四喜不像是说谎,忙问道:“得罪洋人岂不是大忌?”

“不,是将罪责推在朝廷一方。曾国荃要派兵连盐丁带那个约翰大班一起杀死,就说是盐丁们不满朝廷在竞买一事上偏帮洋人,意图将他们交给洋人做苦力,所以含忿行凶。”四喜三言两语交待清楚,“至于那个李钦,小姐找到他,让他想办法在洋人进上海之前,在松江府的客栈住上一夜,以此作为衙门不抓他的条件,李钦一口便答应了。”

四喜魂不守舍地回来,苏紫轩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四喜呆呆地看着她,苏紫轩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都告诉他了?”

四喜跪了下来,满脸都是凄惶:“这是我第一次违背小姐的话,可是我真的觉得古平原说的对,仇恨噬心,那不正是我日日看到小姐痛苦的原因吗?咱们放弃吧,不要再想报仇的事儿了,好吗?”

苏紫轩咬着下唇,喃喃地自言自语:“我本来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所以我对世人毫不怜悯;我本来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所以我宁肯不做女人。可是……”她闭上眼,如玉的手拭去眼角的一滴珠泪,她也分辨不出此时心中是何滋味,是因为古平原拿李钦与自己作比而难过不甘,还是因为古平原的话让她看见了仇恨带来的结局而心旌摇动,又或者是因为她终于发觉自己在下一盘太大的棋,棋盘无边无际,大得让人心生恐惧。

“走吧!”苏紫轩勉力收回心神,忽然轻叱一声。

“走?”四喜茫然道。

“该去给山东巡抚看看这支金皮大令了。”苏紫轩目光冷硬,仿佛蕴含着寒冰一般。

“小姐……”四喜身子一软,低声哀求着。

古平原赶到松江府的客栈时,客栈中两伙人正在争吵,一看见古平原,两方都停了下来。

“古先生?你来得正好。”约翰大班紧紧皱着眉头,怒气冲冲道,“我已经满足了你提出的一切条件,你不能派这些盐工来羞辱我,这不是文明人的做法。”

古平原视线一扫,并没有看见李钦,倒是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二十几个盐丁,为首的正是那日在南通海塘工地上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杨福庆。他当然不知此人是太平天国的辅王,却明白他是众盐丁的首脑,于是一步跨过来问道:“你们是接了谁的命令来此?”

自从古平原在海塘意外地没有揭穿真相,杨福庆等人起初都是迷惑不解,后来他们慢慢从看守盐场的清军口中得知,将僧格林沁的铁骑从山东引到寿州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后来又发觉古平原暗中用大笔银子买通盐场守卫,给盐丁及其妻小买米买药、添柴添衣,心中芥蒂不知不觉已是消了大半。直到月前,张皮绠告知杨福庆,说白依梅临死前将英王遗孤交予古平原抚养。杨福庆这才可以肯定,即便英王之死与古平原有所牵连,那也一定都是误会,英王妃死前与他已经冰释前嫌,否则怎么会将唯一的孩子,这个朝廷欲得之而后快的陈姓后人交给古家,而古平原敢于担下这个掉脑袋的责任,更是足证此人的肝胆,绝非无义小人。

当然,此时不能深谈,杨福庆只是很干脆地回答道:“也不知清兵吃了什么药,忽然关起了一批老少,让我们到这儿找洋人要回一万两的欠款,拿银子回去赎人。”

古平原一听就都明白了,这都是下好的套儿,杨福庆等人就算有所怀疑,可是人在矮檐下,生死操于人手,不得不来“要债”。至于约翰大班,无理尚要搅三分,岂能受他一向瞧不起的清国人如此无端勒索。

一个伸手就要银子,一个绝不肯给,当然会大吵特吵,引得客栈中掌柜伙计和众多投宿客人在旁围观。古平原心知危险正在迫近,也顾不得多解释,拱手抱拳道:“约翰先生,眼下有人要杀你,还要嫁祸于这些盐丁,你们不赶快离开,都会有杀身之祸。”

约翰大班并不相信,匪夷所思地摇着头:“这里离上海已经不远了,又是在府城中,哪里会有杀人放火的事情。你说得未免太离奇了。”

杨福庆却相信了,他是在血海中打过滚的人,对于危险的嗅觉本就超出常人,早就觉得事情不对,忙问道:“古东家,是谁要陷害我们?”

“你们只不过是替罪羊,他们真正要害的是洋人。他们不死,你们就不会有事。听我的,带上洋人马上赶到上海,到了租界里就安全了。”

“好!”杨福庆此刻对古平原言听计从,将手一摆,不顾约翰大班等的抗议,将他们架起来就往客栈外疾步走去。

刚一来到院中,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无声无息地站了一排戴着面巾,手拿强弓硬弩的黑衣人,院墙上每隔三尺也蹲着一人,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了众人。

恐怖的气氛布满了整个客栈,人们眼睁睁看着在檐角灯笼的反光下,那些锋锐的箭头闪着寒光,似乎能听到松弦后利箭破空袭来的尖啸。

杨福庆久历战阵,一望之下便有所察觉,小声对古平原说:“他们拿的都是湘军的装备。”

“嗯。”古平原自然心里有数,他没想到曾国荃这么快就下手了,手心顿时攥了一把冷汗。

奇怪的是,明明这些人已经布好了阵势,却迟迟不动手,仿佛在等着命令。

古平原再不迟疑,踏前一步刚要说话,却听对面一个又高又壮的人先向他一指,抢先说道:“你出去,其他人都给我留下。”

“为什么单放我一个?”

“啰嗦什么,不出去难道要留下来等死,老子可要命人开弓放箭了。”那大个子喝道。

“鲍军门?”古平原仔细辨认着,忽然一口叫了出来。

“哦、这……”那大个子一下子愣住了,犹豫了一下,干脆摘下面巾,正是掌管湘军马步重兵的提督鲍超。“古东家,你怎么会搅到这里来?”他皱着眉头,不情不愿道。

“这些人犯了什么罪,即便有罪也有官府捕快抓人,为什么要出动湘军精锐,还要堂堂提督大人亲自到场?”古平原不答反问道,边说边看向约翰大班,只见他眼中已是露出恐惧,就是傻子也明白,摆出这个阵势,那是冲着赶尽杀绝来的。

果然鲍超不耐烦道:“你赶紧走吧。我给你透个底,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不留都要杀光。我放你已是很大面子了,你要守口如瓶才是,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一听这话,客栈里的人吓得两条腿抖似筛糠,胆子小的眼睛一翻便吓晕了过去。

古平原赠金还刀,在湘军中早有美名,再加上这一次狠狠打灭了洋人的嚣张气焰,更是让这些军汉觉得异常痛快,所以鲍超很是欣赏他,觉得这个人讲义气,有本事。他今天带队来此本应“寸草不留”,却发觉古平原也在其中,不忍心冲他下手,想放他一条生路。

谁知古平原并不领情,望着满院蓄势待发的箭矢,他先让人都退到屋中,自己转身堵在门口,面沉似水道:“鲍军门,你不要被人利用了。我知道你当年曾经卖妻投军,发达之后又赎回妻子,从不嫌弃,是个重情义的人。你想想看,一旦谋反不成,你的妻子将受到怎样残酷的对待,就算谋反成功,你的这些老弟兄又能活下来几个,他们本可以安享太平富贵,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拖到战场上,面对着这不测之祸?”

古平原说得有理有据,湘军本来就是湖南的农夫百姓招募而来,百战功成,早已厌战,如今又要反朝廷,更是心里七上八下,听到这个话,顿时便有人手上松了劲儿,彼此侧头互相瞄着,交换着目光。

鲍超焦躁得浑身出汗,他怒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从怀中拽出一柄短把洋枪,顶在古平原脑门上,闷声道:“你让是不让?不让,老子杀人不眨眼,崩了你再进去也是一样。”

古平原站直身体,低沉地说:“军门大人,我若让开,今日可保性命,却难逃来日的这场乱劫,那不也是一样吗?”他的眼睛亮如秋水,对着鲍超那恶狠狠的目光,丝毫也不肯退让。

鲍超咬着牙,腮帮的肉在抽搐着,拇指越扣越紧,只要再使出哪怕一点点的力量,子弹就会立时打穿古平原的头。

“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曾国荃身下像安了弹簧似的,一下子从虎皮大椅上跳了起来。他紧走两步,低着头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探报。

“山东巡抚管辖的所有兵马,于日前集结在两江与山东交界的各处关隘、路口,就连水道狭窄处,也都在岸上用洋炮进行封锁。”

“集结后不是开往河南,而是堵住了两江通往直隶的要道,你说的与他们应该做的为什么恰恰相反?!”曾国荃惊怒交加,一双眼珠子几乎努了出来。

“小的不敢谎报,实在是各处打探都是如此,大人不信,可以叫其他探马来问。还有一件事,小的探知,阎敬铭如此紧急布置,是因为受到了皇上的直接调遣。”

“什么叫直接调遣?”

“听说、听说是接了一支金皮令箭。”

这一声回答像重槌一样砸在曾国荃的心口,他倒退了两步,颓然坐回椅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朝廷的诡计?难道说苏紫轩根本就是朝廷派来的人,只为将湘军诱反,好让朝廷找到光明正大除去湘军、除去曾氏弟兄的理由?”他激灵地打了一个冷战,不敢再往下想。

他就这样出神地坐着,直到有人来到近前,轻轻唤了声:“九爷。”

曾国荃抬起头,眼里顿时放出光来:“是薛师爷啊,你从我大哥那儿来吧,他是不是有话让你带给我?”

薛师爷摇了摇头,曾国荃将身子前倾,追问道:“真的一句话也没有?”薛师爷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了过去。

“曾大人只吩咐我给九爷带本书来,请您在处置军务之余,有空翻翻看看。”

“哦?”曾国荃茫然地接过来,原来是本《汉书》,他随手一翻,发觉在一页上夹着枚书签,正是年幼时大哥带着几个兄弟读书,亲手采来蒲草为他们做的。自己的那一枚,早已不知所踪,想不到大哥居然还留着。

他胡思乱想着,目光扫到书页上的字,原来却是《李广苏建传》,恰恰正是“苏武牧羊”的一段,还用细笔勾了几行字。

“子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曾国荃喃喃读着,他明白了,这是大哥对自己最严重的警告,曾国藩宁死也不会背负谋朝篡位、弑君背主的骂名。

山东既然有了准备,奇袭已然无望,很快淮军、楚军便会得到消息,湘军便会陷入包围之中,尝尝四面楚歌的滋味。就算能支撑着打下去,胜算也不过一半而已。更何况曾国藩要是自尽,湘军上下都要哗变,那就连打都不必打了。曾国荃一念及此,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坐下。

“来人。”他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传本抚的命令,撤去一切布置,所有军卒即时回营,天黑不归营者,按违抗军法处置。”

薛师爷松了一口气,他毕竟与曾家休戚与共,明知不该说,却还是提醒了一句。

“九爷,你这一番大张旗鼓,虽然悬崖勒马,可是朝廷岂肯善罢甘休,至少也要给朝廷一个不来两江查办此案的台阶下啊。”

“这简单,我已经想好了。”曾国荃用阴沉的语气道:“两淮盐场的盐丁本是长毛旧部,自被俘之后便不甘失败,此番有谋反异动,故此本抚派兵镇压,为防盐丁逃窜侵扰各方,所以在两江各处戒严搜捕,特别是江宁城,担心盐丁潜入谋害朝廷官员,所以派兵在各处衙门严加防范。薛师爷。你看这么说可好?”

薛师爷一听便懂,虽然于心不忍,却也别无良策,最后只能默然点了点头。事败推在盐丁身上,这必然是曾国荃早就想好的,不然不会随口说出且严丝合缝,只是为此要有一番大杀戮才能弄假成真,塞住朝廷的嘴,那成百上千的盐丁便糊里糊涂做了替死鬼。

“你回去转告我大哥,就说我几日内便登门请罪。”曾国荃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昔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