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是没有动静呢?急死人哪。”总督衙门外,胡老太爷来回踱步,此老姜桂之性,论起沉稳还真比不上古平原。
古平原、彭掌柜等一干人围在左右,还有不少心念其事的两江商人也盘桓不去,就是等着在总督衙门里的这一场商谈出个结果。
“曾总督不比寻常督抚,他今日也说了,两淮盐场事关国家兴亡,他不会轻易让步的。”古平原安慰道。
“可英国人也不是善茬,人家有坚船利炮,说不通还能打得通,当年林大人就是吃了这个亏。”胡老太爷亲历其事,一脸的忧色。
“还有那个李钦,真不是个东西!比狼崽子还要毒三分。早知道这样,当初借着徽州兵荒马乱,找人一刀砍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郝师爷也在一旁,气得直拍大腿。
此刻提起李钦这个名字,众人恨极了的同时,也顿感栗然。原因无他,谁都没见过这么狠的人,竟然把事情做得如此绝。大家都将视线投向古平原,同情担心间或有之,但更多的是表示着对他的支持。
古平原默然不语,李钦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他也实在没有想到,现在无需多想,半步都不能退让,就算是拼上身家性命也好,绝不能让李钦得逞。
正想着,费掌柜忽然一指前面:“那洋人出来了。”
约翰大班趾高气扬地率先而出,看着街对面的这群大清商人,撇了撇嘴,问李钦道:“就是他们吗?”
“是。”李钦简单地回答,随即道,“这些都是大清很有钱的商人。”
“你这么说,是因为没有见过怡和洋行的财富。”约翰大班不屑道,“怡和与他们竞争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只不过要耽误几天工夫罢了。”说着哈哈大笑,就这么扬长而去。
薛师爷跟着后面一同走了出来,他面色很不好看,他将古平原和胡老太爷等人请进签押房,上茶后皱着眉道:“事情虽然谈完了,不过麻烦还在后面。”
“怎么呢?”古平原急急问道。
“洋人实在不讲道理。一口咬定李钦转给他们的盐场专营权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不容置疑,若是官府或者朝廷不认账,他们就会向英国政府陈情,这么一大笔损失,相信英国政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岂不就是以开仗来威胁咱们?”胡老太爷见自己猜中了,更加的焦急。
“正是。曾大人就是再有担当也不敢冒这个风险。与英国人两次开仗,两次都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道光爷和咸丰爷都是因为这个缘故而郁郁而终。如今又怎么敢跟洋人轻言开仗,何况曾大人在洋务方面一向有个万不可移的宗旨,那就是‘衅,绝不可由我开’。”
“曾大人的苦衷我们都能明白,可是难道就这么把两淮盐场拱手让给洋人了?”古平原问道。
“自然不会如此。曾大人幕下也颇多熟识洋务的好手,方才依着万国公法与这约翰大班据理力争,洋人最后承认只拥有一半的盐场经营权。”
一半?说来简单,那是一年上千万两的银子,就这么给了洋人。屋中人的心上像压了一块大石,胸臆中塞满了怒气。可是他们也相信,曾国藩一定做到了争无可争的地步,才得了这么一个结果,要是换成吴棠,搞不好两淮盐场就都归了怡和洋行。
见众人面色凝重,薛师爷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又道:“此事尚有下文,与诸位大致相关。”
“哦?”古平原等人立时注意,都紧紧地看着薛师爷。
“我当时也以为,能争到这个结果,尽管差强人意,但面对的是洋人,也只好如此了。想不到曾大人却等在这个时候,又提了一个建议。”
曾国藩出人意料地提出,怡和洋行要是想得到两淮盐场全部的经营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洋行可以与大清商人比一比财力,以一个月为限,谁能拿出更多的银子交给江宁藩库,谁就能获得全部的盐场。
薛师爷补充道:“这笔银子将来当然要拨归户部国库所有,否则曾大人也难脱其罪。”其实就是这样,曾国藩身上也担了很大的干系,一般督抚绝不敢出这个惹火烧身的主意,曾国藩却知道,要是把事情推到京中总理衙门,搞不好大清就会财地两失,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要是本国商人赢了,还可以保住两淮盐场,让洋人知难而退。
“那要是输了呢?真的就把盐场都给洋人?”
“曾大人这些年在两江,也是办老了洋务的,深知洋人得寸进尺,一只脚踏进门就一定要拿下整间房屋。只要他们染指了两淮盐场,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独占其权,这可不是对付京城李家这么简单。”薛师爷叹了口气,“洋人拿了一半就一定会将另一半也谋夺到手,他们只要不断寻机挑衅,以开战威胁,最后两淮盐场一定会全部落入他们手里。”
“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分个输赢。说得再明白一些,这是本督在与洋人赌一次。”曾国藩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大人!”众人起身。
曾国藩摆了摆手,眉头也是紧锁难展:“赢,则不必说了。输,那就当把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卖给洋人好了,总好过被他们巧取豪夺一分银子也拿不到手。何况他们经营也是要缴纳盐税的,对大清而言并无不同。”
“曾大人!”胡老太爷站起身,神情激愤道,“前面说的我都懂都明白,可是最后这句话,恕我老头子不能苟同。”
曾国藩闻听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胡老太爷。
“两淮盐场是天赐大清的财富,这许多银子凭什么让洋人赚去,倘真如此,大清商人个个都羞死算了,还做什么买卖!”说着,胡老太爷跺了下脚,向外便走。
“老太爷,您去哪里?”古平原赶紧在后喊道。
胡老太爷回头,只见他眼中发红,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前番辜负了陶、林两位大人的心意,今次又是洋人想来做强盗,我老头子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他冲着曾国藩拱了拱手,“曾大人,您不是把事情交给咱们生意人了嘛,那好,我去筹银子,就算是拼了老命,洋人也休想碰盐场一根手指头!”说完他头也不回便大踏步而去。
“彭掌柜。”古平原望着老人的背影,拿起他激动之下落下的烟袋,“给老太爷送去,你陪着,可别让他老人家一着急出了什么事儿。”
“好,交给我吧。”彭掌柜随后紧跟而去。
“此事在官府就只能尽力至此。要是牵扯过深,只怕又给了英国政府派兵的口实。”曾国藩轻叹口气,“唉,谁能想到维护大清的颜面,要靠你们生意人呢。方才胡老东家说的是,这何尝不是大清官员之羞。”
“大人也不必忧虑太深,生意人的肩胛不是那么容易就压得垮的。既然大人把赌注压在我们身上,但请放心,我辈总当尽力而为,不会任由洋商在我大清为所欲为。”古平原望着曾国藩的眸子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越急事儿越多,古平原本想早点赶回家,可是与筹银子有关的琐碎事务一件接一件,好在除了费掌柜之外,郝师爷也在一旁帮忙,即便如此,直到日影西斜,古平原才回到了顺德茶庄的内院。
“玉儿,你……”古平原进入院子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手足无措的古雨婷,正惶然地死命拉着暴怒的刘黑塔,要不是茶庄里搬运货物的几个“力巴儿”帮忙,她根本就拦不住形同疯虎的刘黑塔。边上还有彭家的女眷和仆妇,都在惊慌失措地看着。
而在院门口,常玉儿手里拎了一个小包裹静静站着,也不知已经等了他多久。
古平原先看向妻子,二人目光一触,古平原的心就像被猛然剜了一刀,剔骨削肉地疼着。常玉儿的眼神实在是让人不忍心直视,那眼神中甚至都没有痛苦与绝望,只有一片深如渊海、没有丝毫生气的无可奈何。
你能救起一个落水的人,却永远也救不活一个不想呼吸的人。
“我要走了。”常玉儿看着自己的丈夫,轻轻说。
古平原凝视着妻子,摇了摇头。
“我不能留下来做你的耻辱与笑柄。那不是我想要的,更令我无法接受。”常玉儿几乎是同时在摇着头,“古大哥,是我对不起你,从今天开始,我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让我走吧。”
古平原僵直地站立着,呆呆地看着常玉儿,听她说着:“在京城与你成亲那日,我便已舍身出家了。虽未剃度其实已经是菩萨的人了。知道你远赴关外生死难测,我才回来陪你一道赴死。我本不该做你的妻子,我不配,我只是太、太……古大哥,你千万别怪我。”说到这儿,常玉儿方才哽咽难言,闭上眼强忍着泪水。
古平原听着这些话,真是心如刀绞一般,脑海中不断闪出与常玉儿相识相知的那些片段,从被她舍身相救到一同闯过黑水沼,从常玉儿勇闯蒙古大营到投身王家为奴婢,从她面见僧王只求与自己死在一处到她跟随父亲四处辗转寻找自己,从常四老爹临终前托女到常玉儿宁愿在关外孤独终老……她一个人随着自己到离家千里之外的徽州,为的只是对自己的那份挚爱。
看着柔弱无依如同风中浮萍的常玉儿,看着她难舍难离欲哭无泪的神情,古平原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对常玉儿的爱其实早就超过了对白依梅的情,只是时至今日,到了分别之时,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一份情意是那么难以割舍,以至于“分开”竟如同断去四肢那样的锥心刺骨,剧痛难忍。
过了片刻,常玉儿深深吸了口气,又来到乱做一团的一群人旁,她俯下身子,将手按在刘黑塔的手上,起初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她那异常冷静的态度,像将烧红的铁一下子投入水中,刘黑塔身子一震,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大哥,你听我的话,养好伤便是,不要去和人家拼命。人家有洋人做靠山,你去了也是枉送性命。”
“妹子啊。”刘黑塔的声音在发着抖,“老爹打小把我救活,一手拉扯长大,那个王八蛋敢对老爹下毒手,我不报这个仇还算是个人吗!更何况、更何况他居然还对你……唉!”刘黑塔重重一拳捶在地上,打裂了一块方砖,他是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居然保护不了仅有的两个家人。
“仇是一定要报的。可是杀人偿命,难道我和古大哥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你别忘了当初在山西,王天贵也是利用这一点,做了套子让你钻,咱们可不能上两回当啊。”常玉儿语气平缓,丝毫听不见怨怒,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事情交给古大哥,他一定能为咱们常家报这个仇。你要相信他,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利用了。”
刘黑塔愣了半晌,心里想着妹子的话,手不知不觉松开,紧紧攥着的链子鞭“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众人见状也松开了手,只有古雨婷还轻轻扶着他。
刘黑塔痴痴傻傻地站着,眼中充满了屈辱与不甘,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古平原身边,忽然一个头磕了下去,古雨婷扶不起他,干脆也流着泪与他一道跪下。
古平原悚然一惊,赶紧伸手去扶,刘黑塔却硬是不肯抬头,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双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迸裂流出鲜血,声音沉痛憋闷得如同狼泣:“古大哥,我求你,你一定要给老爹,给玉儿妹子报这个仇,不然我死不瞑目!”
在一片唏嘘声中,常玉儿低着头从一旁走过,她其实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也许是京郊的那座尼姑庵,又或者是太谷的常家老坟,她忽然很想念长白山下的那间小屋子。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拦在她身前,没有顾忌这么多人在,将常玉儿搂在怀里,双臂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与她合为一体。“你走了,我不知道为何而生,为谁而活。”
一句话,常玉儿泪如泉涌,几乎哭得瘫倒在古平原的怀中。
“事情都办好了?”望着风尘仆仆的郝师爷,古平原问道。
“办好了。这是契约,这是银票。老天爷,这么多银票,没有一个镖局敢接这趟镖,最后雇了三家镖局合在一起才算是保着我回到了江宁。”
“这么说,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这么快就银货两讫了。”古平原边说边拿起契约来看,刚一过目便“咦”了一声,随后又拿起银票大略过了过数,诧异地看向郝师爷。
“郝大哥,这银子数目不对啊。”
“太多了,是不是?”
“是啊。为了筹银子,我情急出手将兰雪茶的茶园茶山贱卖,原预备着有意者再往下砍个两三成的价儿,可你拿回的这笔银子足足是我要价的三倍还多,这是怎么回事,这生意是如何谈成的?”
“嗐!”郝师爷坐定了,一拍大腿,“不瞒你说,我可是很久碰上这么痛快的事儿了。”
郝师爷的生意压根就不是谈成的,而是一笔送上门来的买卖。闽商和粤商联手买下兰雪茶,出手就是这个价儿。
“老弟,做大哥的不能坏了你的名声,所以当时就跟他们说,这个价儿给得太高了。可你猜猜人家怎么说。他们说自家一向地处海岸通商之地,与怡和洋行做生意时,受尽了窝囊气,可是又不敢得罪人家。这一回是故意借着买下兰雪茶,帮咱们筹银子,说白了是半买半送。就是希望古老弟和两江商人能狠狠揍怡和洋行一顿,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听得心潮起伏,不住点头。
“对喽。这话一听,我还有什么说的,接银子回来呗。”郝师爷也觉得异常高兴,口中啧啧连声。
“这是一笔意外之财,如今就看胡老太爷那边能筹多少银子了。”
“肯定是比你这后生小子只多不少。”就在此时,门外有人呵呵笑着一步迈了进来,正是胡老太爷。
见此老脸上是拨开云雾见青天的表情,古平原与郝师爷也是相视一笑,知道老爷子这一趟必然是筹得了大笔的银子。
“这个数够了吧!”胡老太爷举起一根手指,面带得意之色。
“这、这么多银子,您老人家是怎么筹来的?”古平原惊异万分,胡家上次元气大伤,就算把泰来茶庄都卖了,也换不回三成的银子,何况古平原一直在留心,并没发现胡家在卖产业。
“我这张老脸还算值点银子呗。”胡老太爷磕磕烟袋锅子,笑道,“嘿嘿,这回啊,事儿可算是被我给弄大发喽。世侄,你大概还不知道,此时此刻,徽商的买卖已经全都关张了。”
“啊?!”这个变故,古平原真是没想到,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道,“怎会如此呢?”“钱是商之水,没了水这船开不起来啊。我啊,把徽商召集到一块儿,把大家伙儿都说通了,买卖暂时歇业,将活钱都凑一凑拿出来,咱们和洋人拼到底了。”
郝师爷一拍后脑勺:“我说嘛,贱卖兰雪茶,徽商近在咫尺,怎么连一个都没来打听出价,敢情银子都在老爷子这儿。”
“老太爷,您、您真是太不容易了。”别看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古平原却深知这里面指不定费了多少口舌,用了多少工夫,而且他敢肯定,别看胡家的产业没有卖出,但是必定连一砖一瓦都没剩下,全都押了出去,不然拿不回这么多钱。
“甭说、甭说……还不到时候。等到英国人滚蛋那天,咱们爷俩好好喝上一盅,有什么话到那个时候再唠不迟。”胡老太爷摆摆手。
有了这笔银子,古平原心里有底了,而真正让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的,还是隔日来访的薛师爷。
“你们别以为曾大人只是把商人们推在前面,自己却置身事外。这些天我差点跑断腿,才把曾大人的吩咐都办了下来。”薛师爷品了一口兰雪茶,目中含笑。
曾国藩命人去办的一定不是小事儿,古平原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第一件事儿时脸上便已有了喜色。
曾国藩让人四处散出风声,说是英商打算吞下两淮盐场,借此机会还要独霸大清商机,夺下别国商人原本的利益。各国商人得知之后都大惊失色,英国本就实力雄厚,再加上两淮盐场那还得了。于是各国私下做了约定,无论是公是私,在此事没见个分晓之前,采取中立态度,特别是绝对不放给英商款子。
“这便是大人的‘以夷制夷’之策。”薛师爷望向众人。
“我日夜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怡和洋行的银子是有数的,可他要是从别国借银子,那就没数了。如今曾大人帮着掐断了他们的这条钱脉,真是太好了。”古平原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曾大人掐断的可不只是这一条钱脉。他还命人到各处商人会馆告知,近期与英国人做买卖,货物许出不许进。换句话说,英国人掏银子咱们要,他们想要卖货变现,那是绝不可能!”
“这回咱们可是赢定了。”胡老太爷起得猛了,眩晕中晃了两下才站稳,却哈哈大笑道,“二十年前的仇直到今天才有个了断,这回也轮到咱们大清商人扬眉吐气了。”
古平原却在众人的笑语中恢复了冷静,按照打听到的数目,目前筹得的银子足够力压怡和洋行,就算是他们从别处英商那儿借银子,也不可能会后来居上。但是,古平原自从商以来,遇到过太多最后反败为胜的事情了,不用说别人,就是自己也常常是绝境中窥见一丝生机,进而给以为已经稳操胜券的对手重重一击。
“这一回,怡和洋行还有李钦,他们会有什么对策呢?”古平原心中转着念头,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除非他们向英国政府求援,可是时间上来不及。中间隔着万里重洋,就算是英国的火轮,光是一来一回也要几个月,再说这也不是递一封求援信那么简单。就算那个约翰大班有能力说服英国为怡和洋行掏银子,等这笔银子装船运来,黄花菜都凉了。”薛师爷觉得古平原过虑了。
但是古平原却总是觉得心中有不妙的预感,这是他有异于常人之处,危险来临之前,常常便会预知到。
他思来想去,最后叹了口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毕竟对洋商了解得太少了,就算是猜也猜不到人家的对策,只能见招拆招了。”
“乔大人,你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吧。”李钦笑得很愉快,反观对面的乔鹤年则是一脸的阴郁,只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你大概奇怪,为什么我要设宴请你?其实请你的人不是我,而是约翰先生。”李钦向后一指,从里间出来的正是怡和洋行的大班。
乔鹤年心里越来越不安,他知道此时最好是随机应变,后发制人,可是对面的洋人也不开口,只是一直用蓝眼珠子打量着他,乔鹤年终于捺不住心头的急躁,问道:“李钦,你的手腕确实高明,看来我小瞧了你。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初的事儿就不必再提了。今天这顿酒,依我看也不是约翰先生请的,而是你的主意,对吗?”
“乔大人依然是如此精明,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那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约翰大班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给个明白的回复。”
乔鹤年先急速地瞟了约翰大班一眼,确定李钦说的是真话,这才问道:“什么事?”
“我知道古平原那边的筹银子已经告一段落,你是两淮盐运使,对此当然心中有数,我们想知道,古平原到底准备了多少银子来和怡和洋行拼上一把。”
“哦?哈哈哈……”乔鹤年先是一愕,随即大笑起来。约翰大班瞪着他,一脸的不快之色,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在秦淮河畔当着众人的面,怡和洋行不是一副天下第一的样子吗?怎么,你们也忌惮古平原?”
“话不是这么说。按照洋人的说法,商业情报越多越好,能了解对手的底细,就可以避免被打个措手不及。再说,约翰大班虽然不在乎,可我知道古平原这个人一向诡计多端,不能不防啊。”
“可本官又凭什么告诉洋人这个‘商业情报’呢?难不成你想以当日之事来要挟我?哼,无凭无据无人证,我劝你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乔鹤年淡淡道,说罢起身就要走。
“慢!”李钦亦起身,缓步走到乔鹤年面前,忽然从袖中抽出一物。乔鹤年还以为是一把匕首,惊得往后一退。
“莫怕,不过是卷文书罢了。”李钦是故意吓他,带着嘲讽的讥容道,“看来大人是亏心事做多了,时时刻刻担着心哪。”
乔鹤年冷哼一声,又不免好奇地望了一眼他手中的纸卷。
“这东西大人不陌生,当初还是你给我送来的呢,如今忘记了不成?”李钦慢慢展开纸卷,乔鹤年凝目看了几行便恍然,这不正是当初古平原托自己向朝廷上书,提出“盐通天下”的那份条陈嘛。
“后来我想明白了,敢情乔大人心里也有个小算盘,担心两淮盐运使从金顶子变成银顶子甚至是铜顶子,这才借李家的手来对付古平原。不过,等将来怡和洋行取得两淮盐场的营运权,我还是要想方设法让朝廷允了这份条陈。”
“这就是你对乔某的报复?”乔鹤年不禁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约翰大班,“你这么做等于是把洋商的银子丢到水里听响玩儿,洋人可不傻,会任由你摆布?”
“你错了!”许久未开口的约翰大班忽然道,“要不是李先生提出这个盐通天下的主意,怡和方面会不会全力帮他,还真不一定。”
“这是什么话?”乔鹤年真糊涂了,盐通天下就是分薄了两淮盐场的利润,别说是生意人,就算是市井小民也懂得这个道理,怎么约翰大班却仿佛极为中意这个主意。
李钦向约翰大班看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转而笑道:“既然谈合作,自然就要讲诚意。乔大人,我可以将个中缘由告诉你……”
窗外的北风席卷着满庭的落叶,呼啸声骤然加大了,仿佛连上天也不愿听到屋中的对话。不一会儿下起了一场冬雨,雨滴声稀稀落落,又像是要将世间难容的恶行都一并洗去。
这场雨还没停,一个人影出现在顺德茶庄外,叩响了大门。
古平原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等他来到客厅中,见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连手上都缠着黑布,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却不肯坐,面色焦急地往内堂张望。
“阁下是……冯成!”古平原一愣,这不是湘军水师里“橹子爷”的那个徒弟吗?上次幸亏他来报讯,自己才能及时赶到,阻止了漕标官兵对私盐仓库的搜查。“冯大人,何事夤夜造访?”古平原一见他那副急切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小不了。
“大人二字不敢当。”冯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想了想道,“古东家,与你一起操办这次与洋人争夺盐场一事的人,可否都请出一见。我有要紧的事儿说,最好是当着大家的面儿一次说个明白。”
“唔!”古平原略一沉吟,转头吩咐茶庄值夜的伙计,“请胡老太爷、郝先生、彭掌柜和费掌柜都到前厅来。还有……”他接着道,“再叫起几个伙计,大厅前后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冯成见他这番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人都集齐了,下人奉上香茶便都退了出去,随手掩上房门。
古平原为冯成一一介绍,末了说:“这些都是古某的好友,处事一向机密,冯大人有什么话但说不妨,我保证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古东家的朋友,我自然是信得过。”冯成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忽然抬头道,“你们这次可是筹集了大概这个数的银子?”他比出两根手指,古平原与胡老太爷互相看了看,都是一皱眉头,古平原拿定了主意,直爽地说:“确实如此,此外还有京师徽商会馆的一批银子正在路上,大概是这个数的一成半。”
“那就不错了。”冯成点头道,“方才怡和洋行的洋人和那个李钦专请两淮盐运使乔鹤年,席间已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你们的底细。”
一语既出,众人惊愕万分,郝师爷先就摇头道:“不至于吧,这姓乔的就算是官迷心窍,也没必要去讨洋人的好儿嘛。再说,洋人得了盐场,岂会把他这个四品官放在眼里?他为人这么精明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你这位军爷是不是听错了?”
“绝对没错,当时我就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还不止如此,有件事你们一定想不到。”这一说把大家又弄愣了。
冯成把自己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了,古平原等人面面相觑,真是呆若木鸡。
郝师爷只觉得头皮发麻,颤声问道:“你是说,洋人要得到两淮盐场,还要让朝廷采纳‘盐通天下’的建议,最终的目的是在盐中掺上鸦片,让大清子民都沾上烟瘾?!”
“不错,据那个李钦说,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只要在盐场煮卤水的时候,将熬鸦片过滤出的水加入其中,制作出来的盐外表与普通食盐并无两样,吃上几次也不会立时成瘾,但是时日久了就会离不开鸦片。他说此事一旦成功,整个大清国的黄金白银就都成了怡和洋行的囊中之物,不必巧取豪夺,人人会争先把银子送上门来。”
“混账!”胡老太爷气得狠狠一拍桌子,“这李钦真是条白眼狼,吃着我大清的米,却反过来帮洋商害我百姓。当初林大人虎门销烟,就是看到这物件太毒,要是不禁绝,大清迟早要毁在这上面。李钦居然还要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方法,让大人孩子都染上鸦片瘾。可杀、可杀!”
彭掌柜与费掌柜在一旁听着,做梦也没想到生意人中会有这样的败类,也是先惊后怒,气得破口大骂。
“老太爷,您先别着急,这事儿既然让咱们知道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得逞。”古平原先劝慰几句,转过头又问冯成,“乔鹤年也知道此事?”
“他当然知道。起初他不信李钦与洋人会递上那盐通天下的条陈,李钦为了让他相信,这才和盘托出计划。”
“洋人许了他什么好处,银子?”古平原咬着牙道。李钦办出这样的事儿他还不十分惊讶,反倒是乔鹤年居然也同流合污,这还是当初那个敢于仗义执言的乔秀才么?
“不是银子,而是升官。”
郝师爷一声冷笑:“怎么,这姓乔的放着大清的官儿不当,要去英国当官儿吗?”冯成摇头:“我听的却是,如果乔鹤年能帮怡和洋行这个忙,将来两淮盐运使的顶子虽然黯然失色,可是洋行方面会力保他来当海关总税务司。”
“你再说一遍,什么官儿?”古平原追问道。
“海关总税务司。”
屋中一时都沉默下来。胡老太爷久闲在家,生意上的事儿虽然知道些,但官场却早已隔膜,他莫名其妙地问道:“这个总税务司是什么官儿,为什么英国人可以许给姓乔的来做?”
彭掌柜解释道:“东家,难怪您不知道,这是个新官儿,大清官制上本来没有,几年前是英国人提议设了这个官职,专管海关业务,一年进出的银子都由总税务司来核查验收,然后才能递解各地藩库。要论钱,一年到头银子如流水般从手头过,要论权,那更不得了,英国人不点头,就连大清皇帝也撤不了他的差。”
“那岂不成了官上之官,可以俾睨大清官场了嘛。”胡老太爷骇然道。
“这是官里的铁帽子王,难怪乔鹤年会动心。”古平原一直在思考,他又问冯成,“我猜乔鹤年透露出的这个数目大大超出洋商的预料,他们打算怎么应付呢?”
“这我没听到,乔鹤年随后便离开了,我一直跟到盐运使衙门,见他回了后房,就赶紧来给古东家报信。”
“冯大人,多谢你好意相助,此事我们一定谨守机密,不会让你为难。”古平原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冯大人几次三番帮忙,古某实在过意不去,若当我是朋友,就请收下。”
冯成还是如上几次一般,说什么都不肯收下银票,态度坚决得很。他这一手做派也实在出奇,厅中人本来各怀心事,此刻却都注目于他。
“唉,我实话说了吧。古东家,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报。”
“救命之恩?”古平原顿时怔了,仔细打量对面这副伤损得厉害的面孔,说什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你还记得当初在平田县救过的那个小土匪吗,后来在官军面前,你‘杀’了他,那把刀却避开了要害,还特意留下了金疮药。”
“你、程……程峰?”古平原半张着口,惊愕地望向他。
“程峰——冯成,两世为人了,名字自然应该倒过来念。”冯成笑容中略带苦意,拱了拱手,“古东家,咱们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难怪他会盯着乔鹤年不放。”古平原喃喃道,将当初那段往事说给众人听,众人无不嗟叹。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胡老太爷叹息道,“可见李钦那小子迟早也没好报,就不知道他眼下又会打什么鬼主意。咱们的底儿都被洋商摸了去,真是不可不防。”
“这本来就是拼本钱的生意,对方既然有了准备,咱们只好继续添本。”古平原方才听时便已有了决定,命人速速备了车马,打算连夜出发,“我原本觉得稳操胜券,还不打算去麻烦把兄陈七台,这回为了稳妥起见,只好跑一趟洞庭君山了。”
别看约翰大班在乔鹤年面前镇静如恒,实则一听到古平原等人筹到的那个惊人数目,他就已经在暗自叫苦了。就连李钦都不知道,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怡和洋行,目前在大清并没有那么多的现银,这一切都与约翰大班的来历有关。
在来到大清国之前,他本来是怡和洋行在印度的总负责人,印度与大清不同,那里已经完全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东印度公司名义上只是操纵印度的经济,实则在印度跺跺脚地皮乱颤,说出话来比皇帝还要管用。怡和洋行是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债主,这样一来,约翰大班在当地也就有了无上权威,他的脚在印度从来没沾过地上的尘土,都是被印度人抬着走。可惜的是,在一年前,他的位置被一个与英国上议院有着密切关系的同行给挤占了。双方你争我夺,约翰大班甚至特意回国向怡和洋行的高层提出抗议申诉,但是由于他近几年在印度只顾着作威作福,洋行的业绩并不理想,于是被人有了可乘之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到中国的安排。
洋商在大清的地位与印度相比差了许多,约翰几次提出要拜见中国皇帝,都未能如愿,甚至地方官更加重视的只是英国的领事,而不是自己这个生意人,这让约翰大班越发气恼。
正因如此,他脑中想的都是如何尽快地在大清国赚上丰厚的利润,最好能借此调回印度,就算不行,也要将怡和洋行的地位提到与在印度相差无几的程度。故此,他将大量的现银投入市场,买进了很多货物。如今因为曾国藩的命令,使得这些货物无法在当地变现,同时各国银行对于他的借款请求也装聋作哑,这是当初约翰大班万万没有想到的。
“作茧自缚。”他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刚刚听人说起的中国成语,“不,我的判断不会有错,在盐里下鸦片,让这个国家的人都来买英国的鸦片烟膏,这笔生意大得简直难以想象,一旦做成了,印度算什么,总行的那些混蛋会卑躬屈膝地请我回去担任总行的大班,我会成为白金汉宫的常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美梦。
“既然向英国政府求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么何不向东印度公司借这笔银子,可以向总督衙门施压,缓上一个月的期限,届时银子总能运到了吧。”李钦冥思苦想,忽然眼前一亮,他在天津卫的洋行里学生意时,对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知道大英帝国的舰队之所以能耀武扬威,背后的军费十之八九都来自这家公司,它的财力之雄厚简直难以想象。
“这是绝不可能的。”约翰大班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自己的冤家对头就在印度,每日监看东印度公司的财账,对方要是知道自己在大清陷入如此窘境,笑都来不及,岂会施以援手。
李钦虽然不明内情,但也看出约翰大班对此极为肯定,心头也是一沉,他也没想到,怡和洋行居然是个纸老虎,目前手头的现银还不足古平原那方的一半,这场仗明明白白就是拼银子,如今借不到、赊不着,货又卖不出,岂不是束手待毙。
他摊了摊手:“大班先生,你错就错在不该接受曾国藩的条件,他是个老谋深算的官员,没有后招是不会冒险的。眼下我们卖不出货,也借不到钱,依我看都与这个两江总督有关,只可惜这是一件空口无凭无法追究的事情。”
约翰大班面露凶狠之色:“李先生,当初你信誓旦旦地说,大清商人不足为虑。我是信了你的话,这才一口答应下这个条件。你不要忘了,自己之所以能站在这儿与我讲话,完全是靠了大英帝国的庇护。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理查德那样的懦夫,要是这次怡和洋行不能如愿,你会被我亲自送到大清的衙门问罪。”
李钦被他一逼,忽然灵光一闪:“我虽然想不出主意,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有办法。”
苏紫轩的瞳孔像烈日下的猫一般缩了起来,盯着对面安然而坐,手捧茶杯微笑看着自己的李钦。
“既然开门见山,当然早有准备。我若死在这儿,你的身份一样会被泄露出去,而且是昭告天下。我来找你帮忙,恰恰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猜你应该不想看到这种结果吧。”李钦跷着腿,好整以暇地说道。他一向爱慕着苏紫轩,无数次幻想能够得到她,可是如今除了复仇这一件事,什么都不重要了。
“就凭你也敢来威胁我家小姐,你……”四喜刚想说“你不要命了?”想到李钦方才那句话,只得又咽了回去。
“当初苏小姐吐露身世时,想使一招借刀杀人,不过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李钦笑眯眯地道,“这你怨不到旁人,只能怨你阿玛把当今太后得罪到了死地。你看,京商就是有这点好处,朝廷、宫廷里的事情门儿清。当初肃老爷向先帝造膝密陈,打算亲自带人杀掉兰贵妃,也就是当今的慈禧太后,可惜皇帝到底心软,结果反过手来,变成你们肃府被抄家灭门。”
苏紫轩静静听着李钦讲当年的往事,目中并未有一丝动容,见他停下来,这才用极平常的语气说道:“这是我家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那是当然,我只不过提醒苏小姐一句,当今太后对你家恨之入骨,你也是女人,知道女人恨起一个人来有多可怕。”
苏紫轩当然知道,她自己也被这恨意驱使,成了它的奴隶。如果慈禧太后知道肃顺还有后人好端端活在世上,就算翻遍了江南的一草一木也要将自己找出来。苏紫轩倒不是怕,只不过她的计划正在紧要之时,不能让李钦坏了大事。
她沉吟不语,李钦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要求又说了一遍,说着说着,苏紫轩的气息忽然乱了一下,胸口起伏着,深深吸了一口。四喜随侍多年,立时就知道小姐想到了一件很意外的事儿,这在一向镇静如恒的苏紫轩身上还真不多见。
李钦并没有发觉,他自顾自地说完了,抬头一看苏紫轩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蓄谋已久的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之中,把李钦看得直发毛。“你既然提到了我阿玛,那知不知道他当年以大学士管部,曾经在户部办过一件大事。”苏紫轩盯视许久,忽然开口道。
“你说的是户部官银案吧?”李钦那时虽然还是个纨绔,不过这种弄掉了满汉两位尚书官帽子、轰动京华长达半年之久的大案,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不错。就是这桩案子。为了给刑部办案卷,户部日日夜夜查档,累死了三个笔帖式,整整查了一个月之久。”
李钦急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吗?英国人现在急需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臭墨旧纸。”
“我说的正是英国人的银子。”苏紫轩不动声色地说,“要是别国的洋人缺了这笔钱,那还真是无计可施,偏偏你们英国人就有个绝处逢生的办法。”
李钦无暇理会苏紫轩话中的揶揄讽刺,他像出窝的兔子一般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兴奋地看着对面这个女人,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冒险到底是成功了。
李钦走后很久,屋中都是一片寂静,苏紫轩像是满怀心事,懒懒地斜躺在榻上,四喜为她捏足捶腿。四喜嗫嚅着嘴唇,几次想要开口都没出声,这时苏紫轩开口了,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你想说什么就说好了,这一次我不怪你。”
“我是觉得李钦这个人实在太恶毒了。在山西看他时觉得讨厌,在徽州杀降时觉得可鄙,可现在一见他,我恨不得远远躲开,因为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提刀杀人,这、这人连爹娘都杀,弟弟嫂子都不放过,简直就是个疯子。”
苏紫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古平原和李钦,这两兄弟都被人叫过疯子,却疯得大不相同。一个是为别人而疯,可为不可为之间从不苟且;另一个则恰恰相反。你说得对,换成我,怕的也是李钦,没有底线的人,让人永远也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实在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帮李钦去对付古平原,古平原那个人虽然几次三番坏了小姐的事儿,可他、可他……”四喜窥探着苏紫轩的面容,终于鼓起勇气道,“是个好人,不该输给李钦这样的人。”
“你说的都对,都对……”苏紫轩的语气比起平日来失去了那份坚定执着,却带了些许的犹疑,“只是李钦这一来,等于是送了一份大礼给我,机不可失,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实在不能不收。”
“大礼?”四喜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曾国藩一定不肯反,那就只好靠他弟弟来登高一呼。曾国荃虽然心狠手辣,可惜威望不足,最难的是师出无名。我迟迟不去劝他动手,就是因为这一点。”苏紫轩连连苦思,并没有想到好办法,但是李钦拉上怡和洋行来抢两淮盐场,却让她想到了一个能够让百姓群起响应,唾弃朝廷的“罪名”!有了这条罪,曾国荃的一篇反清檄文就可以做得有声有色。
“只要李钦按照我指点的路去走,朝廷就算是明知会有什么后果,也不能不入我觳中。”苏紫轩站起身,走到窗前,闭上眼听着那呼啸而过的北风,“没想到这盘棋下到最后,还是我抢了先机。”然而一想到古平原得知此事后的反应,苏紫轩心里暗暗一沉。
“我怎会如此顾忌他的想法?”苏紫轩问着自己,答案其实她早已清楚,却从来也不愿去面对,只能在心中黯然一叹,“世上若没有这个人多好,又或者我从未遇到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