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赶尽杀绝之前,必须先放了“四大恒” (1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7160 字 2024-02-18

“你有什么好主意?”曾国藩微笑着看着他。

“大人,卑职察看过了,江泰不是不肯来,他本就咳喘卧病在床,一听说此事更加喘得厉害,一步都走不得,属下实在是无法勉强,只好回来复命。”漕督衙门的中军官连连叩头。他昨日领命而去,半刻未敢停歇,在江家连口水都没喝,星夜回来报信,五百多里的夜路,天刚刚蒙蒙亮就赶到了。

“滚吧,滚吧。”吴棠脸色极为难看,连连挥手,“一个个都是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大人息怒,就江泰这身体,就算硬是‘请’来,万一死在半路上,漕帮更要大乱,我看还是算了吧。”吴师爷赶紧解劝。

吴棠向厅外一指:“江泰不来,法场上的事儿该如何解决?眼下清江浦已经传遍了,这里是水旱码头,要不了几日两江地界便会传得尽人皆知,接下来便要传到直隶京城去,恐怕连朝堂之上都会有人议论此事。万一朝廷降旨让我‘明白回话’,本督该如何回奏?”

这也是实情,吴棠是吴师爷几十年的摇钱树,自然不能看他就这么倒了。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昨天说的那个法子了。白日里细细布置,夜中动手务必不让一个人跑出去。过后挖个大坑先焚后埋,漕帮就算听到消息找来,咱们给他来个财神爷翻脸——不认这笔账。劫法场是大罪,漕帮有过在先,也只能自己把这口气咽了。”

吴棠前思后想,抚了抚脑门,咬着牙刚要说个“好”字。门外忽然来报:“大人,有人在大门外等着拜见。”

“不见!”吴师爷不等东翁开口,先就做主道,“今日除非有人起反作乱,否则什么事都不必来回,什么人都不见。”

这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下人却没有答应,只是为难地抬起头看了吴棠一眼。

“该死,你怎么还不退下?”吴棠愠怒地说。

“大人容禀,此人说他是京城来的。”

“那又怎样?”

“说是西太后派他来的。”

“啊!”吴棠大惊失色,立时站起身,“你听清楚了,真说的是西太后?”

“是啊,小人有几个胆子敢传错这样的话。”

“快,快请进来。”吴棠连声吩咐。西太后是他在朝中的大树,自己能几年之内连越数级当上一品总督,还不都是多亏了西太后的照应。她身边的人可是万万不能得罪,否则有意无意传出自己对西太后不恭的谣言,帘眷一衰,那就什么都完了。

“这事儿怎么听着新鲜呢?”吴师爷皱眉道,“若是朝廷派来的人,那就直接说是钦差,让大人开中门放炮迎接。若是宫里的人,宫里可只有太监,本朝家法,太监不许离京哪。”“管他呢,兴许是内务府的,赶紧去布置一番,本督要设宴款待,快去快去。”吴棠指挥着手下人。

不多时,苏紫轩从外走进来,就见他一身细白缎子长衫,外套玄色马褂,头戴一顶银丝亮面的小帽,帽结殷红色的宝石,正面是块四四方方的透水翡翠,左手带着腻如羊脂的玉扳指。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实在不能不让人相信是大有来头。

吴棠也不顾身份,赶紧上前几步相迎。苏紫轩只是略点了点头,派头之大简直无与伦比。她通报了姓名后,便不客气地坐在了上垂首,吴棠打横相陪。

彼此客套了几句,其实都是吴棠在说久仰。苏紫轩听他问道自己在京里哪个衙门供职,笑了笑道:“吴大人,其实我方才开了一个玩笑。我不是从京中来,更不是西太后派我来的。我知你心绪不佳,不如此说便难拜见大人,还望恕罪才是。”

“什么!”吴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手都哆嗦了,“你,好大的胆子,敢冒充钦使,真不要脑袋了。”他心想这两天是怎么了,自己贵为总督,居然接二连三碰到这样的事儿,这要不杀人立威,今后如何掌印坐堂。

“来人!”他吼了一声,亲兵立时涌入厅中。

“且慢。”苏紫轩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大人看我可像疯子?”

他衣着华贵,谈吐文雅,哪里像疯子。相比起来,倒是吴棠脸涨得猪肝样,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更像是发了痰症。

“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一不疯二不傻,不是为了大人的前程,才不会冒名求见,大人要杀人,也不妨听我把话说完了。”

吴师爷在旁听出蹊跷,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话说?”

“我虽然与西太后并无瓜葛,可是有一个人却与西太后大有关系。这个人离这儿不远,就在那边法场上,姓古,名平原。”

“哈哈。”吴棠一声冷笑,“你说完了?原来你也是来搭救这死囚的,还编这样的弥天大谎,难道真的以为能骗住本督?来人,给我捆了。”

“你太小瞧古平原了,连他过往之事都没弄明白,就急切切地送他上了法场。要知道人头不是韭菜,割了长不出来,等西太后过问此事,向你要人时,我看你怎么回话。”

苏紫轩一席话又快又急,且是理直气壮,吴棠疑惑地看了看他:“西太后身处深宫,别说一个生意人,就是王公大臣等闲也不得见,你的谎话说得太离谱了。”

苏紫轩摇了摇头,脸上是那种不屑分辩的神情:“我说了不算,你派个人去随便打听一下。几年前京里的万茶大会,京商和洞庭商帮分别走了恭亲王和醇郡王的门路,都想争个第一。这两个人都是当今皇叔,可谓是一言九鼎,可是到了最后,谁都没想到,竟然是徽州古平原的兰雪茶夺了‘茶王’的称号。这就让人大惑不解了,于是所有人都在暗中打听,最后得知原来压过恭亲王,盖过醇郡王,亲口封了‘天下第一茶’称号给徽州商人古平原的,居然是当今的圣母皇太后。不仅如此,西太后还御笔亲题了‘天下第一茶’的书轴,下面衿了‘同道堂’的印玺。这枚印与‘御赏’印是先帝赐给两位太后用来颁行圣旨的,除了这一次之外,再也不曾用在其他地方。你说此事的分量有多重呢?”

苏紫轩真是好口才,娓娓道来将吴棠和手下人都听怔住了。吴棠自己就与入宫前的西太后有过奇遇,要不是当年在人情淡薄之时,自己误拜灵堂,给西太后的亡父送了一份极厚的奠仪,又哪来今日这份富贵。苏紫轩把话说得引人遐想,他自己就先想到了当初西太后的父亲叶赫那拉·惠征最后几年便是在安徽为官,古平原又是徽商,又得蒙如此异数恩宠,难不成他也与太后娘家有什么关系?

“宫里的钱叫内帑,户部的银子叫国库,本朝向来不能混为一谈。虽然贵为圣母皇太后,可是花钱的地方多了,月例银子也有限,旁边又有母后皇太后比着,不能随意动用内帑,要是钱财再没个来路,还真不好办。你说呢,吴大人?”苏紫轩含笑看了吴棠一眼。

吴棠打了一个冷颤:“难道这古平原是替太后在做生意?”

“我可没这么说。”苏紫轩自己端茶送客,就这么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留下吴棠呆若木鸡地望着她的背影。

“哈哈哈!”听苏紫轩把见到吴棠的经过讲说一遍,古家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郝师爷赞道:“就是这最后一句话最妙,让他去猜,他又不敢去问,也没人可问,想破头也不得解。妙哉妙哉,汉书可以下酒,苏公子这句话更该浮上一大白。”

“此所谓对症下药,同为总督,曾国藩就不见得会买这个面子,可是‘西太后’三个字对吴棠来说,既是玉旨纶音亦是泰山压顶。有了这个护身符,保证吴棠不敢动武使蛮,法场中的那些人性命一时无忧。”苏紫轩点头道。

古平文急切地问:“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请苏公子再出一策,把我大哥救出来才好。”

“可惜此事如今成了僵局。诚如我先前所说,要是我能赶在白依梅插手之前,便向吴棠说了这番话,以他贪权求进之性,真的会把古平原放出来。其实他也知道,这事儿不合情理,古平原十有八九不是凶手,那再去缉凶便是,犯不着冒着触怒西太后的危险惹这么个人。可是眼下事情已经传开了,王命旗牌也请了,斩标都勾了朱,忽然把人放了,堂堂总督颜面何存,他也真是骑虎难下。换了谁,都不会轻易放人的。”

“苏公子,依你看接下来会怎样呢?”常玉儿问道。

“此刻吴棠必然派出人马去打听我说的事情是否属实,这不必管他,事情是真的,他打听出了结果,只有把我的话信得更实。问题是就算古平原真是西太后的亲信,他毕竟也没有免死金牌,事情到了这一步,要放人,就一定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换句话说,要给吴棠找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难道还真能到京里求西太后给道圣旨赦免古大哥?”刘黑塔瓮声瓮气道,“哼,事情明明就是李钦那狼崽子干的,连毒药都一模一样。要不然老子把他抓来换古大哥,反正砍一颗脑袋,砍他的便是。”

苏紫轩眼前一亮:“你这黑大个,看不出说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啊,我说什么了?”刘黑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法场行刑,请王命旗牌斩的是凶手。古平原既然不是凶手,那么咱们把真凶擒获,交给吴棠,此事不就化解了嘛。”

“对呀。”郝师爷一拍巴掌,“先前都想着怎么替古老弟保命,根本没空想抓凶手的事儿。现在事情既然僵在那里,干脆,咱们去把这案子破了。”

“好!”刘黑塔一跃而起向外就走,走到门边慢慢停下脚步,转回头尴尬地问了句,“怎么破?”

古雨婷忍着笑过来把他往回一推:“你呀,就别丢人现眼了。还是听苏公子的吧。”不知不觉间,这群人已然倚苏紫轩为智囊了。

“那艘盐船绝对不是古家的,这一点你们可确定?”苏紫轩问道。

彭掌柜点头道:“留在江宁的费掌柜已经将所有伙计盘查一遍,那日盐船根本就没有到过案发的村庄。”

“那便是说,船和伙计都是冒充的,船可以凿沉,也可以烧毁,伙计可以灭口,也可以远遣,连姓名样貌都不知道,短短时日内要找到这些人难如登天。不过有一个人,我们既知道姓名,也知道长相。”

“谁?”

“李安。他给李万堂下了毒,又抢走了李太太的鉆镯。他是唯一知道毒药来源,又能作证的人。找到了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毒杀二十几口人命的真凶。”

“官府一直在找他,案发第二天就发了带画像的海捕文书,可是至今都没消息。我担心这个人已经跑远了。”常玉儿叹了口气。

“不会。官府区区一百两的赏格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也足够吓住他不敢轻举妄动。再说他毕竟在大户人家待过几十年,必定知道能买得起那副鉆镯的人,除了京城显贵,就只有江南的富豪人家。京城里面都是熟人,他绝对不敢去,只有在两江暂避一时,等风声过去,贱价卖了那副镯子,再远走高飞。”苏紫轩一番分析入情入理,连深谙刑名的郝师爷也连连点头。“要快点找到他,靠我们几个不行。”

“那靠谁啊?”古雨婷快嘴地问。

苏紫轩微微一笑:“有一样东西一定行!”

从第二日开始,古家从附近市集雇来几个刻工,将官府的海捕文书刻模子翻印,一口气印了万余张,贴遍了两江大大小小的城镇乡村,就见十几个人的小村子,村头村尾都各贴一张。海捕文书见得多了,让人们为之疯狂的是最后的赏格。

纹银十万两!

这么高的赏格,就算活到八十岁的老翁都一辈子没见过,谁找到李安,这笔银子就归谁所有。两江地界全都轰动了,人们放下手头的活计,开始漫山遍野,像过筛子一样搜寻着这个“财神爷”。在人们眼里,李安——已经不是什么毒杀主人的仆役,而变成了可以让人一夕暴富的藏宝。

这真是罕见的全家出动,上至拄拐而行的老人,下到年未总角的孩童,只要是能走路的,便不甘心待在家里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山上、田中、桥下,甚至是芦苇塘里,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就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城里人把一座城搜遍了就来乡下找,乡下人把田地都找遍了就进城搜,还有手脚快的村子抢先把本村的地方都找了没找到,便开始去邻村找,邻村当然不让,从口角到械斗,从抡拳到挥刀,各地的知县、知府光是处理这样的斗殴案子,便忙得四处奔走狼狈不堪。

刘黑塔看着面前三十几个被五花大绑,跪在路上一个劲儿地喊冤枉的“李安”,他晃了晃脑袋,有点发傻。

“大爷,您看看,我们抓的这些人,哪个值十万两银子?”身边一群人在不断鼓噪,把刘黑塔的头吵得直发晕。

“这……”他凝目望去,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听身后苏紫轩走了出来,只扫了一眼,便道:“这些人都不是,都放了吧。”

“都不是啊?!”人群中发出叹息声。

“我说,这样下去能行吗?我听说连城里的捕快都不到衙了,自己领着一帮人去抓李安。”刘黑塔见苏紫轩转身要进客栈,迟迟疑疑地说。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行,非此不可呢。那个李安我见过几次,从眼神中就能看出,也是个狡猾的人,只有这样才有抓住他的一线机会。”

“大爷……”被抓住的几个人起身过来,苦着脸喊道。

“放了你们怎么不走,难不成是想毛遂自荐。”苏紫轩道。

“大爷别开玩笑了。唉,谁让爹妈给了这么一样脸,不巧却与那凶手长得相似,虽然这次被放了,恐怕走不出镇外二里地,便又被抓了回来,先前一顿棒子已经打了个半死,这次只怕连命都没了。”

苏紫轩饶是冷性子人儿,也被逗得一笑,随即正色道:“看来着实累你们受池鱼之殃了。这样吧,凡是被误捉了的人,都住到本地客栈去,算是古家请的客人,好酒好菜吃着,有伤便请郎中来治伤,一应费用都算在古家头上,直到抓住真凶之日为止。就当是古家给你们赔情,这样如何?”

“你倒真能替人花钱啊。”刘黑塔见那些人喜出望外,嘟囔了一句。

当放掉第十批人,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去住客栈,刘黑塔到底是忍不住了,冲着苏紫轩直嚷嚷:“你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害人的。这李安没找到,古家的银子也快找不到了。”

苏紫轩把脸一沉:“难道你有什么好主意不成!”说完拂袖而去。刘黑塔气得刚要再喊一句,边上有人拽拽他的袖子,他瞧了一眼,像是个畏畏缩缩的乡下人,没好气道:“去那边住店,都是古家当冤大头,赶紧去吧。”

“大爷,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是发现有个人藏在河里,不分昼夜脸上都蒙着块黑布,也看不清相貌。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哪?”

“什么黑布!”刘黑塔不耐烦地刚想把此人赶走,本已进了客栈的苏紫轩却一步退了回来,她双目炯炯,亮得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鹰。

“等等,你再说得仔细些。”

“小人家住盱眙,种田为本,偶尔钓两条鱼贴补家用。县外有个河汊子,道路常年泥泞,除了我之外平素没有人去。我也好久没去钓鱼了,前几日去了一次,发现河汊子里停了一艘船,我留心看时,船里只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蒙着黑布。既不像打鱼的,也不像水匪。”

“可有人给他送过什么东西?”苏紫轩问道。

“没有。我盯了他两日,发现他白天黑夜都蒙着脸,也不见与人来往,钓了鱼也不敢生火起灶,就那么生吃几口,喝的也都是河里的生水。”

“还有什么?”常玉儿这时也得到消息出来,紧盯着问了一句。

“嗯……”那人眨了眨眼,“哦,他手上拿着个小小的物件,用布包着,时常用手摩挲,可又不把布解开,我也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你再想想,就算隔着一层布,也能看个大概形状吧。”

“要是让我猜,倒是有些像地主家太太们戴的镯子。”

镯子!常玉儿与苏紫轩迅速对视一眼,刘黑塔陡然张大了嘴,闻讯赶来的古平文惊喜地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

“我去抓这王八蛋回来!”刘黑塔咬牙切齿道。

“等等。”苏紫轩思量着道,“要真是他,倒挺会找地方的。盱眙正好在江宁和清江浦中间,远离漕标兵船和湘军的水师营,他自己又有艘船,万一他驾船跑了,又或者水性好,往水里一跳,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要论水性,谁能比得过我?”刘黑塔这可不是吹,当初去蒙古,要不是他潜在河底架起绳梯,整个驼队都别想过去。

“这样吧。派个人先去暗中看看,若真有可疑,便唤起当地村民,在河面驾船围堵,在岸上十面埋伏,再挑几个善凫水的,随时准备下水抓人。千千万万可别让他跑了。”

“自然是我去!”刘黑塔自告奋勇。

“嫂子,我也去。”古平文也站了出来。

李安将芦苇杆放在挖好的深坑中,上面铺了几条河鱼,随即将苇子点燃,看着火苗“噼噼啪啪”地蹿起来,不待浓烟冒出,便用浮土将坑口盖住。随即提心吊胆地向四周望了一圈,确定四野无人,这才蹲下身吁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王天贵答应给的好处遥遥无期,反倒是自己的通缉画像贴得大街小巷无处不在。他暗自庆幸自己弄到了一条颇大的乌篷船,这艘“明瓦篷”足能让人在里面直起腰来,总算能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个遮风挡雨的所在。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回想起当初被王天贵一步步逼着走到今天,自己在李家本来已经快要熬出头了,偏偏一时鬼迷心窍,先是当了王天贵的坐探,后又被威逼利诱下毒谋害了几十年的恩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万丈悬崖上一脚踩空,拼命想要拽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深渊滑落。“唉!”他悔不当初地摇摇头,回应他的只有从水面掠过的一只孤雁,将他吓得浑身一颤,等定下神来,想到那张半夜里摸进村子偷食时看到的通缉文书,李安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想不到我最值钱的时候居然是现在,有人肯出十万两来买我这条命,比这鉆镯也差不到哪儿去了。”他将手伸进怀中,心神大乱时,唯有摸到这价值千金的宝物,他才能寻到些许安慰。

“什么盐场管事我也不要当了。等熬过这阵子,找到王天贵让他出一大笔银子,再把鉆镯卖了,拿这笔钱到西南去买下几百顷地,再开几间大铺子,换个名姓,我转眼间也是李老爷了。”他暗自想着,陷入了虚幻的狂喜中,直到泥土中透出的一股焦香把他从黄粱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扒开浮土将烤鱼拿了出来。

这鱼烤得半生不熟,李安一口咬下却差点连舌头都咬掉,他连日来吃生鱼,实在忍耐不得,忽然想起听人说过行军打仗时,为了避免炊烟暴露位置,可以用这权宜之计来烤食,姑且一试,虽然不尽如人意,也比那生腥的鱼肉好咽了不少。

他将鱼骨头都吮得一干二净,才抛入水中,捧起河水喝了两口,转身进了乌篷船。长日长夜无事可做,靠着微微晃动的船板,睡上一觉便已是难得的消遣。李安一只手摸着那支鉆镯,半闭着眼想着将来奴仆成群、人人逢迎的好日子,不知不觉间有些睡意。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小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猛然将眼睛睁开,正看见一个黑大个半低着头跨了进来。李安吓得魂都飞了,总算他反应快,向着反方向的出口一步蹿去,可是还没等他来到近前,一个年轻人正堵在那儿,怒目看着他。李安退了一步,冷不丁从腰间拔出一把攮子,便要向古平文扎去。

“去你的吧!”刘黑塔在后面看得清楚,快出一脚狠狠将李安踹躺在船板上。他怀里那支鉆镯掉了出来,滚了几下正来到古平文的脚边。

刘黑塔一脚踩住还要挣扎的李安,将他罩在脸上的黑布扯下。古平文也进了船舱,将鉆镯放在小木桌上,问道:“你是什么人?躲在这种地方。”

他们二人跟着那农夫来到河汊子,伏在芦苇滩中,将李安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光听那农夫说便已觉得可疑,亲眼看着更是认定了此人就是李安。他们稍退开些,古平文打算按照大嫂的吩咐,多找些人设个包围,让李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刘黑塔性子急,反对道:“你看那船,两边各一个出口,等他进去了,那不就是坛里捉王八,一捉一个准嘛,还用费那个劲儿。”

“那叫瓮中捉鳖。”古平文细想了想也对,但他是持重的性子,还是吩咐那农夫回去多找些人来当帮手,自己和刘黑塔在此守着。

眼见李安进了船舱,刘黑塔最不耐烦的就是等,心想就凭这小子,我一只手就把他抓来了,人多口杂,万一脚步声重,提前把他惊到了反倒不妙。想到这儿刘黑塔蹑手蹑脚地靠近船,古平文见他擅自行动,不能阻止只得跟了上去。

好在一切顺利,看见李安扎手扎脚动弹不得,古平文松了口气,将方才的话又问一遍。

“我是打鱼的,怎么,这也犯王法?”李安还想蒙混过关。

“这玩意儿也是打鱼人能有的?你该不会说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吧。”古平文指了指那光亮夺目的鉆镯,一句话就让李安哑口无言。

“好个恶奴,居然为了谋夺钱财,连跟了几十年的主子都敢下毒谋害,《大清律》以奴弑主是十恶不赦的剐罪。”古平文示意刘黑塔将他捆上,“再加上那被毒盐所害的几十条人命,够杀你好几回了。”

“我不知道,那一村的人不是我杀的,我早就躲在这儿了。”李安听了立马嚎叫起来。

“恐怕官府不会采信吧。你一个人躲在这儿,谁能证明不是你干的?你杀李太太的时候,可是有好几个人看见你抢了鉆镯后匆忙从鸡鸣寺逃走。毒药就是这一种,寺里下毒用的是它,村子里下毒用的也是它,凶手当然是同一个人!”这些话都是古平原和苏紫轩的分析,古平文记性不差,现学现卖把李安吓得面如土色,体似筛糠。

“……是王天贵指使我杀的李老爷,毒药也是他给我的,这下药的事李钦也知道。后来给盐里下毒必定是为了陷害古东家,与李钦和王天贵脱不了干系,我愿意到官府去作证,只求从轻发落,留我一条命吧。”说到后来,李安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已经喊得声嘶力竭。

李安躲了一个月,整日风声鹤唳,神经已经快绷断了。刘黑塔和古平文的意外出现,以及那凌厉的问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摧毁了他的意志。

没想到这凶徒会如此轻易地下了软蛋,刘黑塔与古平文对望一眼都是喜不自胜,抓他去见官,立时就可以洗清古平原的罪名。

两个人正在得意,就听“哗啦”、“哗啦”接连几声,像是有人在往船上泼水,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猛然间热浪滔天,火光四起,整条船一瞬间淹没在火海中。事发仓促,谁都没有想到好端端停着的一条船会忽然着了火。刘黑塔刹那间还以为是李安事先布下的脱身之计,怒吼一声将他拉了起来,却见他吓得面无人色。古平文也吓坏了,船舱里浓烟滚滚,他捂着口鼻冲着刘黑塔喊道:“快带他出去,迟了就没命了。”说罢向另一侧出口赶去,虽然那里也是熊熊大火,但他知道只要能几步冲过去,跳到水里就没事儿了。

刘黑塔也不傻,拽上李安就要走。谁知李安拼命挣扎,一使劲儿竟然把还未捆紧的绳子挣开,随即双手张开扑向放着鉆镯的那张桌子。刘黑塔虽然胆子大力气大,可是第一次陷身火海,冷不防李安像发了疯一样,他也是手忙脚乱,赶紧再去抓他,两人倒在船舱中,打翻了桌子,那鉆镯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李安就像失心疯一般,手抓脚蹬,一心要找到鉆镯。刘黑塔虽然力大无穷,可是遇上个疯子,又是在火场之中,瞬间两个人的身上都起了火。

古平文已经来到舱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觉刘黑塔正和李安扭打在一起,成了两个火人,他大惊失色,咬了咬牙赶回来,一把拉住刘黑塔往外便推:“刘大哥,快走,快走!”

刘黑塔忍着剧痛:“一起走!”

“不行!”古平文回头看看,李安就像没发觉身上着火一样,还在浓烟中寻着那能让他发财的宝贝。自己的大哥还在法场上,李安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可就冤沉海底了。

想到这儿,他疾走两步来到李安身前,别看他文弱,此时却用尽浑身力气抱住李安的腰,生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向刘黑塔那边狠狠一推:“快带他出去!”

借着这一推之力,刘黑塔拉住李安跃出舱口,眼前的船板已经成了火海,没有落脚的地方,刘黑塔只觉得火焰顺着腿脚而上,咬得他剧痛难忍,他把李安往河里一推,自己还想回去救古平文,却见整个船篷轰然烧落,一股难以抵挡的热浪把他整个人掀落水中。

与此同时,岸上有人正在低声禀告:“东家,逃出来两个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盐场的阎把头,他自从跟了李钦,吃香喝辣玩女人都有人付钱,李钦要他做事,当然没有半个不字。就像这一次,自从古家出了十万两的悬红,李钦就命阎把头和他的手下人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盯住古家,刘黑塔与古平文一动,李钦便带着人紧跟在后面。

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连苏紫轩都没想到,李钦会利用古家来找到李安。他来时就已经想好了杀人灭口顺便为母亲报仇,可是与李安一起在船中的那个毕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与自己又素无仇怨,他再狠心,一时也难以下定决心。

直到听见李安在船中声嘶力竭地喊出“愿意到官府作证”,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挥了挥手,阎把头把准备好的一袋袋煤油泼到船上,李钦转过头去,听着船在火焰中燃烧,船里的人呼喊逃命,他有一刻很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却终于还是没有抬手。

阎把头报说有人逃了出来,李钦这才回头下令,虽然水火无情,可是他并不想留下后患。怎奈这时远处已经传来有人高呼“救火”的喊叫,是那农夫带着一帮人赶了回来。李钦看了看依旧烈焰冲天的船和周遭并无异样的水面,阎把头生怕李钦要他带人留下对付村民,赶紧跟了一句:“那两人浑身是火,掉到水里也活不成了,只怕是沉了底儿。要是被人看见咱们在这儿,又是一桩麻烦事。”

李钦略一思索点点头,阎把头松一口气,赶紧带人拥着李钦离开了此地。

刘黑塔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犹如地狱,处处都是烟灰火焰,地上都是烧红的炭,要一刻不停地奔跑才能不被烫到,他跑得实在没了力气,向后仰倒,瞬间就被地上的炭火包围。

“啊!”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不疼痛,好似被剥皮抽筋淋了沸水一样,他向周围看看,又瞧瞧自己,全身包着白布,略动一动便是一阵剧痛。

屋外的古雨婷闻声走了进来,看见刘黑塔醒了,却也没有喜色,只是点点头:“刘大哥,你不要动,你现在浑身都涂满了獾子油,治你的烧伤。你可是渴了吗,郎中说,烧伤的人醒来最是口渴,但是不能多饮,我去倒一小杯茶给你喝。”

刘黑塔望着她,回忆起自己受伤时的情形,忽然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到了这里?”

“是盱眙的农夫救了你,连夜送回了清江浦。亏得你好水性,拽着李安都没有沉下去。要不然……”

“李安,他人呢?”

“大嫂把他藏起来了,防着有人再杀人灭口。”

“那、你二哥呢?”

问到这一句,古雨婷痛苦地一闭眼,慢慢转过身,屋中寂静得怕人,刘黑塔能听见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良久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二哥他、去照顾娘了。”

刘黑塔身子一震,脸上的肌肉快速地抽动了几下,猛然间爆发出一声大吼,像受伤的野兽,伤痛中夹杂着愤怒。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将整个客栈的人都引了来。人人都红着眼圈,让刘黑塔没想到的是,古平原竟也在这儿。人群中只有他没有流泪,可是看着他的脸色,就仿佛能看见一把尖锐的刀直刺进他的心里,五脏六腑都破裂了,即便是将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化作泪水流出来,也无法倾诉心中的哀痛。

他走近刘黑塔,默默坐在床边,刘黑塔抓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砰砰地捶着自己的头,痛哭道:“古大哥,你打我吧,你打死我算了,让我给你弟弟偿命!是我不好,不该不听妹子的话,一定要进去抓李安,不然古平文不会死的。”

古平原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缓缓地摇着头:“你也受了重伤,还说这些做什么。不要这样,先把伤养好了。平文他、太可惜了,他才二十出头,还没来得及娶亲生子,做一番事业呢。不过害死他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个放火要杀人灭口的人。”

“是谁!老子宰了他。”刘黑塔咬牙切齿道。

古平原没有答话,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良久才低声道:“作孽的,自然有恶报,天若不报,人也不会答应,等着瞧好了。”

说完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屋外。

苏紫轩站在不远处,看着屋中这些哀伤哭泣的人,特别是古平原。她从在山西初见时就注视着这个人,他的不屈、他的倔强、他的越挫越勇,甚至还有他的善良与志向,都吸引着苏紫轩的目光。她就像为了一个获取力量而走入黑暗的人,虽然宁愿闭上双眼享受复仇带来的快意,但却还是时不时地望向那曾经身处的光明,那里还留着记忆中阳光下的暖意。

看着古平原微微发颤的背影,她做了一个决定。在古平原的房门外,苏紫轩听见屋中有人在诵经:“我从昔来,瞻视顶礼,无量菩萨摩诃萨。皆是大不可思议神通智慧,广度众生。……是地藏菩萨,教化六道一切众生,所发誓愿劫数,如千百亿恒河沙。”

苏紫轩一听便知,这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古平原正在为亡弟超度。她心中暗叹一声,轻轻推门进去,果见古平原站在窗前,面向西方,正在诚心诵咏。苏紫轩没有打扰,反倒也低眉敛目地双掌合十,站在古平原身后一并默念经文。古平原念了三遍本愿经,转过身看见苏紫轩,很是意外。

不仅是现在,知道苏紫轩为了救自己出了大力,也让他很是吃惊。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就在前天,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军,古平原看见苏紫轩走向监斩台上的吴棠,只说了几句话,吴棠便传下号令,令三军撤开包围,并说“案情存疑,暂且释放人犯,交与地保看管,需随传随到”。后面半句只是场面话,谁都知道,请出王命旗牌都杀不了人,绝不会以相同的罪名再上法场。

苏紫轩这件事办得确实干净利落,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吴棠,持同一毒药毒杀京城李家李太太的犯人已经人赃并获,只不过此人被火烧伤仍在昏迷,但是这个人牵扯到的第一桩案子是犯在江宁,理应由两江总督曾国藩审理此案。

吴棠已经接到消息,徽商为了古平原蒙冤待斩已经在胡老太爷的主持下集体罢市,而盐城和南通两地的百姓,为了感念古平原修筑海塘的大恩大德,推选了当地士绅耆老,来清江浦叩阍喊冤。江西等地的百姓,听说古家盐铺的东家被抓了,也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打抱不平。一时间两江三省的百姓竟然为了古平原全都纷纷有所动作。

单是“西太后”三个字,就已经让吴棠寝食难安,如今又是民意汹汹,他好像拿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正在左右为难之时,苏紫轩及时送来了一把梯子,着实令他松了口气。混迹官场的要诀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推”与“拖”,按照苏紫轩的说法,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案子就可以顺水推舟让给曾国藩,他爱怎么审就怎么审,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吴棠乐得不管。

下了放人的命令后,苏紫轩便要施礼离开。吴棠开口把她叫住了。

“看得出,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本督还有一件麻烦事,不知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吴棠竟是折节下问的语气。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案子颇大,又有劫法场的情形,最后本该问斩的犯人却被放了。公事上面虽然交代得过去,可是百姓都在议论纷纷,这口碑如铁,不知该如何平息呢?”

苏紫轩一听就知道,吴棠还是在担心自己的前程,她不经意道:“这有何难?”

“不难?”吴师爷想了几日都没个好主意,听苏紫轩大言不惭,气道,“那你说说有什么法子。”

苏紫轩瞧了他一眼,却道:“我在城西酒铺看好了一坛老酒,却没顾得上去买。你要是亲自跑一趟,在一刻钟之内给我买回来,那我就帮吴大人出这个主意。”

“买酒?”吴师爷虽然脑筋也很快,遇到苏紫轩就半点不灵了,吴棠急得连连催促:“快,骑我的马去。”

吴师爷也不敢耽搁,赶紧撅着屁股上了马,一路飞尘向城西奔去。

苏紫轩这才一笑:“大人莫急也莫慌,百姓闲来无事喜爱传言,越是新奇重大的事儿,传得越广。眼下这劫法场的事儿传开了并不要紧,只需再出一件大事盖过它,那便一天乌云散尽。”

“大事……”吴棠喃喃着,“这一时半会儿何来大事儿?”

“怎么没有?东捻赖文光和西捻张宗禹已经合兵一处,打算要么越过黄河天堑,直逼京师,要么渡过长江,夺回天京。上次是僧王爷挡住了林凤翔和李开芳的合兵,这一次却不知还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拯万民于倒悬。”

苏紫轩说的何止是大事,简直是石破天惊,吴棠头发根都竖了起来:“这、这本督天天接朝中邸报,并无半点消息,你又是从何得知此事?”

苏紫轩看他瞠目结舌的样子,不禁又是一笑:“这不就是大人要的大事儿吗?消息一出,别说劫法场,就是烧了紫禁城也没人理会了。”

吴棠转转眼珠,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是假的?”

“官造谣言,传得才最真。当官的日日都说谎话,这是拿手好戏,如何把这消息不露痕迹地散布出去,就不用我再教大人了吧。”

吴棠听她满口讽刺,却又是自己问人家的,不好发作只得干笑两声,扯开话题道:“那吴师爷去买的酒又有何用?”

“谁让他无礼,不过是罚他抱个酒坛子骑快马罢了。”苏紫轩扬长而去,留下哭笑不得的吴棠。

眼前的刀枪林立忽然散去,漕帮中人几乎都同时透了一口大气,他们知道,在数千官兵的包围下,要是吴棠一声令下,自己这几十个人连块整肉都剩不下来。

古平原看着白依梅,这几日他们几乎没有说什么,但眼神却很少离开彼此,反倒都为了能在这奇特的环境下共处一地而感慨万分。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说话,白依梅忽然向正打算离开的吴棠走去。

“吴大人,留步。”白依梅丝毫没看抽刀拦住去路的士兵。

“你这女人把事情都做绝了,还有什么话说?江泰真好本事啊,收了这么个干闺女,竟是专与漕督衙门作对来了,本督算是领教了。”吴棠口气阴森,眯着眼睛看向白依梅,脸色煞是怕人。

“吴大人,你放心好了,我会给漕帮一个交待,漕帮也会给你一个交待,一定让你面子上过得去。”白依梅拱了拱手,随即走了回来。“依梅,你要如何向漕帮交待?”古平原知道,漕帮一向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况且运送漕粮既是漕帮的职责,也是他们维持帮众的财源,如今把漕运总督得罪到了死地,只怕要受极重的帮规惩处。

“你是个空子,家门里的事不方便和你说。”白依梅嫣然一笑,看来倒是毫不在意,她走近古平原,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你从前说的话,我也说一遍给你听。我也希望你没离开过古家村,我嫁入古家相夫教子,与你夫唱妇随,过平平常常的日子。只可惜世上的事情都是反的,你越是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在惩罚人的贪心吧。”

古平原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世上的路有千万条,走错了任意一条,再想回去便是千难万难,何况他们已经走得太远了,物是人非哪堪回首。

“我走了,你——别忘了我。”白依梅留下这句话,便在帮众簇拥下策马远飏了。

此后古平原回到客栈,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听到了弟弟的死讯,也得知刘黑塔受了重伤,但李安伤得更重,而且他不识水性,还溺了水。常玉儿将他藏在一处铁匠铺,雇了郎中日夜不离地救治。

“人死不能复生,仇恨就像一根刺,只有复仇才是解决悲伤的办法,不然这根刺就会在你心里腐烂,伤口越来越大,直到把你整个人吞噬下去。”二人对视良久,苏紫轩徐徐开口道。

“古家之前已经死了一个人了。”古平原凝视着她,半晌才道。

“因为李家。”苏紫轩打断了他的话。

“如今又死了一个人。”

“还是因为李家。”

古平原的目光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苏紫轩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不也是这么怀疑的吗?要不是杀人灭口,何必出这样决绝的手段。既然已经坐实了下毒的是李钦和王天贵,那么灭口的一定也是他们。”

古平原默然不语。苏紫轩拿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杀父弑母,先是陷害后又纵火烧死自己的哥哥。李钦,哼,本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如此毒辣,我还真小看了他。”

“这样的人居然没有遭天谴,可见老天不长眼。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除了他。”苏紫轩用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

古平原随手翻开看了两页,脸色一变,仔细读过十几页后,他合上书册,抬头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李家向肃顺行贿的证据?”

“肃顺是我阿玛。”苏紫轩只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古平原霎时全都明白了,为什么她锲而不舍地与朝廷作对,为什么她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去行刺慈禧太后,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两个字。

“复仇!”苏紫轩点头道,“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重要,才把这本册子交给你。你将它呈给刑部大理寺,慈禧最恨的就是我阿玛,凡是与他有关的官员这些年或黜或杀,对一个生意人更是不会有丝毫留情。你大可以借刀杀人,将李家连根拔起。”

古平原心知她说的半点不假,想到这女子不声不响,偌大的李家竟然始终被她捏在掌心,随时可以毁去,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本册子,你真的给了我?”

“那当然,我既然已经说了,此刻它便已是你的了。”

“好!”古平原再次看了那本册子一眼,随即把它送到油灯边,火舌一舔,册子随即燃了起来。苏紫轩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惊道:“你、你疯了不成!”作势便要抢回。古平原早就提防到了,将书册高高一举,提醒道:“你说了,这是我的东西,我要烧便烧,你已管不得了。”

苏紫轩把脚一跺:“谁知道你竟是个疯子!”她见那本册子此时已经被火烧了半边,就是抢回也已无用,忽然又冷静下来。

“做事情总该有个缘由吧。我把能杀死李家的利刃递到你手上,你却将它折断,到底为了什么?”

古平原眼看着那本册子烧成灰烬,这才转头回答道:“方才你没把话听完。我说古家死了一个人,接着又死了一个人。便是因为前面的这个人,使得我不能为后面这个人报仇。”

“好深的机锋,恕我听不懂。”苏紫轩冷笑道。

“我娘临终前只对我提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去伤害李万堂和他的儿子。她老人家临终时把所有事都放下了,想安安心心地去极乐净土。我答应了她,她才含笑离去。”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没出世的孙子都是死在李家手里,还会这么说吗?”苏紫轩反诘道。

“李家与我的恩怨还不止这些,我当初被陷害流放出关亦是拜李家所赐,救我一命的恩人也死在他们雇来的凶手手上。”还有妻子所承受的侮辱,古平原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苏紫轩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古平原:“既然是这样的仇恨,你为什么还要放过李家?要是换成我,李家父子早死了十次八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