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赶尽杀绝之前,必须先放了“四大恒” (2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7160 字 2024-02-18

“这本册子往官府一交,李家家产必定籍没充公,那父子二人也会以肃党的名义被砍了脑袋,李家经营数百年,便在我手上被一举毁去,这个仇报得真是痛快。”

“那是自然。”

“不,我不能违背母命,而且……”古平原注目苏紫轩,缓缓道,“我也不能为了复仇,变成像李钦那样的冷血无情。”

苏紫轩心头一震,她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道理,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古平原,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金山寺外刚刚下过一场薄雪,草叶上还带着些霜。山路人烟稀少,一阵北风吹过,灰的、红的、黄的叶片从树上掉落,打着旋儿被抛进清冽的江水中。一江烟水载愁波,昏黄西下的斜阳余晖洒落下来,照在江面上依旧是金光万道,只是衬着此情此景,带给人的却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感。

李万堂穿着一身灰布棉袍,举目向半山腰的黄墙黑瓦看去,耳畔中传来僧人击磬诵经的声音。他虽然不能亲见,却知道殿堂内设的瑜伽坛,已经在座主的带领下唱起《杨枝净水赞》,接下去便是亡者家属随僧人诵《心经》、《往生咒》,再去观音大士像前上香,诵九九八十一遍《大悲咒》,为亡灵超度。

他目光定定地望着金山寺内袅袅升起的焰口烟,就这样站了不知多久,听见有人低低唤了一声:“李老爷。”

“哦,是你啊。”李万堂回过神,才发觉常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前。

常玉儿蹲身福了一福:“我家相公说,李老爷要是想进寺,送平文最后一程,就请进来无妨。”

一句话说得李万堂眼圈登时红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闭上眼摇了摇头:“算了,也不知他愿不愿我去送他,我自己也觉得没有脸面去看这个儿子。”

常玉儿惊讶地抬眼,这才仔细看了李万堂一眼,就见他短短月余竟像是苍老了十几岁,双眼无神,辫上杂发灰白,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躬着,说话时的语气哪里还有半点当初的霸气。“这都是报应。天理循环,真是报应不爽。”他忽然有些失常地喃喃道,“我当初就是在这金山寺,放置父亲骨灰灵坛时暗暗发誓,只要能出人头地,得雪奇耻大辱,情愿付出一切。敢情菩萨是听到了,可笑我还以为抛妻弃子就是付出一切,想不到这代价竟是到了今日才明白。我若不要这份富贵,就不会有李钦这个儿子,又怎么会让我亲眼看到他们兄弟相残,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万堂丝丝散乱的灰白头发在晚霞下颤抖着,声音虽然细微,但凄楚惨淡直入人心,仿佛是从地府传来的哀鸣。常玉儿惊得倒退了半步,以她的身份真是无法置一词,只能默默看着他。

“你回去跟古平原说,我造的孽,我自己亲手了断。”

李万堂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向山下走去,依稀还能听见他口中念着:“好狠的天,为什么不报在我身上……”

常玉儿想起自己还没出世就夭折的儿子,看着面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如今却噬脐莫及,悔不当初。原本她也恨极了李家,此时却心中一软,觉得这冷酷的命运无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太过残忍。

古家在金山寺办了七天七夜的法事,将古平文的灵柩暂且寄骨寺中,一群人无精打采回到江宁。郝师爷在城门口与古家告辞先回了衙门,不料没过一个时辰便又登门。

“老弟,我已经辞了盐运使衙门的差使。”郝师爷进门第一句话便冲口而出。

“为什么?”古平原一皱眉,紧接着便已恍然,“他真的没有递上那份条陈?”

“哼!”郝师爷气得须发皆张,“亏得你在山西和徽州那般帮他,乔鹤年这个人竟是恩将仇报,不但把你那份条陈扣下,而且还劝我不要与你走得太近,说什么以前是朋友,现在是该管的生意人,不要让外人说闲话,免得妨了官声。我问他谁是外人,他支支吾吾,最后到底说,在古家和李家中一碗水要端平,既不让东风压倒西风,也不让西风压倒东风。我一听这个话,立时便把师爷这差事辞了,我跟他说得明白,不念交情不要朋友的人,官做得再大我也不敢跟着。”

“郝大哥,喝碗茶平平气再说。”古平原劝道,他思索着道,“如此倒是解了我心中的一个谜团。”

“怎么呢?”

“毒盐的事儿现在已可肯定是李钦的陷害。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当时他应该是以为断了我家盐铺的进货,就可以将我慢慢耗死,赢,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以他的性格,本应该等着瞧我走投无路,再上门羞辱一番。如果他要使出下毒陷害的手段,那就根本不必断我的盐路。我还因此怀疑过真凶是否另有其人,现在看来乔鹤年不仅没有递出那份条陈,而且还把消息告诉了李钦。李钦知道我使出这记撒手锏,他怕我坏了两淮盐场这个聚宝盆,又没有其他方法阻止,这才动了杀机。”

“在理在理。”郝师爷也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哎,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儿,方才我就大骂那姓乔的一番再走也不迟。”

“他既然这么做,往日情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骂他一顿又有何用。”

正说着,古家重金请来的大夫从内堂走了出来,古平原赶紧站起身迎过去。

“老先生,病人的情况如何?”

“这烧伤不比刀枪所伤,极是难治。好在及时用獾子油给他涂抹伤处,没有坏疽,这性命定是无忧了。不过……”那老大夫皱着眉,“他的左足伤得最重,脚筋受损,只怕是要跛了。”

一句话把人们都说傻了,常玉儿捂着嘴,泪水慢慢流了出来,古雨婷也呆呆地望着大夫。谁也无法想象那个龙精虎猛的汉子再也无法健步如飞,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那还不如杀了刘黑塔来得痛快。

“先生,您再想想办法,用什么药都行,只要能保住他的脚。”常玉儿恳求道。

“实在抱歉得很,老夫的本事也就只限于此了。”

大夫走后,一屋人僵坐良久,古雨婷忽然起身走到大哥面前。

“我要嫁给他。”

古平原一愕,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妹,再看看其他人,也都是面露讶色地瞧着古雨婷。

古雨婷又重复了一遍,而且加上一句:“别说他跛了一只脚,就算是不能走路了,我扶着他、背着他,大不了和他一起摔在地上。”

“小妹,你不要冲动,这事儿还要从长计议。”常玉儿最知道这里面的事儿,但是刘黑塔毕竟残废了,她担心古雨婷只是一时心生怜悯,过后若是后悔,只怕对彼此的伤害更大。

“我没冲动。嫂子,你是知道的,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刘大哥。从今往后,他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更亲的人,那就是我。在这个时候,他应该知道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守在他身边。”说完,古雨婷转身向内堂走去,来到二门边上,她放慢脚步,没回头说了一句,“打今儿起,照顾他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

这一夜,夫妻俩几乎都没合眼,各自想着心事。要说古雨婷嫁给刘黑塔,别说常玉儿,就是古平原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刘黑塔的人品那是没的挑,人虽然糙了点,可是心地善良,为人勤快,两家又是这样的关系,两好合一好岂不皆大欢喜。偏偏赶上这么一档子事儿,古平原担心的是妹妹心善,刘黑塔是为了抓李安而落了残疾,古雨婷可别只是为了还这个情就把自己给嫁了出去,这样的夫妻只怕有始无终。

常玉儿想得更远,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自己这个大哥,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是个对朋友掏心窝子的性情中人。如果古雨婷心志不坚,今后只要有一丝悔意被刘黑塔看出来,他绝不会误了人家女孩子的终身,可是他自己的心恐怕就要裂成两半,对他的伤害只怕比跛脚还要厉害。

就这样直到鸡鸣日出,夫妻同时起身,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古平原去东跨院见刘黑塔,常玉儿去上房找古雨婷。常玉儿扑了个空,听伺候的丫鬟说,古雨婷方才起身之后便出去了。常玉儿挂心大哥,又担心古平原能否把话说得明白,便也来到东跨院。

她远远就见丈夫站在院门口,向里看着,她走到丈夫身边,将视线也投到院子里。

就见偌大的院子中只有两个人,还没痊愈的刘黑塔咬牙皱眉依靠一条腿撑着,试探地迈着步子,边上古雨婷轻轻扶着他,脸上都是关切的神色。

刘黑塔走了没几步,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上,古雨婷哪里扶得住他,反被带着也险些摔倒。

“古姑娘,我自己来便是,你不必扶了。”刘黑塔歉然道。

古雨婷白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叫我的名字吗?从今天开始,我说的话,你句句都要听,不许打折扣,听到没有?”

“哎。”刘黑塔有些发怔,一抬头看见古大哥和自己的妹子正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往边上挪了一步,却疼得龇牙咧嘴。

古雨婷也看见了,却反倒上前再次扶住刘黑塔,满脸都是倔强的神情。

古平原迈步走进来,用责备的语气说:“雨婷,你这不是胡闹吗?刘兄弟的伤还没好,怎么能下地走路?”

古雨婷立时辩解道:“是大夫说的,他说越早活动,将来就越有可能恢复如初。”

“哪个大夫?”

“就是在藩司衙门附近瞧病的那个西洋大夫,我昨晚去他那儿问过。”古平原惊异地看着自己的小妹,那个大夫是美国人,找他看病的都是些教民,想不到古雨婷竟能鼓起勇气去找这个红眉毛绿眼睛的洋人问诊。

“真的能恢复吗?”他半信半疑地看着刘黑塔的伤腿。

刘黑塔瓮声瓮气地说:“古大哥、妹子,你们都甭为我担心了,大丈夫死且不怕,何况断手断脚,再说这脚不还连着嘛,凭什么就不能走路了?我听雨婷的,每日走上一万步,就当从娃娃那时重新来过,再学走路便是。”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我每天陪你走上一万步,迟早有一天你又能跑能跳了。”古雨婷面露喜色。

古平原听得眼眶发潮,刚想说什么,就觉得妻子轻轻拽了自己的衣袖,他赶紧识趣地退了出来,这才发现常玉儿在悄悄拭泪。

“玉儿……”

“没什么,我是感激雨婷,多亏了她,我大哥真是好福气。”

“嗯,反正雨婷还要守孝,他们的婚事暂且不必提。三年之后若是你情我愿,咱们好好操办一场,我要风风光光地把妹妹嫁给刘兄弟。”古平原已经做了决定。

“东家,您快到前院吧,总督衙门派人来了。”彭掌柜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面来。

“哪个总督?”夫妻俩同时一惊,还以为吴棠又出了什么花样。

“曾大人派了人来,说是要请你去衙门一叙。”

“哦?”古平原不敢怠慢,赶紧换了一套宝蓝缎子夹袍,套上锈色宁绸琵琶襟的马甲,匆匆赶到了总督衙门。

衙门外等了一大群候见的官儿,一溜儿轿子排出足有二十多丈。古平原一到,带着他来的旗牌官立马让门上引进,古平原这才知道,曾国藩竟是专门在等着自己。

“古东家,不必多礼请坐吧。”一见面,古平原叩头见礼,曾国藩却很是随和,“听说府上不幸,接连出了丧事,古东家可要节哀顺变,不要急坏了身子。”

“是,草民微末门庭,实在有劳大人关心。”古平原知道这不是曾国藩要说的话,他统领两江三省,治下之民何止千万,不会为了一个商人家里有人故去,便特意把他找来慰问。既然将自己找来,又抛下那么多求见的官儿不理,肯定是有极重要的事儿要谈。

“前几日你遭的那场官司,抓到的重要人证已经被臬司衙门看管起来了,本督已经命他们严加看守,以防再有人杀人灭口。”

这件官司其实也不值得曾国藩专程动问,交给臬司办理便是,古平原心里正在琢磨,曾国藩忽然开门见山地说:“古东家,依你看这指使歹人戮害平民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古某自己亦是嫌疑之一,实在不敢妄自揣测。”

“你既然不好说,那本督就替你说了吧。本督早在道光年间便做过刑部侍郎,阅过整整三年的案卷,全国各地的案子都曾经详加推察。这案子如犀燃烛照,真凶昭然若揭,便是那个李家的新任东家李钦,本督说得可对?”

古平原一阵沉默后,缓缓道:“只要李安录了口供,真凶是谁一问便知。”“只可惜他如今生死未卜,万一真的开不了口,你打算怎么办?”

“大人,请恕古某有难言之隐,不能妄加揣测。不过我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况朝廷法度森严,谁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总归是难逃国法。”

“你与李家的关系本督听人说过,着实难为你了。”曾国藩点头叹道,他将一本书册放在桌上,“这是昨日李万堂前来请见,留下的一件东西,本督还未想好如何处置。你不妨看一看。”

前有苏紫轩,古平原理所当然地便想到,莫非又是那本李家贿赂肃顺的证据,但他仔细一看,立时发现不对。这个本子纸色发黄,书线亦是如此,而且起了毛,打眼一看像是百年以上的旧书。

拿到手上一翻,果然一股霉味冲鼻而来,那纸都有些发脆了,古平原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只看了两页目光便被彻底吸引住了,他忘了曾国藩就在眼前,浑然忘我地读下去,一句一行将这本近百页的册子读完。古平原将身子向后微微一靠,目光依旧盯着那本书册的封皮,像是里面藏了张天师的法咒,打开念念就能召出天兵神将。

“看完了?”曾国藩日理万机,却从头到尾没有催促古平原,任他将书册细细看完。

“回大人的话,看完了。”古平原的声音如同一把攻城槌,迟缓却有力。

“那你不妨说说,这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本督看你到底看懂了没有。”

“这是两淮盐场的陈年旧档,当然,只是其中的一本,专门记述的是‘两淮盐引案’。”

乾隆三十三年,新任两淮盐运使尤拔世忽然向皇帝递了一封密折,里面说他接手盐政以来,细细盘查历年账目,发现前三任两淮盐运使都与盐商私下勾结,收取巨额贿赂,采取瞒报盐引的方法,偷漏了大量的盐税。

乾隆闻报大怒,立刻命令军机大臣傅恒亲自查办此案,民间戏称“国舅审国舅”,只因傅恒乃皇后之弟,而三任盐运使中的高恒则是贵妃之弟。此案审到最后,查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两淮盐政衙门上下串联,营私舞弊,一共帮助扬州盐商欺瞒应缴纳盐税款项共计一千零十四万一千七百六十两,足足抵得上一个国库了。而三任盐运使收贿也达到了上百万两。

乾隆一怒之下连连批红,将前后三任盐运使高恒、普福、卢见曾秋后处斩,又严令追缴扬州盐商历年偷漏的盐税,并将他们行贿之银作为罚银,要求一并缴纳。

纵然是富甲天下的八大盐商,一下子要赔出这么多银子,也是吃不消的。经过苦苦哀求,并且走了朝中重臣的门路,终于换得暂缓赔偿的许可。后来乾隆下江南,盐商中的总商江春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为了讨得皇帝欢心,一夜之间建起扬州白塔,此外还出以种种豪奢的手段,终“以布衣交天子”。既然皇帝不催不问,底下官员拿了钱财,当然也就不为己甚,这笔账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拖了下去。

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早已经是物是人非,再加上陶澍改革盐制,将两淮盐场的档案一封就是二十几年,能知天宝遗事的人早已经寻不出一个了。别说旁人,就是古平原曾经留心过盐场的经营,也看过几本史志,他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两淮盐引案。

“一千多万两银子,到如今刚好是欠了九十七年,就算按照钱庄放款里薄得不能再薄的三厘利来算,那又该是多少?”曾国藩慢条斯理地问道。

古平原心算极快,但他也只是估了一个大概的数目:“至少也有四千万两银子。”这个数目说出口,古平原也是吃惊不小。

“是啊,八大盐商都已风流云散,不过这笔银子是两淮盐场欠下的,换句话说,谁来经营就要由谁来赔累,本督猜想当初李万堂翻阅盐场档案,看到这本册子时一定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吧。”

李万堂老谋深算,他知道这本册子虽然是极其危险,但如果不被人发现,而只是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就成了一个绝佳的武器。异日如果遇到强大的对手,只需将盐场让给他,再引发这根火线,就足以将对方炸得粉身碎骨。

只是他那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他将这药捻子交给官府的时候,两淮盐场的主人竟是自己的亲儿子。

“李万堂的心情想必你也能猜得到,养出这样的儿子与圈狼饲虎何异,他是灰心到了极点,宁肯由自己将李家毁去。”四千万两银子,将李家与王天贵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赔不起,连带四大恒都要彻底破产歇业。

“古东家,你是生意人,又与此事牵涉极深,本督今日找你来,就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看看此事如何做法。”这件事闹出来,动静实在太大,曾国藩也不能没有顾忌。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没什么说的。”没了李家的万贯家资,就等于拔去了李钦的毒牙,对此古平原并不反对,至于王天贵更是不值得他有任何的犹豫。“但是大人万万不可马上揭发此事,更不能将盐场三大股东的家产一起抄没。”

“哦,古东家有什么想法不妨明说。”

“大人可还记得,古某曾经说过,长毛作乱十三省,闹得天下动荡,民不聊生,论其乱起的根源,既不在兵,也不在税,而是祸起十三行。是因为自从与英国签了五口通商的条约之后,广州十三行码头风光不再,生意锐减。百万穷人失了衣食来源,只能回到广西大山中挨饿受苦。所以洪秀全与冯云山这些叛逆头子才能趁机在那里传教惑众,诱人造反。”

“本督记得。”曾国藩之所以赏识古平原,就是因为这个生意人眼中看到的不单单是生意,还有生意带来的一切后果。

“那便是了。区区一个十三行,不过是广东偏狭之地,就能引发如此严重的祸乱。京商身处首善之区,在天下根本之地经营生意,而四大恒则是维持京商生意的活水,几乎与所有的京商都有银钱上的存贷往来,与其他各省的商帮也有颇多交易。山西的三大票号、杭州胡家的阜康钱庄、京城的四大恒,都是大清的钱脉。试问天下做生意的人,哪个身上没有几张四大恒开出来的票子,那是响当当的凭票即兑的硬货色。”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看到曾国藩的嘴已经不知不觉抿了起来,脸色也是越发凝重。他接着道,“四大恒要是倒了牌子,发出的银票不能兑换真金白银,那后果比十三行垮了还要严重十倍、百倍。恕古某大胆,到时候大清国东西南北四面起火,大人的湘军可还能扑得灭?”

“你说得好。”曾国藩点了点头,“本督姑且一猜,当初李万堂将四大恒拉进盐场股东之列,未必是存着有福同享之心,只怕是想等到有难时,拿他们做个挡箭牌,却想不到是为李钦挡掉了一场大祸。看来他这本册子是无用了。”

“不。”古平原摇了摇头,“投鼠忌器,将‘器’挪走不就行了,只是须防着惊了老鼠便是。”

“你有什么好主意?”曾国藩微笑着看着他。

四大恒的掌柜那日在同庆楼上,亲眼目睹了李家巨变。李万堂虽然败了,可是他当初说的那些话,却颇得四位掌柜心许。况且就算李万堂不说,他们几次来到江南,也都亲眼目睹了上海通商之后,轮船舟楫往来穿梭的热闹景象。钱庄就是靠着别人家的生意来生财,哪儿的生意兴隆,哪儿的钱庄就兴旺。四位掌柜这才明白为什么杭州的胡雪岩开了阜康钱庄,短短几年间便有凌驾于四大恒之上的模样。

生意讲究的是变通,变则活,不变则死,几位掌柜彼此一商量,索性暂且留在江南,亲手打理那些新开的钱庄买卖,要为四大恒的江南分号奠下一个好局。

他们正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不约而同地接到了两江总督曾国藩的片子,传他们到总督衙门回话。四个人进衙门的时候疑神疑鬼,出来的时候却是汗透重衫,胆战心惊地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像是在森罗殿里走了一遭,又被阎王放了回来。

年纪最大的张掌柜张了几次口,这才道:“几位,算我倚老卖老,有句话一定要说。”

一向大嗓门的焦掌柜声音也低了八度:“您说,我们听着。”

“此事万万要保密,只要泄露一点风声,咱们可就都完了,四大恒连一片瓦砾都剩不下。”

面前的三位掌柜同时点点头,脸上都满是戒惧之色。

转过天来,四位掌柜收拾心神,备了一份厚礼,一起去拜李钦,连王天贵也一并请到李府。他们进去足有两个多时辰,这才辞出。

几个人也不坐轿,安步当车走过一条街,左顾右盼地寻着什么。

“四位掌柜,给您道喜了。”忽有一人越过街来,拱手一揖。

“哟,古东家,使不得、使不得。”张掌柜赶紧还礼,随后四人冲着古平原一揖到地。“要不是古东家在曾大人面前全力斡旋,四大恒已然一败涂地。您与京商之间的恩怨纠葛,咱们心里都有数,真是难得如此深明大义,以德报怨,帮咱们保住了这块金字招牌,四大恒感激不尽。”

“几位太客气了,我也是生意人,与诸位乃是同行,伸一援手理所应当。只是这次四大恒也有赔累。”

焦掌柜摆摆手:“与昨日在总督衙门听到的那个数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罢了。”

“这么说,事情都办好了?”

“你放心,按照昨日的计议已全都办妥了。”张掌柜说,“为了不让这两人起疑心,我们磨了两个时辰的嘴皮子。可笑他们按手押的时候还像捡到了什么便宜宝贝。”说完,几个掌柜都笑了。

古平原却没有笑,他回头向着街边茶店里正在饮茶的薛师爷点了点头。薛师爷放下茶杯,稳稳站起身来,随之整个茶店里的茶客也都起身走出列队。

焦掌柜一噤,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咽了口唾沫,这才看出,面前是一整队手扶腰刀的士兵,个个杀气腾腾,眼睛都望着不远处的李府。

“想不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没有将古平原力斩刀下,却吓住了四大恒的掌柜。所以说人心要狠,越是狠,别人越是怕你,不仅不敢来占你的便宜,而且还会主动示弱。此所谓‘知其雄,守其雌’。”在李府书房里,王天贵看着刚刚签下的这份契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也难怪他如此高兴,一大早喜鹊叫个不停,竟是财神爷主动上门。四大恒的掌柜情愿退出股份,而且只以八折收回股银。李钦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现银,王天贵趁机提出与李家对分这些股份,而且不给现银,只是拿物产抵价。

“做钱庄的一向精明,怎么会情愿吃这个亏呢?”李钦反复看那张契约,却寻不出半点毛病。

“不必想了。就像我说的,李东家手腕犀利,他们知道在盐场占了股份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还要时时防着你对付他们,两淮盐场远离京城,他们鞭长莫及,无法掌控,主动退出也在情理之中。”王天贵阴阴一笑,忽道,“眼下咱们的股可是对半了。这盐场你一半我一半,似乎再由李家全权经营不太合适吧。”

李钦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一阵喧哗嘈杂,他皱皱眉头走出来,只见家人都呆若木鸡地立在当场,院子里站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全副武装的官兵。

“你们是谁的兵?居然敢闯李府,可知这是京城李家,就连红顶大员进门也要先通禀一声。”李钦勃然大怒。

薛师爷越众而出,笑吟吟地说了声:“李东家,方才我听你与王大掌柜正在谈论如何去分盐场,今日我奉总督大人之令而来,恰好可以帮二位免了这个麻烦。”说罢,他将手一挥,几队士兵沿着东角门和西角门开了进去,内宅里顿时传出丫鬟仆人的惊呼声。

“薛师爷,你这是何意?”李钦气急败坏地说。

“奉命查抄封存你的家产,以补偿朝廷的损失。”薛师爷不紧不慢道,一眼看见王天贵从屋中走出沿着墙角向外走去,他也不阻拦,扬声道,“王大掌柜,何必急着回家,那边动手得更早,此刻只怕是已经封门了,你回去也进不了门,不妨就先坐坐,曾大人让我将抄家的缘由仔细讲给你们听,免得你们不服,再去找这位王公、那个大臣来说情,白耽误工夫。”

王天贵早已停住脚步,怔怔地听完薛师爷一番话,已是面无人色。

到了傍晚时分,乱了一天的李府渐渐静了下来,看门的下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任由一个人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满地的碎瓷乱瓦、凌乱的书册画卷,还有下人顺手牵羊拿走的各色物件,被官兵搜检时又忙不迭地抛落于地,这里的下人本就是李家从江宁雇来或从扬州苏州买来的,主人家被抄了,眼看大祸临头,谁肯陪着倒霉,大难临头各自飞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唯有院落一角躲着条哈巴狗,吓得瑟瑟发抖地蹲在那儿,搞不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古平原打从心底叹息一声,李家败了,并不是败在自己手上,而是李万堂亲手毁了它,自己本应称心快意才是,然而眼看一个百年经营的商业望族,官府一声令下就可令其破家毁业,古平原的心中反倒是起了一丝悲凉。“你!”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李钦丧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一见古平原顿时睁大了眼睛,双手抖着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哈哈哈!”李钦忽然大笑起来,指着他道,“这下子你称心如意了,李家被抄了家,所有银子都抵了债,李家彻底完了。两淮盐场、两淮盐场啊!什么聚宝盆,什么摇钱树,分明就是一个吃人的陷阱,吮血的骗局,爹呀,你精明一世,怎么就上了这个当!”

他像是在喃喃惨笑,又像是在埋怨李万堂,更像是在怒视古平原。

“你说错了,毁了李家的既不是两淮盐场,也不是李万堂,更加不会是我。李家数代经营,树大根深,若不是从根上腐坏,哪里有人能推得倒它?!”古平原静静地看着李钦,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弟弟”,二人虽是一父所生,但彼此间的仇恨却比任何人都要深。他今天的这番话,不是给李钦讲道理,而是要告诉他,应该恨的人究竟是谁,一旦李钦明白了,他的余生就会陷入自怨自艾的悔恨中,时时如毒蛇噬心,永难自拔,这才是古平原的复仇。

“你想想看,在山西、在京城、在徽州,你错过多少次机会,你以为自己是李家大少爷,瞧不起任何人,其实有多少次你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挽回一次大错,就能让李家的生意反败为胜,可是你不屑一顾,以为李家家大业大,只有人求你,没有你求人。”

李钦面容扭曲,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着古平原,听着他将一根根细针刺入自己的心脏。

“你的路当然会越走越窄,最后就连自己的爹爹都狠得下心赶走,你要独霸李家,独霸京商的买卖,甚至独霸天下的生意。自古独夫即民贼,你一心想着赚钱,却不管那钱上是不是沾着血,这样的生意谁敢和你做下去。我们徽商有句名言‘有来有往才有生意’,可如今已经没人敢和你来往了,即便是没有两淮盐引案,你李家的生意也做到头了。”

“还记得被你害死的张大叔吧。”李钦忽然咬牙切齿道,“你恨我,可我也恨你。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不把我放在眼里?你杀了张大叔,我当然要报仇。他生前告诉过我一句话‘既然我要赚的银子是凉的,那我的心就不能是热的’。”

古平原凝视着这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弟弟,他忽然想到,如果把自己和他换个位置,是我打小就生活在奉行冷血行商的李家,那我会不会就是李钦呢?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很是疲惫,转过身说了最后一句话:“生意要赚的不是银子,而是人心。只有将人心焐热了,钱财才能滚滚而来,可要是周围的人都凉了心,你连一分银子也甭想赚到。”

李钦看着古平原走出大门,他很想用尽全身力气去大喊一声,反驳他的“不经之谈”,可是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发出一声,他看着墙角的那条哈巴狗,忽然觉得曾经人人争相捧着的李家大少爷,今后也许连一条狗都不如。

“嘿,万事到头都是梦。”深夜中,王天贵惨笑一声,向着对面的李钦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沮然道,“李万堂啊李万堂,你做得太绝了。这可是李家啊,几百年的生意,一辈子的心血,你就这么把它毁了,真有你的,我是彻彻底底地服了。”

李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杯发怔。

“你爹就算再伤心难过,也不该跟银子过不去,更不该拿两淮盐场来开玩笑,如今白白便宜了官府。有句老话叫‘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次你我两家被罚没的家当足够朝廷打个大大的饱嗝了。来,李东家,我敬你一杯。你此番比我还要惨,家当都投到了两淮盐场,结果被官府抄了个干干净净。我呢,好歹懂点狡兔三窟的道理,在山西还藏了十几万两银子,回去做个富家翁,安度晚年便是了。你小小年纪,今后的日子可怎么得了。”王天贵斜睨着李钦,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李钦心里明白,这头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套出李家有没有隐匿的财产,想伺机咬上一口,弥补弥补自己的损失。他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接这个话,更没有接王天贵的敬酒。

他确实心疼得如同滴血,但却不是单单为了盐场,而是他心中一直在暗自盘算的那笔“生意”,一笔能让李家将大清朝的所有财富攫在手中的大生意。只要再给自己三年,不,哪怕是两年时间,“李钦”这个名字就会被世人高高仰望,就算是皇帝的宝座也比不上李家主人的位子。然而,命运与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一切都在还未起步时戛然而止,那镶金缀玉的美梦转眼成空。

“王大掌柜,你我身上还有官司未了,你就想回山西,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李钦目光阴沉地睨了他一眼。

“怕什么,今儿下午阎把头已经来报了信儿,李安伤重死在了臬司狱中,他一死,所有案子都掐断了线,成了无头案,再没有任何麻烦了。不然,我哪有心思与你饮这入愁肠的酒。”王天贵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李钦沉吟着,忽然道:“你是说,你指使李安给我爹娘下毒的案子成了无头案?”

王天贵心里一惊,笑容立时有些发苦,勉强笑道:“李东家,这玩笑开得未免过了。”

“哼,这事儿我还得感谢古家,要不是他们派人去抓李安,我又怎能在外面得知真相,又怎么能给我娘报仇呢。”王天贵身上一激灵,眯起眼看着李钦:“李东家,我劝你少安毋躁,你我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坏了我,也甭想好了你。”

“你这话从前对,如今却不一定了。”李钦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就是你的‘绝笔’供述,承认了自己是下毒谋害李家夫妇和二十几口村民的真凶,如今天良发现,饮鸩自尽。”

“饮鸩?”王天贵一呆,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手一松,杯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时一人推门而入,带进来的风将桌上的红烛吹得时暗时亮:“给王大掌柜道喜了,今儿是你下地府的好日子。”

王天贵急转过身,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同时,也感到肚腹中传来的阵阵剧痛。“你、你……”他指着那人,双目几乎绽裂了眼眶。

“你辱我嫂子,害得我哥哥一家家破人亡,这个仇我没忘过。”一身便装的乔鹤年看着王天贵那张近在咫尺,因惊怖而变形的脸,微微一笑,“只不过当时你是盐场三大股东之一,对我有用处我才说既往不咎。眼下你什么都不是了,我自然要报仇的。方才你说李安死了,其实是假的,是我让阎把头这样说的,好诱你上钩。别瞪眼,你无财无势了,他当然要再找个靠山。”

王天贵这时才明白,这全是圈套,让自己以为李安死了,还以为可以放心了,却不料就在自己放松的时候,一把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捅了过来。

“乌头加上三分断肠草,这是你的配方,倒是说说看,滋味如何?”乔鹤年笑眯眯地说。

李钦也走了过来,看着王天贵胀大了舌头,咿咿呀呀地语不成声,他扬了扬手上的纸:“方才你说错了一件事,一无所有的人是你,而我至少还能在乔大人的庇护下留住一条命。一张你的亲笔供状,加上两淮盐运使的亲见作证,这是铁打的证据,古平原也奈何不了我了。”

王天贵彻底懂了,自己一辈子打雁,最后终于是被雁啄了眼。他倒在地上,手伸向半空,不甘心地屈抓了几下,空洞无神的眼睛终于再也不动了。

“乔大人,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就请大人将这份绝笔信带到臬司衙门。”事先说好了,李钦负责下毒,让乔鹤年亲眼看着王天贵毙命,其后乔鹤年会到臬司那里,以人证的身份证实这份大包大揽的供状确实是王天贵临死前良心发现写下的。

乔鹤年和颜悦色地接过那张信纸,略一过目便将纸放在烛火上,一页纸而已,还没等李钦反应过来,已经烧成了灰。

“你……”李钦觉得自己的肚子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胃肠都抽搐起来,口中又苦又涩,这并非中了毒,而是眼前这个人比乌头加断肠草还要毒。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说给你听。”乔鹤年的声音中不带丝毫的情感,就像是考了一辈子的童生在背诵四书五经。“你留下来,始终是祸患。如果除掉你,又没了凶手,难免有人生疑,我不想冒这个险。所以我放你走。”他拿出两个银锞,加起来也有五十两重。

“这算是我送李东家的盘缠,足够你走到很远的地方。连同王天贵的死,所有的一切罪名最后都会落在你身上,你要是聪明,就再也不要回来。杀父弑母是逆伦重罪。一旦被官府抓住,恐怕不是杀头就能了事的。”

“先借刀杀了仇人,然后又让唯一的见证消失得无影无踪,报了仇又对自己的前程没有丝毫妨碍。大人真好手腕,李某佩服!”李钦紧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我要是你就快些走,李安已经在臬司衙门写供状了,少顷缉骑四出,你便无路可逃了。”

李钦对这番好意报以讥笑地点了点头:“都说无商不奸,今日我才知道,商人算什么,哪比得上官儿呢。”他再次看了乔鹤年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永远印在脑子里,随即抓起那两锭银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更深露寒,千万可别凉到了。我瞧着你的心思很重,像是在想很多事情。”常玉儿半夜一悸而醒,发觉丈夫不在身边,她一直走到茶庄的大门口,才发现古平原站在门檐下,正出神地看着茶庄外面的街道。常玉儿走上前,将一件大氅为丈夫披在肩上。

“你说得没错,我心绪很乱,一直静不下来,也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古平原心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昨日得知,李万堂在金山寺受了比丘戒,已经正式剃度出家。他在落发之前,托寺里上香的江宁居士给古平原带了一首偈子:“欲是心中火,必焚功德林,廿年求大富,见尔自知贫。”明明白白地告诉古平原,父子不同路,如今他知道自己走错了,但很欣慰古平原走了一条正路。

古平原还在品味着这首偈子,彭掌柜又来告知,王天贵被发现中毒而死,李钦却不见踪影,根据李安的供词,臬司衙门认定李钦便是一系列毒杀案的幕后真凶,于是发出火签连夜追拿。精通刑律的郝师爷说如果李钦被官府抓住了,必定难逃一剐。

借着月光,他侧过头去看着妻子,心里在想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要不要告诉她,那个污辱她的人便是李钦,免得她这一生都在心里想着这件事,猜着那人是谁。但很快他便阻止了自己,这件事他打算瞒着妻子一辈子,永远不让她知道。有些痛苦是应该一个人承受的,一旦与人分担,反而会将痛苦放大十倍、百倍。

常玉儿也在望着他,不知为什么,常玉儿感觉得到,那件事丈夫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却没有提过半个字。常玉儿只是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提,一旦他说了,从那时起,自己就再也不能做古家的媳妇了。有些痛苦就应该一个人承受,便是夫妻也不能分担,否则就会将两人分得很远、很远。

“时候不早了,你明儿还要到总督衙门,不是说曾大人约了两江商人来商议接手两淮盐场的事儿吗?”常玉儿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古平原点了点头,将手搂在妻子的腰间,常玉儿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夫妻俩向内走去。冥冥中一定有因果,眼下看不懂的事儿,也许十年八年之后就懂了,眼前放不下的事儿,也许十年八年之后就放下了,有些事是老天爷应该去想的,人,也许不应该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古平原觉得,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

只是他绝没料到,世事如疾风怒涛,世人如浪中孤舟,他刚刚打算抚平心绪,重新振作,就在今夜又会遇到一件摧折肝肠的惨事。

“古东家。”古平原与常玉儿刚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嗯?古平原怕是李钦狗急跳墙来报复,先转身将妻子护在身后,然后才拢目望去。

“真是巧,我还以为得叩门呢。”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加上茶庄门口灯笼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古平原一下子就认出,是那个时刻不离白依梅左右的张皮绠。

张皮绠本是个神气十足的小伙子,可是眼下他的脸上仿佛被一层灰色笼罩:“大阿姐请你去一趟,她就在下关码头等你。”

“这……”古平原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常玉儿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他,微微点头:“上次真多亏了她,这是活命之恩,人家有请怎么能不去呢?”

繁星下树影婆娑,江面上月白如洗。古平原跟着张皮绠来到下关码头,张皮绠却未停步,而是又走出了三里地,来到江边一处茂密的草场,随即站定了脚步。

“她人呢?”古平原四面环顾,只听见旷野中风声萧瑟,却不见白依梅的人影。

张皮绠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江对面。古平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才发现对岸影影绰绰停着一艘落了帆的船。他正在疑惑,那船上忽然打起了灯笼,几个人影现了出来。能看到有一个人双手背绑,边上一条大汉从水中拽出铁锚,随即过来两人,将铁锚捆在那被绑住的人脚上。

古平原心里打了个突,手指微微发抖指着对岸,瞠目问张皮绠:“那是做什么,被绑着的是谁?”

“漕帮这次大难临头了。她擅自闯法场救你,要是被人扣上聚众谋反的罪名,一帮都会被朝廷杀得干干净净,何况吴棠最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记着这个仇,帮中兄弟早晚有一天会血洒运河。”张皮绠从始至终也没看古平原一眼,而是自顾自说着,“三老四少开了大香堂,她当面自承有罪,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以一死平息漕运总督的怒气。其实她早就这么想好了,一命换一命来救你。今晚是我自作主张带你来,大阿姐愿意为你而死,那么至少你应该看见帮规行刑‘铁锚沉江’,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记上一辈子。”

“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来救她!”古平原嘶声道,江面上烈风猎猎,吞没了他声嘶力竭的大喊。

“你以为我没想过。”张皮绠目中满是悲愤,他其实对这位大阿姐又敬又爱,却从未敢吐露分毫,可是今日她却要为面前这个男人去死,论起本心,张皮绠恨不得一刀劈死古平原,“其实大阿姐可以不死的。她手里握着一封信,拿来要挟漕帮,便无人敢动她。可她偏偏甘愿领死,她说自己不能对不起英王,却又忘不了你,情义之间,难以两全,只好在生死之间做个了断。”

古平原全明白了,白依梅劫法场哪里是在救人,她分明是寻机自戮,以一死斩断那始终牵挂在心的情丝。“依梅……”古平原泪眼模糊,望向对面那纤纤人影。刑场上的几日几夜,原来便是她在向自己诀别,可自己当时竟毫无察觉,只是觉得白依梅偶尔望来的眼神中充满了回忆与不舍。

“不,我不答应……”古平原猛然像疯了一样冲入江中,他丝毫不识水性,心中却有一个念头,“我绝不看着你一个人去死,大不了我们一起葬身江中!”张皮绠手疾眼快,紧赶两步将他死死摁住,古平原拼命挣扎,只听张皮绠在他耳边道:“她自己选的这个死法,就是要给漕帮一个交代,你不要妨碍她,不然她死也不能瞑目。”

“胡说,我能救她!我拼命做生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这些钱来换得她的性命。吴棠爱财,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买依梅的命。漕帮的帮规也不是铁打的,我去向江泰求情,实在不行便杀我好了,不能让依梅为我死……”

古平原的话忽然停了下来,他恐怖地睁大眼睛,像看到一个精美的花瓶无可避免地从桌上向着地面摔落。对岸的船上,铁锚已然被人高高举起。白依梅站在船头,风吹裙摆,如同一只遗世独立的孤鹤。

“依梅……”

一切都很快过去,在铁锚落水的那一瞬间,古平原几乎崩溃昏厥,他只来得及看到白依梅仿佛心有所感地将头转向对岸自己站立的方向。她看到自己了吗?古平原还没来得及想下去,白依梅已经随着铁锚落入水面,只溅起了一个并不大的水花,片片涟漪搅碎了江面上的月影,江水很快便又无声无息,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常玉儿一直站在门口,等到古平原回来。她只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色,心便一直沉了下去。

“她死了。”古平原像是用一辈子的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常玉儿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作为一个女人,她当然不愿意世上有一个让丈夫牵肠挂肚的女人存在,可是她也知道,白依梅这一死,直到天荒地老,丈夫的心中都永远会有她的影子,再也不会磨灭,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对于一个妻子而言,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

再睁开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丈夫提着的那个襁褓上。

古平原也在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他在娘胎里失去了父亲,又在熟睡中失去了母亲:“她托我给孩子找一户老实本分的人家抚养,可是我想,能不能……”

“能!”常玉儿不等丈夫说完,便立刻点了点头,她轻轻地双手抱过那个孩子,孩子已是牙牙学语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看上去很是招人疼爱,虽然闭眼熟睡,却从眉眼间看得出有股子聪明劲儿。

“孩子的身份不能让官府知道。”洪秀全的儿子被剐了一千零八十刀,朝廷对待长毛余孽是绝不心软的,古平原知道,如果有这么一天,自己一定会用性命来保护这个孩子。

“眼下他没有别的身份,他是古家抱养的孩子。”常玉儿平静地说,“等他长大了,风平浪静了,再让他自己决定是不是改回‘陈’姓吧。”