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怡和洋行要让大淸亡国灭种,主意却是李钦出的 (1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7626 字 2024-02-18

“诸位东家、掌柜,这里不是总督衙门,无需拘礼,都请落座吧。”端坐正中的曾国藩金口一开,同庆楼上的人这才肃然躬身行礼,之后一一坐下。

曾国藩环顾场中,一年多前在同庆楼,李万堂大排筵宴时所见到的江宁富商依然个个在座,所不见了的只有那时如众星捧月一般的李家主人。“京城李家”,多显赫的招牌,别说天下的生意人个个仰视,回想当年,曾国藩还是一个穷举人,从湖南荷叶塘来到京师,住在北禅寺,每逢初一十五,去国子监旁听大学士讲学,便要从李府的东南角走到西北角,足足走上一刻钟,眼望那特意烧造出的近明黄色的一溜瓦,不也是咋舌不已吗?如此巨商豪族,旦夕而亡,真可谓世事无常难预料。

“大人。”薛师爷轻声提醒一句,曾国藩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出神了。

“今日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应两淮盐运使乔大人之请,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将两淮盐场办起来。盐场是国库利薮,兴之有利于民,亡之不利于国,乔大人所请甚是有理,本督亦很重视此事,特此相邀,还望大家群策群力,拿个办法出来。”

底下一阵沉默,这两年来,围绕两淮盐场的种种明争暗斗,把两江商人看得是眼花缭乱,胆战心惊。特别是李家为此闹得家破人亡,李万堂的手段大家都清楚,连他都在盐生意中遭了灭顶之灾,旁人谁敢轻言上场一试?

眼见没人接茬,乔鹤年有点着急,他之所以要如此急于办妥此事,便是不希望古平原再向朝廷呈上那道条陈,以免两淮盐运使的专权旁落,泯然众人。

“曾大人说得再是不过,两淮盐场是两江商业的支柱,办好了百业可恃,办不好众商受累。两江本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商业亦最是发达,可惜先受累于盐场,后几毁于长毛,最没想到的是,京城李家居然这么不是东西,为了与对手竞争,不惜在盐中下毒。好在天道昭彰,曾大人明察秋毫,将李家家产罚没,抵了两淮盐场原本欠国库的罚银。虽然还有不足之数,但是大人已经禀明了户部,这笔从乾隆年间留下来的罚银,已经一笔勾销了。”

乔鹤年抬眼看着众人,脸上满是诚挚:“换句话说,从今往后,盐场的生意赚一笔是一笔,只要按时缴纳盐税,各位尽可以安安心心地发财享福。”

依旧无人搭言,偌大的宴席上一阵难堪的沉默,乔鹤年眼光一扫,发觉众人都在看一个人,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大人。”乔鹤年一躬身,“依下官看,这事儿还得先问问古东家的意思。盐场盐店密不可分,虽然官府为盐场打了保票,可如今古东家的盐店占了两江三分之二的地盘,他要是不吐口,只怕众商无人敢接下盐场的生意。”

“唔。”曾国藩心知确是这个道理,古家的事儿他都从薛师爷那儿听说了,正为担心古平原心灰意冷,他对别家商人只是派人传话,对古平原却不同,特意写了一封亲笔信,言辞恳切地邀请他来。

曾国藩通达人情,猜得半点不错。古平原何止是心灰意冷,简直是心丧若死。几个月之内,丧母之痛,亡弟之伤,就连白依梅也撒手人寰,再难相见。他真想就此把两江的生意都交给郝师爷和几位掌柜,自己带着家人与白依梅的遗孤,回到徽州去隐居起来,从此不问世事。

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赞同他这么做,因为李家垮了,面前没了拦路虎,正是做一番大事的时候,急流勇退未免不智。但是谁都能体谅古平原此时的心情,也都不好多说什么,唯有常玉儿跟丈夫说,不管他做什么决定,自己都支持,金陵虽然繁华,却比不上徽州的山水,古平原若是说一声回去,她便立刻打点行装。

恰恰是这句话,反倒让古平原犹豫起来,他意识到,正如常玉儿对自己言听计从,还有很多人也都在依靠他。当初自己将这些人聚集起来,给他们描绘了一个多么让人怦然心动的将来,正是相信了这些话,他们才没日没夜地为古家做事。眼下自己却一走了之,商人的信义何在?

这几日,古平原便是在走与不走之间矛盾重重。接到总督衙门的请柬,古平原本想托病不去,后来仔细一读信中的口气,曾国藩以总督之尊,就差亲自登门来请,这个面子实在不能不给。

眼下他见曾国藩将征询的眼光飘过来,迟疑了一下,起身道:“曾大人与乔大人的话确是金石良言,商人与主顾如同一桥之隔的两岸,桥梁便是信义,而钱货便是桥下的流水,无信义则不立,无钱货则不通。两淮盐场看似只是盐生意,实则可以借此流通金银,盘活两江商业的钱路,使水渠不至于枯竭。此正是两江商业往日兴旺发达的主因,故此两淮盐场一定要办,而且一定要办好才是。”乔鹤年本来心中忐忑,不知道古平原会不会怀恨在心,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没想到他却句句说的都是两淮盐场的好处,与自己不谋而合,当下心中大喜。

“古东家真是深明大义,既然这样说了,想必无论是谁承办两淮盐场,古家盐铺都会一如既往地经营喽?”

古平原淡淡一笑:“那是自然。可是乔大人想过没有,眼下谁有这个本事能承办盐场?是昔日的扬州盐商,还是徽商、洞庭商帮又或者宁绍商人,就算有人能一力承办,万一再出来一个尾大不掉的‘京城李家’那又该如何处置?”

“这……”乔鹤年让他问得一怔。

一直不露声色只是坐听的曾国藩此时微微点了点头,只因古平原说的正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却没有结果的问题。

“古东家,你既然提了,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吗?”

“很简单,出钱不出力,出力不出钱。”古平原的这个办法也是反复思考,与众人细细议论之后得出的。

在座的人还在琢磨什么是“出钱不出力,出力不出钱”,曾国藩却已眼前一亮,几乎便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一转念微笑道:“古东家,何妨说得细致些,也让大家都听个明白?”

“大人,可否让下官先说,看看是否说对了古东家的意思。”乔鹤年唯恐被古平原把彩头占尽,得了曾国藩的默许,便开口道,“从前,李家、四大恒和王天贵三分盐场,李家占了大份,既能分红又能掌握盐场的生意,以至于为了谋利无所不用其极,而且无人可以掣肘。眼下古东家出的这个主意,换句话说,便是出钱的人不能管事,管事的人又不是盐场的股东。这样事权分开,便可以防止有人为了暴利而一味黑心。”

曾国藩用赏识的目光看了一眼乔鹤年,又转向古平原:“乔大人可是说出了个中三昧?”

“是。”古平原略一点头,“乔大人说得没错,可是古某还有一条建议,那就是盐场不要再有大股东,而是分成若干小股,这样两江商人便有财力可以踊跃认股,同为盐场股东。至于盐场的生意,要订出一个股东认可的办法,请到熟识盐生意的掌柜来经营。掌柜只管做事,做得好,股东认可,那便加佣金,做得不好便减少佣金乃至辞退。”

他沉吟着又道:“其实不只是在场的诸位,也不只是商人,两江百姓家有余财者皆可入股,从盐场分利,甚至湘军的将士来入股又有何不可。”

场内顿时一片嗡嗡声,这些生意人从起初的迷惑不解,到渐渐点头,直到此刻已是面带喜色。既不必担心树大招风,又能从这聚宝盆中分得一杯羹,这样的好买卖谁不想插一脚。

别说在座的商人,就是曾国藩心里也是大大地一动。自古兵匪不分,打仗时穿着朝廷的号坎是兵,可是一旦没了战事,这些兵痞子坐吃山空难免就要去做不要钱的买卖。这大半年来,两江的衙门没少接关于湘军抢劫伤人、勒索民财的状纸,县里、府里谁敢接这样的案子,都是往上一推,直到总督衙门,弄得曾国藩也是头疼不已。古平原想的这个主意要是真能办起来,就算是将来裁撤湘军,这些湖南来的老兄弟们能以钱生钱,就不至于有太多的怨言。

“言之成理!”曾国藩一念及此,颔首言道。总督有了态度,底下人自然就好说话了,当下交口称赞,齐夸古平原的主意是安定两淮盐场的无双之策。

“说来说去,官府不能代管商家,虽然众股东出钱不出力,可还是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哪怕是邀集成会,也要有人出面不是?”乔鹤年观望风色,立时决定捧出古平原,这是一石二鸟,既能修补旧谊,未来在两淮盐场有个得力的奥援,同时也是为了堵住古平原的嘴。乔鹤年相信,只要古家在盐场能够获得巨利,古平原就再也不会提出那份“盐通天下”的条陈,否则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众人也都看明白了,知道总督大人属意古平原来做两江商人的领袖,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在他的脸上。

古平原为难极了,他压根就不想当这出头的椽子,两江的浑水他一刻也不愿再蹚下去。两淮盐场对他而言更是伤心地,不堪回首,哪堪再留。不过古平原倒也不是全然不顾彭掌柜、费掌柜他们热切期望的目光,更加有感于曾国藩的知遇之恩,他已然想好了一个荐贤自代的法子。

“说起为盐场谋划经营方略的能人,古某倒是想起一个……”古平原与当初的李万堂想到了一块儿,打算推荐胡老太爷出山主事,此老年高德劭,在大清商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众人必能接纳,再加上胡老太爷始终对当初没能完成陶澍、林则徐的重托耿耿于怀,想必一定能欣然应允。

古平原正打算和盘托出,忽听楼下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重重响起,他与众人愕然注目,就见来到二楼的人身缀锦鸡补子,官帽上一颗红顶子,上衔镂花珊瑚,两江官场唯曾国藩独尊,来的这位却毫不在乎地扬脸一笑:“好热闹啊,江南的财主可不都到齐了吗。怎么,就不怕曾总督唱一出鸿门宴,让你们个个放点血出来?”

“国荃,你也是朝廷命官,一省的巡抚,说话要顾着身份,不要不知轻重。本督正与大家商议两淮盐场之事,你跑来做什么?还有你们,各自军务在身,为什么都聚在此地?”曾国藩瞬间沉下脸,倒不是因为这位九弟出言无状,而是他看到在曾国荃身后,鲍超、杨岳斌等湘军重将十余人也都随之而来。

“大哥,你别急嘛。”曾国荃大剌剌坐下,手臂一挥,“都坐!”

此时在场的众人都已经惊呆了,个个忙不迭地给这群身穿黄马甲的骄兵悍将让座。好在同庆楼大得很,再摆几桌也很宽绰,闹了好一阵,等所有人都坐下了,曾国荃这才笑道:“你不要怪他们,是我把这帮老兄弟找来的。”

曾国藩沉着脸看了弟弟一眼:“两江没有紧急军务,何必调集这么多将官?”

“当初一起打仗,一块流血,虽然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可是湘军上下是一条心,别看几十万人,就如同一个人一样,不然的话,长毛如此凶悍,八旗一摧就垮,朝廷又一分饷银不拨,要不是靠着三军用命,这些老弟兄出力,单凭咱们弟兄怎么就能将逆匪杀得干干净净。”

曾国藩紧皱眉头,这话说得虽然大致不错,可是未免太过贬损朝廷,人多嘴杂,一旦传了出去对湘军当然不利。

曾国荃故意不看老哥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百战功成,大家星散各处,刘长佑、刘坤一、刘蓉在广西、江西、陕西当巡抚,罗开华在福建当提督,刘松山、刘锦荣叔侄也在北方手握重兵,虽然难得一见,可大家依然唯我曾家马首是瞻,平素书信往来,都念念不忘大哥的提携之恩。”

曾国藩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老九,你怕是喝醉了,说些疯话成何体统!”

“我没醉,倒是担心大哥你一向为人精明,可不要在最大的一件事上犯糊涂。”曾国荃收起嬉笑,指了指他带来的这些人,“这些人个个随咱们出生入死,鲍超当初穷得卖老婆,要不是投了湘军,能当上二品提督,管几万军马?杨岳斌的营官在长毛攻城之时逃跑,他率众击退长毛,那个营官反污蔑他不听调遣,想要夺功灭口,要不是大哥明察秋毫,杨岳斌早就横尸郊野,还当什么水师提督?还有这些湖南的老兄弟、田里的泥腿子如今也都是三品、四品的参将、都司,谁不念大哥的好?更别说罗泽南、李续宾,还有满弟国葆他们都没能等到这场富贵就……”

曾国荃红了眼,目视大哥道:“还有我那苦命的二哥国华,他受的苦又有谁能知道!”

曾国藩心头一震,怔怔地看着弟弟,他听出来了,曾国荃知道真相,可是他究竟是从何得知的呢?这事儿泄漏出去,可是欺君大罪。

“不说扫兴的话。今天把两江的老兄弟召集一处,是为了请大家吃酒看戏,也算是难得聚聚。”曾国荃改容扬声道,“我这个江苏巡抚不是白做的,苏州的戏班子天下第一,我让他们排了几出戏,就在这同庆楼演给大家看,以做酒席助兴之用。”

“越发胡说,这楼上又没有戏台,看的什么戏?”曾国藩摇头道。

“这我岂能不知?诸位,你们看那边。”曾国荃将手一指不远处的玄武湖。

此时正是午后艳阳,堤草连天,楼映入湖,扁舟往来烟波之中,采菱女遥遥闻歌,正是一派好景色。就见从湖面上正驶来一条船,这船可特别,大得惊人,足有普通客船的三倍有余,几乎四四方方,并无船帆,全靠左右二十几条壮汉划桨而行。船身上下两层,下层有窗有槅,隐见许多人影,上层则是一个大戏台,上面已经摆好了砌末。

众人还在惊叹不已,古平原眼尖,一眼看到站在船头的人中,有一张面孔很是熟悉,正是许久不见的苏紫轩。苏紫轩迎风而立,一袭青衣甚是潇洒,她的眼睛也正紧紧地望着同庆楼。

有她在,事情就绝不可能像曾国荃说的“吃酒看戏”那么简单,古平原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却也无法可想,只能静观其变。

他想得一点都没错,这个戏班子根本就是苏紫轩买下来的,她自己凝神写了几出戏,教给戏子练了几个月,就是要寻机演给曾国藩看,借古讽今,以戏说人,要用这几出戏来打动曾国藩。

“老九,人说宴无好宴,你这只怕是戏无好戏吧。我这里还有盐务未了,哪有工夫陪你看戏。”曾国藩当然也看出来者不善。

曾国荃一哂:“哪儿的话,这都是一等一的名角,戏本子也是大家手笔,不是寻常俚语粗文,而是大哥最爱看的史实列传。这第一出便是‘鸱夷革’,讲的是春秋时伍子胥的事。两江之地古时便是吴越所在,这出戏演得正是地方,不能不看。至于两淮盐场总在大哥治下,又跑不了,何必着急。”说着站起身,端起酒杯向座中众人一举,“楼上的人甭管是当官的还是做生意的,都算是我请的客人,一个也不许走,否则别怪九爷翻脸!”

曾国荃瞪眼杀人,一身的煞气,谁敢触这个霉头,曾国藩也不愿在人们面前失了大体,大家只好都怀着满腹心事坐下看戏。

说话间,船到近前,四五个戏子身着崭新五彩的行头,身形回转,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有一点曾国荃没说错,这座戏船从里到外,无一不精,砌末精美华丽,戏子演唱俱佳,戏文更是满口生香。

一出戏终,当旁唱道:“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已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伍子胥接过吴王夫差赐其自尽的宝剑,双指一并将二目剜出,嘱咐门客将其嵌于吴国都城东门之上,要亲眼见到吴国亡于越。扮演伍子胥的戏子声音悲愤激越,看得人人心神摇荡,难以自抑。

众人本以为演完了,谁知后面还有两场戏,一是“风波亭”,二是“庆功楼”。岳飞父子被斩时,并无唱词,胡弦余音不绝,将一缕冤情叙得如泣如诉;炮打庆功楼,建明功臣眨眼化作飞灰,只有中山王徐达因背疽发作未到,朱元璋立刻命人送去“发物”蒸鹅,徐达一见,从病榻上滚落于地,谢恩后流着泪一口口吃完了蒸鹅,随即服毒自尽。

这戏子是苏紫轩重金延请宫中升平署的名角儿调教出来的,真是演得入木三分,戏台上“徐达”泪流满面,同庆楼上亦是一片唏嘘,鲍超等人看得心酸难忍,俱都双目流泪,哽咽难言。

“唉,功臣、忠臣,最后还不是兔死狗烹。到了功高震主之时,莫须有的罪名也要赐你一根白绫半杯毒酒,谁叫你挟了不赏之功呢?”曾国荃已然看过一遍,此时再看却依然心神摇荡,他相信大哥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古平原冷眼旁观,见曾国藩木然不语,端着酒杯的手却在微微发着抖,满席人中,除了曾国荃,便是他最明白苏紫轩的用意,真是其来也渐,其入也深,看样子曾国藩已是心有所感,这可如何是好。

“他奶奶的!”鲍超边看边大碗喝酒,此时已经有了七分醉意,“替朝廷玩命,到头来他却要咱的命,真不是玩意儿!”他蹦起来,随手薅住一个商人的脖领,将他一把拽了起来。

“老子问你,要是湘军打仗,你肯不肯给湘军捐饷!”

那商人冷不防被从座中抓住,见鲍超凶神恶煞一般瞪着大眼,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语不成声,其余商人都拼命把头低下,唯恐这些惹不起的大爷找上麻烦。

“啪”地一声响,众人悚然抬头,就见一只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曾国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他脸色铁青,冷冷地扫了曾国荃和其余人等一眼,沉声道:“要我死,拿把刀来岂不更是痛快,何必弄这些鬼鬼祟祟的东西!”

说完,他吩咐备轿回衙,拂袖而去,留下曾国荃不住地嘿然冷笑,楼上的人或呆若木鸡,或面面相觑。

回到总督衙门后堂,曾国藩只觉得头疼欲裂,左眼的老毛病也发作,又胀又痛,几难视物。薛师爷的长兄薛福辰是江浙一带的名医,他本人也略通医道,知道这是急火攻心,忙命人煎了莲子菊花茶,又用金针为其在太阳穴放了几滴血,曾国藩这才觉得略略好过了些。

“大人,九爷和鲍提督、杨提督他们还在外面候见。”

“不见。”曾国藩摆摆手,随即又改了主意,“叫老九进来,其余人我不见。”

薛师爷答应着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为难道:“九爷说,都是湘军的弟兄,请大人不要厚此薄彼,要见就一道见。”

“他这是要气死我吗!”曾国藩轻易不动怒,此刻三角眼中射出两道寒光,煞是怕人,“依你看,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八个字闪电般从薛师爷心头划过,但他如何敢说出口,只能讷讷道:“九爷到底年轻,心气傲了点,想必对朝廷最近的做法有些不满,撒撒气罢了,不会有太出格的举动,大人也无需担心。”

“你错了。”曾国藩一语道破,“他是想当御弟王爷,搞不好还做着赵光义的美梦。可他志大才疏,偏又不知收敛,就拿今天这一出来说,朝廷早晚会知道,岂不是把我、把曾家、把湘军架到火上烤?!”

“大人,自古水能覆舟,亦能载舟……”薛师爷别看一直跟随曾国藩,可是在这件事儿上,他实在摸不透眼前此人的心思,试探地说了一句。“嗯?你是说湘军上下士气可用,你也劝本督借此机会谋逆吗?”曾国藩今天不同往日,一点情面不留,逼问得薛师爷心惊胆战。

“不、不……卑职岂敢。”薛师爷心知自古多少能臣异杰,卷到谋逆这种事里,大多没了下场,十九不得善终,他一句话也不敢再往下说,只得岔开话道,“方才属下出去时,古东家也请我通禀一声,说他想拜见大人。”

“让他进来。”曾国藩也不想一味纠缠此事,索性晾晾外面这些心里像火热炭球一般的部下。

等古平原见过礼,曾国藩强打精神笑道:“两淮盐场的盐务一向是痼疾,按你方才所说,可谓是一味良药,古东家不愧是圜匱奇才。”

古平原看起来心事重重,听曾国藩夸赞自己,竟然并未谦谢,他迟疑片刻,眼望面前这位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毅然道:“古某此来不为盐场之事,只是有两句话不吐不快,说完了但凭大人处置,虽死无怨。”

“古东家,你平白无故,怎么说这样的话?”薛师爷嗔道,他看了一眼曾国藩,就见这位人称“天下第一臣”的总督慢慢敛了笑容,点头道:“你说吧。别处怎样本督不知,但在两江衙门,绝无因言获罪之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那恕草民放肆了。”古平原起身缓缓走了两步,看着曾国藩道,“忍看硝烟之地重生战火,痛见伤疲之兵再举刀枪,何况黎民百姓何辜?怎能为一己之私让生灵涂炭,若如此,大人一生功业都要被抹得干干净净不说,‘千古罪人’这四个字不必盖棺亦可论定。”

薛师爷在曾氏幕下见过不少胆大包天之人,但还是被古平原这寥寥数语吓得浑身都木了,僵立着看向这个生意人。他片刻之前从未想过,竟然还会有人用这样的语气来跟曾国藩讲话,揭的又是这么一个万万揭不得的疮疤,偏赶上曾国藩又正在心神烦乱之时,这就好比当着满天神佛烧了庙宇一般,不用问,下一刻到来的必定是霹雳雷殛。

“这必是个疯子,此人休矣。”薛师爷暗自摇了摇头。

整个后堂还是好一阵子没有声音,足足一刻钟后,曾国藩才收回紧盯在古平原脸上的目光,转脸问薛师爷:“你说说看,放眼两江,能当着本督的面,说出刚才这一番话的人能有几个?”

薛师爷真恨不得今早急病卧床,也好过如今站在这里回话。他干笑了两声:“大人有功于社稷,造福于万民,此人竟胆敢口出如此狂悖之言,属下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起而效尤。”

“说对了,本督也想不出第二个。”曾国藩望着古平原,脸上竟有一丝笑意,“古东家,你既然敢冒死进言,那么本督也就可以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曾国荃虽然粗躁,可是有一点他却没有说错,朝廷对湘军的疑心确实很重,今日同庆楼上的三出戏你也看到了,以史为鉴,若说本督心中不惊,那才是欺人之言呢。”

薛师爷轻叹一声,自从打下天京灭了长毛,如何能功成身退,不做被烹之功狗,就成了曾国藩的一块心病,从根儿上说,他的身体实坏于此。

古平原当然听得出曾国藩语出肺腑,缓缓点头道:“功高震主又逢主少国疑,大人确实有为难之处。”

他又想了一下,忽然讲起一件绝不相干之事。

“前些日子,有人专程从关外来找我,一见面居然是个老熟人。他本是官军,如今却要来找我拉拢一笔生意。”

薛师爷听得不明所以,刚要打断,见曾国藩并无不耐,又把话咽了回去。

“来找古某的这个人,本与我是仇敌,为了赚一份天价的佣金,不惜跋涉万里来此。大人可知道,他要卖给草民的是什么货物?”古平原顿了顿,“是洋枪,一万支洋枪再加上三百尊开花大炮。”

这个数目实在太大,曾国藩听了都不免耸然动容,问道:“这是什么人,手中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军火?”

“他姓许,曾经是关外大营的营官,与俄国的官军私下往来,这批军火就是俄国人让他来卖的。”古平原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只要这笔买卖谈成,作为中人可以得半成利,立时便起居豪奢得可傲王侯,所以原本对自己恨之入骨的许营官,此番不惜卑躬屈膝,极尽讨好之能事。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草民说,长毛祸乱已然平灭,两江无战事,根本用不着这批洋枪洋炮。”

曾国藩点点头:“你回答得很是得体。”

“可是这位许营官却这么说。他说俄国人知道少则半年多则两年之内,大清必然会爆发一场比长毛之乱还要猛烈的叛乱,既然要打仗,这批军火就不愁卖,早晚能卖得出去,不妨先买下屯起来,日后坐地起价可以大发一笔横财。”

古平原毫不意外地看到曾国藩的瞳孔猛然紧缩,他继续说道:“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干脆就问个明白,到底为什么要打仗。许营官说,俄国人知道湘军早晚要造反,有了这批洋枪洋炮,至少也能与朝廷分庭抗礼,到时俄国人趁着朝廷陈兵江南,从北方杀过来,就可夺了关外三省和新疆、蒙古,他们对此寄予厚望。”

薛师爷在旁听得脸色苍白:“那、那然后呢,你……”

“许营官被我扣了起来,有人日夜看守,这件事大人不必担心。”古平原脸色凝重,“我方才说‘千古罪人’,不单单指的是让江南重燃战火,而且也是忧心于大好河山落于外邦之手。”

“听这一说,似乎湘军要反的流言已经传到外邦去了……”曾国藩微微苦笑,朝廷的心思,在他而言最明白不过,以曾参之贤、曾母之信,邻人三报尚且疑子杀人,何况自己是手握重兵的汉臣,朝廷对自己的忌惮不问可知。

“大人切不要自疑,若依此虑事,则祸不旋踵。”古平原也是思前想后才来说这番话。他今天在同庆楼上看得明明白白,曾国荃以及湘军一干将士已经被苏紫轩鼓动得满心反意,脑后的反骨都棱棱可见。只要曾国藩一动摇,湘军立时便要起兵,届时战火将烧遍大江南北。“乱世人不如狗”,还谈什么做生意,能保命已是不易。想到费掌柜他们,本是大有所为的一群生意人,却在两江苦苦挣扎十年;想到自己的老师、想到白依梅,如果没有大清与长毛之间的这场战争,他们如今都能活着,好好地活着。古平原这才决定冒死前来进言。

“那你说本督应该如何去除朝廷的疑心?”曾国藩话虽问出口,其实并不相信古平原能有何良策。

没想到古平原倒真有个主意:“方才我本想推荐徽商中的胡老太爷主事盐场,如今大人何不依样画葫芦。”

别看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曾国藩却蹙眉沉思半晌,眉头渐渐舒展,喃喃道:“做大事当以寻替手为第一要义。”

“是,草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大人说得明白。”

“好、好、好。”曾国藩的赏识一向不轻易许人,此刻竟连说三个好字。他将手一指外面,“可笑那些人饶舌不去,一事不烦二主,你也替本督想个法子吧。”

古平原心头一松,随之笑道:“大人过去忌讳此事,不敢自明心迹,才给人可乘之机。要依我说,与其胶柱鼓瑟,不如快刀斩乱麻的好。”

曾国藩点头站起身,要过笔墨,命人备好两条长纸,略一沉吟,在卷云书案上一挥而就。

“薛师爷,待墨迹干了,你带人将这副对子张于大门之上。”

曾国荃等人在前厅中正等得不耐烦,忽见薛师爷带着两个扈从走了出来,上前刚要问。薛师爷躬身一礼:“九爷,诸位大人,请随我来便是。”

谁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地跟着来到大门之外。薛师爷命人展开红纸,换下总督衙门大门两旁的楹联,这些人有的粗通文墨,有的读过几年私塾,只有鲍超大字不识一个,见众人都望着那副对子默然不语,他瞠目急道:“这写的什么,谁来念给老子听听。”

曾国荃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凝望良久,嘴角挂着一丝怒笑,对薛师爷道:“你去转告我大哥,就说做兄弟的没别的本事,既然吃香喝辣在一起,将来御赐蒸鹅的时候,我曾九一定陪着大哥一起吃。”说罢转身便走。他只顾愤然离去,可没瞧见街角处的一处茶店雅座中,苏紫轩主仆也正在注目这里,苏紫轩喃喃念道:“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曾国藩这是自明心迹,绝不肯反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就这么信任朝廷,相信朝廷不会卸磨杀驴?我不信,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能就此罢手!”

“记得小姐说过,眼下大清朝,除了曾国藩之外,无人再有威望登高一呼,何况湘军只听他的命令。他既然不肯反,那咱们还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吧?”

“我费了数年心血,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湘军的将领其实等于已经反了,只要再有一个适当的理由,让百姓也能站在湘军这边来反抗朝廷,这两股浪合在一处,由不得曾国藩不往前迈一步。”苏紫轩双眸晶亮,眼神如潭水般深邃,始终没有离开总督衙门的大门。

“大班先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在怡和洋行的上海总行门口,一个洋人手里拎着提箱,正在苦苦哀求。

背着手站在面前的同样也是个洋人,穿着打扮却气派得多,满脸的不屑之色,点手唤来一名仆人,接过一张船票丢在地上。

“怡和洋行是一等一的地方,只要一等一的人才,不需要你这种废物。”

“我只是运气不好,又遇到了一个运气比我还要不好的清国人,否则此刻我就已经能为公司赚到巨额的利润哪。”

“巨额利润?话倒是很好听,可惜你的话再多,也比不上一张花花绿绿的英镑。我只看见你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却看不到你曾经承诺过带给公司的利益。我再说一遍,我要的是能为怡和洋行赚钱的人,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废物滚得越远越好。”被称为“大班”的洋人用厌恶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

洋人当街争吵并不多见,周围已经聚了一群看热闹的中国人,只可惜谁也听不懂这两人嘴里叽里咕噜的洋话。“理查德先生!”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几乎是踉跄过来,差点摔倒在地。

人群一阵喧哗,就见闯进来的这个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得青一道紫一道,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恶臭,分明是个叫花子。那“理查德”也是大大一愣,凝神看了几眼,忽然也大叫起来:“你、就是你……”说着也不管对方身上腌臜,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指着这叫花子的脸对大班道,“我说的人就是他,他是大清国最有名也最有钱的商人,是他答应了要分两淮盐场的股份给怡和洋行。他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

只可惜他的话换来的只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洋鬼子不是发疯了吧,我敢打赌就算搜遍这叫花子全身,也休想找出一枚铜板,他要是大财主,那老子岂不是皇帝了?”

理查德见众人不信,大班的脸上也挂着讥笑,他急了,冲着那叫花子道:“李东家,你说,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听他管乞丐叫东家,人们更是乐不可支,等着看这出好戏如何唱下去。

“理查德,你先告诉我,这位先生是谁?”那叫花子好一阵没开口,张口却是地道的洋文,一下子把周围的人都震住了,连那一脸倨傲的大班也惊异地拿下雪茄,上下打量着这个“叫花子”。

这个“叫花子”正是亡命出逃的李钦,自打记事儿起,他就没受过这么多的苦。为了怕被官府捕到,他不敢走大路,一味翻山越岭,带的干粮吃完了,没处买吃食便挖野菜根,生嚼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昏倒在野山窝里,差点没让狼给吞了。好容易走出深山,只得扮作乞丐,用烂泥糊了脸,一路不敢进客栈饭庄,饿了讨口吃的,困了在村边破庙里胡睡一觉,醒来便匆匆赶路。

就这么走了足有十多天,李钦只觉得如同身坠地狱,等到望见上海城墙时,他已是衣衫褴褛,活脱脱成了一个真正的乞丐。

但他此刻却提足了精神,一双眼紧紧地看着站在洋行前颐指气使的这名洋人,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是约翰布雷德先生,从前是怡和洋行在东印度公司的首席代表,去年起,全权接手了怡和洋行在大清的全部生意。在我们英国商人中,他的话是最有分量的。”理查德双手向前张开,急切地恳求着,“李东家,因为你的食言,我就要被赶回国了,请你一定要为我做个证,把当初的事儿原原本本讲清楚。”

李钦没理会他后面的话,他盯着约翰大班半晌,忽然开口道:“这么说,怡和洋行的事儿是你说了算?”约翰大班“嗯”了一声,对他来说,中国人稀奇古怪的花样比印度人要多得多,他搞不懂眼前这个叫花子怎么会说英语,看样子理查德说的也不是假话,一个巨富商人又为何会沦落到街头乞食,这些他都还不明白,可是接下来,李钦的一个举动却让他耸然动容。

李钦探手入怀,从贴肉的地方摸出个肮脏的油纸包,如同捧着身家性命一般,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拆开,从中拈出一张盖着户部紫泥大印的文书,在约翰大班眼前抖了一抖。

“这张纸如今我已经用不到了,但是我可以签一份文书,将它转给怡和洋行。这只怕是你从未做过的一笔大买卖,按我说的做,你会变得比英国女王还要富有。”

约翰大班眯缝着眼睛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眼里慢慢放出光来。他对理查德道:“把那张船票撕了吧,从今天起,由你来招待这位李先生,他是我们洋行最尊贵的客人,不能有丝毫怠慢,懂了吗?”

理查德一怔,随即狂喜地连连点头,对李钦道:“李东家,请您跟我来吧。”

李钦这时长长出了一口气,对理查德的话恍若未闻,而是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向着那看不见的江宁城定定地望着,那是他折戟沉沙之地,用洋人的话说,这是他的“滑铁卢”。他眼中全是决绝的恨意,喃喃道:“古平原,我可不会等十年,就算把这大清国一把火烧了,我也要看着你化成灰。”

秦淮河畔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风月秦淮,烟花十里,船灯桨影,往来如梭,映出江南的一派风流雅致,本已毁于克复江宁战火的媚香楼——这座李香君的别院已然修葺一新,大门用黑漆反复涂了几遍,光可鉴人。而隔河相望的江南贡院却依旧是大门斑驳,墙头上去岁的枯草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看上去凄凉无奈。

曾国藩采纳了薛师爷的建议,不修贡院修青楼,委实让江南的读书人大跌眼镜。实则这是古平原托薛师爷进言,一条流光溢彩的秦淮河,便是江南恢复生息的不二明证,不知能引来多少外地客商来此营生,等银子如流水般淌入江宁藩库,还怕没有钱修贡院?

曾国藩不是假道学,一听便深以为然,为了表示支持,他特意命将两淮盐场的募股会放在媚香楼举办,自己也坐着八抬大轿亲临祝贺。他这一来,江宁的文武百官当然也要随之而动,外面一条街上顿时官轿排了一溜儿。

这让主持其事的乔鹤年异常欣喜,虽然古平原对他依旧是不冷不热,但是应邀远道而来的胡老太爷因为乔鹤年做过徽州当地的父母官,而且有惠政遗民,故此对他很是客气。乔鹤年对此心满意足,再加上曾国藩亲临,更是让他的脸上如同贴了金一样,精神抖擞地忙里忙外。

乔鹤年为了今天的一场盛会,可谓是下足了功夫,正厅改作总督、巡抚并几位监司大员休息闲谈的地方,前头设一幅纱屏挡住闲杂人等。厅前正中为曾国藩设了软榻,两旁厢房为七品以上的官员设了座位。二门以里临时摆了一溜青缸,里面都是从南边移种来的名贵树木,弄得满院子绿意葱蓉。前后院之间的一片空场,三天工夫便搭了一座戏台,台前设了许多座位,作为生意人和七品以下官员看戏饮茶之用。此外,一应细巧糕点、茶食、酒菜、笔墨、纸砚也都是从老字号定来的上好货色,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位乔大人胸中确有韬略。你们可知这些从广州移来的树种为何能一路到此都如此茂盛精神?”曾国藩笑谓江宁藩司道。

见他如此高兴,众人当然要凑趣,藩司笑道:“记得聊斋志异中有道士能种核立时成树,莫不是仙人下凡助了他一臂之力?”

“哪有这种事儿。这些树都是由海至河运到下关码头。”

“这……一路上至少要十天航程,居然枝叶挺拔,如此翠绿,实在难解?”藩司、臬台等人都直摇头。

“说破也不稀奇。”一旁的乔鹤年含笑解释,“下官命人用当地的土做压舱石,将树就种在土中,每日用淡水浇灌,一直到江宁,又是连土带树一并移种,自然没有水土不服之色。”

“哦,原来如此。,乔大人真是智计高明。”众人交口称赞。

乔鹤年却知道不易在人前,特别是这些自己跃一步即可取而代之的上司面前太过显露聪明,他宕开一笔,向曾国藩道:“大人,定好的时辰已经到了,请大人出去观礼。”

里面在谈,外面也在谈。胡老太爷今日显得格外激动,不停捻髯而笑,对古平原道:“世侄,我这双眼睛到底没花,你可了不得,京城李家那么大的招牌,你居然说摘就摘了,咱们徽商这一次真是扬眉吐气。”

他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至于你与李家的恩恩怨怨,真是谁也想不到,这些都是因果,冥冥中自有天数,你就不要再多想了。”他吧嗒吧嗒抽了一口烟,“嘿,我说那李万堂在山西、在京城、在徽州,几次三番搅得商场天翻地覆,就不是京商一味守成的做派,敢情他也是徽商的底子,那就怪不得了。”“老太爷,我想回乡去给母亲守孝,两淮盐场的事儿就全靠您了。”古平原其实也这样在心中给自己譬解过,但是思来想去,不知为何却总是想起当年无边寺里老方丈的一句话:“你这一生孽缘丛生,坎坷难明。若不能杜门晦迹,漱石枕流,则施主眼前人与身后人皆受你之累,难得善终。”眼前人自然是指母亲、弟弟、常四老爹、恩师一家,身后人指的是却是那未出世的孩子,原来都是受了自己的连累。古平原本不信命,但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一念及此便心痛如绞,这才想遁世隐居。

胡老太爷信佛一辈子,也是听得耸然动容,摇头道:“以你之商才,就这么舍弃不用,我实在是不甘心哪。老实说,徽商的后生小子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别看我人老心却不老,这次来本来还想打算与你商议,将经营盐场的利润单独存成一笔,专与洋人做买卖,咱们也把货船开到英国、美国那些地方去,去赚他们的真金白银。”

“老太爷……”古平原看着须发皆白的老爷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也是性情中人,眼看徽商耆老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自己年纪轻轻却如败草一般,实在有些自惭形秽。

“这些事慢慢再谈吧。你心境不好,老头子当然明白。明天咱们去逛逛紫金山,我心中不乐时就喜欢登高望远,看看极远的地方,眼前的事儿也就没那么要紧了。”胡老太爷安慰道。

古平原知道心思被人看出来了,面上一红,刚要接话就见曾国藩在众官员陪同下,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

曾国藩不住点头微笑着招呼在场众人,大家当然忙不迭地回礼,一起来到外面的大戏台上。果然一张长长的书案已经摆好,一封折叠好的书简放于案上,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这些都是认股数目较少的股东,至于十大股东的名字则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一签上,然后送请江宁藩司衙门的户房存档备案。

曾国藩今日的心情明显好于那日同庆楼上,他应众商所请,在一张红纸上以浓墨书了“盐利言利”四个大字,随即道:“在商言商,曰利并无不妥,然则盐乃事关国家兴亡百姓安康之货物,非比等闲,言盐之利时,还望诸位能想到此物至重,切不可一味图利,免得重蹈前人覆辙。”

“是,我等谨遵大人教导。”胡老太爷为首,众人心悦诚服地答应。

“拜大人所赐,李家此刻早已片瓦无存,却还被拿来说事,看来着实惹曾大人厌憎了。”正在此时,从外面有人扬声走了进来。

一见此人的面貌,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时间失去了反应,都怔怔地看着他。特别是乔鹤年,打了一个激灵,活似看到了一个鬼从坟冢爬了出来。

“李钦!”古平原本不打算在这个场合出头,看到李钦忽然出现,却难抑胸中怒火,大踏步走了出来。

他这一声怒喝惊醒了乔鹤年,他深知不能让李钦把事情揭出来,冲着在场边的衙役叫道:“你们都是死人?这是官府通缉的重犯,还不把他拿下!”

衙役们听令而行,向前赶了几步却又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面前。不只是他们,所有人包括乔鹤年在内几乎都傻了眼,眼睁睁看着几个洋人和通事从后面进来,挡在李钦的身前。

约翰大班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冲着李钦道:“你来翻译给他们听。”

“是。”李钦点点头,带着一丝得意,冲着满场的官员和商人,特别是曾国藩的方向高声道,“这位是英国怡和洋行派驻大清的总办——约翰大班。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得罪了英国领事没什么,但要是得罪了怡和洋行,嘿……这后果你们都清楚。”

一些年轻人还不以为意,但是胡老太爷等老一辈的生意人,一听“怡和洋行”四个字,脸色顿时全都变了。他们都还记得,二十几年前,两广总督林则徐不许怡和洋行在大清贩卖鸦片,结果洋行总办竟能说动英国政府派来军舰开战,就在这江宁城下签了条约,不仅五口通商解禁鸦片生意,而且将林则徐发配新疆,最令大清生意人心头滴血倍感屈辱的是,被林则徐在虎门销毁的那些鸦片,怡和洋行竟然逼着大清朝廷以两倍的价格进行了赔偿,事后还美其名曰是作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从此之后,再没人敢轻易碰怡和洋行。大家都知道,他们左手拿的虽然是算盘,右手却端着洋枪洋炮,后面还有大英的舰队做靠山,实在是惹不起。

曾国藩对此当然更是心中有数,他也不愿意招惹这个强盗商人,但是此情此景,作为朝廷在两江的最高长官,他不能不出面。

曾国藩本来想先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含糊过去,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英国人产生矛盾,可是话临出口之际,大清官员的自尊阻止了他,他冷冷地说:“约翰先生,这个人是官府通缉的重犯,到处都贴了他的海捕文书,既然在此现身,官府自然要拿下,请你让开些,免得被人利用。”

“不。你说错了,他不是你们的犯人,而是怡和洋行的康白度,同时也是我们的通事,换句话说,他是怡和洋行的雇员,甚至在将来有可能到英国定居。根据大英帝国与淸国签下的条约,你们是不能抓他的,即便他犯了什么法,也要用领事裁判权来审判他。”约翰大班摇着头反驳道。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李钦摇身一变,居然受到了怡和洋行的庇护。众人禁不住一阵喧哗,脸上都有愤愤不平之态。

李钦不看旁人,只看着古平原,见他怒目而视,慢慢踱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

“你瞪什么眼哪,就算明知道你的老丈人常四是被我派人杀的又如何,我还告诉你,命人放火烧船的也是我,对!古平文是死在我手上,还有去金山寺杀人的那伙人也是我雇的,这么说来你儿子也是我杀的,那又怎么样?”李钦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似疯似狂,简直难以名状。他迎着众人或愤怒、或惊愕、或厌恶的目光,毫不为意地继续大声道,“这就让你们受不了了?哈哈哈哈,要知道古平原的老婆是被我第一个给睡了,李万堂夫妇的茶里也是被我派去的人下了毒。我不但杀父弑母、屠弟奸嫂,还顺便毒死了一村子的人,只可惜大清律判不了我,大清的刀也杀不了我。”李钦放肆地笑着,这些人毁了他的一切,他此刻也要毁掉三纲五常来作为回应。

谁听见过有人会如此直承犯下这般伤天害理、忤逆人伦的罪行,人们都被惊得仿佛呼吸都停了下来。“你疯了……”古平原已经出离了愤怒,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弟弟”。

“我疯了?呵呵,我记得你的外号才是‘疯子’吧。不,我没疯,疯的会是你们。”李钦带着报复的快意狞笑着,随后看了一眼身旁的约翰大班。

约翰大班道:“听说你们在这里分配两淮盐场的股份,这真是太可笑了,李钦才是两淮盐场的主人,他已经把清国政府颁给他的许可无偿地转让给了我们怡和洋行。按照商场上的规矩,两淮盐场应该由怡和洋行继续经营下去。”

“李钦,你好大的胆子!”乍听此言,曾国藩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立时怒斥道。

李钦咧嘴一笑:“曾大人,你难道没听见我方才说的那番话,连凌迟的罪我都犯下了,胆子自然不小。不过此事你和我说不着,该签的文书我都签了,接下来就是怡和洋行与大清之间的事儿了。”

见他如此惫赖,曾国藩知道此人已经不把一切礼义廉耻放在心上,根本无可理喻,他转而向约翰大班道:“李家的所有家产都已籍没充公,此人根本一无所有,你们被他骗了。”

“总督先生,你要明白,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只不过是淸国政府给李家的一种许可,而不是买卖,这种许可只是一种权利罢了,在法律上分文不值,也无法充公。”

“既然是给他的,当然可以收回来。”胡老太爷插言道。

“这倒是真的。不过也得你们的户部出面才行,可惜现在你们已经不能收回给李家的这个权利,因为方才我说过了,李钦先生已经将它全面转给了怡和洋行,若要是收回,那便得从怡和手中收回。不过,收回的理由一定要充分,英国商人可不是好欺负的。”约翰大班瞪了瞪眼,语带威胁道。

在场的大部分人,这时候都听明白了。当初李钦逃走,家产被全部抄没,根本无力再经营盐场,等于已经是一败涂地了,而且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也没人去在意那份朝廷许可李家经营两淮盐场的文书。想不到事态急转直下,李钦竟能死棋肚里出仙着,将两淮洋场拱手给了洋人,用这份无用的文书换得英国人的保护。

曾国藩沉着脸望着约翰大班手里那张户部文书,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如今在他眼里真比泰山还要沉重。

“做生意的道理普天下应该都是一样的,公买公卖而已。”这时,有人忽然发声道,是古平原,他直视着约翰大班道,“英国人也不能不讲道理吧。当初盐场三分,四大恒后来退出,所留股份由李家和王家平分,所以说,李钦手里只有一半的盐场,他能转给怡和洋行的经营权利也不过是一半而已。”

“这……”约翰大班心知这是实情,“一半也行,两淮盐场的利润就算是一半也很可观了。”这是李钦教给他的,李钦知道无论是朝廷还是商人,都不会同意将这天下最大的利薮无端端分一半给英国人,且看他们如何出招,再行应对不迟。

古平原走到李钦近前,这两人从北至南,一直针锋相对,是老对头了,可他的目光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话语声中也不带丝毫的感情:“其实我也曾经佩服过你,便是在太谷开当铺时,你设下城门当,赢下了远近所有的主顾。那时的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用的也是生意人的法子。”

李钦本以为古平原会破口大骂甚至挥拳相向,万料不到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想不到,自己一直以来要的便是在古平原面前让他高高仰视,却在山西太谷时便已得到了他的敬意。李钦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大哥”,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可惜你自甘堕落得太快,如今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甚至不值得把你放在心中去记恨。话虽如此,你要是就此跑得无影无踪,那便算了。毕竟老天爷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你与古家有这样的恶缘,我不想对你赶尽杀绝,相信上天不会放过你。可是既然你要回来兴风作浪,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一定会后悔的。”

古平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连一向瞧不起中国人的约翰大班也被此人话音中的寒意激得心里打了一个突。

李钦先是一愣,随即反倒被古平原的话激怒了,他傲然道:“哼,嘴硬不如银子硬,你再有本事,也强横不过英国人,我就看着你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