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1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2762 字 2024-02-18

古平原与胡老太爷兴冲冲来到总督府,等候着曾国藩的接见。陈七台实在是讲义气,听说古平原急需用现银,将洞庭商帮在货栈中所有的存货,以七成半的价格押给了宁绍商人,用最快的速度帮着把弟凑了一大笔银子。古平原回来后,赶去上海的郝师爷也前后脚回了江宁,他的任务是打探怡和洋行的底细,也就是古平原说的知己知彼。

怡和洋行这一次打算独吞两淮盐场,惹得各国商人紧张不安,都想暗中使个绊子,让怡和洋行铩羽而归。郝师爷顺利拿到各家搜集来的一摞子进出货单,带着几个盘账好手闭门不出,三两天的工夫就把怡和洋行的家底给弄了个八九不离十。

“好家伙。敢情他们的银子有一半都在货上,货又变不了现,银行、钱庄都不肯放贷给他们,算是没咒念了。咱们哪,白担心一场,压根就不用去找陈七台,就凭手头这些银子,稳赢!”郝师爷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是有些账我没打听到,出入顶多一两成而已,绝对无关大局。”

旁人喜笑颜开,古平原却依旧是不敢大意,他担心李钦铤而走险,干脆让彭掌柜暂时歇了买卖,花钱请来漕帮和水师的人,在顺德茶庄各处站岗巡逻。一时间,这处茶庄的警跸比总督衙门也不遑多让。除非洋人真的开着炮舰打过来,否则放在里面的这笔巨款是稳如泰山。

做了这一番布置,古平原才算是把心稍稍放下,就等着到了约好的正日子,“一翻两瞪眼”,双方比一比牌大牌小,看看究竟是谁输谁赢。

至于乔鹤年那边,郝师爷主张告到曾国藩那儿,最好是能让他丢官罢职,免得再祸起萧墙。古平原到底是宅心仁厚,而且他说:“这跟往盐里掺鸦片的事儿仿佛,都是无凭无据,他不认账你也没辙儿。他跟李钦不一样,能不翻脸还是维持着吧,真要是把他逼得没了退路,指不定又出什么招来对付咱们。”郝师爷听了只得作罢。

谁曾想他们不去找曾国藩,曾国藩倒派人找了来,指名请古平原和胡老太爷到总督衙门一叙。

“想必曾大人也是心里没底。咱们把两边的家底说给大人听听,让他心里也石头落地。”一只脚踏进衙门口,胡老太爷还在笑呵呵地说着。可是等到落座奉茶之后,面色十分难看的曾国藩一开口,古、胡二人就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不只是傻了眼,而且僵直着身子,呆呆地望着曾国藩那张可怕的嘴,半点动弹不得了。

就在三天前,江宁总督衙门接到京城快马传驿,军机处发来廷寄,告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英国政府要求大清朝廷立刻偿还两次鸦片战争中欠下的赔款,连本带息总计一千七百万两银子。

二十年间,英国人凭借坚船利炮在江宁和北京分别与朝廷签下两次赔款条约,第一次两千一百万两,第二次八百万两。这笔银子本来说得好好的,从海关历年关税中逐年扣除,利息照算,直到偿淸为止。可是没想到,英国政府突然照会清廷,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要求一次性付清这笔银子,否则后果自负。

大清这些年内外交困,积贫积弱,军机处与户部好不容易攒下一千多万两银子,忽然得知英国人来讨债,真如五雷轰顶一般,扫淸库底也不够数啊。面对态度强硬的英国公使,总理衙门好话说尽,就差哈着腰请人家去库里验账了。

“争来争去,最后得了这么一个结果——那一千万两银子照付,其余的七百万两由两江衙门向所辖地域各处商号提前支取今后三年的税额,以资充用。”曾国藩道。

古平原闻言一震,缓缓抬头望着曾国藩:“要是草民猜得不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定与怡和洋行有关吧。”

“对。这笔银子凑齐了之后,将在英国驻上海领事的见证下,交由怡和洋行‘保管’,其实就等于是英国政府借给怡和洋行的无息放贷。”

“不可能,朝廷一定是被骗了。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个约翰大班哪里来得及回英国去请旨呢?”古平原差点大声叫出来。

“古东家,你不必怀疑了,事情是真的。咱们棋差一招,到底是输给了洋人。”薛师爷声音发闷,无精打采地说。“我、我不明白。”古平原震惊之余有些口吃,他用探询的眼神看着薛师爷。

“电报。这东西我也是去年才听说,想不到这么快就吃了这玩意儿的亏。”薛师爷简单解释了什么是电报,至于为何能瞬息之间便联通万里,他也搞不清楚,“去年英国人就向朝廷请求,要将电报线扯到大清来,咱们大清岂能把洋人的千里眼顺风耳摆在自己家里,当然是立即驳回所请。可是我听说,大海对面的日本国,有个叫横滨的城市,用电报线与印度连在一起,印度又有电报线连到英国。这一次他们互通消息,就是从上海坐船到横滨,然后用电报通了信。”

这真像天方夜谭一般,又好似小时听过的神话故事,古平原咬了咬舌头,确定不是在做梦。他过了半晌才愤愤难平道:“就算如此。洋商竞买两淮盐场一事,曾大人早已出奏,军机处各位都已知晓,岂能不知这背后的阴谋诡计,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允了洋人的要求。我真不明白,既然赔款按年以关税偿付一事早有定论,且已实行十数年之久,双方都有契约在,洋人怎么就能二话不说撕毁协议,朝廷又为何如此软弱不敢据理力争。”

古平原越说越是激动,站起身双手摊开,面向曾国藩咬着牙道:“朝廷此举岂不等于是将两淮盐场拱手让出;岂不等于是抛弃了自己的子民,置他们的生计于不顾;岂不等于是从背后狠狠地捅了大清商人一刀。这样的朝廷……要它何用!”

曾国藩望着古平原那双悲愤的眼睛,他一生没有回避过别人的注视,哪怕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可是今天,他只好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曾国藩为官数十载,京里六部都有门生故吏在,他此刻想的是京中来信为他描述当日的一场廷争。

“六爷,我真是搞不懂,洋人一封照会,咱们就要把国库腾空?这大清也未免太让人瞧不起了。”坐在帘后冷冷发言的正是当今国母——圣母皇太后慈禧。

恭亲王被她说得面上一红,还没来得及回话,帘后的另一位太后慈安倒先开了口:“妹妹,你就别怪六爷了,他有他的难处,总理衙门更是出了名的受夹板气的地方。洋人毕竟是洋人,而且还是英国人,不好打交道。”

“那也不能就这么一句话都不敢顶,任凭洋人把大清的户部当成自家的银行吧。”慈禧太后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洋人突然要这么一大笔银子做什么,不是早说好了按年分着给吗?为什么又不算数了。”慈禧紧盯着不放问道。

恭亲王一皱眉,他最不希望宫里问起的就是这件事,最好是上下一起装糊涂,可是这位素以精明见长的西太后既然问了,不能不明白回话。他向朝班中望了一眼,示意管户部的宝鋆回答。

“回太后的话,洋人正在两江,与我朝的生意人竞买两淮盐场的经营权,他们缺银子就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了。”宝鋆说着,简单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这洋人用大清的银子去对付大清的生意人,再来买下大清的命脉……”慈禧太后说了半句话,然后半晌没做声,她这一沉默,就连御座上的同治小皇帝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撇着嘴想哭却又不敢,带着些惊恐看着眼前的文武群臣。

“罢了,退朝吧。”

好不容易盼来这一声,衣衫湿透的这些大臣如蒙大赦,刚要行礼,就听帘后又传来重重的叹息:“国事要是这样办下去,我们姐俩身后可真没脸去见先帝了。”

能站在朝堂上的,那都是熟读四书五经的人,谁不知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之义,一听这话,连马蹄袖都顾不得打,立时全都跪倒叩头,个个觉得脸上像发了烧似的。

“唉!”曾国藩想到那日朝堂上的情形,自己的脸上不由得也火辣辣地感同身受,这份屈辱每一个大清臣子都感同身受。

“本督知道你们受了委屈。可是眼下只能委曲求全,那照会上末尾说的‘后果自负’,这‘后果’实在无法承受,也怪不得朝廷。”没有人比曾国藩更清楚了,英国的炮舰不是拿来当摆设用的,要是他们借机再派兵,大清的损失将远远超过两淮盐场。

“就这么算了?!”古平原难以置信地道。

“只好就这么算了,看样子两淮盐场一定会落入英国人手中。”曾国藩叹息道。

“哦……”话音刚落,就听从旁边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叫声。古平原侧头看去,就见座中的胡老太爷双目圆睁,手脚在怪异地发着抖,喉间“呼噜、呼噜”作痰响,嘴歪眼斜,面红似火。“是中风!”薛师爷通医道,立时便喊道。

古平原两步抢过去,扶住快要滑倒的胡老太爷,他向老人的面上望去,只看到两滴大大的眼泪从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面庞上慢慢滚落。

古平原从屋中走出,等了许久的人们“呼啦”围拢过来,用焦急的目光看向他。

“郎中说,尽人事,听天命。”

众皆默然,几人凄惶,几人垂泪。胡老太爷一辈子的心血都在生意上,临到老了,本可以享清福了,只为了替大清商人争一口气,最后落得这么个结果。

“老爷子能动的那只手先是拉着我不放,然后又指着自己的心口,那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古平原说不下去了,缓缓地吐出口气,平复着呼吸。

此后几日,不断有商界同行来顺德茶庄看望胡老太爷,这个消息也随着商人的车马向远方传去,侯二爷闻讯也赶紧从徽州赶过来。

其实所谓看望也不过是在病榻前略略问候几句。胡老太爷这几日越发不好,一日中没有几个清醒的时辰,眼看不过捱日子罢了。胡家连早就准备好的阴沉木棺材都从徽州沿水路运了来,预备着“出大事”。

“古东家,可否找个安静的地方,借一步说话。”四大恒的掌柜约齐了来看这位病中的商界前辈。他们如今对古平原既感激又佩服,要不是他出的主意,四大恒就得跟着李家一块垮下来,连带着京商众多商户也要关门歇业,古平原这一善举,不知救了多少人一家老小的性命,这份功德,大了去了。

古平原倒是并不居功,见人家对自己客气,反倒更是谦逊,将几位掌柜让到内室,吩咐不许人进来。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想必古东家也忙,我就直来直去地说了。”这四个人中依然还是焦掌柜打头阵,头一个说话,“你是打算投降认输呢,还是想与洋人拼到底?”

“此话怎讲?”古平原想了想问道,“但凡有一线可能,我也不打算认输。可惜眼下看来,就连着这一线希望也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几位掌柜都是做银钱生意的,这回古平原与洋人竞买,拼的就是银子,他们对此最知根知底,闻听此言同时点了点头。

“唉,此消彼长。”年长的张掌柜一语道破。朝廷给了怡和洋行一千万两银子的助力不说,另外七百万两还要由两江地界的商人来缴纳。其中三分之二要出在徽商和洞庭商帮身上,也就是说不仅得不到朝廷的帮助,还要把自己辛苦筹来的银子交给洋人,等于是倒转枪口,将扳机送到洋人手里,眼睁睁看着人家冲自己开了一枪。

“这也难怪胡老太爷会气得当场中风,真是窝囊到家了。”焦掌柜捶了捶腿。

张掌柜在座中拱了拱手道:“说来惭愧,咱们四大恒如今的情形瞒谁也瞒不过古东家,先是在万茶大会白白损失了一大笔,然后虽然靠古东家帮忙,以盐股换回了现银,不过大打折扣,还是亏空甚多。再说我们是掌柜,不是东家,眼下这情形,实在无法擅自做主放款给古东家,万望见谅。”

“这是哪里话,我也知道四大恒的难处,既要维持京里的生意,又在南边设了新号,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也做过票号生意,知道钱庄票号最讲信誉,现银不足若是遇到挤兑,那就不堪设想。原本就没打算向四位张嘴,张掌柜这样说,倒叫我不好接口了。”

“生意人中真少见你这样替人着想的。”张掌柜点着头叹道,“不过,咱们受了古东家的大恩大德,总也得投桃报李,方才老焦问古东家的那句话可不是白问的。”

天朝上邦的户部向来不直接与洋商打交道,有什么银钱往来,都是先划转四大恒,然后由四大恒再与洋商做生意上的往来。焦掌柜那一问,根源正是在此。

“眼下对古东家来说,最不利的可能就是时间,怡和洋行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就算有办法再去筹银子,可是时间不够,徒呼奈何。”张掌柜认为,四大恒拿到户部的一千万两之后,尽可以在手续上找洋人的麻烦,甚至弄出一些小小的“意外”,将时间尽可能拖延下来。

“说句不吉利的话,要是胡老太爷有个三长两短,洋人再蛮也不能不容人家办丧事吧。咱们再在京城和江宁两地给他添点乱,这事儿不难,只要算盘珠子拨错一颗,户部与柜上往返对账至少就得三、四天,几次下来,拖上个把月不在话下。就看古东家想不想办了,只要你一句话,四大恒但凭吩咐。”

“张掌柜,你们实在是太客气了,这叫我说什么好呢。”古平原动容道,“办,一定要办!我眼下是没想出办法来,可要是真有了办法,最怕的就是时刻不等人。别说能拖上一个月,就是一个时辰我也要。”

“要是到了最后,咱们实在敌不过洋人,也算是尽了全力。连朝廷都不战而降,咱们生意人拼到最后一刻倒下去,不丢人!”古平原的目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三天之后的深夜,胡老太爷无声无息地去了。没人知道这位一辈子不甘落于人后的徽商翘楚,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里有着怎样的愤懑与失望。闻讯赶来的古平原只能眼含热泪,轻轻抹下老人那至死都睁得大大的一双眼睛。

顺德茶庄被一片白色笼罩,伙计们全都被派出去递报丧条。整个前堂改成了祭堂,停灵二十一日,接受各地商人的拜祭。

侯二爷披麻戴孝,垂泪迎接各地闻讯赶来致意的商人,看着他们自发在腰间系上麻绳,自愿为这位德高望重的商界前辈戴孝,如同哀悼自己的父亲一样在胡老太爷灵前悲痛地磕头行礼,有好几个人哭得背过气去,翻来覆去念叨着老人家当年素不相识却热心施以援手,帮着小商小贩白手起家,在最难的时候雪中送炭,甚至十几年后还特意派人送信,打听当年的小生意如今做得怎样,需不需要胡家帮忙。

侯二爷这才打心眼里明白,胡宅里那座“二诚堂”的分量是如何之重,在世人眼中又是如何难得。舅舅当年教导自己如何从商,把“诚”、“信”、“义”掰开揉碎了教给自己,自己却听不进去,还总是埋怨舅舅为什么不多讲些在各地行商的经历,如何赚钱的手段。时至今日,看见这些商人同行对胡老太爷发自内心的这份敬重,转思当日买椟还珠,如今愧悔无地,侯二爷真是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两记耳光。

断七这一日,忙完了一整天的祭祀,眼看时将入暮,按习俗死者魂魄归家,家属要入内宅回避。侯二爷便托彭掌柜在外照料,自己找到古平原,他这几日深受触动,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信义二字对商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真是全懂了。舅舅灵前的这些眼泪千金不易,只能靠信义换来。唉,回想这些年真是鬼迷心窍,要不是古东家给我指点了迷津,只怕我如今在徽商中已经臭了名声,不能做生意还不要紧,连累舅舅他老人家的一世清名,做晚辈的真是百死莫赎。”侯二爷搓着手,红着脸说道。

“世兄能有这样一番见识,老太爷在天之灵一定欣慰。”古平原心中也很感慨,回想当初与侯二爷斗得不可开交,如今却又能化敌为友,无话不谈,真是世事难料。

“这一次舅舅等于是被洋人气死的,徽商会馆的主事跟我说,徽商为此群情汹汹,大家虽然已经凑过一次银子,但各自家底还在,如今又凑了第二次,决意支持古东家与洋人见个输赢。我虽然不成器,这些年也攒了些银子,这时候更加不敢做个守财奴,除了住着的那处宅子,索性命家人都质押折现,一并交给古东家。”

古平原默默点头,嘴角却带着苦笑。侯二爷口中徽商会馆拿来的这第二笔银子他也知道,跟洋人从大清国库里要来的巨款一比,虽不能说是九牛一毛,可也是杯水车薪。

四大恒的拖延战术成功地牵制住了怡和洋行,李钦虽然深知夜长梦多,约翰大班也暴跳如雷地催促着户部赶紧与四大恒交卸银账,甚至命人直接到京城去坐催。但是无论如何,在原先定好的日子里,怡和洋行只能拿来纸面上的银子,而古平原的银子虽然比洋人差了一大截,却都是真金白银,又或者洋人一向认可的钱庄银票。这样算是打个平手,约翰大班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碍于双方违约的现状,勉强答应放宽两个月的期限。

两个月的期限对于怡和洋行来说只要等就可以了,这笔银子就算再怎么拖下去,到了那时也必定运到江宁了。可是对于古平原则恰恰相反,他要无中生有地找出两千万两银子来与洋商抗衡。

两江商人这边不必想了,徽商和洞庭商帮都已经倾囊而出,再无余力。至于财神胡雪岩则因为银款都拿来买了丝货,本打算销洋庄,可是最大的买主怡和洋行眼下不可能拿钱买货,而别国商人判断形势,知道这一场龙争虎斗之后,必定有一方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市场要有一番大的动荡,于是纷纷采取了观望的态度,别说进货,就是出价都不肯。

胡雪岩受了池鱼之殃,手头的丝眼看越搁越黄,也正是焦灼万分的时候,对眼下的局势自然爱莫能助。

古平原本打算将刚刚从曾国藩那儿学来的“以夷制夷”发挥一番,他想联络各国的洋行、银行向自己放款,以盐场将来的收入作为抵押。这笔交易起初引起了各国商人的极大兴趣,并且认真评估了双方的胜算。从利益角度考虑,各国都不希望怡和洋行一家独大,而且能从盐场中分润当然也是一笔好生意。

眼看这次大借款就要谈成了,李钦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还带了约翰大班的警告,说是各国银行以银根紧为借口,不给怡和放贷也就算了,倘若偏帮大清商人,那么则视为对大英帝国的挑衅,末了依然是那句“后果自负”。

得罪了英国绝没好果子吃,何况怡和洋行的指责确实在理,既然银根紧,那么就该一视同仁,何况先提出借贷的英商拿不到银子,古平原作为后来者却能借到银子,就算按照商场规矩也说不过去,于是各国洋商纷纷打了退堂鼓,古平原白忙活一场,只能空手而回。

当着各国商人的面,李钦嘿嘿冷笑,指着古平原的鼻子说:“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我也算是吃过你几次大亏,知道你计策多,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只看定了你,甭管你干什么,我只要打出英国人这张牌,就可以让你无计可施。”“他说得不错,眼下我确是无计可施,这么多银子,就算是现给我一座银山,我也开采不出来。”古平原微微叹息。

侯二爷张了张口,也是无话可以安慰。彭掌柜推门进来,说是晚香时辰已到,古平原点点头,与侯二爷一同出来在灵前上香祭拜。

“老爷子,看来是我古平原无能,怕是要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古平原默祷时,口中像含了一枚橄榄核,又苦又涩。

侯二爷却用激愤的声音道:“舅舅,您在天之灵给古东家托个梦吧,告诉咱们要怎样才能打败这群天杀的洋人。”

正在此时,暮色中的街道上传来了马车轱辘压着石板路的“咯咯”声,声音在门前停下。这时候还会有人来致祭?灵堂里的人都将目光投向门口,就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人,周身短衣,足蹬马靴,个子不高但双目有神,他一下车便伸手接过一条麻绳系在腰间,随后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此人越走越近,古平原慢慢睁大了眼睛,迎了过去。

“王炽?!”

“平原兄,自从在山西分手,一别数年,到底又见面了。”那人虽在灵前不苟言笑,却紧紧握住了古平原的手。

“我还是像当初说的那样,回了老家云南,做起了生意。”偏厅中,王炽向茶庄中的几位同行打过招呼,主动向古平原说道。

“哦,老兄如今做哪行生意?今后有机会,我一定当个主顾,做个相与。”

听古平原这样说,王炽眨眨眼睛,诡秘地一笑:“其实咱们早就是相与了,你还是我的大主顾呢?”

“这……”古平原不解地看着他。

“我做的马帮生意,就用自家名字来称呼马帮,王炽叫着叫着就被乡人叫成了‘王四’,倒也顺耳好记。”

“王四……滇南王四,王四马帮?”古平原腾地站起身,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王炽,“我一直想不明白,素不相识的云南马帮为何会如此照顾我古家的生意,想不到却是老朋友在帮忙。”

往下再一谈,古平原更是没想到,王炽的生意居然做得如此之大,不仅是云南最大马帮的主人,而且还借着马帮往来的便利,在川滇等地开设了“同庆丰”银号,经营汇兑存放。川滇山地不便,王炽是头一个在各处做起这项生意的人,自然是财源滚滚,以至于有人指着他的姓,起了一个绰号,叫他“钱王”!

“钱王是假的,不过是壮声势罢了。我当着同行不敢托大,更不敢忘了前事。要不是当初平原兄为了救我,给那李钦当场磕了个头,我早就成了残废,还谈什么跋山涉水做生意。再说,我能有今日一番成就,也都是因为记得平原兄当日在山西票号,如何为小商小户着想,‘一文钱立折子’,我在川滇也是这么办的,才能百川汇海,聚沙成塔。”王炽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出的话却字字诚挚,发自肺腑。

“这次我来,除了拜祭胡老前辈,就是将现银全部带来支持古家。说到对付洋商,对付那个李钦,钱王的‘钱’就是古家的钱,平原兄尽管拿去用好了。”

古平原只觉得心头一热,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冲着王炽深深点了点头。有时候话不必多说,惺惺相惜处一切尽在不言中。

彭掌柜手快,得了信儿立时扒拉算盘珠子,算来算去一咧嘴,还差着整整一千万两银子呢。

“看见那边空着的茶库了吗?”刘黑塔问这一千万两到底是多少,彭海碗没好气地一指前面。“看见了,怎么?”

“一千万两银子堆进去,门儿都关不上。”彭海碗仰面向天,重重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什么毛病?”

“我呀,就盼着天上掉下一堆银子。只要能凑够了数,别让老东家死不瞑目。就算把我砸死了都行。”彭掌柜受胡家的提携之恩,想起胡老爷子临死前的样子就双目流泪。

彭掌柜虽然没让天上掉下的银子砸死,可是第二天却差点让一笔银子给吓死。

负责收奠仪的管事急匆匆跑到柜上来找彭掌柜:“掌柜的,您快看看吧,这笔银子我不敢收啊。”

“奠仪又不是贼赃贿赂,有什么不敢收的。”见他慌里慌张,彭海碗瞪了他一眼,“老宋,不是我说你,你也一把岁数了,还这么沉不住气,一点小事就像天塌了似的。”

“这实在是太多了。”

“能多哪儿去,还能有一千万两?!”彭海碗没好气地接过簿子扫了一眼,紧接着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数目。

“这、这,这不是开玩笑吧,还是谁故意来捣乱?”

“我看不像,来送奠仪的那人一看就是气度不凡,绝不是开玩笑。”

“得、得,我赶紧去找古东家吧,方才屈说了你,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

古平原正在后房与王炽商量如何继续把银子筹齐,以这二人的商才,几十、上百万两银子的进项都能想到办法,可是上千万两银子真是把人难住了。能想到的几个进项加起来也不过是不足之数的十之一二,尚且费时费力。

等彭海碗一路小跑拿着账簿过来,古平原看后噌一下就站起身来,王炽从旁望了一眼,也是一咋舌,满面的惊异。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步履匆匆赶到前面灵堂,就见一人正在拈香敬拜,这背影好生熟悉。

等那人站起身,转过头来,古平原先看到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温暖。

古平原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个人会出现在这儿,一时怔住了,倒是王炽认了出来,脱口而出叫了一声:“乔东家。”

这时候顺德茶庄里的账房、伙计们都被惊动了,听说这就是山西大名鼎鼎的“亮财主”乔致庸,都涌出来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乔致庸望着古平原,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古老弟,咱们也是许久不见了。我这次是受陕西康家、雷大娘、毛掌柜还有通省十八家票号之托,特意赶过来。”他走前两步,将一只手搭在古平原肩上。

“有一句话,他们让我转告古东家。”古平原有些惊讶地望着乔致庸郑重的脸色,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大家说,陕西商人和晋商票号,唯古东家马首是瞻!”

“古老弟,你把我们大老远邀到此处,又不说做什么。半个时辰了,光是望着那边不说话,这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关子啊?”别看乔致庸掌管着“一堡顶三号”那么大的乔家生意,究其本心却宁愿做个徜徉山水间的游侠客,眼看此地景色秀丽,古平原却只在枯草丛生的江边,遥遥望着江心一岛怔怔不语,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王炽是江边三人中性子最为沉稳的一个,他这两天留心到,乔致庸带来的这一千万两白银使得跟随古平原一同对抗洋商的人沸腾不已,虽在胡老太爷的丧期,可是茶庄上下一扫颓势,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作为当家人的古平原当然也是大喜过望,但奇怪的是,半晌过后,他的眉头重又紧锁,而且这一次,他跟谁都没说自己的心事,而是独自沉思不语,昨天更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一天都没见人。

所以王炽始终没吱声,他觉得古平原必定还有什么难处没说。果然,等了一会儿,古平原开口了,他指着江心:“我的祖父、父亲,还有我的儿子,都在那座岛上。”

乔、王二人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古平原,马上就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两人互望了一眼,谁都没接话,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他们三人,一个魂寄灵坛,一个落发为僧,还有一个尚未出世就被人害死了。”

古平原看着远处的金山寺,语气沉重地将自己一家人从祖父从商,死在扬州,父亲受到奇耻大辱,抛妻弃子入赘京城李家,妻子常玉儿被人追杀,就在金山寺后坠崖,腹中胎儿当场不保,母亲也因此事亡故……他把这一切都缓缓说了出来,这一说就是整整一个时辰,把另外两个人听得微微张嘴,眼睛随古平原望着金山寺,许久挪不开目光。

“还有我的岳父、老师、知己、好友……为了‘生意’二字,都被牵累其中,从此阴阳两隔,再难相见。”古平原的脑海中浮现出常四老爹、白老师、白依梅、邓铁翼、金虎、丁二朝奉等人的音容笑貌。

“这一次,为了与洋商争夺两淮盐场,只怕我要牵累天下的生意人都不得翻身了。”古平原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这句话说了出来。

话是说了,却没人听得明白,乔致庸皱着眉头道:“此情此景,难怪老弟心事这么重。不过你说牵累天下生意人,大家拿银子出来对抗洋商都是心甘情愿,再说这笔钱将来可以从两淮盐场的收益中慢慢返还给大家,你似乎不必太过忧心。”

“我想的却比乔东家还要深一步。”古平原俯下身拔起一支草根,在手中慢慢一折再折,“我算过了,这次是徽商、陕商、晋商、京商、闽商、粤商、云贵川商帮再加上洞庭商帮合力来帮古某对抗洋商,几乎用尽了大清商帮的财力。就算是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得到了一个两淮盐场,可是怡和洋行必定恼羞成怒,一定会在别的生意中大举报复,其他各国洋商也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各行各业只怕都会落入洋商之手,各家商帮多年的辛苦经营都会被摧折殆尽。”

古平原将手一扬,那根枯草飘飘荡荡落入江中,瞬间便被江水吞没。

“你们想想,咱们拼尽全力守住盐业,可要是丝、茶、粮、木、钱庄、票号都被洋人占了去,就连国库都空了,这大清岂不等于是亡了吗?”一句话问得乔致庸哑口无言,他真是没想到,此事的结果居然会如此严重。

“但如你所说,洋人占了盐场后,要以掺了鸦片的盐毒害百姓,使之成瘾。这一招更是毒辣,到时候大淸人人都是烟鬼,个个去抽福寿膏,不也是如同亡国灭种一般吗?”王炽问道。

古平原一声苦笑:“这真是命也、运也,但凡是我做的生意,到了最后都会像现在这样,进一步则死,退一步则亡,这一次不但是我自己,还带上了大清的国运。老天爷,你可真看得起古某。”

“大清可亡,中国却不能亡。”乔致庸忽然说了一句,惹来对面二人注目,他却恨恨地说,“要不是朝廷软弱无能,我大清商人岂会在家门口被洋商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每念及此,我真恨不得这个大清早点亡了才好。”

古平原被他一语提醒,心中顿时想到当日苏紫轩的话。如此说来,用朝廷欠洋人的赔款来对付大清商人,这个此消彼长、一石二鸟的计策除了那位绝顶聪明的“苏公子”之外,还有谁能想得出来。

眼下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古平原道:“洋人虎视眈眈,咱们一旦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既然是进退两难的局面,总不能站着等死吧。”王炽沉声道。

“不仅不能站着等死,而且还要大动干戈。”古平原忽然问,“二位可信得过我?”

“这是什么话,要是信不过你,我们大老远来此做什么?”乔致庸假意嗔道,王炽当然也点头称是。

“那我可要试试破釜沉舟的法子了。”古平原双掌一击,下定了决心,问王炽,“云贵川的马帮,共有多少人马?”

“三省跑马帮生意的人少说有两万,骡马嘛,十万匹上下总是有的。”

“他们与你交情如何?”

“别的不敢说,凭‘滇南王四’这块牌子,至少也有一半的马夫得给面儿。”王炽笃定地说。

“好。你即刻传信儿回去,把这一万人和几万骡马都调到江宁来,越快越好。”

王炽瞬间睁大双眼:“一万人,再加上四五万匹的马?”马帮跑生意,二三百人、千匹骡马已经是不得了的大马队,要是叫起一万人,那种浩荡的阵势,简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对!”

王炽开口想问,一转念间又把话咽了回去,微微点头道:“成,我立刻去办。”他已经想到这件事会有多么棘手,又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可是他决定什么都不问,既然说了信任古平原,那就信任到底。

乔致庸也听得不明所以,山西的驼队与云贵马帮是一个道理,他稍微想象一下,就能想出古平原要组织起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货队,这么大的马队别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过。

“古老弟,你做事果然难以捉摸,算了,连王炽都不问,那我也就不猜了。不过,你先派了这么一件难事儿给他,接下来是不是还有更难的事儿交给我?”乔致庸倒是满脸的期待,可是古平原的回答却让他愕然。

“不难,乔兄只要跟我大吵一架便成了。”古平原一笑。

“吵架?”乔致庸与王炽面面相觑。

古平原并未过多解释,而他接下来的话,让乔、王二人也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听错了,而眼前这个人又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既然进亦死,退亦亡,那么我便不进亦不退,而是要一飞冲天。我要用英国人的银子来买下两淮盐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当李钦听乔鹤年派来报信的人说,古平原刚刚用手上的钱,买下了胡雪岩手中积压的全部丝货,而且还在南浔“四象八牛”的帮助下,将“辑里湖丝”一扫而光,全部买到手时,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