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告陈 (2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3771 字 2024-02-18

客栈里的人犹如在鬼门关里打了一个转,明明已经一脚踏了进去,却又被拉了回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马传令,鲍超听完后脸色阴晴不定足有多时,客栈中的人惊恐不安地望着他,生怕从他的嘴里听到可怕的命令。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鲍超最后竟然命令所有人撤了出去,临走时看了古平原一眼,伸了伸大拇指,咧着大嘴道:“古东家,论义气我是早就服了你了,论智谋鲍某更是拍马也赶不上,想不到今天你居然连这副胆子也让我服了。没说的,此番回去朝廷若不要老鲍这颗脑袋,我一定请你吃酒压惊。”

鲍超带人一撤,众人立时把古平原围在当中,真是拿他当了救命菩萨。大家心知肚明,要不是古平原阻得一阻,根本等不到有人来传令,片刻之间客栈中人就要被杀得干干净净。

“古先生,你是上帝派来的侍者,多亏了你救了我们的性命。”约翰大班不断在胸前划着十字,随即恨恨道,“我明白了,那个李钦是与他们勾结在一起的,不然不会硬是劝我在此住上一晚,而他自己却跑得无影无踪。”

古平原点了点头:“约翰先生,你明白了那就再好不过,希望你今后能和大清商人正正经经地做生意,不要再打鸦片之类的主意,能和你做鸦片买卖的人,一定是包藏祸心的人,你和他打交道早晚会吃亏的。”

“是、是。”约翰大班连连答应,“古先生是真正的绅士,是值得信赖的人,这一次我欠了你很大的情,今后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生意伙伴。”

“那好,眼下我就有一桩生意,希望你能答应下来。”“什么生意?”约翰大班一怔。

“人命!”

李钦并没有像约翰大班说的那样“无影无踪”,他甚至没有走远,就在半条街外注视着,当他见到古平原出现时心头大喜,期盼着鲍超能将古平原也一起杀死,方解心头之恨,可是等了大半个时辰,湘军居然无声无息地撤了出来。李钦这才觉得大事不妙。

若要灭口,自己当然首当其冲,于是他慌不择路地向松江府外的野地匆匆走去。他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先往京里刑部投书一封,将古平原与英王妃和肃顺女儿扯在一起,这两桩案子就是不死也要扒层皮,自己躲在暗处看过古家的下场之后,便可以心满意足地远走高飞了。

他正在心里暗自盘算,如何从渡口搭船前往天津卫,找到当年学生意的洋行,想办法弄到一笔钱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冷哼。

李钦身子一颤,举目向前看去,就见从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树后转出一男一女,这两人他都认得,一个是古雨婷,另一个却是刘黑塔。

李钦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他回身想逃,一不留神长衫下摆挂在野蒿上,将他扯了一个跟斗,还没等他爬起身,刘黑塔拐着脚已经走了过来。

他指着自己的脚,恶声恶气道:“天叫你落在老子手上,你还有什么话说。哼,你要还的血债太多了,光我常家的债,你这一条命就不够还的!”他边说边将早就拎在手里的九节链子鞭举了起来。

李钦腿发软竟站不起来,屁滚尿流地手脚并用向后退去,刘黑塔步步紧逼,像看落入夹子的老鼠一样看着他,目中喷着怒火。

“你不能让他杀我,我可是你的弟弟,你不能眼看着我被人杀了吧。”李钦情急之下向一旁的古雨婷求恳道。

“弟弟?”古雨婷一声嗤笑,笑中带着莫大的恨意,她接着啐了一口。

“你真是丧尽天良,杀了我娘、我二哥、我那还没出世的侄儿,然后居然还有脸跟我提‘弟弟’这两个字。我可是一想到就恶心得想吐呢。”

“把我交给官府,让官府来判我的罪,你们不能私刑杀人,不然也是犯了死罪。”李钦情急狂叫。

“这里是荒郊野外,杀个把人埋在地下,等到被人发现时,指不定是几百年后呢。”刘黑塔凶狠地说,他越逼越近,看着李钦恐怖地睁大眼睛,那双眼睛后面的神经已经快绷断了。

“啊!”刘黑塔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手上的链子鞭挟着风雷之声抽了下来。李钦心胆俱裂,避无可避,眼看着鞭子落下来,却是重重砸在他的左肩上,咔嚓一声骨头顿时粉碎,李钦一翻白眼昏了过去。

“看,让我说准了吧,曾国荃真的要反哪。”坐在帘后的慈禧望着御案上那厚厚一摞,从山东、浙江巡抚衙门还有两江大小官员处报上来的文书。事情已经过去十天了,真相也都大致明了,不好办的是如何善后,军机大臣商议多次仍是不得要领,只好恭请圣裁。

慈禧一向觉得长毛既去,湘军便是她的儿子同治小皇帝的最大威胁,此番曾国荃意图谋反,虽然反迹不彰,可是毕竟露了马脚,更加让她坚信了对湘军的看法。

“可是这一次却也看出了曾国藩的忠心,他宁死都不肯被人裹胁兴乱,足见忠诚老实。”慈安却始终记得当初先帝许的那个愿——“平长毛者封王爵”,对于没能遵照先帝遗愿封赏曾国藩,她一直以来都有些觉得亏欠了曾氏与湘军,仿佛过河拆桥,自己就先有不是,所以她主张对湘军以安抚为主。

恭亲王与诸位军机大臣没一个主张重处湘军的,原因无他,把湘军逼反了,谁来平叛,又有谁敢保证平叛之人不是下一个湘军,这样反反复复,非把大清折腾亡国了不可。

“那也不能装糊涂不理啊。唐末皇权扫地,藩镇割据,不就是因为中枢软弱可欺,如今朝廷要是一味退让,反倒容易撩起这些封疆大吏的不臣之心。”

慈禧的话倒也是另一番道理,非但驳不得,而且还轻忽不得。殿中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慈安打破寂静,她先夸赞起一人:“那个姓乔的两淮盐运使真是忠臣,听说他在马上不眠不休,吃喝都不下马,从两江一口气赶到京城报警,马进崇文门,人便摔了下来,可有此事?”

“禀母后皇太后,确有此事,乔鹤年得知湘军异动,即刻便赴京城示警,没有半点耽搁。”

“难得,难得,这都是国家平日养士之德,所以我说人才要作养,不能作践。”慈安缓缓带入正题,“曾国藩大才槃槃,他不变心,湘军上下谁想反都没用,这次的事儿就是明证。实话说,他打下江宁已有不少时日了,朝廷始终不提封爵之事,也确实有点那个,难怪湘军上下有怨气。妹妹,你说呢?”

“姐姐说得没错。”慈禧眼见大殿中人都是不愿严处湘军,自己也不能违逆众意。这是她一向的手腕,既然朝廷都敬慈安太后,那么自己也敬,这样只要将慈安握在手心里,也就等于将朝廷上下都收服了,故此慈安说的话,她几乎从不反对,即便与自己的心意相反,也总是逆来顺受,今后再徐图改之。

恭亲王如释重负,指着御案上那支金皮令箭道:“母后皇太后所言极是,一晃儿十余年,谁也不知道这大令遗失在外,今一出现,便帮助朝廷挡了一灾。据山东巡抚阎敬铭说,传令之人飘然无踪,焉知不是上天保佑我大清。”

秉国亲王如此一说,剩余军机大臣自然要跟着凑趣颂圣,慈安笑容满面,慈禧虽然也跟着笑了,心里却在冷哼:“哼,老六,你别打马虎眼,你是议政王,总掌军国大事,金皮令箭不知何时被人掉包,你居然推在神仙身上,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该担的处分都抵消了,天下就数你聪明,眼下不跟你算账,等对景儿那日叫你知道厉害。”

她这样想着,面上却一点没露,反倒沿着这个题目说了下去:“要我说,这次能弭大乱于无形,剪恶逆于初萌,有个人更是功不可没。”

慈安知道她要说的是谁:“可是那个古姓徽商?”

“正是他。前番朝廷丢人丢到家了,英国人一瞪眼,咱们什么话都不敢说,乖乖地把本该逐年赔付的银子一股脑都给了人家,连国库都搬空了。”慈禧不动声色刺了恭亲王一句,接着道,“可是这姓古的真有本事,居然能让英国人认输服软,又把银子送回了国库。一个生意人给咱们大清国争了脸面,这可是饱读诗书的满朝文武都做不到的事儿。”

这话一出口,军机大臣们特别是掌管总理衙门的恭亲王红头涨脑不言声了。

慈安觉得她说得稍有些过分,可是理儿上又挑不出毛病,忽然想起一事:“这个古平原是不是就是贡茶‘兰雪’的茶商哪?”

“就是他,不怕姐姐笑话,这‘天下第一茶’还是我赐给他的呢。”慈禧就是要引出这句话。

果然慈安点头道:“你看人毕竟赏鉴不谬,此人生意做得果然好,连英国人都被他赢了去。”

“何止如此。”慈禧生平最恨洋人,要不是洋人,自己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古平原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合她心意,她拿起一封同文馆翻译出的文书,“姐姐你看,这是英国领事给咱们发的抗议。”

“英国人的抗议?!”慈安吃了一惊。

“别急。这里面啊,除了抗议湘军意图刺杀英国怡和洋行的大班之外,还对古平原大加赞赏,感谢他舍命相救。因为古平原的义举,英国人此次便仅限于文书抗议而已,不会有实际的报复。”

慈安闭了闭眼,抚着胸口:“看来这洋人也分得清好赖,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

“所以古平原这功劳可大了。想想看,要是英国人无端被杀,只怕曾国藩也无法平息此事,既然不能回头,就只有一反到底。”慈禧说道,“如果洋人误会是朝廷看管不严,以致私纵盐丁杀害洋商,那么曾国荃就可以与洋人联手,这样一来,岂不是势不可挡。今日的殿上,只怕又是另一番景象,咱们还能从容议事吗?”

慈安深以为然地点头,她站起身,歉然一笑:“这么说,我得去菩萨前敬一炷香,感谢上苍保佑,保我大清免遭奇祸。妹妹,我一听到险些惹了洋人就心惊肉跳,既然你也不打算重处湘军,那么余下的事儿你和老六商量着办吧。总之,我就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众人恭送慈安太后进了内宫,恭亲王道:“此事其实也议得差不多了。湘军都听曾国藩的,他能不生异心,旁人也就闹不出什么事儿来。朝廷最好是以不变应万变,免得又节外生枝,激出事端。臣等的意思,既然不重处,那便干脆给曾国藩一个面子,索性不给处分,他必定会感恩戴德,全力约束部属、整顿湘军,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儿发生。”

慈禧见他想匆忙议决此事,知道曾国藩与他私下必有书信往来,或许已经有了成议。她心里又是一声冷笑,心道:“老六啊老六,你以为垂帘听政就只是摆设吗,趁早别妄想!”她并不答话,而是一伸手,要过曾国藩日前递来的奏折,不紧不慢地一行行看过,微微点头:“按这奏折所言,曾国藩倒是很识大体,依我看,朝廷不可凉了功臣之心,那个迟迟未给的封赏,就借此机会给了吧。”

雷霆未下,雨露却至,慈禧这句话一出口,几位军机大臣都当自己听错了,不约而同地瞠目望着珠帘后面。

慈禧展颜一笑,接着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立过功的都该赏,生意人也不例外。正好用他来教训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曾老九,也让这些仗着平灭长毛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封疆大吏们知道知道好歹,懂得什么才是朝廷的规矩。”

李钦在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喉咙像火烧一样,不自觉地喊着:“水,水啊。”

边上真的有人递过一碗水,李钦刚要伸手接过,肩膀处传来剧痛,他张口大叫一声,这才回忆起,自己被刘黑塔打伤了,他伸手一摸,伤处已经包扎上药。李钦晃晃悠悠站起身,就觉得立足不稳,他踉跄走了几步,发现并非错觉,自己正是在一条大船上。而且这不是寻常的船,是洋人的铁壳火轮船,上面两根粗大的烟筒正在冒着黑烟。

他举目四望,不见陆地,回过头就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看着他。

“我、我这是在哪儿?”

“还用问,在船上呗。”边上有人答话,李钦转头看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里拿着个碗,方才就是他送水给自己喝。

李钦不明所以,挤出一丝笑容:“我、我怎么会在这儿?”说着口渴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伸出另一手去拿碗。

那老汉却将碗挪开了,他看着李钦迷惑的目光,站起身来,目光忽地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人。

“有人让我转几句话给你,既然你醒了,就先把话听完,再喝水也不迟。”

李钦咽了口唾沫,望着他没言声。

“你的伤是刘大爷打的,他说,你害他瘸脚,他废你一条胳膊,彼此扯平。至于那些命债,统统交给古东家处置。”

刘大爷说的肯定是刘黑塔,这么说眼前这些人是古家派来的?李钦心里砰砰乱跳,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这才想起是在船上,根本无路可退。

“其余的话,就都是古东家的了。说之前,我先告诉你,这船上的人都是干什么的。”那人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两淮盐场的盐丁。怎么,李东家真的认不出了?”

李钦顿时一愣,他从没把这群盐丁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盐丁不过是为李家赚银子的狗而已,他哪里记得住这些人的长相。

“你不认得我们,我倒认得你。当初在盐城修海塘,因为你逼催工期,盐丁可死了不少人哪。”

“那、那是……”李钦环目四顾,见人们都是怒目而视,他嗫嚅着。

说话的人自然就是辅王杨福庆,他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要不是因为你使诈算计洋人,咱们还到不了这条船上呢。也算是歪打正着救了这许多盐丁的性命,那笔账两清了。”

古平原知道曾国荃不会放过这些盐丁,而且他也知道白依梅一直想给盐丁找个活路,正好借着救了约翰大班的机会,向洋人提出,将两淮盐场的盐丁全数“卖”给洋人,装船运到国外,依然是做苦力,却不再是罪孥的身份。

这笔生意对约翰大班来说是求之不得,怡和洋行在美洲大陆的种植园正缺少大批劳工,古平原与他谈妥了价钱,将“身价银”一分不少地交给了盐丁。

“古东家对我们说,与其留在大清被官府慢慢折磨死,不如远走高飞,到哪儿不能讨个活命呢。他说得再对不过了,实实在在为咱们这些反叛找了一条出路,一条清妖再也奈何不得咱们的出路。”杨福庆长出一口气,“临上船前,古东家把你交给我们,他说,你背负的那些血债,别说杀你一次,就是三次、五次,碎剐凌迟也抵消不了你的罪戾。你可以逆人伦、灭天理,古东家却不能做你那样如同畜生一样的事。既然天道还在,那就让上天来惩罚你好了,也免得脏了世人的手。不过古东家还是对你略施薄惩。当初京城李家陷害他,将他流放关外,如今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你流放到万里之遥的海外,由着你自生自灭。”说着,杨福庆从身边人的手上拿过一对白玉瓶,塞到李钦怀里。

“这是古东家给你的。”杨福庆轻蔑地说,“他说这本来就是你的,终于等到还给你的这一天了,就当做你在海外活命的本钱吧。”

李钦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一对白玉瓶,是他在古平原成婚当日送去的“贺礼”,后来又借此狠狠羞辱了古平原。他怔怔地瞪着那对瓶儿,就像看着上天给自己最大的讽刺。

“流放……我是个流犯了?”他喃喃地说着,忽然失态地仰天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喝吧。”杨福庆将那碗水递了过来,李钦接过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他抹了抹嘴,再不管这些盐丁,自己走到船尾,望着那早已看不见的大清国。

“古平原,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我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李钦在心里发着狠,注视着海天一线的地方。

就在此时,他眼前一黑,惊觉一条大麻袋从头到脚将他罩住,几个人七手八脚将袋口扎紧。李钦连声怒叫,忽然有人隔着麻袋凑在他耳边,用清晰的声音道:“古家饶了你,盐丁也饶了你,可是英王的血债你逃不掉,今天就是还债的时候到了。”

李钦的心一直往下沉,像是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麻袋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李钦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他绝望地挣扎着,那条麻袋却像无情的命运紧紧地裹着他。

“以水做酒,送你上路!”杨福庆猛一挥手,几个盐丁把那麻袋向大海中抛去,船上的人只听到舷外传来半声恐怖的叫声,余下的声音都随着溅起的水花,被浪头吞没了。

朝廷宣旨,却特意叫一个身无功名的生意人到场,固然是闻所未闻。可是派来宣旨的这个钦差,更是让两江官场大吃一惊。

堂皇下轿,口衔天宪的竟然是乔鹤年。

短短几日不见,乔鹤年换了一身官服,身着锦鸡补子,头戴珊瑚顶子,官帽后的金翠翎羽中,灿然一“眼”,居然是根单眼花翎,这又比红顶子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他笑意盈盈地与昔日同僚点头致意,在众人又羡又妒的目光中,迈着方步走向接官亭,来到香案之前。

“有旨,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曾国荃并一应大小官员接旨。”

底下一片马蹄袖打得山响,在曾国藩领头下,众官员跪下磕头,恭请圣安。

“圣躬安!”乔鹤年如今是钦差,南面而立,看着官居一品的督抚将军,特别是“天下第一臣”曾国藩都跪在自己面前,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想不到当年山西的穷书生,也有这一天。

他徐徐展开圣旨,朗声道:“共有三道旨意。这第一道是,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自咸丰三年奉旨练兵,亲率湘勇围剿长毛逆匪,坚毅勇决,调度得当,历经十年,克复江宁,诛灭群奸,实属居功至伟,着曾国藩赏加太子太保衔,敕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钦此。”

这是三朝以来罕见的封赏,可是在下面竖起耳朵聆听圣训的湘军嫡系众将心头都不免掠过一丝失望。大家一直期盼的那个“王爵”,朝廷到底还是没有给。人们这才明白,算上此前曾国荃获封的伯爵、李臣典获封的子爵、萧孚泗获封的男爵和朱洪章获封的骑都尉世职,朝廷是将一个王爵一拆为五,分而赐之。“好精明的算盘。”曾国荃觉得一口闷气塞在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人没听清,可是曾国藩却听到了,微微侧身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叩头谢恩,极力自言天恩浩荡,臣心惶恐,说得目中双泪直流。

“老爵相,朝廷名器所关,封赏自有斟酌,这份恩赏若说天下还有一人当得起,那便非你莫属,何必如此自谦。”乔鹤年温言安慰了几句,然后拿出第二份圣旨。

这第二份圣旨却絮絮如家谈,从曾国藩丁忧居乡却能不避嫌疑、不辞辛劳,勇担募勇练兵重任说起,说他以书生之身行武将之勇,亲自领兵前敌,艰苦卓绝终成大功,实乃康乾盛世之后又一名臣良相。

这样一番长篇大论,听得曾国藩越发局促不安,他等着乔鹤年读完圣旨,一定要当场逊谢,绝不能让人以为自己挟功自傲,有什么功高盖主的念头。

还没等他转完这个念头,圣旨已经结煞,末尾却语气一转。说是曾国藩日前上折子,恳请朝廷裁撤湘军,并以此为由,认为湘军乃自己与曾国荃一手创建,如今裁撤,必然牵扯到人情,多有不便,希望朝廷能另简大员主持其事。

“该大臣公忠体国,甚识大体,朝廷亦体谅其难为之处,故应其所请,着曾国藩即日起调任直隶总督,两江总督之职由浙江巡抚李鸿章代为署理;曾国荃即日起调任山西巡抚,江苏巡抚之职由新晋江苏藩司乔鹤年代为署理。钦此!”

乔鹤年把这道圣旨读完,庭下鸦雀无声,有些人呆若木鸡,有些人暗中窃喜,更有些人却愤怒得眼里出火。

曾国荃一挺身,厉声问自己的大哥:“这真是你向朝廷自请的吗?”

曾国藩五味杂陈地望着弟弟,他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可是却终究只是留下了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微微地点了点头。

“恭喜曾大人,直隶总督一向号称‘疆臣领袖’,朝廷如此看重大人,实在是可喜可贺。”

“哈哈哈,疆臣领袖……”曾国荃一阵大笑,仿佛把这四个字在口中嚼得粉碎,他逼视着乔鹤年,“好巧的嘴,朝廷倒是真没派错人来传旨。那你说说看,山西巡抚又是什么?”

“这……”乔鹤年一时接不上话。

“国荃,钦差面前岂可无礼,还不谢罪!”曾国藩急得当场断喝一声,却忘了这也是失仪之罪。钦差是代天子行事,曾国荃的行为若是被御史弹劾,与犯驾无异。

“大哥!你我心知肚明,直隶总督也好,山西巡抚也罢,为什么给咱们兄弟俩调到这两处,还不是因为这两个官儿是出了名的手下没有兵权嘛!”曾国荃已是气得红头涨脑,转脸又恶狠狠地笑道,“乔大人,想不到你一步登天接了我的缺,今后还要托你多照应我的旧部喽。哦,对了,听说你快马赶到京城,不小心摔了一跤,却捡了个大元宝?”

他连讽带骂,满脸都是鄙视讥诮,乔鹤年却并不看他,面不改色地对曾国藩道:“朝廷还有第三道旨意,乃是密旨,请两位大人移步静室听旨。”说着,他向着曾国荃也一示意。

一听说是密旨,现场的气氛又再次紧张起来。众人都在猜测,这道旨意也许就与那几日两江的乱子有关,不过刚刚封赏曾家,而且官职调动已毕,论理不会再有处分才是。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时,却惊异地发现乔鹤年笑容满面走到一直站在廊下的古平原身前。

“古东家,你也要一同接旨。”

“我?”古平原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把自己叫来,混在一群官儿里。乍听此言更是糊涂了,他左右看看,视线所及都是诧异的目光,包括曾国藩,也是茫然不解地看着。这道连江宁藩司、臬台等大员都不能与闻的密旨,却要曾家的督抚二人与一介平民古平原共同来接,这里面的事儿真让在场的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只能目送着他们进了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又眼睁睁看着两个差役抬进去一大块方方正正的仿佛匾额般,上面蒙着明黄缎子的东西,随后那两人便退了出来。

既是明黄色,必是御赐之物,可究竟是赐给谁的呢,又为什么要颁密旨?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让庭院里顿时哄开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外面乱成一锅粥,签押房里却是一片寂静。几个人各怀心事,乔鹤年是唯一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儿的人,他望着面前的三人,心头大是感慨。

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这是口述密旨,两位大人自然懂得规矩,古东家,你听过之后只字不可外泄,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是,草民自当守口如瓶。”

乔鹤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是一时片刻没有言声。他如此慎重,屋中三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曾国荃心里暗自打着主意,倘若朝廷要追究“谋逆”的罪名,即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束手待毙。

声音终于响起:“徽州商人古平原,拯两淮盐场于英夷,振大清国威;平两江动荡于初现,保万民生计。其志可嘉,其功至大,朝廷特赐匾额表彰,钦此。”旨意很短,乔鹤年说完,便走到那立在墙边的木匾旁,伸手拎起明黄缎子一角,像是拿着千斤重物,慢慢地将黄缎扯下。

另外三人的眼睛早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就见黄缎落地,一块硕大的木匾上金漆描着四个大字:

“徽州商王!”

古平原的脑子“轰”地一声,眼前的一切都破碎了,然后又渐渐聚拢在一起,他揉了揉眼睛,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没错,就是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朝廷御赐的金匾上,字字有如千钧之重。

“徽州商王”,重在那个“王”字,既是朝廷赏赐,君无戏言,便等于是封了古平原一个王爵!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其色的曾国藩也怔住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一件事,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他毕竟久历宦海,立刻就品出了滋味,此事不在于古平原以平民之身而蒙王爵之赏,也不在于自己百战功成仅得侯爵之封,朝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给曾家和湘军一个下马威,显示用人权柄恩出于上,无论进退、显藏、甚至生死都在朝廷掌握之中,任何人若是想硬争,那就只有求荣反辱。

密旨中的那句“平两江动荡于初现”,用的更是春秋笔法,看起来上承前一句,说的是洋商争夺两淮盐场引起的事端,实则暗指曾国荃调动兵马意图谋反。想明白了这一节,曾国藩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不胜恐惧的心情伏下了头。

曾国荃的脸涨得如同猪肝,他也看懂了,这是一道比严谴还要厉害十分的密旨,简直就如同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一口唾沫唾在自己的面上。他不甘心受辱,却又无可奈何,他明白,朝廷既然对曾家有了警觉,那么朝旨未下之时,必然已经有所布置,或许就在现在,李鸿章的中军官就已经带着人马接掌了湘军的军权。他猛然间想起当日在同庆楼,苏紫轩命人排的那三出戏,伍子胥、岳飞、徐达的面孔一一在眼前闪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向性高气傲的曾老九心里涌上一股悲凉,他木然地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着古平原拱了拱手。

“古东家,三藩之后,异姓不王。我们曾家立下如此大功,却还比不过你的功劳,今日你才是大喜之人哪。”

古平原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脸上似悲似喜,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自己被革去举人功名,今生今世本不做庙堂之想,却乍然间得了人臣所能企及的至高爵位,这是做梦吗,做梦也不会梦到这样离奇的事情。走出这个门口,说予人听,谁会信呢?自己可就真的成了疯子了。可这样疯狂的事情眼睁睁发生在面前,究竟是谁疯了呢?

“古东家,这是前所未有的异数,是朝廷恩出格外的封赏,你还不谢恩吗?”乔鹤年看着眼前三人脸上的表情,真如同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古平原这才仿佛惊醒,僵着身子深深叩下头去:“草民叩谢天恩。”

乔鹤年轻咳一声,字斟句酌地说:“朝廷命本官来宣密旨,自有一番道理在。古平原蒙赐此匾,是朝廷表彰他在商人中出类拔萃,为大清争了口气,可是毕竟‘王封’太过招摇显眼,一旦公之于众,必引物议哗然。故命督抚二人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此名号古平原只能存之于心,不可泄露于外。至于此匾,过目之后由本官处置。”

说着,乔鹤年打起火折子,将火苗凑到木匾上,那上面刚刷过几遍桐油,见火便着,瞬间将匾笼罩在一片火焰黑烟中。屋中的几个人心头一片茫然,呆呆地看着那块匾,火光跳跃闪动,火舌卷着那个“王”字,光灿灿的金漆渐渐消失不见,化成灰时却也没什么不同。

几日之后,一群人站在江宁城外的三山矶下。此处是东吴末代皇帝孙浩抬棺请降之地,“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草长莺飞,柳绿桃红之时尚且让人黯然神伤,何况此时天色昏暗,北风劲吹,大堆的彤云在天上急速滚动,天穹之下灰蒙蒙一片,分辨不清远近,耳边只听到灌木的干枯枝条在狂风吹打中,相互碰出单调而又枯燥的咔咔声。

“东家,还是别走了。盐场还要你来主持大局,今日新任两江总督李大人也派人送来请柬,请你过府一叙。别看曾大人走了,官府还是要倚重你的,正是大展拳脚之时,您何必急流勇退呢?”彭掌柜带着哭音道。

郝师爷帮着劝道:“就算你不想留在江宁,那便回徽州去嘛,去云南这天高地远的地方做什么。”

古平原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一担行李,王炽站在他身边,手里牵着马车的缰绳,这王四马帮的主人亲自跨辕,等着常玉儿和她怀抱的孩子上车。

古平原却是心情不错的样子,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你们不必劝了,我这几日说得不是很清楚吗?这一次我能够能打败洋人,是靠了天下商帮的齐心协力,我欠千千万万个商人的一份情,却不知如何去还。”他指了指王炽,“他跟我说,云贵有很多小生意人,也想把买卖做大,却不知如何入手。我想好了,去帮着他们做生意。不只是云贵,我今后还要走遍千山万水,到大清的各府各县,但凡做生意的人有了困难,我见了则帮,遇了则助,必尽其所能,倾其所有。我希望能让天下生意人变成一家,让各个商帮都摒弃门户之见,视自己为大清商帮的人。”

这一番志向听得眼前这些生意人心神激越,难以自已,乔致庸头一个击掌叫好:“古老弟,你能将这么大的生意说放就放,我真是自愧不如。嘿,你做的才真是大生意,虽然不赚钱,可是天下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生意了。只恨我手头事情太多,不然真想和你走一趟。等你忙完云贵的事儿便到山西来吧,我和雷大娘还有毛掌柜他们等着你。”

“你放心,我一定去。”古平原笑着点头道。

“大哥,你把生意一股脑留给我们,我可做不来。”古雨婷和刘黑塔站在一旁,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急道。

“有郝大哥、彭掌柜、费掌柜他们,你和黑塔兄弟多问多学,很快就会了。再说大哥隔一阵子还会回来的。”古平原瞥了一眼妻子,有些为难道,“倒是玉儿,你带着孩子其实应该留下。哪怕等孩子大些,我再回来接你们娘俩。这一路山高路陡,风餐露宿,可是要吃苦的。”

“没事的。”常玉儿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也是一脸的笑意,看上去并不以为苦,“一家人怎么能分开?再说孩子眼看就要学话了,他要是叫爸爸,你不在身边,让谁来应?你不用担心我们,小孩子从小吃些苦是好事,至于我,能跟着你走遍万水千山,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

“知夫莫若妻”,常玉儿知道,两江之地对于古平原来说是个伤心地,丧亲之痛,失爱之悲,亡师之念,这些都催促着他离开此地。他方才说的话不假,但也确实是借此机会远走他乡,至于今后会不会回来,那就要看心境如何了。但这对于常玉儿并不重要,只要能在古平原身边,她的心就始终是安稳的。

其实连常玉儿在内,谁都不知道,古平原之所以坚持要走,还有个藏在心底的原因。

此番他与京商、洋商连番恶斗,保下了两淮盐场,已成了大清商界一时无两响当当的人物。可是他也看出,如今身边的掌柜、伙计,乃至于整个徽商还有与自己合伙联号的那些商人,对他奉若神明,遇事都在等他拿主意。这样下去绝不可行,人无完人,哪天自己出了错,便可能连累整个徽商。再说,人人都依赖自己,时间长了,便会失去做生意的头脑,岂不变成自己把这些人给害了。

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几乎凭借一己之力避免江南重燃战火的事儿,也逐渐为人广知,如今各地商帮、各国商人,乃至于官府、湘军……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这其中只怕心怀恶意的大有人在。名利双收之时恐也正是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一刻。

古平原毕竟是个博览群书的生意人,他知道,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在成功之后的短短时日内便一个跟斗栽倒,落入万劫不复之地,这种事史不绝书,归根到底还是没参透世情,该退一步时却偏偏要迈一步,岂有不一脚蹬空之理。

“暴得大名则不祥”,为己为人,古平原都下定决心要抽身而退。

“张掌柜,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几位帮忙。”他向着“四大恒”的几位掌柜道。

“古东家,您尽管吩咐。”

“听说李家的家产已经交由官卖?”“是,此事由户部负责。”

“那好,请几位回京城时,帮我将李家那处大宅买下来。”

“哦,哦……”张掌柜答应着,却不解地看着古平原。

“还要劳烦几位掌柜将它改建成商人义学,今后我在各地也要建此学堂。凡我商人子弟,不收任何费用便可来求学,不仅要学做生意的办法,还要学如何以诚待人,以义处事,免得重蹈了李家的覆辙。”古平原面色郑重,这显然是他早就想好的。

“四大恒”掌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古平原也不想做太多嘱咐,正想拱手告辞,一抬眼间忽然向众人身后看去,顿时露出诧异之色。

大家回头才发现,平日里总跟着苏紫轩的那个书童,如今却做了丫鬟打扮,原来竟是个女儿家,她满脸泪痕,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后面。

“古东家,小姐她不要我了。”四喜哭得稀里哗啦,伤心极了。

“怎么呢?”

“她说天地间再无挂心之事,也就不愿有人陪她左右。让我来找你,请你收留我。”

“那她人呢?”

四喜抽泣着:“不知道,走了,不知去哪儿了。”

“唉!”古平原叹了口气,支撑苏紫轩这么多年的心愿一旦崩塌,何去何从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希望她能早点知道自己应去何处吧。”常玉儿和孩子也的确需要人照顾,征得妻子的同意后,古平原便留下了四喜。

一片挥手作别声中,古平原等人缓缓向南而去,走出不远,就听一阵空灵的箫声越空而来,细辨之下,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三山矶,只是江上云雾遮住了山峰,若隐若现间无从找到那天籁之音的主人。

“是小姐的玉箫,她来送你呢。”四喜跳起来喊道,却始终不见苏紫轩回应。

“先是高山流水,后是阳关三叠……纵使知音终有一别。”风送箫音,古平原长身而立,与其他人一起静静听着。

“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告陈。

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闻雁来宾。”

江水长流恰如人生长恨,这一刻,留的,走的,听着箫音,俱都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